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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战台湾岛》 【小说转载】

(2008-11-10 14:34:38) 下一个


    阅毕书稿,掩卷默想,十年寒来暑往,苦心磨砺,学东确已成就了自己。洋洋几十万言大作,山崩地裂,狼烟弥空,柔情与浊泪迸涌,智慧与浩气横溢,实乃大手笔下大英雄,壁立苍天,壮我华夏。回味之余,感慨之至。

    学东为文,初知者寥寥,当年一席风华正茂之辈,每有闲暇,便聚于学东家,一壶浊酒,口沫横飞,有的熇熇高高,浪浮如飘,志发四野,梦飞万仞;有的韬晦含光,佯卑居下,自设城府,腘而未偻,众人发千古之幽,指时下流敝,甚是热闹。此时学东好倚一角,敦敦然、兀兀然、颙颙然,和而无争,平而不移,“神有余而笑不休”。

    转眼十年过去,多少豪言壮语,拳拳信誓已灰飞烟灭,纸上谈兵者能春夏而不能秋冬,各寻小路去了。惟学东智圆行方,鹤鸣九霄,著作层出,熠熠生辉。遥想学东当年即有大图也!他若愚若怯,实则学富五车;他笑而不争,实则缟裹于朱;静观身畔芸芸,度而别之,合而辩之,参而伍之,心存鸿鹄之志,潜于内养,廓尔亡言,时至今日真相渐白。

    学东爱英雄,好铁血,并非因他身为军中大校,背负天职,亦非因他为齐鲁男儿,英豪之后,他之所爱,实乃“千古江山,英雄无觅”之感慨呼而唤之。再观眼下文坛,香艳之风日盛,文人墨客多不自重,急功近利,好为人师,能以悲怀壮国,匡正文风,标先烈之举以筑民族心基者几希?

    阅罢全卷,当知余言不谬也。

    是为序。

    曹永正丁丑年仲夏于北京府右街寓所


    夜幕笼罩,苍茫一色,只有浪涛的轰鸣声,在漫空的大雾中飘荡,好似天地混沌未开。一个黝黑的影子在海面上悄无声息地缓缓游动,宛若一头孤独的巨鲸在波涛中游弋。东方放亮,大雾渐渐消散,那影子却是一条巨大的楼船在顺风漂动。一个苍劲的汉子站立船头,面色沉重,凝望着远方,身上衣衫被雾水打湿,兀自不觉,俨然一座海神的雕像。

    这时一个面目姣好的少妇轻款款地走近他的身后,用疼爱的目光瞅着他,温声说道:“官人,你已经站了大半夜了,也该稍事歇息一会儿啦。”见他犹似浑然不觉,她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这始皇帝怎么就那么想永远活在世上?以妾之见,这长生不老之药本就是子虚乌有之事,官人为此事可谓呕心沥血,出海数次,不是一无所获么?何必再空耗心神!……”

    那汉子正是秦始皇嬴政宫中的方士徐福,奉嬴政之严命出海寻找仙山琼岛,以求得长生不死之药。他率众出海,已经在风浪中漂泊数日,除偶遇几个寸草不生的荒岛,哪里有什么仙山琼岛的影子?徐福心下一片茫然。听到爱妻的喃喃自语,他苦笑一声,徐徐说道:“始皇帝雄霸天下,自然梦想永享天下的风流快活,但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老朽,一只脚已踏进坟墓。他怎舍得将此大好河山拱手让与他人独享?所以梦寐以求长生不死,为此已经死了多人啦。生生死死乃人之常情,我何尝不知,能否寻到神丹仙药实在是个谜。可我是嬴政阶下的方士,如不能助他长生不死,必是战战兢兢地苟活,不知哪一天杀身之祸临头,要知道伴君如伴虎啊!”他停顿片刻,接着言道,“这也就是带你一同出海的缘故,既为寻药,也为避祸。此次带得五百童男五百童女,也正是为了有幸寻得一块远离大陆的仙山宝岛,寻得仙木灵草倒也罢了,寻不到便在那里重建新的家园,将孩子们养大成人,繁衍生息。”

    妻子听了,默然不语。

    大雾渐渐散尽。太阳从东方跃出水面,像一团大火熊熊燃烧,将大海映得灿烂辉煌,粼光闪烁。

    一名船工兴冲冲地奔到甲板上,向徐福禀报道:“大人,快看东方,莫不是一座仙岛?”

    徐福与夫人均是心中一动,顺着船工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阳光的照耀下,远方海平线上泛着一片银色光芒,如玉似云,端的是一座岛屿。

    徐福抑制着心中的喜悦,高声喊道:“扬帆,开船!”

    顿时,楼船犹如从睡梦中惊醒的巨鲸,乘风破浪,箭一般向前驶去。

    近正午时分,楼船果然驶近一片陆地,上得岸来,但见山清水秀,花草遍野,绿树盈盈,野兽在山间草丛中欢蹦嬉戏,飞鸟在树上抖羽啼鸣,那片远处看到的“白云”却是一座高山上的积雪,果然是仙境一般。在船上困了数日的孩子们如出笼的小鸟,一时忘记了思爹想娘之苦,在花草丛中奔跑欢笑。徐福却面无喜悦之色,望着巅峰上的雪沉思。

    夫人试探着问:“官人,这座岛上遍地奇花异草,我们是不是在这里安家落户,寻访仙草?”

    徐福不语,只缓缓摇了摇头。

    “那是为何?”夫人惶惑地问。

    徐福沉吟片刻,说道:“夫人可知这是什么岛吗?”

    夫人道:“不知。”

    徐福道:“这便是瀛洲(传说即今日之台湾岛),我第一次出海就曾到达此岛,只是从另一侧上陆,我也是看到那雪山方认得出来。”

    “瀛洲?”夫人惊喜地叫起来,“那不正是传说中的神山么?官人怎又空手而归?”

    徐福道:“是啊,史载齐威王、齐宣王、燕昭王都曾派人出海寻访三神山,以求取长生不死之药。传说三神山便是蓬莱、方丈、瀛洲三岛。后来列子在《汤问》篇中更说道,出渤海向东几亿万里,有一片无底的深壑,称作‘归墟’。中有五座岛屿,名为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每座岛屿方圆九千里,上下周旋三万里,岛与岛相距七万里。岛上楼台亭阁为金玉镶造,结着珍珠宝石的奇树满山遍野,丰盛鲜美的瓜果吃了可以长生不老。岛上居住的都是仙和圣,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但五岛却是漂浮于海中,随波上下颠簸,来回漂动,不得片刻安宁。仙圣向天帝苦诉,天帝便命北方之神禺疆派巨鳌十五只,分三批举首顶住五岛,六万年一轮换,五山方得以峙立不动……我们昨日经过的岛屿便是方壶岛(传说即今日之澎湖岛),今日就到了瀛洲。”

    夫人惶急地问:“岛中可有仙圣?可有奇树?可有长生不老的瓜果?”

    徐福摇摇头,道:“那不过是神话传说而已,夫人难道还真的相信了?这确是一座如梦似幻的美丽宝岛,但我寻找多日,却不见圣仙,亦不见什么长生不死的花草瓜果啊!”

    夫人迟疑着说道:“正如官人所言,即使寻不到长生不死之药,我们也不再回大陆,就在此美丽的地方安家落户,岂不也逍遥如仙吗?”

    “不行!”徐福断言道,“我等不归,始皇帝必将再度派人出海寻求仙药。此岛和大陆一衣带水,犹如连体的婴儿,虽不能朝发夕至,却也不过区区两日夜的水程,我等既能轻易发现此岛,日后大陆之人必会屡屡到此,迫不及待想得到长生不死之药的始皇帝说不定亲行至此。此岛日后必将划为大秦的辖区。我等行踪暴露无遗,又岂能得以安生?”

    夫人忧心忡忡地问:“以官人之意,又当如何?”

    徐福道:“传说由此向东北方,便有蓬莱、方丈(传说即为今日之日本岛)二神山,离此数万里之遥。你我要想永得安宁,只有再忍受几日风浪之苦。”

    夫人默默点头,表示赞许。

    当夜,徐福率众在岸边露宿。第二日清晨,便又离开瀛洲岛,扬帆出海,向东北方向漂流而去。

    自秦朝徐福之后,中国大陆到台湾海峡,或半个世纪,或一个朝代,或三二十年,旗帜飘扬,船只穿梭,再也没有平静过:

    “越”(春秋时期)

    “吴”(后汉三国时期)

    “隋”

    “唐”

    “宋”

    “元”

    “明”

    旗帜的变换,百姓的迁徙,文化语言风土人情的交流,政权机构的设置……海峡两岸血肉之情渐渐融合交汇,台湾成为神州大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突然有一天,一群白肤红发高鼻梁的海盗冲上海岸,修堡筑垒,肆意抢掠,台湾岛的安宁被打破了……

    自此,炎黄子孙,神州志士,开始了一场保卫祖国领土完整、维护民族尊严的战争。

    那是南国冬春交替季节的一个黄昏时分,位于东南沿海的厦门岛(宋代始称嘉禾屿,明洪武年间改称厦门,郑成功起兵后为表示不忘前朝之志,公元1655年改为思明州,清代又改为厦门厅),灰蒙蒙的大雾笼罩四野,空旷肃冷,万物匿迹,仿佛雾将大地化作一团湿气消逝于苍茫无际的浩空中了。雾团滚滚流动,时而隐现出一幢房屋的轮廓,依稀可见匾上镶刻着“忠烈祠”三个遒劲大字,却原来是一座祠庙。祠外的一棵巨大的古榕树杆上拴着一匹高头大马。祠中正殿上,一个高大的人影悄然而立,面向前方中央供奉的一尊将军雕像,正口中念念有词:

    不才大木,身经乱世,自焚儒巾毁青衣,列屿悲歌慷慨起师之日起,东讨西伐,南征北战,苦经十五度春秋。将军勇冠三军,胸怀韬略。“滚地龙”破仙游,巧使神器;长泰城外勇斗王进,泣鬼惊神;护国岭取上将阿克襄之首,如囊中取物。鞑子闻声丧胆,望风披靡。正期扫除胡虏,饮马京都,未料吾狂傲迂腐,不纳忠言,致招南京之败,将军以身殉国。出师未捷,折我臂膀,断我栋梁,成功痛乎、哀哉!

    悔恨交加,苦痛泣血,更该自裁以谢天下。奈何国家破毁,大厦倾颓,吾负先帝重托,复国大任在身,以致未敢自残身躯。深感愧受延平郡王之号,将永藏其印,终世不用其名。必当卧薪尝胆,鞠躬尽瘁,收拾破碎山河。今日乃三月寒食节,抱愧祭吊忠烈,惟望将军在天之灵,助我大军神勇无敌,驱除虎豹,荡涤阴霾,光复汉室江山。

    那人年近不惑,头戴软盔,身着灰布箭衣,腰间围着玉带,足蹬黑布靴,长得更是天方地圆,隆鼻大耳,虽眉宇紧锁,双目中仍精光闪烁,在深沉中更透射出一股英武之气。他既自称大木,又有延平郡王之号,不用说正是独立支撑摇摇欲坠的南明朝廷的“大木”郑成功。

    郑成功生于1624年,初名森,字大木,福建南安人。1645年(清顺治二年),南明唐王朱聿键称帝,改元隆武。隆武帝曾召见郑成功,谈论救国之道、济世之方。郑成功道:“当年岳飞岳武穆曾言道,‘文臣不爱钱,武将不怕死,天下乃定。’此真乃千古名言矣!此时我大明江山十去七八,其危卵之势不下于南宋之时,圣上当借用岳武穆之言,任用贤臣良将,上下共济,方有望恢复。”隆武帝听罢郑成功一席话,对其博大心胸和精明才干颇为赏识,当即赐以朱姓,号“国姓爷”,改名成功,封为御营中军提督,并赐尚方宝剑,仪同驸马。隆武二年,清军大举南下,横渡钱塘江,以席卷之势占领浙江。隆武朝权极一时的郑芝龙(郑成功之父)初利诱而降清。郑成功悲愤之余,一把火焚烧了儒衣,举兵抗清。隆武帝封成功为忠孝伯,挂招讨大将军印。谁知隆武乃是短命皇帝,当年八月在汀州被清兵俘虏后杀害。翌年(清顺治四年)南明桂王朱由榔在肇庆即位,改元永历。郑成功改奉永历年号。

    郑成功起兵后,统率水陆大军,四方征战,所向披靡,势不可挡,赢得威名赫赫,成为南明小朝廷的两大支柱之一(另一支柱乃是征战云南、广西的张献宗旧部李定国)。1649年(明永历三年清顺治六年)初加封为延平公。1657年(明永历十一年清顺治十四年)十二月,晋为延平郡王。1659年(明永历十三年清顺治十六年)郑成功征讨南京失败后,深感惭愧,自贬其“王”号,仍沿用“招讨大将军”之称谓,终世不再用延平郡王之号。

    郑成功似乎是在吊唁一位失去的重要将领。他的声音浑厚低沉,在迷漫的雾中飘荡,显得有些凄楚痛悔,又有些豪迈悲壮,听来催人泪下,若不是他祭文中自呼大木,谁又能料得到这便是苦苦支撑汉室半壁江山,震惊华夏的延平郡王郑成功呢!

    他是在凭吊,却又是在痛思。

    这座忠烈祠便是去岁征讨南京失败后所建,乃是为了追念南京之役折损的崇明伯甘辉、建安伯张万礼、督理户官潘庚钟、前冲镇蓝衍、正兵镇王起凤、行军司马张英,右武卫林胜、左虎卫陈魁,副将董延中、萧拱柱、魏标、朴世用、洪复等一干将领,以及永历十二年夏首次征伐南京时,在浙江羊山殉难的儿子郑睿、郑裕、郑温等。折损诸将中数甘辉大功第一,居众烈士之首,于是又称其作“甘辉祠”。

    甘辉原是海澄东园(今属福建龙海县海澄乡)一个农民的儿子,从戎后成为郑成功麾下第一大将。甘为人胸襟坦白,光明磊落,冲阵斗杀之时,勇锐不可当,又深怀韬略,足智多谋,端得是一条文武双全的血性汉子。因其战功卓著,永历帝于十一年晋封其为崇明伯。郑成功与他亲如手足,形同股肱,二人常秉烛夜谈,商讨军机大事,十分投机。永历十三年五月,郑成功亲率大军北征,一路势如破竹,所向无敌,直逼南京城下,清军为之丧胆。成功在大胜之下不免露出骄意,甘辉设谋不为所用,致为清军所乘,夜袭郑军。甘辉率军苦战,终因寡不敌众而被俘,死时大义凛然,尤为壮烈。成功率残兵退回厦门、金门,想到甘辉之死,实是军中莫大损失,不由得追悔莫及。隐痛悲伤之时,常到祠中悼念。

    此刻,郑成功面色深沉凝重,胸中家事、国事万般思绪,更如外面的天气一般,如云似雾,奔腾翻滚。因骄招致南京失败,创伤未合,元气未复,鞑虏悍将达素又率大军逼近,一月至福州,三月至泉州,行动如此之速,可谓来势汹汹,一场恶战势所难免;父亲郑芝龙屈膝投降清廷后,非旦未能一圆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之美梦,反与家人一起被囚于宁古塔(今黑龙江宁安县之西海林河南岸旧街镇),生死未卜;最使他心乱的却是甘辉的英武形象、铿锵之声,仿佛就在眼前耳畔跳跃、鸣响。又想到潘庚钟、张万礼等一干众将,当初在一起谈经论典,说文道武,纵论天下大事,真个是意气风发,豪气干云。可现如今一个个离他而去了……想到伤心处,不由得鼻子一酸,洒下数滴英雄泪。

    正在此时,一阵“得、得、得”的马蹄声在浓雾深处响起,有两匹马正由远而近向这边飞驰而来。郑成功此刻的思绪已回到了战场上,沉浸在厮杀声中,丝毫未觉。马蹄声渐渐清晰,迅速迫近祠外。

    拴在祠外古榕树上的神骏听到同类奔来,兴奋地“咴咴”嘶鸣,郑成功方才陡然一惊,反应飞速,“呛啷”一声拔剑在手,大声喝道:“什么人?”

    马蹄声戛然而止,一对青年男女骑马正到了祠外,听到呼喝声,勒住马缰,一侧身轻款款跃下马背,相视深情一笑,快步走进祠中。

    女子喊道:“爹爹——”

    男子喊道:“藩主——”

    郑成功看着进来之人,一边插剑入鞘,一边问道:“是你们两个来啦?”

    来人正是郑成功的女儿郑瑜和甘辉的儿子甘孟煜。那郑瑜黑发如瀑,面如满月,双眸晶亮犹如点漆,清丽中透着一股将门之后的英武之气,由于和心爱之人处在一起,愈发红光满面,英姿勃发。而甘孟煜却长得眉目清秀,着青衣方巾,一副儒生打扮。原来,甘辉乃一代虎将,其子孟煜却弃武善文,兼之聪悟过人,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又极心宅仁厚,曾为一寡妇代付重债以葬其夫。寡妇感激涕零,数日后归还债务。孟煜见其色凄怆,便知钱来之非易,细加诘问。寡妇泣道:“卖女儿所得。”孟煜大惊,代她赎出女儿,并送银以活其孤儿寡母之命。此事一时传为美谈,亦深得成功喜爱,甘辉殉难后,奏请永历帝,以孟煜世袭其父崇明伯之号,并将爱女许以为妻。

    甘孟煜向郑成功深施一礼,问候道:“伯父好!”尔后站立一旁。他与郑瑜本就两小无猜,自打成为一对恋人,在众人面前仍称呼郑成功为“藩主”,在私下场合则改称为伯父。

    郑瑜道:“爹爹,今日是清明节……”

    成功露出不悦之色,打断郑瑜的话:“嗯——”

    郑瑜方知失言,“哎哟”一声,以手掩口,脸上微微罩上一层惭色。接着小嘴一嘟,伸臂挽住了成功的胳膊,矫情地说道:“对不起,爹爹,女儿疏忽了。”原来,郑成功见此节日“清”字凌驾于“明”字之上,心中颇为不快,便将祭祀之事改在每岁三月初三的“上巳节”举行,称为“三月节”。(此节成为福建东南沿海之独特风俗,并延续至今)郑瑜接着道:“今日是三月节,甘家婶母命孟煜前来祭奠甘叔父的亡魂,没想到爹爹早一步来啦。”

    成功点点头,对孟煜道:“好,去祭吊你的父亲吧。”

    孟煜答应一声,在父亲雕像前摆上水果、香饼,插上一束杜鹃花,点燃三炷香。尔后跪倒在地,拜了三拜,口中悄声念叨:“爹爹,孩儿孟煜,深得藩主信赖,必将继承您的遗愿,倾尽全力协助藩主恢复汉室江山。您安息吧,愿您的灵魂早日升天。”

    郑瑜也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成功看着这一切,默默无语,脸色却愈发阴冷。等到郑瑜和甘孟煜拜罢起身,成功仍无动身回府之意,对甘孟煜道:“孟煜,你可详知你父亲的事吗?”

    孟煜轻轻答道:“粗略知道一些,是我娘告诉我的。”

    成功说道:“今日为三月节,乃是祭奠亡灵的非常日子,就在你父亲的像前,将他的雄豪气概,英烈壮举,说与你听。”

    孟煜一听,分外高兴。他知道父亲是一位智勇双全的将军,在军中深得藩主的信赖和将士们的尊敬,也听到对他的一些溢美之谈,但能从藩主口中说出来,自然意义更加不同。于是躬身答道:“谢谢伯父告知。”

    成功仿佛沉浸在往事中,沉默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方缓缓说道:“崇明伯虽不是随我起兵之人,但自入军以来历经大小数百战,屡立战功,真是数之不尽啊!”说到此处,他沉吟片刻,继续说道:“但说几次恶战吧。壬辰年正月(明永历六年清顺治九年),我军攻打长泰城,适逢号为‘恶虎’的鞑虏猛将王进。甘将军亦是以勇猛著称于军,二人适逢对手,自辰时斗杀至午时,直杀得昏天黑地,真格是惊天地泣鬼神,最后甘将军终于杀败王进,大长我军神威;乙末年,(永历九年顺治十二年)大军围攻仙游,久攻不下,甘将军巧用神器,以‘滚地龙’之法攻陷仙游;丙申年(永历十年顺治十三年)护国岭大战,满军统兵大将为阿克襄,此人身材魁梧,形如铁塔,但甘将军毫不示弱,勇猛上前搏杀,只几个回合便取其首级,颇有当年关云长温酒斩华雄之气势,那阿克襄的首级竟重钧余……可在南京之役,他、他……”郑成功似有难言之隐,摇了摇头,陷入沉思之中。

    甘孟煜和郑瑜不知郑成功为何谈及这些人人皆知的往事,二人对望一眼,脸上均显迷惘之色。甘孟煜恭恭敬敬地说道:“伯父,这些事在军中盛传,侄儿倒是知道一些。”

    成功幽幽说道:“却也有你不知道的事。你父之死实是因我而致啊!”

    郑瑜和甘孟煜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郑瑜困惑地问:“爹爹,怎么会呢?甘伯伯不是被鞑虏杀害的吗?”

