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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农民

(2004-12-20 22:54:30) 下一个

第一章 殉道者
  
     1 骚动的路营村
     生与死,肯定是两个不同的概念,除去不懂事的孩子和失语的老人,恐怕这
是世界上最不容易搞错的一件事情。可是,有时它也是十分模糊的,模糊得还会让人感
到吃惊:有的人明明活着,好像已经死了;有的人已经死了,却仿佛还活着。
  
     丁作明已经死了,他的死不能说是重于泰山,但在他死后八年的二00
年二月十日,当我们走进淮北平原出了名的贫困县利辛县,向许多人打问去纪王场乡路
营村的路怎么走时,回答我们的,首先不是去路营的路应该如何走,而是好奇地反问,
问话的内容又几乎众口一词:你们是到丁作明那儿去?
  
     丁作明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农民,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如果说有,也许就是
他比别的农民多念了几年书,从小学念到了高中毕业,而且念书时十分用心,家里穷得
有时揭不开锅了,他仍然一声不吭地跑到院里的水缸边上,像澳大利亚驼鸟那样蹶起屁
股,把头埋进缸里去,用井水把肚子灌饱后,照样唱着,跳着,去上学。考大学时,大
家都说他太亏,离录取线只差几分,如果他不是利辛县乡下农民城的孩子,如果他生在
北京,或是上海,是完全可以走进大学校门的;即便就是生在别的一个什么城市,他也
会是另外一种命运。但是他是路集中学的高中毕业生,毕业后只能回到路营村,这就又
与那些一个大字不识的泥腿子没有了区别,他必须同中国所有的农民一样下田干活,去
侍弄庄稼。再要说有什么不平常,就是装了一肚子墨水的丁作明,比别的农民爱翻报
纸,爱听广播,爱咬文嚼字,爱动脑瓜子。平时为人别说多谦和,但认死理,敢说真
话,敢同村里、乡里的头头脑脑平等地说话。正是因为这一点,他也就比大伙多出几分
烦恼,以至最后惹来杀身之祸。
     他分明早就已经死了,利辛县城的那些人怎么可以说我们去到丁作明那儿
呢?
     难道还可以寻找到一条路,能够走到丁作明那儿去吗?
  
     公元一九九三年二月二十一日,是丁作明热切期望的一个令人欢欣鼓舞的日
子。他绝没有想到,自己的人生之路将会在这一天走到尽头。
     头天上午,丁作明和其他七位上访村民接到了乡里的通知,要他们到乡里开
会。会上,乡领导说,县里对你们告状的事很重视,希望在你们八人中选出两人,再从
党员、干部中各选二人,组成一个清帐小组,对路营村村干部的经济帐全面清查。这天
上午,清帐小组正式成立并开始查帐。这消息,使得整个路营村的村民一片欢腾,锁在
人们眉头的愁云一扫而光,有几个农民竟激动地奔过直沟,跑到对面的商店买来鞭炮,
准备在村头上放一放,让大伙出出恶气听个响。只是这一年的春节来得比往年早,元月
二十二日就是农历大年三十,二月六日已是正月十五,过罢正月十五,年就远了,问了
几家商店全没货,鞭炮就没买成,但丁作明这一天的心情却分明比过年还舒畅,迈出家
门的步子都带有了几分弹性。
     利辛县是解放后才划出的新建县,这一片原来分别属于涡阳、阜阳、蒙城、
太和、凤台和颖上六县边区,是个六不管的贫困地区。境内多为黄泥地,一下雨,有路
也没法走人;还有为数不少的砂土,碱土更是布满各处。路营本来就够偏僻落后的,再
加上九一年那场特大洪灾的袭击,家家穷得叮当响。这一年眼看春节就要临近了,村里
却没有一点要过年的喜庆劲,全村算下来人均年收入不到四百元,可上边派下来的各项
负担加起来每人居然摊到一百0三元一角七分。一年忙到头,起早贪黑,跑细了腿,累
弯了腰,打下的粮食扣除口粮,其余的就全被村里以各种名义提留走了,有几户收
的不够缴的,村乡和派出所穿的是连裆裤,不给就拘留你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这是中国人自古以来的一种习俗。令丁作明想不
通的是,为躲债不敢回家过年这种只应该发生在解放前的事,今天居然会在路营出现
了。中国农民不是翻身做了主人么,为啥还会这样苦?作为彻底地为人民的利益工作
党的农村干部,又为啥这般凶呢?于是他悄悄地做了一件别的路营人不敢做的事。

     在此之前,他从广播里和报纸上得知,党中央在北京召开了全国农村工作会
议,他花了几个晚上把收集到的中央的新政策,整理成一份通俗易懂的材料,然后就去
各家各户宣讲。宣扬党的会议精神却要偷偷摸摸地进行,像当年的地下工作者在
国统区的秘密活动一样,这使他感到十分别扭又十分激动。
     他的眼睛在那些农舍梁间吊下来的灯泡的光晕中发着亮。他对乡亲们肯定地
说;村干部这样征收提留的做法,是违背了中央精神的!
