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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远又近的父女关系

(2018-06-17 05:39:22) 下一个

 

父亲离开我们快十年了。前些日子又梦见了父亲,梦中感觉有好些日子没看到父亲了,走过他单位的房间推开门看见父亲躺在床上,我轻声地问:“爸,您生病了?”父亲欠起身看着我脸上有点欣慰的神情而我却不好意思走开了。

梦中的情景说明我记挂着父亲可是父女之间的关系却很疏远,疏远到正常的关心问候都觉得别扭和难为情。为什么会这样?

还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喜欢为父亲跑腿去小店买东西找回来的零钱我就留下了,喜欢家里来客人的时候趁机跟父亲要钱,还喜欢父亲向他的同事朋友介绍说:“这是我的小鬼。”因为得到父亲朋友的夸奖和父亲无声的赞赏,于是家里每当有客人来我都非常热情地帮祖母一起张罗吃的,一次来客人的时候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在家,我给客人煮了荷包蛋还搬梯子爬到厨房吊棚装了一碗烟熏蒜头。

可是我读初中以后跟父亲就慢慢变得疏远了,每周日下午回学校是我最为难的时候,因为我需要钱而不敢开口向父亲说,每当这个时候是祖母帮我解围的,她站在房门口有意地说大声点好让父亲听到:“阿铃嘛要上学了,要钱喔。”每当这时祖母都会责怪我一番:“自己的亲爸都不叫,要钱了也不敢说。”真的是这样,那段时期很少开口叫父亲,即使离开家一个星期回到家也没有叫一声。

小时候我就希望我的父亲像隔壁的屯伯一样对孩子又是打又是骂的,这样我就不会害怕父亲了。可是我的父亲从来就没有打骂过我们,有一次我和雀姐还是读小学的时候因为贪玩中午放学回家两个人一边烧火蒸饭一边打扑克牌,结果因为忘记放水把新的蒸饭笼都烧成黑碳了。母亲祖母都很生气地说:“看晚上你父亲回来怎么收拾你。”傍晚我和雀姐洗完澡后知道父亲差不多要到家了就躲到了家门前那棵杨梅树下等待父亲的动静,到吃饭时间了祖母把我们叫回去,父亲什么也没有说,不久又换了一个新的蒸饭笼。

还依稀地记得我读高中的时候有一天中午放学发现父亲在饭堂门口等我,把钱递给我就走了。只记得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眼睛就潮湿了。

大学毕业原以为有叔叔的庇护可以顺其自然地在深圳工作,可是突然的变故要回生源所在地就业,在市委工作的叔叔也帮不了我。当我提着行李到县教育局报到时,叔叔的同学也就是教育局长并没有安排我留县城学校,当我又提着行李赶到乡镇中学向校长报到时,校长很遗憾地告诉我本校编制已经满了,叫我回县教育局再安排。教育局又安排我到另一个镇中学,我担心我的行李和我会再一次折腾。给父亲打电话,话还没有说出口声音已经哽咽了,父亲小心地问我愿不愿意回自己的家乡中学,我已经无路可走了,于是父亲在车站帮我把重重的行李载回家,接着那些户口和档案之类的麻烦事都是父亲帮我办理的。

在这穷乡僻壤的小镇上我和父亲都是个孤独寂寞的人,他的孤独是因为他太过于正直和严肃,我的寂寞是因为我是镇上唯一的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于是我和父亲每天不管刮风下雨下班后都回到有祖母在的老家。还是没有语言的沟通,父亲从来没有问过我学习的情况,现在同在一个镇上工作他也从来没有问过我工作怎样,更没有教我如何跟人相处。尽管如此我并没有给父亲丢脸,有人向父亲汇报我逢年过节学校分猪肉的时候送一些给学校附近的那个孤寡老人,父亲也知道我的书教得不错不但没有受学生的欺负还深得学生的喜爱。

父亲对我们的爱太深沉了,没有语言不需要表达,一切都在行动中。我在家乡教书两年后叔叔就开始帮我联系调动的事,我的调干考试虽然通过了但还是出现了不少波折,父亲帮我跑各种调动手续,每天回来我不敢主动地问事情的进展情况,母亲祖母比我还着急,有一次急得祖母都生气了:“还是在家做个死农民算了。”父亲是从来不低声下气求人送礼的,这次为教育局长不想轻易放我走也很生气:“想要我的礼,慢慢等着吧。”可是在现实面前父亲为了我还是把叔叔带回来的一瓶包装都已经有点破损的好酒交给姐夫去帮我疏通关系去了。