    孟煜也大为惶恐地说道:“就是啊,伯父怎说这等话,我父是在寡不敌众之时,落入鞑狗之手,不幸被杀,这是人人皆知之事,伯父……”

    成功并不回答郑瑜和甘孟煜的话,继续道:“汉室江山破碎之后,我久图恢复,而夙愿未达,去岁奉圣上(指永历)敕,率兵征讨金陵,以定南都。由于鞑虏在江南大肆屠戮,‘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直杀得尸体成堆,血流成河。我汉室百姓,恨不能生啖其肉,夜寝其皮。于是大军北征之时,江南义军百姓纷纷响应,一路上势如破竹,连战报捷。只道大功告成,谁知最后竟是一败涂地,前功尽弃。”

    甘孟煜道:“侄儿听说是由于前锋镇余新轻敌,才被鞑虏所乘,招致失败的呀?”

    成功长叹一声,缓缓说道:“从表面看确是余新之故,其实乃是我之过啊。南京之役,崇明伯曾有三次设谋,我三次拒绝,方导致惨败。

    “首次乃是在大军占领浦口之后,崇明伯进言道:‘南京人物殷繁,而田亩少,米粟乏,漕运船只均途经浦口。我以一支精锐之师据守浦口要地,既可抑制漕运,补充我军粮草,又可固定根本,见机而动,鞑虏缺粮,日久必慌,南京可不战而下。’事后而思,此谋确是最为稳妥。但我急于成功,未加采纳。

    “大军乘势打下瓜州,攻陷镇江。崇明伯又献计说道:‘瓜州、镇江为南北咽喉,但坐镇此,断瓜州,则山东之师不下;据北固,则两浙之路不通,仍可不费一兵一卒而定南都。’当时大军气势正盛,我怎能听得下此语,仍挥军南京城下,将南京围了个水泄不通。

    “正待各提镇预备云梯、木牌、沙袋,准备攻城之时,南京鞑虏守将梁化凤约期投降,说道他朝有例,守城池者过三十日而城池破,则罪不及妻孥,企盼宽三十日之限即开城迎降。此乃拙劣的诈降以为缓兵之计,我却一时鬼迷心窍,准其限期而降。崇明伯怀疑有诈,再次设谋说道:‘孙子有云,辞卑者诈也,无约而请和者谋也。鞑将欲降则降,岂恋内顾?定是城中空虚,以此作缓兵之计。且,兵贵神速,正可乘其混乱之机,一鼓作气,南京城在吾掌握之中,等其稳住阵脚,恐坐失良机,拔之不宜也。’事后思之,崇明伯此番话确是肺腑之言。但当时我却因连战报捷,头脑热昏,以为鞑虏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在连遭痛击之下已溃不成军,只有归降一条路了,没想到鞑虏这么短的时间便席卷我半壁江山,绝非等闲,仍未听,反而说道:‘古者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今既准其降约,若再骤然攻打,我则失信于人。还是稍加等待,鞑将若不遵前约,再行攻打不迟。那时莫道城内人心悦服,便是天下人亦皆知我行仁义之师。’谁知,我行得却是宋襄公之仁,遂酿就大祸,致成千古之恨。记得崇明伯怏怏离开帅府之时,仰天叹道:‘吾等恐死无葬身之地了!’我当时听见此语十分恼火,以为是动摇军心之语。谁知后来之结果,恰恰应了崇明伯之语。

    “我既允降,只道汉室的半壁河山恢复在即,便欣然坐视围困南京的主将前锋镇余新部下士卒捕鱼饮博,纵观游戏,只等鞑虏来降。但等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满兵乘夜前来偷营,我军正酣然大睡,毫无防范,结果惨遭大败。你父断后,率三十骑奋力厮杀,杀敌数百,终因寡不敌众,马踬被俘。”

    郑瑜和甘孟煜犹如身临其境,听得入神。尤其甘孟煜仿佛目睹父亲当年风采,心情激荡,脸色喷红。

    郑瑜似乎听得尚未尽兴,扑棱着一双妙目,痴痴地问:“后来呢?”

    “后来?”郑成功苦笑一声,续道:“我率残兵败将回到厦门,而你甘叔父却在南京被鞑虏杀害。”他看了一眼甘孟煜,感叹道:“你父身陷敌手,亦没有辱没崇明伯的美誉,死得壮烈千古。你可想听听么?”甘孟煜默默点头,轻声说:“想听。”

    成功道:“潜伏于敌营的暗探将崇明伯殉难之时的英雄气概查探得一清二楚。当时审讯你父的乃是鞑虏总督管效忠。见甘将军立而不跪,管嘿嘿冷笑讥讽道:‘为将自当战死,被擒即当投顺,何敢抗礼!以为我的宝剑不锋利吗?’甘将军冷然道:‘吾岂不知大丈夫当战死沙场?但鹌雀焉知鸿鹄之志!吾乃大明堂堂国公(崇明伯可称国公)怎能默默与士卒同偃卧于荒丘?今日之声言,正是欲使天下人知我之死!’管见其勇烈,便起怜才之意,令叛逆余信劝降。余信见甘将军如此骨硬,早已羞愧得无地自容,木讷讷地劝道:‘良禽择木而栖,良将择主而从,将军何必如此固执?’甘将军冷哼一声,蔑视地瞪视着余信。乘余信不备,飞起一脚将其踹翻在地,裂眦大骂道:‘余信匹夫,奴颜婢膝,枉生天地间!我甘某头可断,血可流,而志不可易!’崇明伯终于壮烈殉难。时至今日,甘将军的话音每每在耳边响起,我便如芒刺在背,心里痛悔不已啊!”

    郑瑜和甘孟煜怔怔地望着成功,不知说什么好。在他二人的心目中,郑成功不亚于天人,自幼对他崇敬至极,不敢有丝毫的亵渎念头,今日乍听成功倾吐肺腑之言,确是为之瞠目,吃惊匪浅。

    成功似乎明白了二人心思,继续说道:“眼下我军势单力孤,再也经受不起大的波澜,再逢打击,就会一蹶不振。我等恐只能漂流海上,那便真是应了崇明伯之言,死无葬身之地了,抗虏复国亦成空谈!所以将此等悲伤之事说与你二人听,乃是要你们切切记住:骄兵必败!同时更当痛定思痛,卧薪尝胆,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切不可卿卿唔唔,小家子气。”

    甘孟煜恭敬答道:“伯父训诫,侄儿当谨记于心。”

    郑瑜亦收娇态,神色严肃地说道:“女儿虽得爹爹和母亲疼爱娇纵,但长于戎马战乱之世,深感国难之耻,家仇之愤,一定牢记爹爹训导,剔除女孩子家的娇弱之气,跟随爹爹征战四方,女儿身小力微,虽不能上阵厮杀,但能助爹爹解除一些后顾之忧也是好的。”

    成功赞许地点点头,正待夸赞几句,就听见一阵得得的马蹄声破雾传来。一骑马由远而近,转瞬即至,却是协理五军戎政杨朝栋。

    杨朝栋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道:“不出夫人所料,藩主果然便在崇明伯这里。”

    成功问道:“杨戎政慌急赶来,莫非有何紧急军情?”

    杨朝栋道:“告知藩主,您时刻挂牵于心的一件大事终于有了着落……”

    “噢?莫非是徐孚远?”成功急问。

    杨朝栋默然一笑,摇了摇头道:“听说徐孚远由滇绕道而来,眼下却还未到。今日到来的是另外之人。”

    成功略一沉吟,顿时面露喜色,问道:“那么,自然是台湾那边有了讯息啦?”

    杨朝栋方才点头道:“藩主所料不差,是何廷斌来啦。”

    “果然是他!太好啦!”成功一拍大腿,兴奋地问道:“何时到来?”

    杨朝栋答道:“约摸有两个时辰了,同来的还有一位荷夷使者。何廷斌到后,即谎称见藩主之前先去探访亲戚,悄悄来到王府,想是先通报一下荷夷使者此来的用意,以设法对付,此刻正等在王府客厅。我与全斌等寻藩主不到,夫人说近来藩主郁郁寡欢,显得心事重重,今日三月节乃是祭奠亡灵之日,夫人猜想藩主定是到忠烈祠,跟崇明伯倾吐心声来啦。果然如此,知藩主者,夫人也!”

    杨朝栋扫一眼郑瑜二人,见甘孟煜面带泪痕,心有所动,肃然说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你父亲一世英雄,死亦壮烈,你若有志,当继承他的未竟宏愿,切不可悲悲切切,儿女情长。”

    甘孟煜向杨朝栋深施一礼,郑重答道:“戎政教诲,小侄敢不遵循!刚才藩主讲述江南之役的细枝末节,听到爹爹之死,一时伤心,方自落泪。藩主、戎政但请放心,孟煜定当以爹爹为榜样,跟随藩主闯荡天下,决不敢疏慢怠惰。”

    杨朝栋何等精明,又跟随郑成功征战多年,深知成功为人。他初到之时,一见三人神态表情,便猜知郑成功吐露了埋藏于心的隐痛,并将南京之役的全部过失尽数揽于己身。他身为协理五军戎政,又熟读兵书,见多识广,是成功麾下得力谋士,自知既不能让这两个小辈看轻了藩主,亦不能让他俩的心理太过灰暗。他看一眼郑成功,转而对郑瑜、孟煜说道:“北征之失,乃是围困南京的主将余信骄傲轻敌所致,我等戎政、参军、镇将亦均有渎职之责,藩主将过失归于己身,那是他的胸襟博大之处,并非真的如此。再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征讨南京虽然未果,但藩主亲统水陆大军,驾风帆,统戈舡,取瓜州,陷镇江,通采石,谒孝陵,传檄吴楚,真有惊天动地之势,鞑虏朝野为之震撼,汉室百姓为之鼓舞,这种力量又岂是可以低估的吗?”

    郑瑜、孟煜神色恭敬,唯唯而听,均是对杨朝栋的精辟之论钦佩之极。

    成功却知戎政的良苦用心,只点头微笑,并不参言。等得杨朝栋说完了,方道:“好,回府!”

    四人翻身上马,破雾而去。

    祠前又陷入一片清寂,只有大雾滚滚。祠中甘辉的雕像,瞪着一双虎目,凝望着前方,仿佛是在沉思。何廷斌献图

    郑成功四人快马赶回郡王府。成功顾不上进餐,向夫人董氏招呼一声,与杨朝栋径直来到内客厅。

    内客厅是郑成功专为接待重要宾客而设,厅内陈设极为素朴清雅,除了桌椅台凳,便是两个书橱,橱中摆满诸如《孙子》、《吴子》、《六韬》、《李卫公问对》(唐太宗与李靖用兵的问答,录制成书)、《诸葛忠武侯集》等兵法书籍,亦有徐光启的《农政全书》、利马窦的《乾坤体仪》等书。正面墙上挂着郑成功自书诸葛武侯的《出师表》;对面墙上是一幅水墨画,乃是项圣谟所作《大树风号图》,图中一株参天古树,枝干粗硕挺拔,伫立于深秋初冬之荒野,时近黄昏,日薄西山,狂风渐起,将枝叶扫落殆尽。树下立一苍健汉子,背迎狂风,面向夕阳,挺身而立,似在沉思。夕阳与人,人与古树,古树与风,情景交融,整幅画面浑然一体。画上题七言绝句:“风号大树中天立,日薄西山四海孤。短策且随时旦莫,不堪回首望菰蒲。”墙下一人头戴方巾,身着儒衣,面墙背手而立,看着那幅《出师表》,时而点头,时而咋舌,仿佛陶醉其中,不知是在观赏诸葛武侯文中那呕心沥血、感天恸地的佳句,还是在欣赏郑成功那雄浑沉厚、笔若惊鸿的劲草,或者是兼而有之。

    那人正是何廷斌。别看他身材短小,但办事精明练达,自幼聪慧好学,虽说不上满腹经纶,却也学识渊博。只是官运淤塞,屡试不第,便跟随海上武装殷商郑芝龙到了台湾,与荷人做起了生意。厮混得久了,便叽里咕噜说得一口熟练的荷兰语,竟被占据台湾的荷夷总督揆一看中,聘其为通事(即翻译)。但他素有爱国之心,替荷夷做事,却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他亲眼目睹了中国富庶美丽的台湾宝岛落入荷夷魔爪之下,百姓饱受的敲诈盘剥之苦,又亲身经历了荷夷残酷镇压郭怀一起义(1652年至1653年)那腥风血雨的惨烈场面。他明白了,台湾不是他们的国土,自然不会有爱惜之心,只会贪得无厌地搜净刮光那块丰腴土地上的脂膏,于是痛恨荷夷之心愈炽,爱国之心愈坚。也是苦心不负,他有幸识得郑成功,在大陆与台湾之间架起一座“桥梁”,且待细表。

    何廷斌瞅着墙上字画,正看得入神,竟没有听到外面的脚步声,直到郑成功与杨朝栋走进客厅,方才惊醒,趋步上前,欲向郑成功行大礼。郑成功忙伸手扶住,朗声道:“免啦,免啦!让先生空候多时,真是怠慢贵客啦!”

    何廷斌向墙上扫视一眼,由衷地说道:“藩主之书法,狂放而不过于草率、潇洒而不流于轻飘,可谓独具一格,其魅力绝不下于岳武穆所书之《出师表》,在下今日得以观赏,实是有幸,何来怠慢之说!”

    郑成功笑道:“胡乱涂鸦而已,怎比得上岳武穆妙笔?廷斌太过奖了!”

    何廷斌又道:“还有这幅《大树风号图》,定是项圣谟的力作啦?何虽孤陋寡闻,却也知道项圣谟乃当今绘画大家,藩主竟也识得他。”

    郑成功道:“说来也是有缘,项易庵(项圣谟,字孔彰,号易庵,浙江秀水人。明末清初的名画家)晚年游闽,作《闽游图》,后至闽南,与本藩相遇,秉烛长谈,甚为投机,临别以此画像赠。听说他两年前便已过世,令人嗟叹。”

    何廷斌道:“不过,画面似嫌悲怆了一些,与藩主顶天立地的形象不符。”

    郑成功道:“大概有一些吧,也可能是他预感到己身逗留世上的时光已经不多,而自我感慨吧。”郑成功注视着画,继续说道,“但从那汉子苍劲、挺立,躯干不屈于狂风之状和深沉悠远,似在感悟风云变幻之禅机之态,与古树交相辉映,却也深具震撼之力。我便喜欢,挂于墙上,时时欣赏。”

    何廷斌目视那幅画,听着郑成功娓娓而谈,颇有启示,果然感悟到画中另有一番洞天。不由得连连点头,心中自是对郑成功的独到见解敬佩不已。

    郑成功道:“好啦,此乃题外之语,阁下快快请坐吧。”

    三人分宾主坐定,侍者送上香茗。

    待略为寒暄之后,郑成功扳了扳手指头,感叹道:“首次与先生相识,是在乙未年(1655年)吧,一晃就是五个年头啦!虽在此期间又见过一次,但还是想念先生得紧。”

    何廷斌道:“对,真是光阴似箭。那时藩主果真出兵收复,台湾恐早与浯州(今金门岛)、思明州(今厦门岛)连为一体,何容荷夷猖獗之至今!”

    郑成功摇摇头道:“那时东征西讨,与鞑虏厮杀呈胶着之状,哪里顾得上?如强行出师,荷夷抵死相抗,鞑虏再乘势围击,我必背腹受敌,恐等不得拿下台湾,我大军已葬身鱼腹啦!”成功略一沉吟,又道,“只不过那时听闻荷夷借镇压郭怀一起义为由,残酷屠杀我大汉百姓,一时怒不可遏,便放出收复台湾之风,以向红毛鬼子示警,哪里是要真打了?”

    何廷斌笑道:“藩主确是威名赫赫,便是听到这一风声,那揆一已是吓得食不甘味,夜不安寝,慌忙派出使者,携带重礼,前来探听虚实啦。”

    杨朝栋插言道:“是啊,从那时起,台湾荷夷每年向我输饷五千两,箭十万支,硫磺千担,确对我军有着不小之作用。”

    郑成功摇摇头道:“比起与廷斌相识,区区几千两银子、几万支箭又算得了什么!那次见到阁下谈吐脱俗,做事深明大义,令人敬重,确是一见如故,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何廷斌见郑成功如此看重自己,深为感动,说道:“正是如此,在下亦有同感。那次藩主见我是个中国人,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诚心相劝,做人行事切不可忘了自己亦是炎黄子孙,以免千秋万代遭人唾骂……藩主一席话,廷斌听来真如醍醐灌顶,受益匪浅。”

    郑成功笑道:“廷斌言重啦!那是你我初交,成功不识庐山真面目,而有此多余之言,其实阁下爱国之心、复台之志根深蒂固,只是没得机缘表现而已。”

    何廷斌感慨地点点头,说道:“不瞒藩主说,廷斌不才,自不能如藩主这般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甚至不能如郭怀一那般视死如归、揭竿而起,但良心未泯,不敢忘记自己乃龙的传人。我在荷夷处做事,对其怀有二心久矣,数年来苦苦寻觅而始终不得可信赖之人。先是跟随、跟随……”说到此处,何廷斌面露尴尬之色,似有难言之隐。

    郑成功已知其意,鼓励道:“廷斌但说无妨!国难当头、民族危亡之际,区区家事又算得了什么?成功以民族大义为重,只能尽忠,难以尽孝了。”

    杨朝栋说道:“不瞒先生说,太师已三次派人前来说降,而藩主亦三次拒降。此时鞑虏皇帝将太师一家囚禁于荒凉的宁古塔,正是对藩主的要挟。”

    郑成功神色肃然,说道:“廷斌尽可坦诚而言。”

    何廷斌钦佩地看了郑成功一眼,方继续说道:“那时太师名声颇大,我跟随太师漂泊海上,实指望太师在国难之时,能有大的作为。可后来发现太师对官位、财富颇为看重,既无心于收复台湾,亦无心于兴国大业,只好怏怏离去。后来闻知郭怀一将要举事,大为欣喜,冒险前往秘密求见,一谈之下,便知其心可嘉,而枭勇有余,韬略不足,乃是一草莽汉子,难以成就大事。果然,起义未举,便已败露,我心下更是沮丧。久闻藩主威名,又是无缘得见,只到那次随荷使来到大陆,见藩主胆略超群,胸襟博大,颇具王者之风,只觉眼前一亮,顿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之感。当时何廷斌两手空空,无颜多言,但却暗暗立誓:有生之年,必当为台湾归复中国聊尽绵薄之力!”

    郑成功听何廷斌一番肺腑之言,大为高兴,向杨朝栋会心一笑,转而说道:“有廷斌相助,何愁大事不成!阁下此来,有何良策以教成功?”

    何廷斌抿了一口香茗,微微一笑说道:“在下此来,乃是向藩主进献一件礼物。”

    “噢?礼物?”成功一愣,“是何奇珍异宝,竟累廷斌从台湾千里漂洋,专程送至思明州?”

    何廷斌正色说道:“藩主倾力于民族大业,相信任何珍器古玩在藩主眼中不过是一堆粪土,廷斌再不识相,亦不会进此等丧志之物。在下此次进献的乃是无价之宝——台湾岛。”

    “台湾岛?”

    郑成功与杨朝栋均大感惊诧,一时不知何意,异口同声地喊起来。

    “对,正是台湾岛。”

    何廷斌颇神态自信地回答。言罢,从衣袖中掏出一卷纸来,徐徐展开,原来是一纸地图。

    郑成功豁然明白过来,双目直直地瞪视着何廷斌手中的地图,惊喜道:“莫非是台湾地图?”

    何廷斌却不回答,只默然一笑,双手将图递与成功,说道:“廷斌才疏学浅,又不识地理之学,绘得甚为粗糙,还请藩主善加指点为是。”

    郑成功哪里还顾得上回答,遂与杨朝栋展图细观。但见那图绘制得比例适中,线条匀称细腻,错落有致,看上去颇有立体之感。图中高山大川,江河湖泊,乃至村镇、城堡,水港、兵营,均标绘得清清楚楚,看去一目了然,犹如身临其境,直看得成功心花怒放,手舞足蹈。

    郑成功让杨朝栋将略图挂到墙上,双手紧紧握住何廷斌的手,颇为动情地连声赞道:“妙极!妙极!乃天上使者,授我此等宝物!台湾如能复归我中国版图,君当居功第一,成功亦不知如何报偿先生才是。”

    何廷斌被他夸赞得有些羞涩,谦谦说道:“藩主统领大军东征西讨,浴血苦战,独撑将倾大厦,那又是何等之功?在下做此区区小事,实不敢居功,更不敢望报,但愿能如藩主所说,能无愧于一个炎黄子孙便知足啦!”

    郑成功赞许地连连点头,道:“说得好!什么功劳、报偿,在此国破家亡、民族危难之时,又有何物比之报效国家、民族的赤诚之心更为珍贵?说那些世俗之物,实是亵渎廷斌。”

    杨朝栋已将略图挂到墙上,一边用手展平一边感叹道:“此图标绘得如此细致、精确,定是下了一番苦功夫,先生确是用心良苦啊!”

    何廷斌谦逊道:“此乃藩主所赐啊!”

    郑成功诧异道:“怎得是吾所赐?”

    何廷斌郑重道:“首次会面,藩主便将在下激得热血沸腾,但那时未立寸功,心中惭愧不已,未敢多放空言。但见藩主多次流露出眷恋台湾之情,颇有挥师收复之意,不由地心中窃喜。回到台岛后,便暗中观测丈量台岛沿海之地的地形地物,并绘制成图,去岁来时,正是藩主亲率水陆大军北征之际,无暇顾及台湾,因而此图亦未能出手,今日方得时机,献于藩主,以备收复台岛之用。”

    郑成功颇感惊奇,问道:“你我已长达数年不见,又少通讯息,先生又如何得知本藩要收复台湾?”

