亚特兰大笔会

亚特兰大笔会是由一群居住在亚特兰大的中文写作爱好者组成。笔会提倡中英文写作,互相交流提高。欢迎有兴趣的人士加入。
个人资料
亚特兰大笔会 (热门博主)
  • 博客访问:
归档
正文

林黛:读你,听她 ---- 给张悦然的一封信

(2011-10-04 19:27:46) 下一个

悦然,
你好。
终于知道你要来了,因为你是当今中国年轻作家中的姣姣者,所以对于喜欢写作的人来讲你的到来一定是被期待的,可是在这静静的期待中又有一丝恐慌,因为还一直没有读过你的作品,或许是因为地域的阻隔,我们分属于一个大洋的两岸;或许是因为年龄的差异,我们隔了五分之一个世纪;或许是因为生活的忙碌,充填空闲时的思维已经有了一个习惯的路数。但是你的将要到来这个事实让我急切地要了解你。在网上看到一个你作品集的链接,我就把它打来开细细地读你。

我读的第一篇是
红鞋。知所以选择这一篇是让我想到了另一部小说红舞鞋,那里面的女孩子穿着红舞鞋一直跳到死,相似的书名会不会有相似的故事呢?这个看似天真的想法让我去看红鞋,可是红鞋的第一段却让我一惊,那黑色的枪口,红色的血,还有无视那黑枪红血的无邪幼小的女孩,我在惊秫中扣下了电脑。我用了足足有二十多个小时才攒足了勇气再次去看红鞋。一个冷血的杀人犯,在他爱上一个女孩后,他刀枪入库,而后为了她,他又重出江湖;你是想说任何一个人的心中都会有爱吗?那么那个比他还冷血的女孩,有朝一日也会去爱吗?我在思考你在讲的故事。

我读的第二篇是你是来检阅我的忧伤了吗?那一株葵花,因为爱上了画她的人,不惜生出两只脚变成一个人去陪伴他,她并不在意作为一个人的生命的长短,她在意的只是有作为一个人她才可以去陪他。而她不得不变回葵花后,能和离去的他永远作伴也是命运对她的成全吧。

第三篇是誓鸟。她为了找寻回来那些爱的记忆,不惜弄瞎了自己的眼睛拔掉了自己的手指甲,只为用无骨的手去柔软地抚摸那些贝壳,用一生的时光去找回那一枚记载着爱的贝壳。你是想说爱就要全身心地不惜一切地去爱吗?

樱桃之远是我至今读来最喜欢的一篇,我有一种不愿停下来的冲动。

这是一个秋日,风中的秋阳,明亮却不艳丽,下班后回到家,急急地吃过晚饭,坐在电脑前,先点开邓丽君的歌曲集,立时,那音乐就像一团雾向我弥漫了过来,又见炊烟升起,暮色照大地,我愿问那炊烟,你要到哪里?那声音如此美妙,温柔地触摸着我的每一寸肌肤,拨动着我的每一条思绪,我就在这团软绵绵的雾包绕下,又接着去读殷桃之远中的你,让优美的音乐暂时退化成了一副背景。

樱桃之远中你主要讲了两个女孩从小到大的故事,这两个女孩一个叫杜宛宛,一个叫段小沐。在这个世界上,她们原本没有任何关系,住在不同的城市,生在不同的家庭,有着不同的容貌个性,看似唯一相同的是她们的年龄,而这唯一的相同就让她们相遇在同一个幼儿园里,而这相遇就展开了一个离奇的故事。

杜宛宛家境优越,聪明漂亮,能歌善舞,爱画画,深受幼儿园老师和小伙伴的喜爱;段小沐却正相反,在一个事故中失去了妈妈,又被爸爸丢弃在了幼儿园里,小沐总是说她的爸爸不是不要他,他是走失了。

杜宛宛有着一个小姑娘看似应该有的一切,可是她不快乐,因为她总听到窸窸窣窣的哭声说话声和咳嗽声,小小的心脏也会莫名地痛起来,她不敢把这一切告诉爸爸妈妈和老师,怕自己会被认为是一个魔鬼附身的孩子。她喜欢荡秋千,并且在秋千上高声地笑和叫,"没有人,永远都没有人会明白我六岁的单纯愿望:飞起来也许就能把体内的鬼甩出去。叫得声音大一些,就不会再受到耳朵里面声音的打搅。段小沐是一个先天患有心脏病的孩子,经常心慌,不停地咳嗽,而且她的耳边常常有此起彼伏的耳语,一个声音悦耳的小女孩的零碎话语和歌声,仿佛有个女孩陪伴在她左右生活。

段小沐非常喜欢杜宛宛,当她的爸爸带她来到这个幼儿园时,她就是因为看到杜宛宛并且喜欢她才决定留下来。而且她首先发现她耳边自小就有的声音来自杜宛宛,因为当她们离得近时,她耳边自小就有的声音格外清晰,当她心脏疼时,杜宛宛也会疼得蹲下来。这个发现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情,她不再孤单,她是有一个小姐妹的;但同时她也难过,因为她的病痛也会连累杜宛宛。