     他做事的认真和拥有的学识,足以使那些习惯于蹲在黑暗地方又早习惯了逆
来顺受的村民们心服口服。但是,这一次,随着一阵沉寂之后,还是有人小心地提出了
质疑:周围村庄,附近乡镇,不都是在这样搞的么,天高皇帝远的,你能拿他们怎么
办?
    我不信有理没处讲。丁作明不信这个邪。
     他一字一句地,把国务院最新的规定读给村民听:收取农民的提留款不得超
过人均收入的百分之五。他将百分比作了特别的强调。明摆着,村里从我们这儿收取
的提留款大大超过了这规定,已经比百分之五的比例多出了五倍还要多!这次召开
的农村工作会议,明确要求:各地应保护农民的利益,减轻农民的负担。他们分明
是在瞎搞,我们要到乡里讨个公道!
    乡里会买我们账吗?有人感到这事太难。
    自古就有官逼民反一说,一个部队退伍回来的村民,忍不住吼了一
嗓子。何况咱这是按中央的规定向上边反映问题,乡里不买账就上县!
     渐渐地,农舍里的气氛开始变热闹了。
     有人控告:村支部书记董应福,将村民们集资建成的粮仓,私自出租给别村
使用,从中捞取租金九千多元;以后,又将粮仓捣鼓掉,鲸吞了三四万元的售出款。特
别是,大灾之年,中央曾有专门指令,贪污救灾物资是要判刑甚至杀头的,董应福竟敢
把救济给路营的衣物和食品占为己有。而且,对计划生育的罚款,以及各种多提留
的钱物,均不入帐,或是故意弄成一笔糊涂帐。
     不一会,大伙就从村干部扯到了乡干部,你一句我一句,话音儿不落地似炸
开了锅。
     有人揭露:纪王场乡康乡长的公子,仰仗老子的权势,横行乡里,多次操着
电棍,拎着手铐,跑到路营乱要各种钱款。一九九一年特大洪灾,上边规定不准再向受
灾的农民索取任何提留,而康公子却带着民兵,活像日本鬼子进村,强行抢夺村民
的钱物。发现有谁躲在家里不开门,就支派打手用脚踢门,分文不得少,还要额外付给
踢门功臣的劳务费。抢得钱财后,便领着一帮人吆三喝四地下馆子,吃喝的花费回
头还要从村民们的集资款中予以报销……
     大家越说越来气,最后望着丁作明,请他拿主意。纳鞋要有针线,告发人
家得有证据。
     丁作明说,咱们可以到乡党委去反映一下大家的这些嫌疑,要求清查村里
的收入帐目。
     这天,丁作明就同其他七位村民找到了乡党委,向书记李坤富陈述了村里的
问题和查帐的要求。
     乡党委书记李坤富,认真看了看丁作明递上来的提留表说:是多提留
了。先让我们合议一下,两天给你们答复。
     两天过去了,乡里没有动静;又过了两天,又过了两三天,在一次有路营村
干部和党员参加的干部会议上,乡党委分管政法的副书记任开才,突然要路营村书记就
多收提留款的问题在会上作个交待。董应福顿时火冒三丈,他认为各村都是这样多
提留的,没啥好在众人面前交待的;听说是村民把他告到了乡里,要查帐,就怀疑村里
有人眼红他盖起的几间大瓦房,当即在会上讲了狠话:有人要清我的帐,还有的狂到
要扒我的房,我看谁敢?除非他不要命了!有人说,凭我的收入买不起小四轮拖拉机,
盖不起大瓦房,买不起盖不起,可我就买了盖了,这是我的本事!你们穷,活该!想跟
我搞,你们怕是不想活了!