    何廷斌摇摇头道:“在下不知,只是猜测而已。去岁藩主有南京之失,胜败乃兵家常事,倒也罢了,但鞑子勇将达素、总督李率泰统领大军却乘势逼压过来,先至福州,再至泉州,大有乌云压顶之势……”

    郑成功见消息传得如此之速,甚感诧异,便打断何的话,问道:“台岛远隔大海,遥遥于千里之外,讯息不通,大陆新近发生之事,先生怎又知道得如此清楚?”

    何廷斌续道:“有一事尚未告知藩主得知,达素已派遣使者携带重金到了台湾,面见荷夷总督,约邀荷夷自台海出动水军夹击藩主大军。”

    郑成功冷哼一声,道:“好个歹毒之计!但不知使者是谁?”

    “朱衣佐。”

    “噢?是他呀?”成功冷笑一声。

    何廷斌问:“藩主识得他么?”

    郑成功蔑视的口吻答道:“何止识得。去岁北征攻陷瓜州之时,其人为鞑虏操江之职,曾为我阶下之囚。我见此人乃迂腐之徒,不值一哂,便即释去。没想到达素、李率泰用此等腐儒,如何成得大事?”接着问何廷斌,“他去游说,荷夷是何表示?”

    何廷斌道:“此人虽然迂腐,但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以伪朝永不犯台湾、并将互为贸易为诱饵,倒也说得荷督动心,为此事专门召集二十八位评议员商讨再三。评议员众口一词,均感到藩主乃是台湾岛最大之患,但到底畏于藩主大军之威,不敢轻举妄动,定下三个条款:派使者以送礼为名前来探听虚实,如若藩主军队已很虚弱,不堪一击,便出兵;如若藩主一心抗击鞑子,虽是兵强马壮,却无暇攻击台湾,荷便按兵不动,以免引火烧身;如若藩主即刻便要攻打台湾,荷台湾驻防军非但不能出动,反要清兵增援,直捣藩主后方,以解台湾之危。荷夷使者乃是彼德尔,此人倒是善战,亦颇机警,但年轻气盛,不难对付。这是荷使此行之真正用意,还望藩主早定应付之策。”

    何廷斌略一停顿,又道:“刚才藩主问到如何得知有收复台湾之意,在下虽不善智机韬略,亦不懂排兵布阵,但却想到在此维系大军生死存亡之际,藩主亦必有重大举措,台岛沃野千里,横绝沧海,百姓勤劳,据之,则可创立霸王之业,实是一方宝地。以藩主之明鉴,绝不会疏忽收复台湾之举。此乃在下妄加猜测,不值一哂,让藩主和杨戎政见笑啦。”

    何廷斌说罢,站起身来,拱手说道:“夜色已深,再不回公馆,恐彼德尔见疑。藩主收复台湾未付诸行动之前,在下仍有许多事要做,此刻的身份尚不能暴露。”

    郑成功与杨朝栋亦站起身来。成功热切地握住何廷斌的手,说道:“先生深明大义,又是古道热肠,实是我汉室百姓和台岛之福。但此举确是维系到汉室江山和大军生死存亡,丝毫草率不得,待成功与众参军、将领细加商讨之后,再告先生不迟。”夫妻情深

    郑成功将何廷斌、杨朝栋送走后,回到卧房。

    已近午夜,董夫人尚未卸妆宽衣,面带倦色,端坐案前读书,等候成功归来。她贵为夫人,穿着却极为素朴,素裳素裙,着一秋香色披,显得淡雅平和。她虽三十出头,但仍身姿窈窕,肌肤白晳,端庄而又不失清丽,由于常年跟随成功征战,饱经风霜,尤显现成熟之风韵。她正在诵念辛稼轩的《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正诵念到“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等句,已不知不觉将自己的情感融入诗境,真想成功便在眼前,自己手持红巾,替他轻轻擦去脸上英雄泪水。她觉得倦意全消,声音微微颤动,一双美眸荧光闪烁。

    她听到一阵脚步声,踩碎了深夜的静谧,知是成功归来,便轻轻掩上诗书,上前开门。夜色中正是自己熟悉的身影。

    郑成功见夫人开门迎候,轻声道:“你还没睡吗?”

    夫人轻轻摇头,道:“妾身正等候殿下呢。”

    郑成功跨步走进室中。他知道,自己操劳军机大事,哪怕熬到五更天,夫人也会静静等候至天亮,绝不会自行安寝,这已成为她的习惯。他见夫人面有倦色,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歉疚,关切地说道:“我军务繁忙,寝食难有定时,日后不必等我。你率家眷婢妇纺绩,赶制甲胄,又要代我慰劳伤病士卒,亦是十分苦辛,要好生休歇,可不要熬垮了身子。”

    夫人动情地说道:“比之殿下殚精竭虑,日夜操劳,妾身这点微末小事又算得了什么?殿下不归,妾身又怎能安枕?”她说着指了指旁边的小几,“备下的饭菜早已凉透,厨上、仆从已经休歇,妾身这就去给殿下热过。”

    成功摇手制住,道:“不用了。我不太饿,稍稍垫补一下就行了。”说着,已坐到几前,说是不饿,却狼吞虎咽起来。

    夫人坐在一旁,见他饥不择食的样子,颇为心疼,悄声说道:“殿下近些日子,眉宇不展,显得心事重重,妾身甚为不安。今日贵客临门,又见殿下面带喜色,莫非解开了心中之结?”

    成功吞咽下口中的饭,抬起头来与夫人对视一眼,目光中充满信任。他对夫人极是敬重,心中凡有疑难之事,总与她相商,哪怕是军机大事,亦不相瞒。这种信任之感,却是源于多年前的一件事。

    董夫人乃浯州古坑人,闺名酉姑,自幼跟随伯父董扬先长大。董扬先别号沙筑公,为崇祯丁丑年进士,任广东雷廉道,为官清廉,深明大义,鲁王监国曾赐予“风高五柳”之匾。酉姑从小家训极严,为人做事常出人师表。

    永历五年(清顺治八年)春,清兵攻陷广西桂林,南明台柱之一督师瞿式耜殉难,永历逃至南宁。郑成功命叔父郑芝莞率部防守厦门,自率水军主力,从虎门进珠江口,顺西江西进,赶赴广西救驾。清总兵马得功乘虚攻打厦门,郑芝莞胆小怕死,未见清兵的影子,已乘船逃至海上。岛中无主,百姓踉跄逃难,人人竟携重物、怀揣珍宝,独董夫人包裹神主(宗庙神主,栗木制成,祭祀所用)和成功的机密文书,步行出走。行至海滨,水军士卒将其救于船中。夫人见一大船载满贵重物品,认出是郑芝莞座舰,知道成功日后必与其清算临阵脱逃之罪,便欲乘坐此舰,以便截取硬证。芝莞亦知夫人刚正清廉,上船必无好事,便大声拒之道:“此乃战舰,居之危险,还请夫人到家眷船中安歇,有仆从侍候。”夫人却识破其用心,坚持说道:“鞑虏侵犯正急,媳妇处境凶险,正好乘坐战舰,方保无虑。”芝莞无奈,只得让夫人上船。夫人尽得其赃证,后来果助成功查出实情。成功请出尚方宝剑,将芝莞斩首示众,以正军法。

    此两件事,前者表现夫人生于贵重之家;后者则表现夫人之机敏睿智。自此,郑成功更对夫人另眼相看,愈发敬重,又极钦佩,视作贤德内助,无事不与夫人商讨,甚至无法对别人言明的心中隐密,亦把夫人视作知音。夫人却又是生性恬淡,话语谨慎,从不自作聪明,乱出主张。但往往一语千钧,成为破解疑难之钥,对成功深有启迪。

    成功已吃罢了饭,漱了口,在室中稍作踱步,尔后坐于床前,与夫人面面相对,倾吐肺腑之言。

    成功说道:“鞑虏勇将达素、李率泰率大军逼近城下,又有黄梧、施琅两个叛逆助纣为虐,一场恶战势所难免。何廷斌通一消息,达素派遣朱衣佐已至台湾游说,欲联络红毛鬼子夹攻我军。而我大明与我大军鼎足相立的晋王李定国在丁酉年(永历十一年顺治十四年)十一月通过一封书信,约我来年夏会师南都,驰檄荆西,约李来亨(明末清初农民起义领袖,李自成旧部,后与李定国联合抗清)等会荆州,以期大举出楚。自那以后,西南音讯全无,圣驾不知流落何处,亦不知生死存亡。监国鲁王自鞑虏夺占浙东,便流亡海上,已是计穷力竭,难以自保。独我苦苦支撑,恢复大明江山更谈何容易!”

    董夫人默不作声,只微微蹙眉,倾听成功娓娓而谈,深湖般的双眸凝望着他,似在探视着什么。

    成功却分明读懂了夫人目光中的含意,苦笑一声,继续说道:“在大庭广众面前,在将士之中,我慷慨激昂、豪气干云,把鞑虏喻成纸扎泥塑的老虎,一戳即破,好似汉室江山恢复在即,那实是为了鼓舞士气,作为号召的旗帜而已。成功作此说,并非斗志衰微,孙子云:‘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我乃统兵之人,如不能洞察天下大势,熟知各方真伪虚实,凭着一腔热血,任意胡为,岂不要将数十万大军当作儿戏?”

    董夫人似耳语般轻声问道:“有如此之严重吗?”

    成功答道:“何止如此!以夫人之聪慧,一想便会明白,大明江山十去七八,仅存势力却又四分五裂,三朝鼎立(指:浙江的鲁王监国、福建的隆武帝、广西的永历帝均自誉为明室之‘正统’,而自立门户),不思精诚携手、戮力同心,共赴国难,反而争名夺利,相互掣肘,你倾我轧,还能有何作为?”

    董夫人道:“那还是三足鼎立呢,现下可只剩下一足啦!”

    郑成功苦笑道:“是啊,如今所剩只西南一朝,据闻,当今圣上即位之日,肇庆之地风和日旭,五色大鸟自南飞集殿上,士民欢呼,谓中兴之主。”

    董夫人问道:“真有此事?”

    郑成功道:“是真实也罢,是传闻也罢,皆可以此作一番文章啊!在此国破家亡之时,本该君臣宵旰,肃官常,鼓士气,唤民心,以图恢复。谁知,朝廷中亦是马吉翔、李国泰(均是永历朝中之大臣)等奸佞弄权,只顾打牌斗棋,声色犬马,曼舞轻歌于漏舟之中,觥筹交错于破屋之下,人情泄沓,无异于升平之世,此乃鱼游沸釜,燕巢危幕之行为,哪有越王勾践那般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之复国心志?如此下去,便是将个花花江山拱手相送,我等便是有爱国之心,复国之志,也是孤军作战,犹似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徒添无数荒冢枯骨而已。”

    董夫人蹙眉问道:“西南那边真的毫无希望了吗?”

    郑成功摇头叹息道:“有希望也是极为渺茫啦!近日盛传,李定国新遭败绩,孙可望降虏(李定国与孙可望均是张献宗旧部,后联明抗清。永历五年,孙可望受封为秦王。永历十一年,孙妒忌李定国连破清军权极一时而挑起内讧,率部攻打李定国,兵败走长沙,同年十一月降清,清廷封其为‘义王’。由于孙可望尽以云贵虚实告清,李定国连遭败绩。孙可望亦在随清驾围猎之时被射杀),圣驾由于吴三桂所逼,已流亡缅甸,其势日渐衰微,复兴之望几近破灭。倒是鞑虏上升势头不减,继稳居中原以北之后,近年在江南之根基亦日渐稳固,且四处扩展,其势咄咄逼人,大有一统江山之势。”

    郑成功说到此处,沉吟片刻,方欷嘘叹息道:“果真如此,我大明之亡,实是亡于人,而非亡于天也!”

    董夫人忧虑地问道:“难道殿下统率数十万精锐之师,竟会一筹莫展么?”

    成功蹙眉道:“大厦将倾,非我一木所能独撑!我居东南一隅,依托浯州(金门)、思明州(厦门)之坚之险和水师之锐,尚可勉力支撑现下局面,但终归势单力薄,你我心血再热,气势再盛,亦成精卫之心,怒蛙之气,又能撑得了多久?去岁征讨南京时那般震撼天地之磅礴气势,几乎已成幻影啦!”

    董夫人听了成功倾吐心声,不由得暗感吃惊,夫妻多年,她已深知夫君乃是顶天立地有着钢铁般意志的烈性汉子,从未听到如此压抑之语。但细加揣摸,这番话虽略嫌低沉,却又是那么的真切,那么的透彻,可谓句句含血、字字带泪。她对他的敬重非旦丝毫未减,反而更感到他是个有血有肉的好男儿,自己作为他的妻子,应当替他分忧。她沉吟半晌,说道:“近来殿下时常探询台湾讯息,今日何廷斌来,殿下神色更是由阴转晴,妾身妄加猜测,殿下莫非有兴师收复台湾之意?”

    成功道:“夫人所料不差。台湾自古便是我中国土地,荷兰红毛鬼子占领后,肆意劫掠,杀戮百姓,无恶不作,我收复台湾之心久矣。眼下之势,正可完成我之夙愿,也算为大汉民族保留一方净土吧。”

    董夫人道:“妾身亦听说荷兰鬼子在我台岛的暴行,殿下收复台湾之举可谓利国利民,亦深合妾意。但殿下是否想到,大军远征海外,如能作速拿下台湾尚可及时回防,如若旷日持久,如同上次殿下救援广西那般,鞑虏乘虚来犯,浯州、思明州离开了精锐水师的保护,兵力单薄,地方狭小,能抵挡得一时,又岂能长久?殿下不得不防。”

    成功颇为赞许地点点头,道:“夫人所言极是,我之所以犹豫不决,便是心中所虑两大后顾之忧。忧之一,乃是西南圣驾方向,我军进入台湾,西南势必落单,鞑虏尽可暂且放开东南,倾全力前往剿杀李定国等,彼势危矣!忧之二,便是夫人所言,恐我根基动摇。怎得想个妥善之策方好。”

    董夫人略一沉吟,方缓缓说道:“殿下忧虑得颇有道理,远征台湾确是关乎国家大计、大军生死之事,妾身居于内室,难能统观大局,不便多言,以免影响殿下的决断。但妾身以为,此事当得早作定夺,以免贻误战机。咨议参军陈永华谋事眼光高远,考虑周密,善审时度势,称得上是殿下的第一谋士,殿下何不找他计议一番。”

    成功道:“陈参军三日前动身前往水陆各镇探察军情,今日方归。我正欲找他商讨此事,夫人便即点破,你我夫妻确是心有灵犀。时不宜迟,我此刻便去。”

    “此刻?”夫人神色愕然问道,口气颇含悔意,“此时已过午夜,陈参军恐早入梦乡,明晨再去不行吗?”

    成功摇头道:“夫人不是不知,我如想好去做一事,便是一刻也耽搁不得,否则这一夜休想合眼。”

    董夫人当然知道,他这一去便是通宵达旦,于是苦笑道:“殿下以为今宵还能合眼吗?”说罢起身相送。

    郑成功将要迈出寝室之时,回头叮嘱夫人自行安歇,见夫人满脸倦容,单薄的身子已难支持,关切之情油然而生,又是心疼、又是歉疚地说道:“就不要再等我啦。来,我侍候夫人安歇。”说罢,不容分说,弯身将夫人抱起,放至床边,温存地替她宽衣解带。

    董夫人一时间热血涌动,不知所措。原来,郑成功娶董氏夫人于战乱之时,新婚不久便东征西讨,戎马倥偬,时常马不卸鞍,人不解甲。即使杀伐之间隙,亦是忙于慰劳士卒,操练军马,运筹决策,不得一时消闲,即使深夜归来,也是困乏不已,倒头便睡,难得享受夫妻间那种温柔乡中之情。此刻,那些“王爷”、“大帅”、“将军”之刚毅威严形象却倏那间消逝不见,一个温柔体贴的夫君复在身侧卿卿相伴,哪怕时间瞬息即逝,又怎不让她这个多情女子心潮激荡?她闻着丈夫身上那浓烈的男人气息,仿佛又品尝到了新婚燕尔之时的甜蜜温馨,一颗芳心怦怦乱跳,喘息急促,纵身投入丈夫怀抱之中,热泪禁不住夺眶而出。

    成功将夫人紧紧拥在怀里,只觉得她柔软温热的身子微微颤抖,似在饮泣。他轻轻扳过夫人的脸,见她在烛光映照中羞意怯怯,泪珠点点,面飞红霞,恰似雨中桃花,娇艳万状,顿生切切爱意,情不自禁地呼唤一声:“酉姑——”接着伏下脸来,在她丰盈湿润的唇上深深吻了下去。

    夜色如梦似幻。二人于迷醉的温情之中融为一体。

    突然,一阵不识趣的敲门声“咚、咚、咚”响了起来。

    二人从沉醉中惊醒,一齐抬起头来。夫人却不愿就此离开那宽阔温热的怀抱,仍依依不舍地环抱着丈夫的颈项,轻声问道:“是谁?”

    外面响起贴身侍女玉香怯怯的声音:“夫人,是陈参军,他说有要事必须拜见王爷。”

    “陈参军?”夫人惊诧地轻呼一声,慌忙一挣,脱开了郑成功的怀抱。

    郑成功听是陈永华,心中大喜,一边说着“快请、快请”,一边跨步迎出门来。

    董夫人亦慌忙整理云鬓、衣衫,跟了出来。

    陈永华却又是何等样人,竟得郑成功与董夫人如此看重?

    陈永华,字复甫,福建同安人。自幼饱读书,喜交游,负大志,好奇谋。为人渊冲静穆,坦诚无欺;遇事深思熟虑,办则果断有力,不为群议所动,常自比管仲、乐毅,卧龙、雏凤,初闻崇祯皇帝死讯,曾口吐壮语:“大明历数当三百年,今只二百八十年,此后延之者,舍我其谁!”闻者皆笑之,视为狂生。后王忠孝(崇祯戊戌进士,官授户部主事,明亡后避厦门,永历敕封为兵部左侍郎,郑成功待之甚重,常咨谋军国大事)向郑成功举荐,夸其有经天纬地之才,匡时济世之能。成功亲临其舍,交谈之下,甚为投机,遂聘为咨议参军。陈永华亦不负众望,为成功定计设谋,神鬼莫测,百无一失。成功对其甚为器重,待之犹如齐桓公之得管仲、刘皇叔之得诸葛孔明。成功常夜深不寐,衣冠整齐,于内室品茶啖果,思谋军国大事,一有所得,便遣人告之陈永华,永华即来商榷,通宵达旦,而不知倦乏。数日前,郑成功与陈永华有欲收复台湾之议,便着陈前往水陆各镇探察军情,了解将士之士气,今日刚刚回府。

    郑成功一见到陈永华,便热情地朗声喊道:“陈参军,我正期盼着你的归来呢,怎么样,军营中士气如何?”

    陈永华却只点头微笑,并不急着回答。他知郑成功与董夫人如此迅速迎了出来,便是尚未安歇。他向着云鬓不整、衣衫零乱的董夫人深施一礼,致歉道:“属下深更半夜前来打搅,尚请夫人恕罪。”

    董夫人忙道:“陈参军深夜尚在劳苦奔波,忙于军情,何罪之有?快快请进室内叙谈。”

    陈永华却不举步。他虽与郑成功、董夫人亲如一家,但终归是下属,又是夜深人静之时,不好意思进入二人寝室。他为难地望着董夫人,说道:“属下不进去了,只在此将巡察之情告过藩主,便即告辞。”

    陈永华转向郑成功,禀报说:“各镇将士均是士气高涨,请藩主放心。据属下查实,将士中约有三成巴望与达素、李率泰血战一场,以雪南京之耻,尔后大军再次北征,这部分人多是家在长江两岸;约有三成愿意固守浯州、思明州之地,并以此为根基向四外扩展,这部分人多是我漳、泉之人;约有三成人赞成收复台湾。另有约一成人厌战,情绪低落。”

    郑成功一边听着禀报,一边默默点头。待陈永华说完,方微微一笑,说道:“仅仅只为这些事,陈参军不会深夜造访吧?”

    陈永华会心一笑,说道:“藩主果然英明,属下正是另有要事相告。”

    郑成功急问:“什么要事,快告诉本藩。”

    陈永华道:“我一回府,便听说何廷斌到了思明州。真是无独有偶,属下亦给藩主带回一个人来。”

    “谁?”成功问道。

    “徐孚远。属下在南澳巡视时,徐御史(明朝遗臣,明亡后从鲁王监国,职为左佥都御史。浙江失陷后,至福建,从郑成功。郑成功对其颇为敬重)也从西南到了南澳,便带他一同回府。夜已深,已安置他公馆安歇,属下先行禀报藩主。不过,他却没能带来好消息,反倒证实了前些日子所传李定国惨败、孙可望降虏,圣驾流入缅甸等流言,均是真实之事。我知藩主深为关切此事,所以连夜前来禀报……”

    “是吗?”郑成功蹙眉叹息。突然,他一拍大腿,高声喊道:“好!那就收复台湾!”

    不等陈永华反应,郑成功牵住他的手,急急说道:“我有大事需与参军商讨,你我这就去客厅,再来个秉烛夜谈。”

    “好啊!”陈永华兴奋地答道。

    董夫人却叹息道:“天呐!我只道有一个痴大帅,却没想再添一个痴军师,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可怎得了!”