在杜宛宛的眼里,长着一双鹿一样警醒的眼睛的段小沐是魔鬼,她有着一个哑嗓子,她说话的时候,仿佛每一个吐出的字符都与空气发生着激烈的摩擦,要在半空中响好久才消失,而且这笑声咳嗽声都让她那么熟悉,和她耳朵里的幻觉声音合在了一起,而且,当小沫心疼的时候,宛宛也会心疼。这狠毒的女孩!她正是那个一直住在我心里的魔鬼,她终于长大了,足够大了,她就跳了出来,变本加厉地折磨着我。"

两个小小的女孩,一个对另一个心中充满了温情,而另一个对另一个心中充满了怨恨。我抬起头,目光离开了电脑屏幕,邓丽君的歌声钻进我的耳中:弯弯的小河/青青的山冈/依偎着小村庄/蓝蓝的天空/阵阵的花香/怎不叫人为你向往/啊 问故乡/问故乡别来是否无恙/我时常时常地想念你/我愿意 我愿意/回到你身旁/回到你身旁/美丽的村庄/美丽的风光/你常出现我的梦乡......

幼儿园的西墙边有几架秋千,谁也不会想到这里要发生一起谋杀,一个六岁小女孩对另一个六岁小女孩有预谋的谋杀。

小沐知道杜宛宛喜欢荡秋千,"当杜宛宛荡起来的时候,小沐也能感到有一缕一缕的风灌进心室,所有的内脏,都像在充气的气球,小沐有了飞起来的预兆,这对于她本是一件多么不可能的事情啊。可是当杜宛宛把秋千高高荡起来的时候,她给了小沐足足的力量,小沐微微地合上眼睛,她竟然觉得自己已经在飞了。""所以后来小沐有了一个有趣而不知不觉的行为,当她看见杜宛宛坐上秋千飞起来的时候,她就不由自主地走过去,站在秋千不远处的一旁,缓缓地合上眼睛,她仿佛是和杜宛宛一起飞翔。"

在杜宛宛看来,"(小沐)借口有心脏病而不参加户外活动,可是却悄悄地站在门边,用暗沉沉的眼睛盯着我。每当我荡秋千的时候,她就在不远处看着我,我便故意把秋千荡得特别高,用风声来淹没她的声音。我在半空中看见她也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在和我激烈地斗法。而且,因为杜宛宛的爸爸带她小沐去吃了一次三色冰激凌,让她感到小沐这个魔鬼不仅带给自己病痛还偷走了爸爸给的爱。她要......

有一天,老师带所有的孩子参加比赛去了,小沐因为心脏病不能参加,而宛宛是装病不去参加,待幼儿园空无一人后,装病在床的宛宛一跃而起,跑向秋千。小沐跟在后面,让她回去休息。宛宛跑到秋千前,引诱小沐去坐秋千,小沐说不可以,但后来还是坐上去了,宛宛违反承诺把秋千越荡越高,并且用歌声分散小沐的注意力,并用尽力气推下了小沐......

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我愿逆流而上,与她轻言细语。/无奈前有险滩,道路曲折无已。/我愿顺流而下,找寻她的足迹。/却见仿佛依稀,她在水中伫立。

段小沐没有死,她在医院里昏死了很多天才醒过来,她的右腿骨折了,打上了重重的石膏,我是太想荡一荡秋千了,忘了自己是有心脏病的,后来就摔了下来。段小沐这样对人解释。她知道发生在秋千上的事不是意外,她只是不知道宛宛,在这个大而空旷的世界上唯一和她感触相通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她。而且因为在激烈地荡秋千之后,她的心脏病就恶化了。段小沐伤心极了,再也没有人比她更加明白心绞痛的厉害,可怜的小女孩杜宛宛,她定然是无法忍受的。

段小沐肯定没有死。这是杜宛宛的结论,因为她还能听到她的声音,心脏有时也比以往更疼。我总是担心她有一天会忽然来找我,蓦地出现在我面前,和我面对着面,向我索命。我在内心深处承认,我所做过的,的确是一场谋杀,而段小沐应该已经死了。她因为是个魔鬼才能不死,延续着生命,但是她一定会记下这一笔,我曾杀过她。一个魔鬼将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复仇?我用那之后的十几年来思考着,等待着。

那场谋杀之后,杜宛宛要爸爸妈妈搬家,搬到了另一个城市,远离了那个幼儿园,远离了她眼中的魔鬼段小沐。十几年后,她长成了一个傲慢而偏执暴戾而乖张的女孩,她像一个拿着一柄好枪的女牛仔似的全副武装地站在街道中央,她的每一根神经都是紧绷绷的,她随时准备开枪。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段小沐瘸了,走路要用两根枴杖。十几年后,她也长大了,她信奉上帝,有着一颗善良美好的心,有着一双非常明亮的眼睛。