     一个党支部书记,竟敢在分管政法工作的乡党委副书记主持的全乡干部大会
上口吐如此狂言,实在是出人意外。可是,副书记没有制止。会后,会上的情况一传
开,路营村的村民们肺都要气炸了:共产党的天下,难道就没有王法了?
     丁作明咽不下这口气,就在过年的前三天,把路营村乱收提留款的情况
写成材料,直接送到了利辛县纪检委。
     接待的同志为难地说道:已是年跟前了,材料先放在这里吧。
     路营村这一年的春节,显得少有的冷清,甚至没有几户燃放鞭炮。
     转眼到了农历正月十八,许多村民也沉不住气了,纷纷跑来找丁作明,这才
发现,丁作明整个年里都在忙着写控告信。他把党中央、国务院的政策规定,路集村以
及纪王场乡一些干部违法乱纪给农民带来沉重负担的种种做法,写得淋漓尽致。
     大家都被丁作明的行为感染了。是的,一个人应该有一种精神,也总要有一
点社会责任感,如果人人都怕树叶落下来砸破头,看到腐败的现象不闻不问,遇到邪恶
势力不敢抗争,我们这个民族是不会有希望的。于是,在正月十八的夜里,地处偏僻的
路营村民们,就你八角、我一元地凑足了路费,然后悄悄把丁作明在内的八位村民代
表,摸着黑,送出村。
     县委办公室汪主任接到丁作明的这封控告信,很吃惊,感到路营农民们反映
的情况,其严重程度,已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汪主任很快向县委书记戴文虎作了汇
报。戴虽刚调来不久,但态度极其明朗。因此,县委的答复让丁作明一行十分满意:
我们会尽快让乡里落实清帐小组的事,对路营行政村干部的帐目进行清查;对你们反
映的乡政府的情况,也会很快予以核实、处理的。
     就这样,没有过好一个春节的丁作明,考虑大伙凑起的路费不容易,该省一
分一厘全得省,不敢在县城多耽搁,就领着村民代表挤上回纪王场的农村班车。在能够
把人五脏六腑都颠翻的车厢里,他满怀信心和喜悦地回味着县领导的话,却不知道一个
可怕的灾难正在前面等着他,死神带着另一个世界的狞笑,已经从地狱之门无声地袭过
来,而他浑然不觉。
  
     这年二月十一日,农历二月初一,下午三时许,村民徐赛俊、丁大刚二人在
暖洋洋的冬日下下六周下六周,这是淮北大平原上的农民创造出来的一种
土围棋。他们正撕杀得昏天黑地,因为丁作明在一边观看,路过此地的路营行政村
副村长丁言乐,也趁机凑了上来。丁言乐已知道丁作明向县里反映了他和负责计划生育
的妻子贪污提留款和计划生育罚款的事,早已忌恨在心,就故意找着碴儿,同丁作明发
生口角。
     丁言乐对徐赛俊和丁大刚威胁道:你们这可是赌博呀,我可以把你们抓起
来!他这么说,却盯着丁作明看。
     丁作明不免奇怪:他们这是在玩游戏,又不犯啥法;就是犯了法,抓人也
应该是派出所的事。
     丁言乐凶狠地说:那不一定!