    陈永华听了董夫人之言,坠入五里雾中,困惑地望望董夫人,又看看郑成功。

    郑成功诡谲一笑,将刚才正打算造访参军府之事说了一遍。

    三人互相对视,突然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充满了信赖,充满了自信,更充满了豪情,在静夜中久久飘荡。

    郑成功与陈永华在王府内客厅彻夜长谈。董夫人知事关重大,索性连仆从、丫环也不惊动,亲自供奉茶水,间或坐于一侧,静静倾听二人如倾大江之水,滔滔不绝地商讨有关国家、军队生死存亡命运前途之政略大计。一直谈至黎明方近尾声,三人一齐站起身来。

    郑成功果断说道:“就如此定了,收复台湾!但眼前当务之急,却先要狠揍达素老儿,越狠越好。让鞑虏不敢再小觑我东南而妄动兵戈,以免除我复台后顾之忧。”

    陈永华道:“正是。但大乱当前,收复台湾之事尚不宜公之于众,以免影响众将士的士气。待与达素、李率泰较量之后,再说不迟。”

    郑成功亦赞同此议,说道:“好,就是如此。你我稍事歇息,便依计而行,调动水陆各镇,排兵布阵,让红毛鬼子彼德尔见识见识我中国大军之威势。”

    三人分手。只歇息了约一个更次,便天光大亮。

    陈永华便即出发,传檄各镇。郑成功则召见杨朝栋,将夜来与陈参军所议定之事尽数说与其听。并让其通告何廷斌,只道今日藩主处理紧要大事,不得空闲,让他在明晨务必私带彼德尔潜至鼓浪屿,偷窥我水师操练,给彼德尔一个下马威,明日正午设大宴款待。

    杨朝栋亦即刻前往。



巧计诓荷使

    一日光景,转瞬即逝。

    翌日午时,郑成功果在帅府大排酒宴,盛情款待彼德尔与何廷斌等台湾来的一干人众。己方相陪的有咨议参军陈永华、协理五军戎政杨朝栋、忠振伯洪旭、建威伯马信、忠靖伯陈辉、祥符伯王秀奇、永安伯黄廷,以及五军陈尧策等重要参军、将领。酒宴丰盛,场面宏大。

    饮酒间,郑成功借频频敬酒之机,细观荷兰使者彼德尔。果然,这西洋人长得人高马大,皮肤白而粗糙,凹深眼窝,鹰钩鼻子,顶一头红发,连胸前也长满丛丛黑毛。他已听何廷斌说过,此人在荷夷军中称作什么“中校”,乃是相当于中国军队中的副将一类角色。虽显狂傲,倒显得是条汉子。

    郑成功命侍从拿着酒壶侍立一旁,自己举起斟得满满的酒杯对彼德尔说道:“听何通事言道,将军作战英勇,屡立大功,实乃少年英雄,本藩敬你三杯酒,照我中国人习俗,先饮为敬。”说罢,连饮连斟,三大杯酒下肚。

    郑成功所言不谬,那彼德尔确因作战勇敢,又诡计多端,而步步高升,晋升为中校时尚不满三十岁,颇是年轻气盛,狂傲自大。他此次来到大陆是自告奋勇,只是想会一会郑成功,亲眼见一见这个令总督大人都闻名丧胆、低声下气前来讨好巴结的人物,究竟是青面獠牙,还是三头六臂。尤其偷窥了水师操练,被那宏大雄壮的气势所震撼,更觉郑成功是个莫测高深的人物。

    彼德尔入席之后,一直也在暗中窥测。见郑成功个头虽不高大,却也仪表堂堂,颇具风采,言谈举止平和而略带文雅,显得文质彬彬,更像一个儒将,但眉宇间时而透射出一股威武不可侵犯的英锐之气,摄人心魄。彼德尔有些气绥,顿时将狂傲之气收敛了许多。他见郑成功举酒豪饮,顿时也酒兴大发,不愿在酒上先自堕了威风,于是也连饮三大杯。

    郑成功赞道:“好!将军真乃豪爽之人!”

    坐在彼德尔旁边的何廷斌却似有点如坐针毡,向彼德尔连施眼色,彼德尔却嗜酒如命,似乎忘记了此行的真正使命。直到何廷斌忍不住在几下捅了他一把,他方才猛然醒悟过来,摇一摇头,耸一耸肩,仿佛要将一身的酒气抖落。尔后,呜哩哇啦地对郑成功说了几句。何廷斌当即译作中国话,亦是先行恭维奉承之语,后面则说两岛不应兵戈相向之意。

    郑成功连连摇手制止道:“彼德尔将军乃是稀贵之客,率众载以箭坯、硫磺等重礼相赠,更是一路浪涛颠簸,十分辛苦。此酒宴乃是本藩诚心答谢之宴,却非鸿门之宴,今日只管饮酒,不谈军国之事,以免坏了气氛。”说罢,向众人连施眼色,示意敬酒。

    何廷斌将此意翻于彼德尔听。对郑成功这番至情至理的话语,任凭彼德尔再善应变,却也张口结舌,难以应对。他几次张口欲再探问,陈永华、杨朝栋等人已轮番举杯向他敬起酒来。他亦察觉到郑成功分明是在有意回避谈论此事,再说无益,便索性开怀畅饮。

    酒至半酣,他彼德尔倒还没事,郑成功却已现醉意,身子东摇西晃,两眼朦胧,话语含混不清。开始时说话严谨,此刻已渐渐把持不住,东拉西拉,自吹自擂,说自己如何数百人举事,一呼百应,已统领数十万貔貅;如何率军东讨西伐,南征北战;如何战必胜,攻必克,所向披靡……说到兴奋之处,他一双醉眼怪异地乜斜着彼德尔、何廷斌,突然大笑起来,边笑边说道:“这下一步嘛……哈哈哈……”紧要去处却又刹住话头。

    彼德尔听着何廷斌翻译,脸色大变。他亦知酒后吐真言,郑成功这番醉语,分明是在向台湾宣战嘛!他霍地站起身来,急火火地问道:“藩主此意,莫非对台湾……”

    郑成功诡谲一笑,摆手止住他的话语,道:“不谈!不谈!”说着,亦站起身来,对彼德尔说:“走,本藩请将军登城,一观我大军之威,也不算白来一趟。”

    陈永华、杨朝栋、洪旭等一听郑成功之言,均勃然变色。

    陈永华慌忙站起身来阻止说:“藩主不可!此乃、此乃……”他瞪了彼德尔、何廷斌一眼,似有难言之隐,接着口气一转,说道:“今日是我主、宾尽欢之日,藩主酒已过量,这观瞻军容之事明日也不迟。”

    杨朝栋等也起身劝阻。

    郑成功笑道:“这点酒,哪里便过量了?彼德尔将军乃是冲锋陷阵厮杀出来的,定能看得出我大军之优劣强弱。”

    彼德尔却是心中窃喜,忙道:“感谢藩主信任,我正想开开眼界,观瞻藩主大军之威势。”

    众人劝阻不下。郑成功带着彼德尔、何廷斌,在众参军、将领的簇拥下,径奔东城。

    厦门东城外,从鸿山寺顶嘉兴寨起,向东南越过碧山岩、澳仔岭、南普陀的五老峰,一直到胡里山一带,是一片连绵不断的群山;南面临大海,隔一带水的岛屿便是鼓浪屿。这一带是郑成功驻扎军队的地方,亦是军事禁地,今日郑成功不知为何,如此轻率,轻易让外夷人观瞻。

    郑成功率众登上城楼,向东方、南方俯瞰,但见山势绵延起伏,树木葱茏,大军依山扎营,依水布阵,旌旗招展,衣甲鲜明,凡十余里不断。城下,右武卫周全斌统辖七千戎旗兵正在操练。那戎旗兵皆是十里挑一的勇士,强健壮实,身着金龙甲,个个显得威武雄壮。周全斌手持令旗骑在马上,亦是金盔金甲。只见他令旗一展,顿时金鼓鸣声、喊杀声在山谷旷野回声不断。真格是旌旗与树色争辉,甲兵与日月争光。

    彼德尔见到如此声威,先就怯了,再想到偷窥到那水师亦是数十里樯帆林立,柚舡相属,更是不由得心惊胆战。他惊恐地看了何廷斌一眼,极力装作毫不在乎之状,对郑成功试探道:“藩主大军果然威猛无比,看来藩主要统领水陆两师与清军决一生死啦?”

    郑成功一副醉眼死死地盯视着彼德尔,只到彼德尔畏惧地错开目光,方冷笑一声,狂傲地说道:“杀鸡焉用牛刀!对付达素老儿,陆师足矣。至于水师嘛……此乃是本藩的神兵利器,快要锈死鞘中,该是出鞘的时候啦,出鞘便必有斩获!”说着,举右手一挥,作一劈杀动作。

    彼德尔仍不死心,继续说道:“藩主,台湾与大陆,可是井水不犯河水……”

    郑成功诡谲一笑,以含混不清的醉语说道:“什么井水、河水,都是同源之水……不是吗?啊?哈哈哈……”那笑声狂傲而又豪放,但在彼德尔听来,却如利刃一般,刺戳着他的心。

    何廷斌带着彼德尔先行辞退。

    郑成功突然恢复了英武之态,谈笑风生,妙语连珠,哪里有丝毫醉意。除陈永华、杨朝栋等几人外,余者皆是望着郑成功大为惊讶。

 
    郑成功向着众将领微微一笑道:“聊聊几杯薄酒,便醉成烂泥一团,忒也小看本藩啦!此乃本藩与陈参军商定的迷魂之计。《吕氏春秋?疑似篇》有云:‘使人大迷惑者,必是物之相似。雕玉者最患顽石似玉,相剑者最患剑似吴干。’以荷夷眼下之心态,最患我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我便给他一个云遮雾罩,好歹让这些凶狂的红毛鬼子上一恶当,以为本藩酒后吐真言,必将动用水师收复台湾,使其再不敢轻举妄动,追随鞑虏的屁股啦!”

    众人方才明白为何郑成功今日行动怪戾,越出常规,不由得越发敬佩不已。

    两日后,彼德尔等一行辞别启程回台湾。

    郑成功再次设宴为何廷斌饯行。席间,成功对何廷斌说道:“本藩与众参军、将领再三斟酌商讨,均以为此刻收复台湾实是上上之策。但眼下却先要倾全力对付达素、李率泰。待得杀退鞑虏,免除后顾之忧后,方能攻打台湾。”

    何廷斌笑着说道:“上次带彼德尔偷窥水师,藩主又在筵席上、在城楼上大摆迷魂阵,彼德尔果然中计,断言藩主将以陆师抵挡清军,以水师攻打台湾,不日就要下手啦。他急着回去向揆一禀报,以火速向驻巴达维亚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告急,请求派兵来援。到时,荷援军慌急赶到,藩主却按兵不动,可有了揆一的好看啦!”

    郑成功哈哈大笑,说道:“正是要他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我却对台湾不动一兵一卒,夷兵长期警戒必然疲怠,待我收拾了达素、李率泰,再以气盛之军收拾疲怠不堪的红毛鬼子,台湾乃是我掌中之物也!”

    何廷斌亦兴奋地说道:“在下就盼着这一天早日到来,也不用再提心吊胆度日啦。”

    郑成功迟疑了一下,又道:“不过,还有一件十分棘手之事,尚需劳烦先生大驾。”

    何廷斌道:“藩主有何吩咐,但说不妨,廷斌若能做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郑成功大喜道:“好,那就拜托你啦。”他说着拿出那张台湾略图,手指图上的一点对何廷斌说道:“据本藩所知,鹿耳门乃是天险,但却是舰船进入台岛的必经之路,图中此处标绘尚嫌简单一些,请先生将此处水之深浅、礁石之方位、荷夷之布防,乃至潮汐之准确时间等情,详加探查、标绘。此事万分重要,切切记住!还有一事,荷夷驻扎台湾兵力虽微,但火器十分凶狠,又经营台湾三十余年,攻打起来恐还要费一番周折。我水师远征,粮草供应乃是胜败攸关之事,亦请先生将岛上居民户口、出产粮食之地探查清楚,攻台之时一旦粮草有误,就近购取,那就万无一失啦。”

    何廷斌听了成功之言,不由得深为叹服,连声说道:“此两事确是甚为重要,疏忽不得。但请藩主放心,待大军行动之日,必有一张完满之图交到藩主手中。”

    郑成功点点头,说道:“那太好啦,有廷斌在,本藩放心之极。不过,据本藩所知,红毛鬼子虽然块头高大,但为人凶狠狡诈,先生做这些事时,须慎之又慎,切切不可大意!此事若有丝毫闪失,成功罪过大矣!”

    何廷斌闻言,心中一热,那种知遇之感,便是刀山火海,也会毫不犹豫地涌身跳进。

    郑成功又补充说道:“还有一句肺腑之言需得说与先生听。达素、李率泰绝非等闲之辈,又有黄梧、施琅两个逆贼深知我军虚实,不可小觑。加之我军去岁新败,羽翼尚未丰满。这场恶战,鹿死谁手,尚是未知之数。先生身居台岛,如若闻知我大胜鞑虏,便是收复台湾的时机到了,以半年为限稍事整顿,便即出师,阁下务必设法尽速归来,助吾一臂之力;反之,如若再遭败绩,则郑成功已不复存在,即使苟活于世,也必漂泊海上惶惶然形同丧家之犬,收复台湾已成泡影矣!”

    何廷斌惶惶道:“会有如此之可能吗?廷斌却是不信。”

    郑成功微微一笑,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啊!有一天果真不幸如此,还望先生卧薪尝胆,忍辱负重,等待良机。成功相信,总有爱国志士前去收复台湾的,荷夷霸我土地、欺我国人之日不会太久了!”

    天空晴朗,阳光明媚,厦门岛沐浴在春日的和风旭阳之中,显得平和而又宁静。但正是在这平静中,孕育着大战临近之前的肃杀之气。

    郑成功轻挽缰绳,策马缓缓而行。陈永华、杨朝栋、冯澄世、洪旭、马信、王秀奇、黄廷、周全斌等一干文武骑马紧随左右,后面则是郑瑜骑着她那匹心爱的枣红小马,与甘孟煜并辔而行,边行边亲昵地谈笑。

    原来郑成功决意收复台湾后,深知燃眉之急却是迎战达素、李率泰之军,不送走这一对“瘟神”,收复台湾不过是一句空谈而已。于是在送走彼德尔、何廷斌等台湾荷兰使者后,即率心腹参军、将领巡视厦门全岛,以便重新调整兵马,严加防范。

    人马行至一大片稻田地畔。正值春插之时,百姓们在田地间劳碌,仿佛不知大战迫在眼前,男男女女们一边插秧一边哼唱着农家小调儿,端得是一片和平景象。

    郑成功看到如此情景,不由地心中黯然,连连摇头,嗟叹不已。他一勒马缰,那马倏然立住。他稳坐马上,遥望前方一大片新插禾苗,回顾众人道:“你们久居此岛,可知晓这思明州别名‘嘉禾屿’之来历吗?”

    众将领除了陈永华、杨朝栋等少数人外,均皆摇头,答道:“不知。”

    郑成功说道:“此事关乎我等的衣食饭碗,不可不知啊!”他看了一眼避在众人身后的甘孟煜,说道:“孟煜,你来将这其中的典故说与众人听听吧?”

    甘孟煜一听,面色微红,谦逊地说道:“属下才疏学浅,怎敢在众位前辈面前班门弄斧?”

    郑成功笑道:“初生牛犊不怕虎,你的众位前辈更不是虎,又怕得谁来?陈参军推荐你时,夸你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本藩正要考考你呢!”

    郑瑜见父王夸赞孟煜,知道是在有意栽培他这个未来的宝贝女婿,心里甜丝丝的,便轻轻捅一下甘孟煜,小声催促道:“父王让你说,就快说吧。”

    众人见状,戏谑地哈哈大笑起来。

    郑瑜不由地面色飞红,瞪了甘孟煜一眼,嘟起了小嘴,娇嗔道:“都是你……”

    甘孟煜微微一笑,略一沉吟,说道:“那好吧,属下试作一解。此岛最初之名唤作‘鹭岛’,古时岛上荒无人烟,只有成群的白鹭栖息于岛上,为岛之唯一主人。由是称其为‘鹭岛’。古人发现这块土地后,在此披荆斩棘,垦殖良田,但所获甚微,难充温饱。一直到了宋代太平兴国年间,方育出一种良禾,竟是一茎数穗,收获颇为丰实,岛中人从此丰衣足食,便誉其名为‘嘉禾屿’。”他看了一眼郑成功,“属下孤陋寡闻,不知是否此说,让藩主与众位前辈见笑了。”

    郑成功却不作答,蹙眉凝神,遥望四野,似在沉思。众人见郑成功神色肃穆,知他定在思虑重大之事,均默然相望,并不打搅他。良久,郑成功方伸手向前方横着一划,缓缓说道:“孟煜所言极是,瞧,这片土地,真格是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葱茏,远观宛若云兴霞蔚,近看更似身处仙景。但这只不过是言及此岛之美丽、之丰沃而已,众位又可知此岛乃军事要地吗?”他略一停顿,并不等众人回答,又继续说道:“此岛有了‘鹭岛’、‘嘉禾屿’之美名后,于我大明洪武年间,倭寇屡屡自海上来犯,肆意烧杀掳掠。为守御疆土,抗击倭寇,江夏侯周德兴奉命驻军此岛,筑建城池,便有了新的名称,号‘厦门城’,意为‘大厦之门’。由此可见其位置之重。”

    众将领虽在此居住日久,但大多数却是并不知晓这“厦门”之名的来历,听着郑成功娓娓而谈,均默默点头。

    郑成功继续说道:“环厦门周围,岛屿星罗棋布,北望高浦;西界海澄;东扼烈屿(小金门);南临大海,障以太武;西南嵩屿,隔海相望。外与金门相为犄角,大嶝、小嶝防于内,大担、小担捍于外,浯屿则孤悬海表,控制要冲。蕴之以员当(岛),辅之以鼓浪(屿),高居堂奥,雄视漳、泉。再向外海延伸,东抗台、澎,北通两浙,南连百粤。古之便视为军事重地,称其为‘八闽之门户,漳泉之咽喉’,若能以本岛为根基,扼守四围之屿,实是固若金汤,不愧为‘大厦之门’之称。”他说到此处,眼望众参军、将领,慷慨陈词道:“如此易守难攻之险要地势,我等若不能保护之,使岛中百姓安居乐业,真枉为人也!必杀鞑虏尸横大海,决不使满夷一兵一卒登岸,玷污我之宝岛!”

    (福建古为闽地,元代分为建宁、延平、邵武、汀州、福州、兴化、漳州、泉州八路,明代改为八府,因之称为八闽)

    洪旭慨然道:“愿以藩主马首是瞻,与鞑虏决一死战!”

    众人听着郑成功的精辟之论,尽皆心潮激荡,齐声道:“愿以藩主马首是瞻,与鞑虏决一死战!”

    郑成功甚感欣慰,点头说道:“有诸位戮力同心,何愁鞑虏不破!”说罢,缰绳一松,双腿轻轻一夹,马踏动四蹄,缓缓前行。众人策马跟随。

    正行间,郑成功听到一阵凄厉的鸟鸣声。他向鸣声方向望去,只见一只羽毛灰白的鹳鸟,翕动着长长的嘴,在一片新插禾苗的田地上空扑拉着翅膀哀鸣,周围数只鹳鸟远远地展动着双翅,不敢近前。

    郑成功见其状,心里不由得一动,勒住马,望着挣扎的鹳鸟沉思。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众将领被他笑得如坠雾中。陈永华顺着郑成功的目光望去,脑筋一转,亦是心有所悟,轻声问道:“藩主发笑,想是从那只鹳鸟身上悟出了破敌之法?”

    郑成功停住笑,赞许地看一眼陈永华,问道:“参军可知那只鹳鸟为何落得如此?又是有何妙用吗?”

    陈永华只微微一笑,却并不作答。

    郑成功转而对众将领说道:“本藩往年曾向一老农打探过,原来是稻禾插秧后,鹳在水田觅食,鹳鸟羽毛灰白,嘴长而直。驻足于江、湖、池、沼近旁,以捕食鱼虾等为食,常践踏禾根,毁坏禾苗。农人用细绳百丈,卷置于瓦瓶中,绳头系鳅鳝之类,鹳以为美食而吞之,绳已入腹中。鹳挣扎不得脱,旋飞旋下,啼号哀鸣,惊动群鹳,不敢翔集禾田,禾苗再无伤毁之患。”

    陈永华听到此处,已悟出郑成功之意,不由得悚然动容,失口问道:“永华不才,妄测藩主之意,莫非是将达素、李率泰之辈比作这只鹳鸟?”

    郑成功哈哈大笑道:“知我者,陈参军也!本藩正是此意。”

    众人却是一片茫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知郑成功和陈永华说的何意。

    马信乃是爽直性子,早已耐不住,大喊道:“藩主、陈参军,你们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末将怎么越听越糊涂啦!”

    洪旭也道:“马将军说得是,藩主、陈参军快快挑明了吧,不要再打哑谜,让我等空着急啦!”

    郑成功这才兴致勃勃地说道:“此次鞑虏乘着西南大胜李定国和去岁南京胜我军之势,纠集满汉大军气势汹汹而来,乃是梦想将我军一举荡平,而且势在必得。我等只要将其来个迎头痛击,使其伏地不起,达素、李率泰便将成为厦门上空哀号悲鸣的‘鹳鸟’,众虏将便是远远观望、不敢近前的群鹳。我等自可高枕无忧,纵横海上!”

