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一月我父亲开始写他的自传，到今年一月初完成，在完成的两个星期之后，他就去世了，有始有终。 他是一个理科生，在我的记忆中没有见他读过一本小说或者什么文艺作品，开始他说要写自传时，我和母亲都笑他说“不可能”，因为他“没有什么文采”。可是十万字的文章写出来，我和母亲都不得不佩服他了，文采很多人都有，但是这份毅力不是人人都有，特别是在重病中。我在网上将他写的帖出来，不是因为他写得有多好，而是，我想也许会引起不少同龄人的一些回忆，一些共鸣。 象中国很多父母和儿女一样，我和父母之间也是交流甚浅，那些交流基本上都是父母指挥，儿女听令，很少有深层次的。我父亲生平的很多故事，我也是从他的自传中第一次知道。在他生命的后期我们聊天多一些，说说对某件事某个人的看法，我惊奇地发现我们两人想法很多时候是不谋而合的。我们对事情的处理方法也很相似。看看他的自传我发现我们小时候走的路也差不多，都是从小当班干部，成绩比较好；都比较喜欢开玩笑，给人起个外号什么的；愿意帮助别人，但不喜欢求人帮助。按理说我跟姥姥舅舅长大，潜移默化的应该受他们影响更多，但事实上，我的性格有80%象我爸，这说明遗传因素更占优势。 我还有20%不如我父亲那么好，这20%是他性格中的精华，比如我没有他那么刚直不阿；我不如他有毅力和韧性，不会象他那样为朋友两肋插刀在所不惜；我也没有他那么善良忠厚。。(当然他活着的时候我觉得他挺“傻”的)。在他上小学的时候，曾经陪着发小留一级；工作中，为了保护高叔叔的名声，他去找北京来的工作组澄清“老高没有和XX女同志有什么关系”，被工作组笑话“人家自己都承认了你还来说什么”；经商的时候，假如他肯稍微灵活一下，空分设备一定早就做成了，不会是“未完的棋局”。 作为一个男人，假如有成功的事业和漂亮的太太，那也算成功人士了吧。这样看来，我父亲的一生算是成功的，他基本没有遇到过什么大挫折，想做的事情他都做到了。不过这也和他的心态有关，他总是很认真，努力，从来不觉得什么是“我该得的”；他有一颗感恩的心，有机会总是真诚地帮人，并不求回报。下海之前他是一个技术人员，一个干部；下海之后他等于做了销售，但是几样事情他都做得很好。我至今还没有敢尝试过销售，以后一定要试试，看看我有没有遗传到这个优点。 我最佩服我父亲的是他的好奇心和不倦的学习精神，呵呵，这听上去有点象官样文章了，但确是这样，比如出国后他学上网上帖，学英文，学开车。我们的车子里至今还放着一个电子字典，那是他每天在学校等我女儿时学习单词用的。 我常对母亲说“能干的人不少，但是能干又谦逊脾气好的，这种人不多，我爸就是一个”。当年工作中有很多与他合作过的工人都非常喜欢他，因为他从来不会象电影里的“臭知识分子”那样发脾气或者装清高，并且能用通俗的语言讲清复杂的技术问题。 作为一个人，我觉得我父亲基本无可挑剔。不过这并不说明我处处都同意他，比如我不同意他对我的一些教育方法。 我十岁从北京回到河南，十七岁上大学，中间又折回北京读一年高中，所以成人之前与父母朝夕相处的日子只有六年，倒是2005年他彻底退休到加拿大之后这些日子，是我们相处最长的-七年，而最后三年他在病中。他们把我放在北京，一方面是因为我的病，另一方面是因为北京教育条件好。我们中国父母做的一切都是出于“为了孩子的未来”，其他都不在考虑之列。小时候没有和父母在一起，是我迄今最大的缺憾。这个做法我无法纠正，但是我对我的孩子绝对不会采取同样的方式。 我父亲很得意按照他的意愿将我捏成了型，这一点我倒也没什么说的，英文有用，经济学也有用，出国也不错。但是我父亲和很多中国父母一样，对孩子只有事业上的一些指导，其他的交流全都忽略。思想上，生活上，为人处世方面，我都想不起来他教过我什么，除了出国时在一个小本本上给我写的一些警戒，比如”持之以恒久久为功“，”学成归来报效祖国“。当年读围城的时候，我从方鸿渐的爸爸身上多少看到些我父亲的影子，呵呵，也许都是江南人的缘故吧。 我父故去之后，我常常感叹人生之短暂，父亲七十七年的人生，一转眼就过去了。最后三年他得病期间，除了最后一个月，其他日子都不算痛苦，这让我有一点欣慰。不过近来我常常在回想最后的那一天，那最后几个月，想自己有什么没有做到的地方或者做错的地方。有时听到收音机中讲到什么治疗癌症的新方法，会想要是早有这种方法，也许还可以延长他的寿命？这些日子，我真切地体会到什是“失去” “永远不会再回来”，作为无神论者，我知道人是物质的，死就是物质消失而已，但是也难免会象古人所写的“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依”，我希望父亲有个好的来世。 一月29日，送他进医院急诊，不论是他还是我都没有想到那就是最后一天，假如我稍微有一点医学知识看看那些指标，或许我会明白一些。早上8点进医院，晚上12点他就去了另一个世界。我和父亲在一起的满打满算十二，三年的日子就这样结束了。 马上，父亲节就要到了，院子里他种的花开得正艳，香椿树都生了新枝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