     丁作明最听不得这种口气,更看不惯一当上干部就变脸的这种人。不过,他
意识到,来者不善,显见是在借故寻衅了,就没再吭声。
     谁知,丁言乐得寸进尺,开始用肩去撞丁作明。边撞边嚷,耍起了无赖:
怎么,你想打人?我给你打!我给你打!
     丁作明完全没有思想准备,也想不到身为副村长的丁言乐,竟会如此下作,
他连连后退。丁言乐却步步紧逼,越撞越猛,已是穷凶极恶。丁作明无奈,只好躲开。
就在丁作明闪身离开的当儿,丁言乐凶狠地撞过来,撞了个空,由于整个身体失控,一
头跌进旁边的庄稼地里,跌了个嘴啃泥。
     丁言乐这下子终于找到了可以理直气壮进行报复的理由了。
     丁作明早料到被他揭发到的这些人都并非凡角,会想方设法伺机报复的,只
是觉得丁言乐这样做是在耍下三烂,太没水平,就一句话也没说地回家了。
     在远离现代文明的路营村,别拿豆包不当干粮,别拿村长不当干部这句
话绝不是玩笑,别说乡里了,丁作明敢把村干部告到县里去,那就是找死。丁言乐
本就怀恨在心,这又跌了个嘴啃泥,等于火上加了油。为扩大事态,他便以被丁作明
打伤为幌子,一个下午先后六次找上门,要打丁作明。丁作明爱人祝多芳虽然不了解
情况,也只得一再赔礼道歉,但丁言乐并不罢休。
     不久,丁言乐的儿子丁杰,手里掂着把菜刀,在门外大喊大叫,嚷着要丁作
滚出来
     当晚,村民们都劝丁作明赶快离开路营村,出去躲一躲。开始,丁作明死活
不愿意,觉得村干部欺人太甚,干吗要躲?后来考虑到,县领导已经支持他们清查村里
帐目的要求了,查清村干部贪污钱财的事,看来只是个时间问题,不能因小失大,扰乱
了县里的计划。再说了,丁言乐们怕的就是你躲,这些人巴不得闹得鸡飞狗跳,天下大
乱,这样才可以趁机将水搅浑,最后搅得是非不清。
     于是丁作明当天夜里忍气吞声离开了路营村。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丁言乐果然就带着全家人凶神恶刹地再次找上门来,要
同丁作明大闹一场。祝多芳小心地说:丁作明不在家。丁言乐那里肯信,闯进屋
里,叫全家人仔细查找,不见丁作明的人影儿,就又气又恼地说:我昨天被丁作明打
伤了,需要住院治疗!
     这时,路营村的支部书记董应福出面了。他协同丁言乐妻子孙亚珍一道,将
丁言乐安排进了乡医院。随后,孙亚珍又以分管计划生育的身份,向乡长康子昌、乡党
委副书记任开才递上了头天晚上写好的揭发材料,声称丁言乐因计划生育工作抓得认
真得罪了丁作明,被丁作明拦路殴打致伤,要求对丁作明作出严肃处理。
     康子昌和任开才,对孙亚珍告发丁作明事实的真伪根本没有兴趣去了解,而
是幸灾乐祸。因这时县委办公室的通知已经到了纪王场,县委的指示十分明确,要求纪
王场乡党委和乡政府尽快安排有上访代表参加的清帐小组,对路营行政村干部的帐目进
行全面清查。上访的人员是哪些人无须康任二人去了解,他们知道带头闹事的人就是丁
作明。
     把属下的问题告到上头去,这是康子昌和任开才都无法接受的;何况他们也
猜得出,丁作明这次到县委是连他们的问题也捎带了的。显然这是在损害纪王场乡
的对外形象,诋毁纪王场乡党委及政府的声誉。这是绝不允许的,也是他们难以容忍