    众将领这才恍然大悟,不由地大为折服,一齐望向那只扑腾挣扎的鹳鸟,恍惚间,那大鸟便是鞑虏的将军。

    陈永华道:“与达素、李率泰的大战便可唤作‘伏鹳之役’,不知藩主意下如何?”

    郑成功大喜道:“太好啦!正是‘伏鹳之役’!”

    郑成功虽说确立了“伏鹳之役”,尔后收复台湾的宏图大计,亦有了战则必胜的气概,但终归是众孤悬殊,数十万满汉大军,犹如洪水骤至,乌云压城,分几路重重包围了厦门、金门。近日又有哨探飞报,达素到达泉州,由降将施琅(满清封其为同安总兵)相助;李率泰到达漳州,由清提督马得功、降将黄梧(满清封其为海澄公)相助。正在加紧备战,在漳、泉各港口码头,修整乌船、船,筹集粮草、器械。更传檄粤东碣石总兵苏利、南洋总兵许龙、饶平总兵吴六奇出兵助战;又调集江浙的宁波、温州、台州等港口的船只齐下福建增援。可谓来势汹汹。

    郑成功深谙兵法,自然知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之理,于是派出暗探多方侦悉敌手,对于达素、李率泰等敌方主将,已了如指掌。

    那达素乃是满清镶黄旗人,屡与明军交战,骁勇异常,从护军军校一路飞黄腾达,直至擢升为内大臣(清官职,镶黄、正黄、正白各二人,为从一品),去岁郑成功北征之时,达素被封为安南将军,自是更加狂傲不羁,率兵驰援江南,到达之时郑军已败回厦门。达素大感遗憾,对江宁总督讥之道:“江宁固若金汤,区区海贼,竟让尔逃归,实是我大清之辱!”遂移师福建,口吐狂言,欲乘郑军新败、元气未复之机,将其一举荡平。

    李率泰却是满清之汉军正蓝旗人,破李自成起家,擢升为副都统;接着移师江南,与明军交战,克扬州、破江阴,大肆屠戮汉室百姓,均有他的份;后为闽浙总督,授世职一等,加封太子太保。用兵富于心机,神出鬼没。

    郑成功明白,如果说达素乃是一介勇夫,不足为虑,那么李率泰则是诡计多端,凶狠狡诈,又有极善水战之叛逆黄梧在其身边出谋划策,二人沆瀣一气,确是一个劲敌。当然,凭借金门、厦门防御之固,陆师之盛,水师之锐,拒此两路当不在话下,但其如再有粤东数师齐出夹击,则是如虎添翼,非同小可。形势确是极为险恶,稍有疏忽,便将一败涂地,十数载之努力便将付诸东流。由是,如何运筹帷幄,分兵拒敌,方能立于不败之地,如巨石般迫压着他的心胸,而使他忧思重重。

    入夜,他内着软甲,外披战袍,乘着明朗的月色,走出了王府大门,信步前行。这几乎成了他的习惯,思虑重大事务之时,便腰挂佩剑,独自一人在荒郊野外慢慢踱步。董夫人常劝他带上几名护卫亲军,以防不测,他亦不以为然。他文能治理乱世,武能统率大军,更是剑法精湛,五七人休想近得他身,也算是艺高人胆大吧。

    郑成功边走边沉思,不知不觉到了一座府邸跟前。他猛一抬头,不由得吃了一惊。前面两扇黑漆大门,横匾上赫然便是“参军府”三个金色大字,在月光中灼灼闪光。方知竟是到了陈参军的府邸。他略一沉吟,便走向大门。

    两个护府家丁见是王爷驾到,慌快打开大门,将他迎进府中,一人飞速进去通报。

    陈永华却也颇有闲情雅致,正与夫人在后花园中吟诗赏月。听说郑成功亲临府中,二人忙不迭地前来迎接。

    三人见礼毕。洪氏夫人见王爷驾临府中,满心喜悦,一边请成功进客厅,一边乐融融地说道:“刚才在花园中,便听到几只喜鹊在头顶喳喳喳地欢畅啼鸣,妾身正与参军说,不知是何方贵客要降临了。没想到竟是王爷亲自驾到。王爷近来可好?王妃姐姐可好?”原来,郑成功对陈永华极为信赖,过往甚密,内眷董王妃与洪氏主亦是一见如故,她俩都是出身于书香门第,又都是极聪明贤惠,擅通文墨的性情女子,因而相交甚厚,情同手足,平素便以姐妹相称。所以在郑成功面前亦不拘束。

    郑成功知她是个德才兼备不落俗的女人,很是喜欢而又敬重她,便笑道:“托福,托福!你的那位姐姐可想念你呐,时常在我面前念叨个不休,夸你美丽,夸你贤惠,夸你是个古今罕有的女中丈夫……”

    洪氏满面羞色,口中讷讷:“王爷,瞧您……”

    郑成功哈哈一笑,说道:“不好意思啦?可本藩绝非虚言,你那位姐姐确是把你夸成天人一般。你消闲之时,便过府去,姐妹俩聚一聚吧。”

    洪氏点头,轻轻说道:“是,谢过王爷。妾身也日夜思念着姐姐呢。”

    三人边说边走进客厅。陈永华与洪氏均是淡泊素朴,不喜奢华,客厅布置也是极为简单清雅,桌、椅、凳、几,整齐干净,桌上摆放着文房四宝,几架书橱中图书错落有致,窗户开着,花园中的花香在室中飘荡。室中地上亦摆放着几盆花草,盈盈绿色,更是添了勃勃生气。室中氛围,使人一进入便深深感悟出女主人的不俗。

    迎面墙上挂着一幅行书对联:

    养心莫善寡欲

    至乐无如读书

    那字犹如行云流水,刚劲而不失柔韧,粗犷而不失清灵,令人观之赏心悦目。但郑成功看了却是颇感诧异,凡与他相识之人,看了这幅书法,自会一口断定是出自他郑成功之手。他也确曾写有这副对联,夫人极其喜欢,裱好后悬挂于家中书房之中。没想到在这里又见到这幅字。别人莫辨真伪,他却一眼看得出,这幅字中除了他郑成功聊以自豪的遒劲狂放的笔锋之外,又柔进了一股闺阁中独有的灵秀清柔之气。

    郑成功的目光自然地瞄向落款,果然在下联之末题写着:“洪氏端舍(闺名)学延平郡王郑成功书”。他看着洪氏,不无敬佩地说道:“果然便是出自夫人之大手笔。”

    洪氏道:“小女子在姐姐处见到王爷这幅大作,喜爱之极,便不自量力,斗胆仿描了下来,实在是东施效颦,没得污了王爷那游龙飞凤之笔体。王爷是宰相肚里能撑船,还望见谅。”

    郑成功赞许地笑道:“夫人太过谦啦!成功虽然笔拙,夫人能仿描得如此惟妙惟肖,却也足见其功夫之深。本藩的书法难免过重须眉粗犷之气,你的仿作更是揉进了女子所特有的温约婉娜之气。刚柔相济,阴阳相合,便更具有天地造化之力。由此看来,实是为本藩之拙作增色不少。难怪你的那位姐姐对你赞不绝口,果然出手不凡。”

    洪氏见自己敬重钦佩的郑成功当着夫君的面如此夸赞,又是甜蜜又是娇羞,谦谦说道:“承蒙王爷谬奖,小女子实是担当不起。”

    郑成功真诚地道:“太担当得起啦!成功虽戎马倥偬,军务繁重,却也在经陈参军之手的过往文书中有幸得瞻夫人之锦绣般的文笔。尝听参军说过,尚心存疑窦,今日方亲睹庐山真面目,不由本藩不信啦!”

    洪氏“唉哟”一声,一张俏脸涨得通红,亲昵地瞪了陈永华一眼,娇嗔:“怎么,这等孟浪之事,也让王爷知道啦?”

    陈永华笑道:“不要瞪我,别忘了藩主乃是书法大家。我常有表章文书送与藩主审视,你那点雕虫小技,只能哄得了那些胸无点墨之人,又怎能逃得过藩主的慧眼?”

    洪氏这才恍然大悟,娇羞地低首微笑,那神色却甚是甜美。

    原来这洪氏夫人,小字端舍,她长得姿容清丽,美目流眄,更兼赋质幽娴,聪慧贤达。她与陈参军乃是同乡,结为夫妇后,二人相亲相爱,相敬如宾,晨起,洗漱毕,夫妇衣冠裣衽,互礼尔后问语。深闺中便喜弄文墨,尤长于词翰,精于刀札。陈永华擢升为参军之职后,军机繁忙,事务冗杂,各种公函文书,应对不暇。每到此时,洪氏便代为捉刀,凡不甚重要之文移、尺牍、呈稿及丹笔批答等,多留有她的笔迹。而其字体形貌,笔画刚柔,乃至措辞语气,竟与夫君一般无二,不识书法的门外汉,实是难以辨识得出。(对于洪氏,郁永河著《裨海纪游》有专门论述,评价极高)

    偏巧郑成功亦十分赏识陈永华的文笔之深湛、语词之精美,欣赏之际,却又时常在陈的表章文书中,间或发现有一种闺阁中的温柔气息,笔画造型酷似而别有一番神韵。他深感大惑不解,闲暇之时问询陈永华其中奥秘所在。陈永华见藩主识破,不便相满,将隐情和盘托出。郑成功听了感叹不已,神色语气中流露出大为敬佩之意。

    洪氏颇为识趣,知郑成功乘夜造访必有要事,便敛衽施礼,盈盈说道:“王爷与参军商讨军机大事,外人不便在此打搅,这就告退。王爷有事吩咐便请招呼,小女子随时前来侍候。”说罢轻移莲步,悄然离去。

    郑成功望着她婀娜的身影,禁不住地赞道:“好个女中魁首!参军真是艳福不浅啊!”

    陈永华见品行高尚平日言谈举止极为严谨的藩主对自己的爱妻竟是如此看重,心下亦颇感甜蜜,口中却说道:“藩主可不要太宠夸她啦,夸得她目中无人,变成为河东狮子吼,可有得属下受的啦!”

    二人大笑。

    洪氏走后,陈永华方问道:“藩主乘夜驾临舍下,定是有重大事宜吩咐。”

    郑成功摇摇头道:“重大事宜倒有,今日造访却非有意。在外随意而行,冥冥之中竟似有人指引,不知不觉便到了府上。怕是注定今夜该与参军一叙衷肠吧。”

    陈永华微微一笑,说道:“藩主独自散步,属下便知是在思虑重大军务。属下大胆推测,该是如何分兵却敌吧?”

    郑成功讶然道:“参军真神人也!本藩所思正是此事。现下达素、施琅居泉州,李率泰、黄梧居漳州,此两路倒还罢了。台湾荷夷,在我故设迷阵之后,料定老奸巨猾的揆一不敢轻举妄动,此一路亦不足为虑。只是粤东的苏利、许龙、吴六奇等前来助战,加上江浙各港的船只,如数路军马齐出,前后夹击,使我首尾不能相顾,倒是不可不防啊!”

    陈永华观察郑成功神色,知他虽然不是胸有成竹,也似已有所获,便问:“不知藩主有何应对之策?”

    郑成功蹙眉答道:“现下已近四月,鞑虏各路人马尚未到齐,水战所亟须的船只、器械尚未就绪,大战恐到五月方能开始,那时南风正盛,江浙一带多为沙船,船小力微,慑于我巨舰之威,未必敢出,虽出亦难成气候。至于南洋许龙,乃是海上巨盗出身的莽夫,骁勇有余,机智不足,数年前被我大军所破逐出巢穴澄海,元气大伤,后流窜海上,被鞑虏招降。本藩欲传檄南澳守将陈豹,严加封锁海上通道。许龙虽降了鞑虏,仅凭几十条破船数千乌合之众为本钱,必不敢轻易冒险作这蚀本生意。为确保万无一失,再派遣林胜率所部水师前往助阵。林胜乃是粤之海澄人,武艺高强,勇猛无敌,两年前澄海大战,许龙正是大败于林胜之手,许龙必心怀畏惧。有此二员虎将把关,量许龙吃了虎心豹子胆,也不敢自投罗网。本藩真正所虑,惟粤东苏利、吴六奇两路而已。”

    陈永华道:“不瞒藩主,在此大敌当前之时,属下表象看来消闲自在,心中实是不敢怠惰,近日亦深思熟虑拒敌良策。”

    郑成功喜道:“太好啦!参军既有深虑,本藩复有何忧?不知参军有何退敌良策?”

    陈永华道:“属下正要与藩主商讨定夺。属下亦极为赞同藩主对付许龙之策。南澳地处闽、广两省交界,漳、潮二州之间,四面阻水,潮州则通柘林,漳州则通玄钟,实是水路交通要道,易守难攻。那陈豹短小精悍,勇力过人,号称‘三尺陈’。镇守南澳近二十载,迹通海运。许龙、苏利皆畏之如虎。但他等于‘三朝元老’(先为郑成功叔父郑芝虎麾下,芝虎死后,复为郑芝龙部将,后归郑成功),为人骄横专恣,唯对藩主心服。藩主可修一亲笔书信,深加抚慰,许以重赏高爵,使其专心对敌,方保万无一失。如此,剩下的只有饶平、竭石两路啦!”

    郑成功颇为赞许地连连点头。

    陈永华继续道:“据属下所知,饶平吴六奇所部水师船只,亦多为六橹、八橹,这等小船守港绰绰有余,若远出海洋,已非所长,再与我精锐水师在水上交战,更是以卵击石,我巨舰撞也能将其撞个粉碎。我已料定吴六奇必也不敢轻举妄动。如若吴六奇头脑发昏,疯狂抢出,我亦另有一法。我属下有一壮士许苟,吴六奇在沿海抢掠之时,杀其父母,辱其姐妹,常咬牙切齿,欲报血海深仇。藩主如若赞同,可委派许苟潜出,吴六奇不动则已,若行蠢动,使许苟击杀之。此一路,已无所虑。”

    “好!”郑成功断言道,“便依参军所言。”

    陈永华道:“所剩仅苏利一路,属下亦为藩主作了安排。属下悉知苏利惑信巫术,当年与我军相峙,时大雨暴涨,由于虑我师发水灌城,苏利求助巫者。巫者降神语,言道用铁索数百斛锁住蛟龙便安然无恙,并声言以己体试之。铁索成,苏利依巫者之言,鸣金击鼓,将巫者投入江中,顷之,竟不死。苏利惑之愈深,疏于防范,整日饮酒作乐,遂被我击破之。乃是惧怕被我所并,不得已而降鞑虏,却是同床异梦,左右摇摆,实非一心归顺。以属下之意,便寻其弱处下手,派遣一能言善辩之士,假扮巫者前往竭石,以出师入闽忤逆天时之说恫吓,苏利惶惑,又是恋栈之马,轻易不敢离其巢穴,见其余几路均不见动静,必也按兵不动。此一路亦无大碍。”

    郑成功高兴得抚掌大笑,说道:“参军神机妙算,鞑虏便有百万大军,又有何患,不过一群蝼蚁而已。只是不知派何人前往为好?”

    陈永华笑道:“属下想得一人再合适不过,只是怕藩主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郑成功颇感诧异,略一沉吟,便即明白,问道:“参军所言莫非是孟煜?”

    陈永华点头道:“正是孟煜。他虽年轻,但博览群书,三教九流无所不通,天文地理无所不晓,才思敏捷,言词犀利,尤为难得的是,他极有胆略,能遇惊不乱,逢险不慌,此事非他莫属。但此去却也要稍冒风险,瑜儿与他正是情深意切之时,恐也不舍得让她的如意郎君甘冒奇险。”

    郑成功道:“不冒险如何干得了大事业?孟煜袭承父职之后,未立寸功,正是天降大任于斯,该他建功立业、以服人心的时候啦!他既有此才能,不派他去又派谁去?”

    陈永华笑道:“由孟煜出马,藩主坐等好消息吧。属下说句狂话,只要竭石这一路一定,我大军便稳操胜券。”

    郑成功重重地嘘了一口气,笑道:“当年诸葛武侯安居丞相府,平定曹魏五路大军,传为美谈,而今你我在笑谈之间便平了鞑虏三路大军,却也不输与他。”

    二人复又大笑。

    翌日,成功即亲笔修书,驰檄南澳守将陈豹,命他即速整修船只,紧防海上通道,不准放过苏利、许龙一船一人入闽。命林胜率本部水师,火速前往南澳增援陈豹。又传檄铜山(今东山)中匡伯张进,派出船于宫仔前海上游弋,以作南澳援师,谨守八尺门炮台,以备陆路渡江。又令工官冯澄世日夜兼程,修整诸战舰备敌。又传令调集南北汛各提镇到厦门听令。大战的气氛愈加浓烈。谋杀事件

    就在郑成功紧锣密鼓,运筹谋划,调兵遣将,准备与清兵决战之时,他的后院却也不平静,一股阴风嗖嗖地刮过。

    这天清晨,一个农民打扮的精壮汉子挑着一担蔬菜,哼着闽南小调,优哉游哉地走近了延平郡王府。

    两个卫士喝住,上前查问。

    那汉子唱个喏,放下担子,不慌不忙地打开竹筐,露出满筐鲜嫩碧绿的时令瓜菜。农汉乐哈哈地说道:“这是专供王府所用的瓜菜,是张德师付吩咐今晨务必送来,说是府中有急用。就请小哥通报一声,请张师傅出来查收吧。”

    卫士上下打量他一番,又翻看一下蔬菜,见确无可疑之处,便放行让他自行挑了进去。却不知是放进了一条“毒虫”,险些葬送了郑成功及其属下一干心腹之参军、将领。

    原来那挑菜壮汉姓张名应熊,并非菜农,乃是清兵总督李率泰麾下的旗牌官。延平王府中的厨师张德却是他的堂弟。张应熊意图凭借这条秘密关系,建立奇功,博个封妻荫子,便向李率泰密献毒计,亲携一枚剧毒孔雀胆,藏于一嫩瓜中,以供菜为名送进府中,欲使张德寻机毒杀郑成功及其属下大将,可使令清廷深感头痛的郑成功大军不战而降。

    那张德做得一手好菜,深得成功的青睐,年岁不大便升为王府首厨,干得十分得意。当张应熊挑着菜担突然出现在面前时,他先是大吃一惊。待张应熊说明来意,并从一只瓜中掏出一枚孔雀胆时,他曾一时良心不安和因恐惧而摇头拒绝。

    张应熊却对他说道:“你干得再好,亦不过为人厨子,何时方能有出头之日?自古道,良禽择木而栖,良将择主而辅,施琅、黄梧那才是识时务者,在郑成功手下不过一镇将而已,归顺大清后,身居高官,享受厚禄,正是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何乐而不为?你我只要事成,便立下赫赫大功,其禄位绝不会更低于施、黄之下。”

    见张德还在犹豫,张应熊索性又透露出一件机密,说道:“别说是你一个小小厨子,便是郑成功的亲信大将陈鹏,不也密通我大清总督李率泰吗?……”

    张德一听此事果然大吃一惊,问道:“什么?你说的可是那身居右虎卫之职的陈鹏?”

    张应熊得意洋洋地说道:“不是他又是谁了?”

    张应熊见张德仍摇头不信,便将郑军降将徐耀如何与陈鹏交好,徐如何前往游说得逞,陈鹏如何差人密款欲降,说他奉令守五通、高崎地方,战时可放空炮,接五通师渡过厦门,等等事项一一说与张德听。张德方才相信。张应熊说完陈鹏事,又补了一句,“如此大功,怎能让陈鹏独得?你我当得分一杯羹。”说罢,从另一只瓜中挖出一包黄澄澄的金子递与张德。

    张德虽不是利欲熏心、贪图富贵之徒,却也厌倦了清苦的日子,听说这位堂哥在清军中做着高官,不由得生出艳羡之意,又见他手中拿着黄澄澄、沉甸甸的金子,终于经不住诱惑,犹犹豫豫地应允下来。

    堂兄弟二人窃窃私语,定下了一条恶毒之计。

    张德在操持午餐时便欲下手。但他每做好一菜欲下毒时,便心如撞鹿,浑身冷汗津津,侍者将菜肴取走方才心安。如此者再三,终因慑于郑成功之威,这毒便下不下去。张德怏怏而归。但待他听说郑成功午后召集参军、将领商讨军机大事,晚餐设大筵招待时,邪恶念头再次萌发。可还是不敢自行下手,苦苦思索之后,便将傻徒弟王四呼来。

    说王四傻,实在不算冤枉他。他个头高大,憨态可掬,做起事来傻哈哈的,但他又是傻有傻福。在一次清兵大屠杀中,他不顾危险,跳进大火中抢救重病的父亲,被郑成功手下救出。郑成功见他极具孝心,又唯独对烹调之技心有灵犀,便让他做了张德的徒弟,在王府中做饭。

    王四来到张德家中时,见张德头扎白巾,一副病体恹恹的样子,便上前问安。张德对王四说他身患重病,下不得厨,晚上的大筵拜托他了。张德拿出孔雀胆来,显得有气无力地说:“这是一枚龙胆,乃是滋补身子的珍奇之物。你我深受王爷厚恩,正愁无以回报,一深山异人送我这一宝物,你可下到菜中,王爷与众将爷吃下,必大长智慧与神力,受惠无穷。这也算是你我对王爷尽的一点忠心吧。”他将孔雀胆交给王四,又取出五两银子,说:“你老爹重病,这点银子送你尽点孝心吧。事成之后,师傅必当重重谢你。”傻王四从未见过孔雀胆,还道真的是什么龙胆,又还有如此厚赐,便高高兴兴地接下了。谁知这张德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不赐银子,此事倒也成就了八九分,他偏偏多此一举,反倒救了郑成功并一干众将的性命。

    王四正愁无钱给老爹治病,见到白花花的银子,便兴冲冲地赶回家中。其父王耀身患重病,卧床不起。听说到有这般好事,便心中生疑,让王四拿过“龙胆”来看。他不看犹可,一看之下大惊失色,病也吓得飞到爪哇国去了,从床上一跃而下。

    王四不知就里,还以为爹见了银子病便好了,傻愣愣地问道:“爹,怎么啦?病好了?”