父亲,这就是我不善言辞的伟大的父亲。不,谁说父亲不善言辞,他是一镇之长做了一辈子的干部工作不善于说话怎么可能。他的幽默风趣和蔼可亲的一面只有其他人才能见证得到,要是父亲把他的这一面也带给了家庭带给了他的孩子们,也许我不会那么害怕靠近父亲,那么害怕跟他一起吃饭。

我在家乡教书的时候,有一天祖母去姑姑家了,母亲在广州的大哥家,我做好了晚饭叫父亲吃饭,我端着饭碗想离开死气沉沉没有话语的饭桌可又觉得对不住父亲,毕竟也是二十岁的人了要是早几年我早端着饭碗溜了。

今天想起这些心中有太多的感慨和遗憾,只因为那时候还年轻无知不理解父亲爱我们的方式,今天终于理解了也有了资格和勇气接受父亲无言的爱,甚至敢跟父亲一起探讨一下这种父爱方式,可是已经没有机会了。父亲,您是我们心中永远的好父亲。

父亲把他的弟弟和五个孩子都送进了城市,为了让生活在城市的孩子们回到老家也能过得舒服,父亲不断地改善家里的环境,八十年代农村开始建沼气的时候我们家第一个用上了沼气煮饭,最重要的是改善了城里人回到家上厕所的问题,有了自来水以后条件就更好了,二十多年前父亲还在老房子边上建了一栋三层楼的“书斋”还装上了太阳能,后来每个小家庭都有汽车了,一到节假日父亲就盼着孩子们都能回来,他总是记得添置一些拖鞋纸巾沐浴露之类的生活必需品。这对一向严肃不拘言笑的父亲来说又是一份多么细致的关爱呀,我还从没有向父亲道过一声“谢谢!”,但我想即使父亲还跟我们在一起,这声“谢谢”我也是永远不会当着父亲的面说出口的,因为我们父女之间,我们所有的亲人之间从来都不需要客套也不习惯客套,只知道用行动去证明自己的爱和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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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 ()评论 (20)
评论
我生活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下半場共好' 的评论 : 谢谢你的理解!真的,如果早点能交心,甚至在父亲面前撒撒娇,也是一种幸福。
我生活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波城冬日' 的评论 : 青春期也曾对父亲怀有怨气。唉,人就是这样慢慢长大变老的。
我生活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闲闲客' 的评论 : 谢谢你读了我的文!
我生活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暖冬cool夏' 的评论 : 谢谢你的理解和鼓励!受家庭环境的影响,我现在也还是不习惯直接表达情感,幸好亲人之间都能理解明白。
下半場共好 回复 悄悄话 真的是又遠又近的父女關係,近的是距離,遠的市交心。十年了,還常入夢;可惜沒能早些心靈交流。天下的父親都是關愛子女的,有時候,開口請父親幫忙,也是愛父親的一種方式,只是當時年輕不了解。祝福您與父親有個完美的夢。
波城冬日 回复 悄悄话 父亲对女儿就是爱得深沉!
+1
闲闲客 回复 悄悄话 读完了有点难过。
暖冬cool夏 回复 悄悄话 写得真好!我们父母辈,甚至我们有时都不习惯表达情感,但是蕴藏其中的爱一样深厚绵长。
我生活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黑贝王妃' 的评论 : 像我父亲这样爱孩子的方式应该不多,年轻的时候真的不理解,特别羡慕有说有笑的父子关系,打打闹闹的兄妹之情。
我生活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菲儿天地' 的评论 : 菲儿的老爸小爸都很男人!
黑贝王妃 回复 悄悄话 父亲对女儿就是爱得深沉!原来生活也当过老师,握手!
菲儿天地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多伦多橄榄树' 的评论 : +1
我生活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南山松' 的评论 : 谢谢松松理解,我们家的男人都是这种性格,说实话我敬畏他们。
我生活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nalayii' 的评论 : 现在的年轻人是很难理解的。
南山松 回复 悄悄话 虽然在家话不多却是细心体贴的好父亲。
nalayii 回复 悄悄话 真是不明白女孩怎么会怕接触爱她的父亲。
我生活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多伦多橄榄树' 的评论 : 不一样的父亲,一样的父爱如山!
我生活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烟火人家' 的评论 : 谢谢留言!你也住在英国哦,很高兴又认识一个英国的朋友。
多伦多橄榄树 回复 悄悄话 写得真挚,提到父亲,会有说不完的话!
烟火人家 回复 悄悄话 想不到什么话,只好套用四个字“父爱如山”!因为父亲的爱很难用语言来沟通,也很难用语言来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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