的。
     所以,康子昌和任开才在接到孙亚珍的揭发材料后,当即就指示乡派出所对
丁作明的问题严肃处理。
     纪王场乡派出所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已经不再是我国公安机关遵照宪法和法
律规定保护人民、打击敌人的派出机构,完全沦为乡镇领导干部们的御用工具,因
此,在接到乡长和党委副书记的指示后,不问青红皂白,就发出传票,传丁作明立刻来
派出所。
     躲在外面的丁作明,听说派出所在找他,甚是奇怪,他想一定是丁言乐夫妻
二人给他捺了坏药。不过,他并没把这事想得很复杂,他认为只要自己没干犯法的
事,任谁诬告栽脏都没用,事实总归是事实。
     丁作明坦坦荡荡地走进了派出所。
     可以想像得到,他走进派出所大门的步子是充满着自信的。因为正是这天上
午,县委要求组建的清帐小组不仅正式成立,而且已经开始工作,他相信,要不了多
久,村干部的经济问题便会查个水落石出。
     来到派出所,丁作明很快就发现,这个世界一切都颠倒了,指鹿为马
非只是写在《史记》中的一个故事,把鹿硬说成马也绝非宦官赵高才有的恶行。
     这以后发生的事情,公开的传媒至今没有作过任何披露,所幸的是,侦破此
案以后,有关方面曾整理出一份内部的文字材料,在这次调查中,我们见到了这份充满
血泪与恐怖的报告
     派出所副所长彭志中见到丁作明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为什么打丁言乐?
     丁作明解释说:我没打,我从没打过谁。
     彭志中仍然还是那句话,只是语气变得更加严厉了。
     丁作明再次申辩:我从没打过谁,你们可以到村里去调查。
     丁作明觉得无须回答,这话彭志中应该去问丁言乐。
    说!彭副所长已经没有耐心了,他锐声喝道。
    你们这么肯定说我打了丁言乐,有证据吗?丁作明忍无可忍地说,
果那天在场的村民,哪怕是个小孩,只要有人证明我打了丁言乐,我愿承担一切责
任。
     彭志中根本不听丁作明的申辩,他提出了两点处理意见:一,你丁作明付
给丁言乐二百八十元五角的医药费;二,在纪王场逢集时,你丁作明用架子车把丁言乐
从医院拉回家。
     这种颠倒是非充满欺辱敲诈的处理意见,丁作明当然不可能接受,他当即反
对道:我没打丁言乐,丁言乐不可能伤在哪;他为啥住院,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
道。彭志中一拍桌子说:难道我的话就不算数?我现在问你,我的裁决已经下了,
你出不出钱吧?丁作明平日留心过一些法律方面的知识,于是说道:我没有打丁言
乐,你下了这样的裁定,我可以上诉。
    彭志中终于被激怒了。他指着丁作明大声喊道:我现在就可以把你关起
来,你不信?丁作明依然毫不示弱,说道:即便按照你刚才的处理意见,我也够不
上是刑事犯罪;就是你对我刑事拘留,也应该在二十四小时内说清楚拘留我的
原因。彭志中说:那好,我告诉你,我可以关你二十三个半小时,放出去后不给
钱,我再关你二十三个半小时,直到你出钱为止!