    王耀“嗐”了一声,蹙眉说道:“我的傻孩子哟,你叫张德给骗啦。这哪里是什么‘龙胆’,分明是毒性猛烈的孔雀胆,别说一枚,就是在菜肴中下进指甲般大小的一块儿,王府便会尸横遍地。

    王四再傻,也知道孔雀胆的厉害,一听之下直吓得汗流浃背,浑身筛糠,结结巴巴地问:“爹、爹,那……那可该怎么办?”

    王耀略一沉吟,断然说道:“事主而害之,乃是不忠;受托而背之,乃是不信。你我身受王爷大恩,却是宁为负信于小人,不可不忠于身负复国大任的王爷。这是覆宗灭嗣之事,你我岂可为之!你可速速随我前往自首,尚可免无罪。”王耀说罢,当即携住儿子之手,匆匆来到成功寝室帐中密报此事。

    成功正待前往大帐议事,闻报此事,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但他不露声色,望着衣衫不整,惊慌失措的王耀父子,嘿嘿冷笑道:“得道者多助,我郑成功有你等这般忠心之人,他张德小人又岂能害得了我?”说罢,命府中总管重赏王耀父子,即差护卫亲军前往擒拿张德及其家人。

    张德抱病在家,收拾好细软,备下一匹良马,只待王四得手的消息一到,即刻逃奔清兵大营,去享受荣华富贵。但不知怎的,他的心中极是矛盾,一会儿希望传来惊天动地的消息,一会儿却又希望王四疏忽此事,不要下毒方好……他终于良心发现,觉得自己鬼迷心窍,正在干一件伤天害理之事,便火烧火燎,派妻子火速赶去阻止王四下毒。妻子走后,他心稍安,方感觉到汗透衣衫。正自恍惚不安,唿啦啦扑进来的却是如狼似虎的护卫亲军,他知懊悔得晚了一步,事已败露,便束手被擒。

    郑成功见张德被押到,怒声呵斥道:“本藩待你不薄,怎忍心下此毒手?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何话说?”

    张德已是心如死灰,自知绝无幸免,不再求饶辩解,但想到这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将会累及妻、子,不由得泪流满面。

    郑成功识得他的妻子,乃是极敦厚善良的女人,儿子更是尚在襁褓之中,现在却要受到株连,一同处死,不由地动了恻隐之心,沉吟片刻,长叹一声,说道:“你这无耻的家伙,竟敢对本藩下手,实是罪孽重大,难免一死。念及你以前的好处,最后又有悔改之意,表现出一丝良心,本藩存好生之德,便放过你的妻、儿,只将你斩首示众便了。”

    张德见郑成功放过他的家人不死,感动得泪如雨下,却是说不出话来,惟连连磕头如鸡叨米。

    郑成功大喝一声:“推出去,斩首示众!”

    刀斧手抢了上来。张德挣扎了一下,突然开口说话:“王爷,小人深深感谢王爷大恩大德,待小人将一件对大军至关重要之事禀报过后,再死不迟。”

    郑成功喝道:“且慢!”

    刀斧手停住不动。

    郑成功冷眼瞪视着张德,良久,方冷冷说道:“好吧,有话说出来吧。”

    张德扫视一眼周围众人,迟疑道:“王爷,这事、这事……”

    郑成功看他神色颇为诚恳,想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之道理,说不定他真的从张应熊口中知道了关乎大军生死存亡之机密大事,便令左右回避,大厅中只剩下陈永华、杨朝栋、冯澄世等少数心腹之人。

    张德见众人退出,伏地叩头,讷讷说道:“小人死罪难免,临死之前,必将此事说出方能瞑目。”

    郑成功冷冷道:“说吧。”

    张德说道:“小人受堂兄的纵容诱惑,方干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在他潜来府中之时,曾向小人透露,右虎卫陈鹏密通鞑虏李率泰,欲在大战之时,放虏兵上岸。”张德将张应熊所言一一道出,道:“小人不知真伪,亦不知详情,为报王爷大恩,还是说了出来,听凭王爷裁定。”说罢,伏地不起。

    郑成功听罢,大吃一惊,与陈永华、杨朝栋等相顾愕然。郑成功沉吟半晌,对张德温声说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勿惮改悔,改过迁善而已。你既痛改前非,本藩准你将功折罪,饶你不死。此事亦不准再对外人谈论半句,为掩人耳目,你暂且匿于营中,待事过之后,再与家人团聚。”

    张德听罢,感动得号啕大哭,连连叩头,直叩得鲜血满额,方才由卫士带了出去。

    郑成功等张德走后,低头沉默不语,好一阵子才颇为伤感地说道:“竟有这等事?”

    陈永华道:“藩主不必忧伤,纵观历史,两军大战,斗智斗勇,无所不用其极,此等之事乃常有之。”

    郑成功郁郁道:“参军不知,有两件事曾深深刺痛过本藩的心。”

    陈永华问道:“莫非是施琅(在郑成功麾下时名为“郎”,投降清军后改为“琅”,此处改用后者)、黄梧之事?”

    郑成功道:“正是。那时参军尚未到来。先是(永历)五年七月,施大宣借在本藩帐下为总管之机,肆意克扣粮饷,事发后,左先锋镇施琅、右先锋镇施显为袒护其父之罪,杀死揭发之人,弃本藩而去,投降了鞑虏。那施郎犹嫌不足,连名字亦改为施琅,看来他是想做鞑虏手中之‘美石’啦!这是一件事。到了(永历)十年六月,后冲镇黄梧、左先锋镇苏茂失陷揭阳,折损了许多人马。本藩念黄梧功勋,只斩了苏茂,将黄降职去守海澄。原想黄梧能想到本藩之良苦用心,将功赎罪,谁知他气量狭小,一到海澄即叛,还将本藩苦心经营之重地拱手送于鞑虏。那施琅、施显乃是随本藩起事的亲密弟兄,黄梧入军虽晚,却亦是本藩信赖重用之爱将,没想到竟会如此薄情寡义,实让本藩大为伤感。原以为疮疤已愈,眼下又生此事。本藩待陈鹏也算不薄,怎得便在此非常之时,叛我而去?先是厨子要下毒,又有爱将变节投敌,想置本藩于死地。难道真是本藩无容人之量,以致如此吗?”说罢,连连摇头。

    陈永华劝道:“非是藩主量小,洪水到来之际,难免泥沙俱下,或有人贪图富贵,或有人苟且偷生,或有人落井下石,各种见风使舵、见利忘义的势利小人纷纷显露其本来面目,这原本常有之事,藩主统领数十万大军,军务繁重,日理万机,又怎能一一探知得清?”

    杨朝栋说道:“陈参军说得正是,藩主不必过于自责,倒是陈鹏统领五通高崎陆路要道,独当一面,疏忽不得,速速想法应付,方是眼下燃眉之急。”

    冯澄世亦是温言相劝。

    郑成功乍然听到陈鹏通敌之事,想到跟随自己多年,出生入死的弟兄,如施琅、黄梧等均在紧要关头投敌,常常深自检讨自己,尽量严以律己,宽厚待人,谁知眼下正用人之际,又出了一个陈鹏,心中伤感,方寸一时有些散乱,听得陈、杨、冯等人之语,便镇静了下来。

    郑成功与陈、杨等便即商讨应变之策,最后商定,索性给他来个将计就计,眼下并不说破此事,仍由陈鹏总督五通、高崎方向陆路各镇,只在暗中做些手脚,以免其生疑。清兵有恃无恐,必然放松警戒之心,放胆前来,那时再乘机杀他个措手不及。商定之后,郑成功即为协守五通、高崎陆路的殿兵镇陈璋及陈鹏副将陈莽等亲修几封机密书信,为慎重起见,由陈参军亲自秘密前往布置,确保万无一失。又命亲信护卫从牢中提出一名死囚犯人,以张德之名处死,以掩人耳目。

    果然,张应熊尚隐匿在厦门,等候接应堂弟。闻听事情败露,堂弟被擒,惊得屁滚尿流,生怕陈鹏之事泄露。待听得张德死讯,方仓皇逃归清营,禀报李率泰,亦隐过泄露陈鹏之事。李率泰甚觉遗憾,叹息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看来郑逆气数未尽啊!但愿陈鹏之事不要泄露出去,以助我成功。”他知与郑成功的一场大战已是在所难免,即传檄催促各港火速整顿船只,以候会剿郑军。

    接着,泉港水师大小船二百余只,于四月二十六日出动,径奔祥芝澳,陆兵登岸,安营扎寨;其船则傍山边而行,停泊围头,随时准备出击。

    大战迫在眉睫。

    郑成功召集各参军、大将,各路镇主在帅府议事,重新布置设防。命:

    建威伯马信由右提督改为提督骁骑亲军,同忠定伯林习山防守烈屿(小金门)。

    辅明侯林察为水师总督,督率中冲镇萧拱宸等,率所部由崇武火速出动,将战船泊于刘五店水域,迎击清军围头水师。务必阻其驶入同安港。

    五军提督王秀奇、协理五军戎政杨朝栋仍总督高崎等处水陆各镇。

    宣毅左镇黄昭,协同郑泰(郑成功之堂弟)仍守金门城仔角。

    右虎卫陈鹏,游兵镇胡靖,殿兵镇陈璋,仍守五通高崎陆路;援剿后镇张志为水师应援。

    宣毅前镇陈泽、宣毅后镇吴豪,仍守倒流寨。

    中冲镇刘俊,守蟹仔寨。

    智武镇颜望忠,守赤山坪。

    右冲镇蔡禄,守东渡寨。

    仁武镇康邦彦,守神前。

    后冲镇黄安,左冲镇郭义,前冲镇刘巧,援剿前镇林明,即各率所部出动,在同安港水域游弋邀敌。

    闽安侯周瑞,忠靖伯陈辉,援剿右协杨元,援剿右镇林顺,正兵镇杨富,护卫右镇郑仁,率所部战船泊于南山边水域,以防清军出海澄之水师。

    前提督黄廷,右武卫周全斌,援剿左镇黄昌,各率赶缯船十艘,内装硝磺棕麻火器之类,寄泊狗子屿、剑石尾水域,一待听到命令便放火烧船。

    英兵镇陈瑞率部保护家眷。

    接着又晓谕厦门兵民妇女即刻收拾细软什物,拨水师洪善等部船只,将百姓尽数载过烈屿、金门,而空厦屿。

    自率参军陈永华、五军陈尧策、左提督翁天佑及戴尧、薛进思等,在鼓浪屿水操台观敌发令。令洪旭在镇海旗尾接应。

    分拨停当,各路分头行动,只待清兵来攻。

厦海歼敌

    时光荏苒,春去夏来。

    五月九日午后,郑成功在鼓浪屿水操台临时搭建的观测台上正与陈永华等议事,数处哨探纷纷来报:李率泰在漳州正知会在泉州的达素、马得功、施琅,准备出师。漳州港、同安港清兵已全部登船待发。并飞檄催动江浙水师、粤东苏利、许龙、吴六奇等师火速出动待机……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郑成功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对陈永华说道:“节气进入五月,本当常刮南风,但本藩观察,近日风向十分反常,常伴有北风。且海中鳞介诸物纷纷浮游水面,露出骚动惊恐之异常状态,乃是北风之兆,看来明日将有大北风起。”

    陈永华点点头,说道:“藩主所言极是,属下已发现日光返照,裹一层黄色光晕,兆示一日后必有大风。《相雨书》中说,午刻前晕者,风起正北方。看来,必刮北风无疑。以属下猜测,那黄梧、施琅皆习水战,且深谙海上风候,必是料定将有北风,北风乃是有利于其水师进击之风向,看来鞑虏必于明日大举来犯,不可不防。”

    郑成功微微一笑,说道:“参军不必忧虑,据本藩所知,夏日之北风愈大,时不久必转而东,东转而南。《钞本海防书》之‘云气占候’篇中亦说道:‘月晕而风,日晕而风,风从晕缺处来。’”郑成功指着光芒黯淡的太阳,说道:“参军,你来看,那晕缺之处微微显在正南。本藩料定,明晨之后必有大北风,对彼军船只有利;而午后则转为南风,大利于我军水师,那时大海波涛便将成为鞑虏的葬身之地啦!此一层,施琅、黄梧之辈未必便料得出。”

    郑成功沉吟一下,又继续道:“还有,孟煜前几日自碣石归来,言道苏利已然中计,认定出师必有大凶。昨日陈豹、林胜又有急报:粤师吴六奇不敢离其巢穴一步,只遣其部将马蒿率兵至潮州,扎于韩祠之左,正待入闽助战,结果兵尚未动,马蒿已为许苟所杀;苏利、许龙船虽出港,但只是佯动而已,见我南澳防范森严,惟游弋观望,未敢进前一步。鞑虏所谓水师,建立只不过四五年之久,初建之时不过数千人,有唬船、哨船、赶缯船、双篷船等百余艘而已,今虽纠集八百余艘战舰,多数不过是陆师登船之乌合之众,安能与我精锐水师同日而语?没了粤东水师之助战,达素、李率泰孤军深入,已入我之彀中,洗雪南京兵败之辱,指日可待!”

    陈永华沉思不语。

    郑成功问道:“参军莫非以为本藩所言有谬误不成?”

    陈永华不无敬佩地说道:“藩主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属下敬佩至极。属下乃是在叹息施琅、黄梧之辈。古语说得好,既遇顺风,张帆不可太满,满则易于覆舟。黄梧、施琅投降鞑虏后,仗恃着深谙我军虚实,嚣张之极,明日覆舟厦海,也算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吧!”

    郑成功当即飞檄各路兵马,日夜戒备,随时防敌来袭,并准备明日大战。

    果然不出郑成功、陈永华所料。十日晨,西北风起,李率泰坐镇漳州,黄梧督诸船,乘风势之利驶出海门。

    郑成功已是胸有成竹,召五军陈尧策道:“将军速持本藩令箭,乘坐快哨,遍传各镇船只,无令不许擅自起碇,只管放鞑虏船只驰进圈中,闻本藩主船号炮连发之时,方许起碇迎敌,违令者斩!”

    陈尧策一听,大惑道:“殿下(郑成功曾受隆武帝赐以朱姓,所以有此称呼),那满兵统兵将军乃是叛逆黄梧,这家伙深知我水陆各镇虚实和厦海周围地势,放其进来,岂不是长敌威风,灭己锐气?”

 
    郑成功知道不说清楚,难解其疑,便笑道:“吾正是要利用黄梧的狡黠和自信,他料知吾极重占据实地,寸土必争。他又习水战,知道战船借助风势威力会陡增数倍,于是仗恃着风利潮顺,想一击而败吾军。嘿嘿,黄梧逆贼打得好个如意算盘!可人算胜不过天算,吾观天象,午时必风转潮涌,让其占得小利,军生骄气,吾大军再乘天时之利,击其措手不及,必大胜。此乃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军只管放心传令去吧。”

    陈尧策方才释然,坐着快哨飞速传令,正传到南山边水域闽安侯周瑞的镇主大船时,黄梧率清兵水师骤然而至。陈尧策传令毕,却见清兵大队船只阻住去路,竟来不及驰去。

    周瑞大声喊道:“陈将军来不及了,快上大船!”

    陈尧策眼见情势危急,知道凭一小船,已是决难脱身,便毅然放弃快哨,纵身跃上周瑞的战船。陈与周目光相顾,顿时会意,同声喊道:“打!”二人督众与清兵展开激战。

    清兵船只小,便以铁索钉连,数艘攻打郑军一艘。炮矢齐发,清兵架梯而登,凭借人众势大,个个奋勇。战逾时,周瑞战船被火药所焚,全船沉没。陈、周二将并船上士卒全部阵亡,无一幸免。

    黄梧又督船急进,逢忠精伯陈辉的座船。清兵挟攻破周瑞、陈尧策之勇,战愈勇。陈辉挥众死战,但寡不敌众,损伤过半。陈辉见凶险之极,奋勇跳下船舱点燃火药,只听轰轰的几声爆炸,火药腾空而起。其环跳过船的清兵被火药击中,鬼哭狼嚎,纷纷跳海,溺亡烧死者甚众。黄梧见状,惊疑不定,以为中了郑成功的赚兵之计,再不敢放胆攻打。陈辉乘其犹疑之际,毅然砍断碇索,指挥着所部船只冲出清兵的包围。

    黄梧指挥清兵船队乘风利速进。郑军渐渐不支,且战且退,眼见被压至厦门港口。

    成功频频接到战报,听闻陈尧策、周瑞已阵亡,陈辉身负重伤,手下折损甚众,心中大痛而恸。见黄梧率舟师云至。郑成功从悲愤中脱出,仰头望天,见空中乌云流动渐缓,知风向渐变,执旗剑顾左右道:“流平否?”

    左右答道:“流已平矣。”

    成功道:“流平则潮转,潮转则风随之,黄梧的末日到了,速发火狗(号炮),俾诸船起碇迎敌。”

    “咚!咚!咚!”

    郑成功座舰连发三声号炮。

    诸船闻得号炮声响,一齐起碇,各自发射铳炮,冲向清兵船队。

    郑成功悲愤交加,便命陈永华、何义守坐驾帅船,纵身跃上一只八浆快哨,亲自来往催战。八浆快哨用于巡查、传递军令、讯息和载兵登陆,却不善争斗冲杀,但随着波浪起伏,在大船夹缝中来往穿梭,十分轻便快捷。郑军士卒见藩主冒着炮矢危险,亲临指挥,顿时士气大振,呼喊着与清兵展开血战,两军渐成势均力敌之势。

    两军激战正酣,已近正午时分,果然北风渐微,东南风起,初时风微浪平,但南风愈刮愈大,夹着掀起的汹涌浪涛,轰轰隆隆地扑向清兵船只。两军正处对峙状态,忽见风浪铺天盖地而来,清兵船只顿时处于下风,渐渐不支,向后溃退。郑成功见时机已到,哪容他逃走,传令水师从四面八方一齐攻打。顿时,龙炮声如雷,隐隐不绝,烟火迷漫,咫尺不辨。那龙斑驳陆离,冷光炫目,宛若古鼎,装填弹药时,先填入小铁丸斗许,尔后填入大弹。发射时,大弹呼啸而出,铁丸随之,所击之处,轻则炸个稀烂,重则顷刻不见形骸。果然,清兵船只凡被龙击中者,立时血肉横飞,船毁人亡。

    正在这时,郑泰、蔡叶吉等率水师赶缯船二十余艘,从金门赶来增援;另有马信自烈屿,洪旭自镇海,林顺自南山边,黄庭、周全斌自狗子屿、剑石尾等率船只赶至。郑军本就占尽优势,突有数支精锐之师分别从鼓浪屿后、象鼻前杀过来,仗恃着船大舷坚,向清船横冲直撞,肆意焚杀。清兵舰船风潮不利,船只又相互连接,在风涛中摇摆不定,你碰我撞,毁坏甚重。清兵多是北方人,不习水性,被摇得头晕目眩,站立不定,有的趴伏在船舷边只顾呜哇呕吐,哪里还有力气搏杀!这时,郑军突然齐声呐喊:“活捉鞑狗黄梧身,生啖叛贼黄梧肉!”“活捉黄梧者,赏纹银三钱!”(意即黄梧身价只值纹银三钱)清兵斗志全无,遂溃不成军,僵尸满海。

    黄梧降清之后,亦是首次与郑军直接交战,听到震耳的呼喊之声,先是气绥。又见清兵溃败之势难以收拾,知大势已去,此时不走,必是死无葬身之地。他更无心恋战,仗着熟悉这一带地形,又熟谙水性,亲自下舱驾船,冲开一条血路,率残兵败将,落荒而逃。

    这时清兵一护军参领率三艘大船逃出重围,慌乱中脱离了清兵大队,驶近一座岛屿。清将喝令舵工速速笼岸。舵工面露犹豫之色,说道:“此屿名为圭屿,乃是绝地,上之恐不吉利。”

    此时清兵已被郑军水师杀得丧魂失魄,又饱受海浪颠簸晕眩之苦,将船视魔鬼一般,一刻也不想在上边待了,一见到陆地,便似渴马奔泉,哪里想到了许多?见舵工吞吞吐吐,清将顿生疑心,以为必是郑军奸细,挥刀杀之。清兵连滚带爬地奔向岸去,登到高处遥望,方知乃是海中一孤岛,果然便是绝地。欲再下船,奈何舵工已死。

    正彷徨间,郑军船只已蜂拥而至,无奈抽矢出刀,据岸苦撑。这支水师正由郑成功亲自统领。郑成功见岸上清兵约有四百余众,已处于绝望境地,必死战以求生还,若硬性攻击,己方伤亡必重,得不偿失,便命马信招降。

    马信命舵工将座船前冲离队,大声喊道:“清兵弟兄听真,你们已深入绝地,再行抗拒必遭灭顶之灾!我家藩主有好生之德,降我者生!挡我者死!”他怕清兵不相信,又喊道:“本将军亦是旗人,归到藩主麾下后大受重用,连连晋职加爵,已升至提督便是例证!”(马信亦是鞑靼人,后归顺郑成功,作战勇猛,深得郑成功器重)言罢,折箭为誓,招清兵归降。