最终杜宛宛也成了一个被神改装过的人,她再也凶狠不起来。有一天,她回到了小时候住过的城市,找到了幼儿园,走到那架秋千下,她要坦然地回到曾经逃离的地方。女孩在这个夜晚终于回到冷战了十四年的城市。她回到从前的地方,找到了在梦中在过去的岁月中一直横亘在她心头的秋千。她认定了它就是一直驱使她的魔鬼,她要铲除它,尽管事事都已无法改变。她带着对过去所做事情的深深歉疚,带着新失去了爱情的破碎心灵,在沉寂的黑夜里和一架秋千打架。她狠命地踢它,打它,不断地哭泣。它也不示弱,它荡回来,狠狠地砸在她的腿上,它用生硬而粗糙的铁链划伤了她……”

女孩不断地踢打着秋千,委屈地哭泣着,直到后面一个异常温柔的声音,轻轻唤她:
宛宛?
她满脸泪痕地回身去看,她看到一个架着双拐的女孩带着一双可以洞悉她的一切的眼睛,站在一片没有阴影的月光里。
宛宛,宛宛。
杜宛宛停止了她和秋千的战争。她慢慢地回过身来。
这就是段小沐了。她恨了十四年,企图杀死的女孩。

可是她现在就站在这里,看起来如油画上的圣母像一样的安和。她以一个纯净得毫无杂质的微笑安抚着她,让她从刚才的狂躁中渐渐平息下来。
......

段小沐在地上缓缓地向杜宛宛再次伸出手,这一次,杜宛宛终于也伸出了手,她们都向前爬行,用最快的速度抓住了彼此的手。

杜宛宛忽然投进段小沐的怀抱里失声痛哭。
她说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事实上,这是在她的心里早已承认的爱,可是她一直不肯走到段小沐的面前来,认领它。她现在终于来了,她在投进段小沐的怀抱的那一刻,她感到终于打开了事情的死结,也走出了迷宫。

时光永远会纪念这一刻。她们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拥抱。她们把彼此归还了彼此。像她们原本的样子,生来俱有的样子。

杜宛宛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话: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直到她渐渐地在段小沐的怀抱里睡着了。从来没有这样安心过,她终于回家了。

空中,耳边,邓丽君在唱着漫步人生路:在你身边路虽远/末疲倦/伴你漫行/一段接一段/越过高峰/另一峰却又见/目标推远/让理想永远在前面/路纵崎岖/亦不怕受磨练/愿一生中/苦痛快乐也体验/愉快悲哀/在身边转又转/风中赏雪/雾里赏花/快乐回旋/冇用计较/快欣赏身边/美丽每一天/还愿确信/美景良辰在脚边/愿将欢笑声/盖掩苦痛那一面/悲也好喜也好/每天找到新发现/让疾风吹呀吹/尽管给我俩考验/小雨点/放心洒/早已决心向着前。

悦然,你的笔好灿烂,那最后的相见场面我是从你的文章中节选下来的,因为我不知道该怎样去重述那个片段。你给我讲了一个闻所未闻的故事,在我读你的时候,我的心一直在颤栗着,颤栗着,有一种呼吸不上来的感觉,幸亏有邓丽君的歌声相伴。

我喜欢邓丽君,虽然我不是一个追星的人,因为我一直认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做好自己就可以了。但是看过她的一场演唱会录像后,我实在是喜欢上了她,她对每一句歌词的处理,对每一个字的发音,都那么认真,好像生怕自己的疏忽辜负了听众的厚爱。台上的她纯情荡漾,光彩照人,感情真挚。我就此爱上了她,也爱上了她的许多歌曲。

我对你小说中的那几个字非常有共鸣,那就是:尘归尘,土归土。 
 
用一句樱桃之远中的话结束这封信吧:我亲爱的傻瓜,那所有,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若是你到小城来/收获特别多/看似一幅画/听像一首歌/人生境界真善美这里已包括/谈的谈说的说/小城故事真不错/请你的朋友一起来/小城来做客。

林黛

2011
104

 

[ 打印 ]
阅读 ()评论 (7)
评论
若敏思文 回复 悄悄话 谢谢林黛的介绍,有点懂了!
戈壁红柳 回复 悄悄话 谢谢林黛的介绍,很受益。
还想聆听专业读者的评论,期待着!
专业读者 回复 悄悄话 谢谢林黛的介绍. 张悦然的作品文学绚烂吗.有空一定拜读.
dailin 回复 悄悄话 回复婉妮的评论:

我也对讲座非常期待,因为我们距他们太远了,所以要多了解。
dailin 回复 悄悄话 回复玉舟的评论:

谢谢玉舟。很高兴你能来,平日里你总是那么忙。周日见。
婉妮 回复 悄悄话 林黛的文章让我们对张悦然的作品有了一些了解。希望能够通过这次讲演更多了解国内新生代的所思所想。
玉舟 回复 悄悄话 谢谢林黛的介绍, 很期待这位新新作家的讲座。周日见。
登录后才可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