     彭志中说到这,摔门而去,他喊来治安联防队员祝传济、纪洪礼和赵金喜,
命令三人立即把丁作明关进派出所非法设立的留置室。所以说它非法,是因为
国家公安部和安徽省公安厅,都分别于一九八九年和一九九二年两次发文严令各派出所
不得设立羁押场所。
  
     丁作明当然听不懂由彭志中嘴里说出来的这些所内平日的惯用语,三位治安
联防队员却是心知肚明。说丁作明,是指他不服气;所谓加加温,就是
要给丁作明一点颜色看,可以施以体罚、殴打,必要时,甚至可以采取一切手段,总
之,要被处理者招供认帐为止。
     祝传济碍于曾是丁作明的中学同学,又是近庄邻居,不便当面下毒手,很快
也就借故避开了。不过,一向善于察言观色领会领导意图又深得彭志中欢心的祝传济,
知道丁作明是个宁折不弯认死理的人,同时也看出拿下”“拿不下丁作明非同小
可,他离开之前特地把纪洪礼和赵金喜喊出门外,交待二人不妨给丁作明拉拉马

     祝传济提到拉拉马步四个字时,语调是十分平静的,但在纪洪礼和赵金
喜二人听来,还是从这看似平静的语调中感到了一种杀气。因为这是纪王场乡派出所最
残酷的一种刑罚了。
     祝传济望着纪、赵二人回到黑屋,依然不大放心,就又到后院治安队宿舍向
王进军传达彭志中的指令,要他也马上赶过去,务必将丁拿下
     纪洪礼、赵金喜按照彭志中和祝传济的授意,把丁作明从留置室押至值
班室,让丁作明拉马步,丁作明不依,就冲上去连推带搡,逼着丁作明就范。丁作明虽
说在学校读了十二年书,却也不是文弱书生,毕竟是在大田里耕耙耧耨磨练过来的,累
得纪洪礼和赵金喜上气不接下气,硬是无法将丁作明治服。
     这时王进军手拎一根桑树棍进了门。
     纪洪礼和赵金喜见王进军拎着家伙前来增援,就谎称丁作明动手打了他们。
王进军一听指着丁作明厉声喝道:在这里嘴硬没你好果子吃!说着就要丁作明拉马
步,丁作明依然执意不从。
     王进军嘴里不干不净骂了一句,操起桑树棍劈头盖脸就抡过来。丁作明左闪
右躲,结果臂上 、腰上连遭猛击,每中一棍,都痛得他脱口喊出声,但他就是不依
从。
     丁作明不拉马步,王进军就一下比一下更凶狠地抡着手里的桑树棍。
     同样也是农民的联防队员王进军,为什么对自己的农民弟兄做如此凶残的事
情?一个符合逻辑的解释只能是,人从爬行动物进化到今天,虽然创造出了最辉煌的科
学技术和最灿烂的现代文明,但人性中那些最原始最残暴的劣根性,仍会在有些人身上
返祖的现象出现,这说明人性进化的缓慢。此时的王进军,就已经完全失去了理
智,变成了发泄野性的异类。
     据说,王进军这已不是第一次兽性发作了,自从来到纪王场乡派出所,干上
了治安联防队员,打人就成为他日常的工作。没谁提醒过他不可以这样做,倒是因
为他敢于下手,而受到所领导的重用。
     今天,他手中的桑树棍不久就打裂了,又很快打断了,但他仍然不罢休,抬
起脚将丁作明跺倒,随后改用电警棒,猛击丁作明的双腿,逼着丁作明跪到地上去。
     就在丁作明已无招架能力,王进军也打累了的时候,纪洪礼的兽性也开始发
作了,摸起一根半截扁担扑了上去。他同样发疯地朝丁作明的腰部、臀部一阵猛抽。
     这样没过多久,丁作明就不再呻吟了,他对眼前的这一切显然感到了震惊,
也感到了恐惧。
     他分明已经看出,他只要不松口,眼前的这几个家伙是会把他往死里整的。
可是,他依然没有打算要向谁低头,更不可能认输。只见他瞪大了眼睛,无比愤怒地喊
道:我告村乡干部加重农民负担,违背党的政策,竟遭这样毒打,我不怕!就是你们
把我打死,我也不服;变成鬼,我也还是要告!连你们一起告!
     纪洪礼碰到丁作明血红的眼睛,挥起的半截扁担吓得掉到了地上。王进军看
纪洪礼手软了,歇斯底里地训斥道:你他妈的孬种,干嘛要怕他?这是他嘴硬的地方
吗?
     于是纪洪礼拾起一根棍又凶狠地扑上去。赵金喜爽性找来一块肮脏的手巾,
将丁作明的嘴巴塞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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