    清兵已是计穷力竭,不得不信,乃弃刀矢投降。

    郑成功与清漳州水师激战之际,清泉州船只亦一齐出去。达素坐镇同安,由同安总兵施琅率兵驾船赶往高崎、五通,以应陈鹏之降约。

    陈鹏密谋降清之事,已告知手下几位心腹之将,清兵到来时不准出动一兵一卒,只管放其上岸。但此事却独独不敢告知左营陈蟒,乃是因为陈蟒心地敦厚,更对郑成功忠贞不贰,若知此事必然闹将起来。所以只是令其不得号令,不准行动。

    清兵先锋船队畅行无阻,很快行至牟尼屿。这里便是与陈鹏约定的登陆地点。那施琅却也警觉,他深知郑成功极善用兵,绝非等闲之辈,更兼有陈永华、洪旭等文武辅佐,更是如鱼得水,如虎添翼,便生怕重蹈曹操当年赤壁大战之时为黄盖苦肉计所赚之覆辙,事先曾对约降之事多方严加探察,探知陈鹏确是真降,方才率兵应约登陆。但不知为何,船只越是接近高崎、五通,越是心惊肉跳。他不由得暗自纳罕:莫非真的有诈?他到底是个工于心机的家伙,不想甘冒风险,便命先锋船只先行登岸,自己率领后队接应,将座船停泊于深水之中,手持单筒“千里镜”站于甲板上观望。先锋船只的清军士卒,仗恃着有陈鹏的投降之约,船尚未到岸,便各自奋勇争先,纷纷下船,荡着没膝的浅水,哗哗啦啦地抢向岸边,由赤山坪登陆。

 
    居此处防守的正是左营陈蟒所部。见到清兵船只远远驶来之时,陈蟒已派遣侍卫飞报陈鹏,但眼见清兵大队皆已弃船登岸,仍不见陈鹏号炮。陈蟒正自着急,突然想到战前陈参军曾秘密交付自己一个锦囊,言道在情势危急之时打开,必有破敌之法,便从怀里掏出,打开一看,上面竟是藩主的亲笔,写道:

    陈蟒将军:本藩命你务于鞑虏士卒一部登岸,而一部尚在水中之时挥众出动,杀其个措手不及!此乃孙子兵法中“半渡而击”之法,施之必奏奇效。杀声一起,陈鹏、陈璋乘机杀出,鞑虏必葬身于彼处海底。所以施之密付锦囊之法,乃是怕泄露先机,使鞑虏早有提防。见吾笔如见本藩,军令如山,不得有误!本藩坐等将军喜讯。

    陈蟒见到藩主的亲笔命令,如见圣旨一般,便不等陈鹏号令,对麾下高声喊道:“事急矣,当决一死战!”即率其所部奋勇向前。清兵见郑军士卒涌来,还以为是来迎接他们呢,不由得欢呼雀跃。郑兵阵中突然发炮,炮弹落在清兵队中炸裂,死伤多人。清兵正自愕然,郑军呼喊着冲入清兵队中大肆砍杀,直如砍瓜切菜一般。清兵从懵懂中醒来,仓皇迎击。焉知闽南海岸多淤泥陷沙,为防粘连,郑成功严令士卒操练之时不准着鞋,均打赤脚,所以士卒于泥沙之中往来便捷。清兵却是靴履踏陷于泥淖中,难以拔足,如何能敌?一时间,鬼哭狼嚎,纷纷倒于水中,被淹溺击杀者过半。

    果如郑成功所料,殿兵镇陈璋闻到炮声,以为是陈鹏发令,亦率所部呐喊声着掩杀过来。援剿后镇张志亦率水师船只抄其后围攻。施琅情知中计,仓皇应战,但寡不敌众,又丝毫无备,顷刻间,后卫船只被击沉数艘。施琅眼见所有之先锋船只尽数陷入泥淖之中,无法救援,便率残兵败将,掉转船头逃进大海。

    陈鹏坐于帐中,只等接应清兵上岸,却听到了炮声、喊杀声震天价响了起来,先是愕然,接着叫苦不迭,直惊得面色苍白,汗流浃背,暗暗骂道:“陈蟒匹夫,误吾大事矣!”他知预谋难成,无奈之下,索性假作不知,亦挥兵向前,与领兵林雍、领旗协刘雄、前冲营刘俊,自东向西击杀清兵。清兵陷入泥淖者、先登岸者,或被击杀,或被溺毙,或被生擒活捉,无一漏网。

    郑军大获全胜,各部纷纷前来帅府报功。

赚杀陈鹏

    郑成功在欣喜之余,却也在为陈鹏之事忧心。清兵大败,陈鹏的降清阴谋未能得逞,但郑成功仍未敢声破,恐其狗急跳墙,突然率军哗变。于是在与陈永华密谋之后,急召洪旭前来。

    洪旭闻听陈鹏通敌,大惊失色,却还将信将疑。郑成功便将事件一五一十说于洪旭听,洪旭方知是真。他与陈鹏素来交好,见陈如此无耻,心下十分懊恼,欷嘘说道:“藩主最恨卖主求荣之人,陈鹏虽是有功之将,却也饶他不得。”

    郑成功长叹一声,说道:“召将军来,便为商讨此事。吾想请将军以称贺为名前往高崎走一趟,以安其心。尔后见机行事,将其拿下。只是想到将军与陈交厚,恐有不便……当年施琅、施显便是苏茂徇私情放走,以致养虎为患……眼下……”郑成功说着颇显迟疑之色。

    洪旭大声道:“藩主差矣!旭虽不才,却也知道大义灭亲之道理。出了叛逆施琅、黄梧,已是对我大军危害极大,洪旭深恨此等之人,决不会徇私情而忘大义!”

    郑成功情意款款地说道:“随本藩举事之弟兄,所剩只有陈辉、张进与将军等了了几人,吾可不想再失去将军啊!”

    洪旭慨然说道:“藩主放心,在洪旭身上决不有苏茂之类事情发生!藩主如有用旭之处,尽管差遣就是!”

    郑成功道:“好!将军如此说,本藩就放心啦!”于是俯耳低言,如此这般地授以计策。最后嘱道:“此事刻不容缓,将军这就行动吧。”

    洪旭依计而行,即速挑选心腹健将二十名,乘坐小快哨一艘,火速赶往高崎,在离陈鹏大营约里许之地上岸。洪旭令二十名健将在隐蔽处埋伏好,并约定了出击暗号。尔后只带随从二人,赶往陈鹏帐中。

    陈鹏正在帐中抓耳挠腮,思量脱身之策。杀败清兵之后,陈蟒即将郑成功授予锦囊之事说与他听,他看了锦囊,细加揣摸,欲看出通敌之情是否败露。正自惶惑,听到洪旭来见,更是心中忐忑,慌忙迎出帐外,见洪旭只带随从二人,方稍稍安心。

    洪旭深揖施礼,恭贺道:“将军独当一面,立下如此大功,实是前途无量,洪旭艳羡不已。”贺罢,又是赞不绝口。

    陈鹏观其色听其言,悬着的心始松了下来,自以为机关未泄,便微微一笑,谦逊说道:“大破清兵,乃是托藩主之福,众兵将之神勇,鹏何敢据功己有?”说罢命设筵款待洪旭。席间,觥筹交错,开怀畅饮。陈鹏心情大悦,更是谈笑风生,仿佛真的是他统兵杀败清兵。

    酒毕,洪旭告辞而出,陈鹏恭送出帐。洪旭却不即行,停步营前,指着远处击败清兵之处,由衷地赞道:“《孙子兵法?行军篇》云:‘客绝水而来,勿迎之于水内,令半济而击,利。’当年吴王阖闾率兵以‘半渡而击’之策大败楚军;我大明太祖皇帝争夺天下之时,亦用此法大破不可一世的陈友谅大军于应天。今将军用赚兵半渡而击之法大破鞑虏,虽古之名将亦不过如此,将军实可留名千古矣!旭今日一开眼界,得以观瞻将军神威,实是万幸。”

    陈鹏得意地笑道:“将军谬奖,鹏愧不敢当!”

    洪旭边行边说道:“藩主令众船一概不许起碇,致闽安侯周瑞、五军陈尧策惨死,真是可悲可叹!”说罢摇头不止。

    陈鹏只是微笑,并不参言。

    又行数步,洪旭又大赞藩主料风起必从潮,藩主见潮平而命发炮,一战遂胜,真神算也。

    又行三五步,洪旭止步,回顾左右,见一名偏将带领数十名护卫亲军,手执刀剑,紧随陈鹏,寸步不离,便嘿嘿冷笑一声,道:“吾与尔镇督交情最为深厚,今日来到贵营中乃是拜贺大功,尔镇督乃是重情重义之人,见我远来,步送江边,未尽之谈再为缱绻,尔等佩带刀剑相随,均又面带杀气,却是为何?”

    陈鹏此时已无丝毫戒心,闻洪旭相责,颇觉尴尬,脸上微微一红,嘿嘿干笑两声,责道:“我与洪将军畅叙兄弟之情,还用尔等在此丢人现眼吗?还不给我退下!”

    亲兵们见镇督发话,正要停下,那偏将跨前一步,急急道:“将军止步,不可再走,恐前面有诈。”

    “有诈?”洪旭悚然一惊,但不露声色,瞪视着偏将喝道:“诈从何来?”

    那偏将自知失言,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回答不出。他转而向陈鹏,稍一迟疑,便横下心来,劝道:“将军,前面已非我镇辖地,此时此刻,不可轻涉险地!再说,洪将军凭空前来道贺,这可是从无先例的啊!”

    陈鹏亦生疑心,紧蹙眉头看着洪旭,似是要从洪的脸上寻找出破绽。

    洪旭已是满面怒容,“刷”地拔出佩剑。那偏将及众亲兵也刀剑相向,真格是剑拔弩张,杀气逼人。

    洪旭却冷笑一声,以不屑地口吻说道:“陈将军大逞神勇,立下大功,洪旭艳羡不已,这才前来道贺,不知为了何事惹的尔等如此,陈将军既亦有见疑之意,算是我洪旭迷了心窍,瞎了眼睛。”他指着旁边一棵碗口粗细的小树,继续道:“你我兄弟之情,犹似此树!”言罢,挥剑劈去,只听“咔嚓”一声,那树已分为两段。

    陈鹏见状,疑心顿时消散,慌忙赔笑道:“洪将军且请息怒,兄弟向您赔礼啦!”说罢握拳施礼。见洪旭仍是怒气未消,陈鹏转身向那偏将及众亲兵喝道:“尔等还不退下,是要本将军做不仁不义之人吗?”

    言罢,亲昵地与洪旭携手前行。

    那偏将见洪旭如此动怒,更有故意做作之嫌,遂不顾陈鹏震怒,“咕咚”一声跪到地上,抱住陈鹏的左腿,苦苦劝道:“将军千万不能再走!不能再走啊!……”

    洪旭冷哼一声,讥讽道:“前面果有狼虫虎豹,陈将军还是止步吧。”又自言自语道:“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陈鹏见偏将一而再,再而三地横加阻拦,弄得他在朋友面前灰头土脸,不由得勃然大怒,飞起右脚,将那偏将踢翻在地,骂道:“再有敢阻拦者,斩!”

    那偏将抹去嘴角血迹,长叹一声,怏怏道:“将军不听忠言,恐死无葬身之地了!”

    陈鹏再不理他,与洪旭携手共行。众亲兵见镇督动了真怒,亦不敢再跟随前往。

    陈、洪二人边行边高谈阔论,如泄江中之水,滔滔不绝。

    不知不觉来到江边,洪旭向陈鹏作揖告辞,好似不经意地向四围扫视一眼,突然脸色一冷,大喝一声:“拿下!”

    二十猛士如自天而降,飞扑上来,陈鹏大惊,心中叫苦不迭,却悔之已晚,正待拔剑抵挡,已被众兵放翻在地,将其捆成粽子一般,扔进船舱,船飞驰而去。待右虎卫营中发现,欲赶来相救时,快哨已到江中。

    陈鹏的右虎卫大营中失去主将,顿时鼎沸,吵吵嚷嚷,不知何去何从。正在混乱之时,殿兵镇陈璋同刑官程应在一队护卫簇拥下蜂拥而至,出示成功手谕,仅数陈鹏通敌罪状,与众将士无干,军中情绪方才渐渐稳定下来。

    洪旭押解陈鹏来到成功大帐。成功责其纵敌登岸,若非陈璋、陈蟒二将,则今日之地已属他人,郑成功亦作阶下囚矣。

    陈鹏深悔不听那偏将之言,事已至此,已是无救,不由得心如死灰,浑身酥软。他深知罪孽重大,无以辩解,索性低首无语,只求速死。

    众参军、将领除陈永华、洪旭等少数几人之外,见陈鹏立下赫赫大功,正该重重封赏,却突然被绑束在此,均面面相觑,不知何故。那陈鹏在郑芝龙为平国公时便就为部将,郑芝龙降清后跟随郑成功,四处转战,屡立大功。郑成功对其倍加看重,亦十分重用,这次迎击清军,令其独当一面便是例证。眼下,却成为叛逆,郑成功心下亦是十分难过。他将陈鹏通敌之事告之众将,众将一听险些被卖,均显愤愤之色,骂声不绝。郑成功对陈鹏说道:“你若是争战不利,而犯下折损人马,失陷城池等罪,失误再大,本藩亦可向众人说情,网开一面,饶你一条性命。而你却是为了自家的荣华富贵,而欲将我等相濡以沫的兄弟,连同数十万大军,连同我汉室江山之唯一希望一并送于鞑虏,作为你的进见之礼,你的胃口确也太大了点。如此十恶不赦之罪,即使本藩想饶你,却是军法如山,众人亦是不容!”言罢,挥泪令将陈鹏推出校场,斩首示众。擢升陈蟒为右虎卫,统领陈鹏军。何义为左虎卫。黄安为左冲镇。陈璋为宣毅左镇。其余将领均论功行赏。命洪善将诸镇眷口并百姓妇女由金门接回厦门。

    伏“鹳”之役大获全胜。达素率残兵败将逃回到福州,蒙受如此奇耻大辱,使他无地自容,自觉无颜北面朝见清主,遂自杀身亡。李率泰亦被革除世职,永世不再重用。他二人夸下海口,要一举荡平金厦,却未料到落得如此下场,虽侥悻未成为郑成功的阶下之囚,但却无疑成为厦门、金门上空一只被金绳束缚悲鸣哀号的“鹳”鸟,使清廷文臣武将谈郑变色,闻厦丧胆,无人再敢轻举妄动。

    郑成功大获全胜之后,一面命各镇查点伤亡人数、损失器械,一面安顿百姓、家眷,慰劳伤病士卒。三日后,大排酒筵,犒赏众参军、将领。

    席间,众人纷纷向郑成功祝贺,颂赞之声不绝于耳。郑成功心情愉悦,听着众人夸赞,微笑不语。酒至半酣,方端起酒杯,答谢道:“我郑成功何德何能,得蒙诸位如此赤诚拥戴,跟随本藩风餐露宿,南征北讨,无一日安闲,成功实是感激不尽。今日借大胜之机,敬诸位三杯薄酒,聊表寸心。”说罢,连饮三杯。众人为之感动,均亦连饮三杯。

    郑成功待众人饮毕,郑重说道:“此次大战,承蒙诸位戮力同心,洒血搏击,方能大败鞑虏。但鞑虏夺我汉室江山已十之八九,根基越发稳固,势力越发大增。本有西南我军、东南李定国之军互为掎角之势,现今李定国再败,圣驾逼不得已而入缅甸,犄角去其一角,独剩我闽南一隅,孤军奋战,本藩与众位身上所负的重任委实不轻啊!”

    勇将马信忍不站起身来,大声道:“藩主,依末将之意,索性乘我大败鞑虏,士气正盛之际,再度北征夺取南京,以为根本,再联络其余各路义师,一路向北,杀他个落花流水,直捣黄龙,藩主便是不做皇帝,做个开国元勋有何不可!”

    众人听了马信之言,多数人大声附和,亦有少数人不赞同,一时议论纷纷,争执不下。

    郑成功微微摇头,说道:“马将军赤胆忠心,勇冠三军,亦是快人快语,成功钦佩之极。但将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料那鞑虏虽败一阵,但元气并未大伤,根本亦未动摇,我等便按兵不动,彼亦绝不会善罢甘休,必将倾力来剿。但眼下新败,达素自刎,李率泰遭贬。又闻鞑虏皇帝身患重症,无暇南顾。本藩料定鞑虏一时未必便有如此勇者,竟敢仿效达素、李率泰之辈,急匆匆前来送死。虽有此喘息之机,我等亦不能有丝毫松懈怠惰之心,仍要卧薪尝胆,勤勉努力,严阵以待,方能于大军压境之际,不惊不乱,从容应对,而立于不败之地。”

    陈永华也说道:“藩主所言极是,鞑虏此番大败,虽一时间尚不敢轻举妄动,但日后必将卷土重来,且来势将更加凶猛,我军孤立无援,所靠的只是全军上下的齐心协力与沿海百姓的声援而已。古语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古之弱旅齐心协力战胜强敌之例不胜枚举。战国时期,越王勾践出征之日,将友人赠送的一箪美酒倾于河中,尔后与士卒同饮河中之水,酒虽淡而无味,却激发得士气大振,浴血苦战,终于复国。

    “还有,公元75年,汉将耿恭被匈奴军马与车师叛军围困于柳中城,外无救兵,内无粮草(时汉明帝驾崩,国有大丧,援军未达),耿恭与士卒昼夜苦战,煮食铠弩皮革,硬是将一座孤城坚守了一年之久,待援军解围之时,幸存者仅剩十三人。

    “我军尚有几十万精锐之师,又有藩主文韬武略,麾下多有巧断善谋之士、能征善战之将,如我等能与士卒同甘苦、共患难,上下和睦,将士同心,量鞑虏再凶,又能奈我何?!”

    洪旭幽幽说道:“是啊,古语道,‘和为贵’,只有众人一心方能独存于乱世。假如都似黄梧、陈鹏之流,我几十万大军早已灰飞烟灭,岂有今日哉!”

    周全斌按捺不住,大声道:“再有此等无耻之徒,便是周全斌也饶他不得,必将戳他三十六个窟窿!”

    杨朝栋也说道:“黄梧等卖主求荣之辈,终归少数,我等若能仿效崇明伯甘辉甘将军之榜样,均以精诚之心辅佐藩主,何愁大事不成?”

    郑成功颇为感慨地说道:“古之成大事者,无不由才能之人扶助而成。武王破商,成就周室天下数百年,以一姜太公;齐桓公独具霸主之位四十年长盛不衰,靠的是管仲;勾践完成复国大业,靠的是范蠡、文仲;昭烈帝成三国鼎足之势,靠的是诸葛武侯;淮肥之役,得一谢安,则晋室稳如泰山;奉天之役,得一李晟,则汉室再造;灵武之役,得一李泌,则庙堂重光;金兵南侵,得一岳武穆,则河朔几复。而今,我大军中人才济济,文能治国、武善征战者,又何止一人耳?靖四方,备边鄙,防寇虏,定赏罚,修刑政,肃纪纲,诘兵戎,足粮饷,诸般军、国之要务,均有擅长者事之,成功复有何忧?”说罢,再度举杯,慨然道:“来,成功再敬诸位一杯!”

    众人均深为感动,一齐举杯。

    郑成功又肃然说道:“成功还有一句话。诸位定是不曾忘记,去岁北征,初时捷报频传,最后本藩因胜生骄,正是在一痛饮之夜被鞑虏所乘,导致南京之失,本藩痛悔不已。今日饮罢庆功之酒,各镇均不准再设庆宴,军中不论红白喜事均不准饮酒。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齐声答道:“谨遵藩主之命!”

    酒筵上的话语自然形同戏言,作不得数。翌日,各部镇大营中均贴出一道戒酒告示:

    前车之鉴,不可重蹈。从即日起,军中严禁饮酒,违令者斩!

    郑成功召集众参军、将领来帅府议事厅议事。议定:从是日开始,工部速速招募民工,启用各港船坞,整修大战中损伤船只与夺取的清兵船只,打造深海远征所需用的巨型战舰,务于年底前完毕,由工官冯澄世亲自监工督察;命户部从速筹集粮草,不惜重金购取,由户部都事杨英亲自督察;另,史部、刑部、礼部、察言司,均各司其职(郑成功于永历九年设立史官、礼官、户官、刑官、工官、察言司等六部,并设储贤、育才二馆),从士卒中、百姓中招募勇士,重新筹建铁甲兵(原铁甲兵由左虎卫陈魁统领,于去岁北征时连同陈魁全军覆没,无一幸免),由右虎卫陈蟒统领并严加操练,务于年底能投入战阵厮杀;各镇亦作速整顿军械,招募壮丁,操练军马,随时准备迎击来犯之敌。郑成功却不将收复台湾之事公诸于众,以免乱了军心。

    分拨停当,众部镇各自分头行动。

    当夜,郑成功正在书房阅览兵书,郑瑜进来问安。

    郑成功道:“你来得正好,爹有事要找孟煜商量,你即刻约他来府中。”

    郑瑜已渐渐感觉到爹爹对孟煜越来越重用,心中自然欣喜,忙脆声问道:“爹爹,找孟煜可有什么好事?”

    郑成功微微一笑,故作神秘地说:“要他赴汤蹈火呢!哪有什么好事让他做?”

    “爹爹——”郑瑜噘起小嘴娇嗔一声,一转身,燕子般轻盈地跑走了。

    片刻,甘孟煜与郑瑜翩然而至,二人径直来到王府书房。书房中静悄悄的,两支蜡烛闪烁着红色火焰,时而发出轻微的劈剥之声,愈发显的静谧。郑成功正端坐椅上阅读兵书。甘孟煜跨步上前深施一礼,恭恭敬敬地说道:“伯父深夜相召,不知有何紧要之事?”

    郑成功合上书,祥和的目光瞅着甘孟煜让他坐下,方缓缓说道:“果然有事找你。前番,你晓以厉害,说服苏利不敢贸然出兵,立下大功一件,眼下又有一机密大事,需胆略与才识俱佳者方能胜任,不知你肯否再冒一次风险?”

    甘孟煜见郑成功如此看重自家,忙起身施礼,诚惶诚恐地道:“有何公干,伯父但请吩咐,小侄万死不辞!只是胆略与才识俱佳,小侄愧不敢当。”

    郑成功微笑不语,却将慈爱的目光瞅住郑瑜,半晌,方道:“我想请孟煜走一趟澎湖、台湾,这可是一件要命的差事,孟煜自然不在话下,只是不知瑜儿是否舍得?”

    郑瑜面露羞色,亲昵地瞅一眼孟煜,两颗黑眸骨碌碌一转,颇为得意地道:“这是爹爹对他的信赖,便是赴汤蹈火,他也义无反顾,别人想去还去不得呢!”说着,她顽皮的目光瞅着郑成功,娇声道:“只是,女儿也求爹爹一件事……”

    “噢?”郑成功略感意外,蹙眉问道:“你这小小的脑袋瓜里又有什么新鲜花样?”

    郑瑜脆脆地道:“女儿也想与孟煜一同前往,逢事也好有个照应,求恳爹爹同意。”

    郑成功一听愣了一下,断然道:“不行!此次公干,事关重大,风险亦不小,实是非同小可,自是越隐蔽越好,可不是去游山玩水,你一个娇嫩的女孩子,如此前往陌生凶险之地,不是想招惹麻烦吗?”

    “爹爹——”郑瑜嘟起了小嘴,撒娇地说道:“爹爹就是瞧不起女孩子,那花木兰不是女子吗?穆桂英、梁红玉不都是女子吗?人家正是因为风险太大,才、才……”她本想说,不放心让甘孟煜一人独自冒险,终因面嫩而说不出口。

    郑成功略一沉思,还是摇摇头。

    郑瑜向甘孟煜示意,要他帮着求情。甘孟煜却劝她道:“伯父既然不允,又是这般险恶之事,你这次就不要去啦,孟煜一个人也一定将事情办妥,决不负伯父期望。”

    郑瑜有些愠怒,俏脸憋得通红,狠狠地地瞪了甘孟煜一眼,跺跺脚嗔道:“就是你逞能!不替人家说话!”说罢,转身跑了出去。

    甘孟煜慌忙喊道:“阿瑜——”

    郑成功微笑着止住了他,说道:“小孩子脾气,随她去吧,你我说正事要紧。”

    郑成功遂将此去台湾之事一一说与甘孟煜。孟煜神色肃然,凝神细听,不停地点头。

    二人正说着,就见一个陌生女子悄然走进厅来。那女子一身蓝底白花的粗布衣裳,头上裹一白巾,显得爽利素朴,宛然一副渔家女子的装束。那女子对郑成功裣衽施礼,顽皮地说道:“渔家小民郑瑜拜见王爷,求恳王爷准许小女子与、与……与孟煜哥哥一同前往台湾。”说罢,没等郑成功说话,倒是自己先“格格格”笑了起来,“爹爹,怎么样?女儿扮成个渔家姑娘,像吗?这样打扮,可以去得成了吧?”

    郑成功见女儿不顾风险,如此执意前往,亦喜亦忧。喜的是女儿不愧为将门之后,无那种寻常女孩子家的娇柔之气;忧的是此番公干,人地生疏,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忧,自家却是只有这一个宝贝女儿,万一出事,如何对她母亲交代。虽然担忧,却再也难以扫她的兴致,于是沉吟说道:“爹爹倒是可以赞同你出去闯荡一番,就不知你母亲是否舍得让你这么个宝贝女儿去冒性命之险?”

    语音刚落,郑瑜调皮地嘻嘻一笑,就见后面娉婷进来一人,正是董氏夫人。夫人微笑着走进书房,诙谐地说道:“为国家效力,替父亲分忧,既为尽忠,又可尽孝,我这做母亲的却又怎能做恶人,而横加阻拦?我看,就让两个孩子一同前往吧,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好吧。”郑成功点点头,对郑瑜道:“看你母亲金面,就放你一马,只是一路上要多加小心,遇事二人多商量,绝不许任性胡为,否则万一出事,送了自己性命事小,误了军机大事,可就不得了啦!”

    “是!藩主,末将遵命!”郑瑜俏皮地做个鬼脸,高兴地跳了起来。甘孟煜亦是颇为欣喜。

    郑成功神色严肃起来,对二人嘱道:“记牢了,此去三件大事。其一,一路上探查记熟所经之处的潮情、大小岛屿、明暗礁石,还有台湾沿海之处的江河、山川、道路,荷夷的设防等;其二,广为散播我大军大败鞑虏之消息,我欲乘势再度北征,以图恢复,以消弭荷夷的警戒之心;其三,最为紧要,便是按照何廷斌约定的记号,想方设法秘密寻找到他,提醒他不可忘了与本藩的前日之密约。”

    郑瑜扑棱着一双美眸,问道:“爹爹,这何廷斌先生与您有何密约?”

    郑成功沉声说道:“即破清兵后,休整、准备约半年,我大军开始收复台湾。”

    郑瑜一听,高兴地拍手叫起来:“噢!那可太好啦,爹爹要收复台湾啦!”

    郑成功目光一峻,嘱道:“只是此事只有陈参军、杨戎政等少数几人知道,你俩要去公干,方说与你们听,切不可对别人言讲,以免走漏风声,使荷夷预作防范。如有泄露,军法从事,到那时再哭哭啼啼,爹爹也是救不了你。你二人可记好了。”

    甘孟煜郑重地答应一声。郑瑜则俏皮地伸伸舌头。

    郑瑜、甘孟煜连夜收拾行装,翌日晨二人乘坐一条贸易船,秘密出海,前往澎湖、台湾而去。

    清廷的动作,却也不出郑成功、陈永华等所料,达素、李率泰失败后,清廷上下对闽南郑成功军颇感头痛,江浙、贵广等抗清明军或降或败,先后被扫平,独有这支军队,屡屡招降屡屡被逐(清曾连续六次招降郑成功,连清朝皇帝亦亲笔致书郑成功,许以优厚条件,但均被郑成功严词拒绝),连连进剿连连惨败,不知如何处置方好。六月,清浙江监察御史李振宜上疏清廷,声称:郑成功为闽浙江南三省重患,其巢穴坚固,不止厦门、金门,而大船即其巢穴。我大清之兵马,乘风破浪,奋勇争先,则性命却由篙夫水手所操纵,倘郑逆奸细阳为应募,待得我兵入其彀中,风浪腾涌,弓刀失效,只有任其宰割,莫之奈何!而稳妥之计则是三省先行守御,待稳固后,再行征剿不迟。

    但清主不准其奏,八月,命都统宗室罗托为安南将军,统领大军会剿郑成功;命内大臣爱星阿为定西将军,统领大军讨伐李定国。罗托进入福建,有达素、李率泰之鉴,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暗中窥探。

    九月,清江宁巡抚朱国治再次上疏清廷,奏道:欲破狡窟,先度形势,郑逆凭借天险坐待,我师则远涉风涛,其劳逸不同;郑逆熟识海险,我师则弓马驰骋,其素习不同;郑逆船只巨坚,我师则船小力微,其攻取器用不同。为今之计,以守寓战最为稳妥,凡海边江口严加设防,使郑逆势单力孤,军心必乱,我师乘势攻之,必能荡寇擒魁,一举而平南疆。清顺治皇帝已患重病,无暇南顾,准其奏。于是,终郑成功之世,无人再敢觊觎金、厦,进剿郑军。
 
    郑成功赢得了珍贵时间,得以养精蓄锐,丰满羽翼,筑固闽南防御根基。怀病迎贵人

    光阴似箭,转瞬间庚子年过去,辛丑年(明永历十五年清顺治十八年)到来。郑成功感到了收复台湾之战日渐迫近,一过了年,他开始一边昼夜巡视,查看各部镇的士气如何,操练是否肃严,军械、物什等是否筹集齐备。一边耐心地等待着何廷斌的讯息。甘孟煜与郑瑜潜入台湾一月有余便即归来,带回了何廷斌的消息。何告:辛丑年一到,他便谋划回归大陆,为大军收复台湾作向导,决不延误。郑成功稍感欣慰。

    但就在正月十五日元宵佳节前夕,郑成功因偶染风寒而倒下了,上吐下泻,无法进食,浑身烧热,更是犹如火炭一般,连续数日昏睡不醒。董夫人焦虑万分,日夜守在病榻前侍候。陈永华等闻知,慌忙请沈佺期前来诊视疗治。

    沈佺期,字云又,泉州南安人氏,崇祯癸未(1643年)进士,授吏部郎中。国破后,至福建,奉隆武帝,封其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隆武帝遇难后,至厦门归附郑成功。其博学多才,待人至诚,犹善岐黄之术,察脉别,观气色,量和剂,任何疑症恶疾,手到病除,人们美誉其为扁鹊再世,华佗复生。郑成功对其亦颇为看重,消闲之时常邀来饮酒做诗,纵论国家大事。沈佺期近日来在各岛水师巡视就诊,刚一归来就回听得郑成功病重的消息,顾不上沐浴换衣,便急匆匆赶来郡王府。

    沈佺期由陈永华相陪来到病榻前,向董夫人打过招呼。见郑成功病体恹恹,消瘦了许多,面色蜡黄,眼眶深陷,目光也没了往日的峻厉,显得有些怠滞,只数日不见,一个铁打般的汉子竟被疾病折磨成这样,沈佺期知他因操劳繁重的军务所至,不由得暗自嗟叹。

    郑成功病的似乎连话也说不出了,只是虚弱地朝陈永华、沈佺期微微点头算是招呼,尔后闭目不语。

    董夫人也是神色憔悴,焦急地说道:“神医终于回来了,快请把脉诊视,看你家藩主是何病症?”

    沈佺期点点头,细细观察了郑成功的气色,看过舌,把过脉,便知了病情根源,略一沉思,对董夫人、陈永华等说道:“藩主此病,乃是由于日夜奔波操劳,导致极度疲怠虚弱,风寒乘虚而入所致,无甚大碍,只消吃下几副草药,自会痊愈。但必须得好好歇息休养,不得再度思虑劳神,尤其要躲避风寒,否则雪上加霜,容易酿成大患。切记!切记1

    董夫人听了神医的诊断,悬了数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温声道:“谢谢神医啦!”

    郑成功倚靠在榻上,微微睁开眼睛,强作一笑道:“哪里有如此娇嫩了,累一累便就病倒?岂不成了草扎纸糊得一般?”

    沈佺期摇摇头,道:“并非如此简单,如果仅是奔波操练,劳其筋骨,自是无甚大碍,但藩主却是在耗费心血啊!不要忘了当年诸葛武侯正是殚精竭虑,事必亲躬,为蜀国雄踞西南而操碎了心,以致损耗过甚,英年早逝,前人之鉴,不可不防啊!如今,藩主一木独撑倾颓大厦,肩负着复国重任,几十万士卒及其家眷之身家性命尽数操于藩主之手,还要保得辖下百姓安居乐业,虽有陈参军等文武倾力辅佐,藩主的艰辛苦劳却也并不下于诸葛武侯啊!万望藩主多加保重,不要竭泽而渔方好。”

    郑成功微微苦笑,叹道:“诸葛武侯当年在关羽兵败麦城之后,曾说道:‘夫难平者事也,臣只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觎瞩也。’眼下国家民族处于危难之际,郑成功惟鞠躬尽瘁而已……”

    这时郑瑜急匆匆走了进来,她向众人扫视了一眼,便趴伏到郑成功榻前轻声说道:“爹爹,与何廷斌伯伯约定的日期到啦,您病成这样,是不是……”

    陈永华也已听见,便即跨前一步,低声道:“此事不必藩主亲劳,由属下与杨戎政,及小瑜、孟煜一同前往迎接便了。藩主待身体康复之后再行见他不迟。”

    原来,郑瑜、甘孟煜离开台湾之时曾与何廷斌约定,来年正月十五日元宵节,何设法潜归大陆,十七日太阳落山之时赶到厦门港,由郑成功派人前往迎接。现在正是正月十七日午后太阳西斜之时,何廷斌的船快要到了。此事只有陈永华、杨朝栋、董夫人、甘孟煜、郑瑜等数人知晓。

    郑成功怔怔地瞅着陈永华沉默不语,良久却摇了摇头。不知是不赞同陈永华的提议,还是无奈自己的身子。

    沈佺期见他们谈到了军机大事,自己在侧多有不便,便开好一张药方,嘱咐了几句,告辞而出。

    董夫人虽听沈佺期诊断说郑成功的病不妨,但他们是多年的患难夫妻,其挂牵之情自然与别人不同,她一直在旁暗中观察着沈佺期的神色变化,想从中窥得一、二,却一无所获。见沈要走,便借相送之机走了出来,又将沈请进了书房,以探询夫君病情真相。约在室中呆了有盏茶功夫,董夫人送走沈佺期,自行回到卧房,却见室中已空无一人,哪里还有病人的影子!

    知夫莫如妻,董夫人一看便知郑成功定是到港口迎接何廷斌去了,不由得眉头紧蹙,又疼又急,披上一件斗篷,命仆从牵过自己的坐骑,急匆匆赶往海边。

    董夫人快马加鞭到了厦港,果见郑成功屹立岸边一动不动,凝望着海上波涛翻滚,犹如雕像一般,海风吹动着他的衣襟,发出唿啦啦的声响。旁边站着陈永华、郑瑜等人。

    她望着夫君的背影,心中涌出一股爱恋之情,情不自禁地感叹道:“真是铁人啊!”

    董夫人翻身下马,款步近前,轻声呼唤道:“殿下,还能支撑得住吗?”

    郑成功身子微微一颤,回过头来,深情地望着爱妻,温声道:“你也来啦?郎中的话是听不得的,偶患小病小灾乃是常有之事,哪里便……”

    “瞧!那是什么?”郑瑜突然兴奋地大喊起来。

    众人一齐顺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东方海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正向这边移动。“来啦,一定是何廷斌来啦!”郑成功讷讷自语。黑点越来越大,渐渐地看清是一条双帆大船,正乘风破浪飞驰而来。甲板上一人临风而立,正是何廷斌。

    何廷斌远远见到郑成功亲来迎接,大为感动,兴奋地喊道:“藩主可好?何廷斌来迟啦!”

    郑成功乐得哈哈直笑,紧紧握住何廷斌的双手,诚挚地说道:“阁下可好?可把你盼来啦……”说着,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膝瘫软,“咕咚”一声栽倒在地……

    第二日,何廷斌来到郡王府探望郑成功,见病榻周围散坐着几人,一一施礼毕,方向郑成功问候道:“藩主身染重病,还亲往海边迎接,真是折杀在下啦!藩主感觉怎样?可有好转?”

    郑成功虽面色蜡黄,但神色愉悦,说道:“偶染风寒而已,阁下一到,这病便一下子飞到爪哇国去啦!”

    何廷斌笑道:“如此说来,何廷斌岂不成了一副药剂?”

    沈佺期刚刚诊视完毕,以他郎中的绵密心思,早已洞悉了病之起因,亦知病人已无须吃药,便诙谐地说道:“何先生果似一剂良药,药到病除,医到藩主的病根上去啦。
 
    何廷斌看了沈佺期一眼,见此人鹤发童颜,面色祥和,颇有一股仙家之气,虽不相识,却也猜到了八九分,问道:“这位大人仙风道骨,何廷斌妄加猜测,想来便是鼎鼎大名的‘活华佗’沈佺期沈大人了?”

    沈佺期轻捋胡须,颇为得意地微微笑道:“正是在下,不知何先生何以得知?不过,现今在下只是藩主大军庇护下的一介草民而已,请阁下不要以‘大人’相称,沈佺期愧不敢当。”

    何廷斌神态恭谨地说道:“先生圣手神技,四海闻名,何廷斌虽偏居海外,孤陋寡闻,却也尽知先生之名。”

    郑成功笑道:“好啦,你二人一见如故,令人羡煞。廷斌一路辛苦,但不知此行是假作公干,还是潜逃而出?该不会打草惊蛇吧?”

    何廷斌道:“令爱与甘孟煜小将于数月前到得敝处,转述了藩主密嘱,在下便即会意,自不会鲁莽行事,藩主放心。此次出行,既非公干,亦非潜逃。”

    郑成功惑道:“那又是如何脱身?”

    何廷斌并不答言,却将胸口衣衫敞开,将裤角、袖口挽起,只见肌肤裸露处片片黑瘀,斑斑伤痕,令人惨不忍睹。众皆大惊,独有沈佺期看了一眼,神色不动。

    郑成功惊问:“阁下怎么啦?怎的伤成这样?”

    何廷斌仍不作答,却是诡谲一笑,别有意味地瞅了沈佺期一眼,似是有意要考证一下沈的博学与才识。

    果然,沈佺期微微笑道:“阁下骗得了红毛鬼子,却是骗不了在下,便是陈参军也骗他不得。”

    郑成功急问:“到底怎么回事?不要打哑谜啦!”

    沈佺期微笑道:“藩主不必忧心,何先生得的既非疑症,亦非创伤,乃是本人有意而为。”

    郑成功越发不解,茫然地看着他。

    沈佺期却不慌不忙,继续说道:“此乃一种草药所致。有一种草名曰‘千里急’,又名‘千里及’,全草入药,性寒,味苦,用于解毒明目,功效甚著,因而又称‘千里光’、‘九里明’。此草却另有一能,采集鲜草捣碎,涂于肌肤之上,少顷便呈此淤黑创伤之状,却无疼痛,数日后自消。此草台湾与福建漳、泉之地皆有生长。”

    “是这样吗?”郑成功仍是惶惑地看着何廷斌。

    何廷斌笑着点点头,赞佩地口吻说道:“沈先生果然非同凡响,在下拜服!在下身上之状便是此草作怪。”于是,他将此次成行之过程讲了出来。

    原来,何廷斌自于大陆返台后,即按郑成功所嘱,秘密探察鹿耳门航道深浅及潮汐之情,详为了解台湾沿海产粮区之分布状况,补充完善台湾略图。但后来发生的事,令他一喜一忧。喜的是,他得到延平郡王派遣密探送来的消息,得知郑成功已率大军大败达素、李率泰,不久必发大军前来收拾红毛鬼子,台湾回归祖国已是指日可待;忧的是,荷军舰队司令韦德拉恩于九月应揆一的屡屡请求率舰队来援,使收复台湾变得更加复杂、凶险。他焦急地等待着延平郡王派遣显要人物前来密商。果然,郑瑜、甘孟煜二人潜至,密告郑成功之意:大年一过,即速返归大陆;见机行事,瞒过荷夷,切莫打草惊蛇。事不宜迟,何廷斌即速筹措返归大陆之事,秘密备下一条大船,安置双帆,过了年更将一应渡海之物先行装上船,等待正月十五日出发。

    转瞬间到了元宵节,何廷斌欣喜地看到,荷舰队司令韦德拉恩见来台湾数月,连个郑军的影子也看不到,大为恼怒,从年前便闹着撤回巴达维亚,几经折腾后,终于在元宵节前留下四艘舰只,扬长而去。

    良机岂能坐失,何廷斌立即开始实施早已想好的脱身妙策。他对揆一建议道,为收复民心,应入乡随俗,元宵节乃是中国民间之重要节日,正是表示尊重台湾民风民俗之良机。揆一本就对何廷斌颇为信任,听后甚为高兴,在节日那天破例张灯结彩,舞龙唱戏,热闹非凡。荷兰军官士兵亦饮酒作乐,昼夜狂欢。何廷斌以通事身份亦在总督府饮酒,饮至半酣,即寻机暗中抹上预先备好的千里急草浆,登时浑身瘀迹斑斑。何廷斌装作惊恐之状,告诉揆一,乃是得了一种怪疑之症,听说深山中有一异人能治此症,要前往山中寻访。揆一见状,更无想到其中有诈,当即应允。何廷斌便将自己的心腹之人胡兴举荐给揆一为通事,以做内应,又将家人送往亲戚家中,带上数名早已联络好的得力助手,连夜出发,飞渡厦门。

    何廷斌娓娓道来。最后说:“藩主放心,由于令爱与甘参军在台湾散播大军不日将再度北征,与鞑虏决一死战,又有在下极力撺掇,走时亦未露风声,红毛鬼子再无怀疑。”

    郑成功大为欣慰,夸赞道:“阁下古道热肠,为台湾回归费尽心血,将来收复之日,阁下当居首功。”

    何廷斌却叹了口气,恨恨地说道:“身在自己的国土之上,却要为那红毛鬼子出力,受尽了欺侮,敢怒而不敢言,这数年来真活活把人闷煞啦!要不是负有藩主重托,在下恐早已溜之大吉,又何能等到今日?在下不求有功,只盼那美丽富饶的宝岛能早日回归祖国,使国人得以扬眉吐气,在下求得一个心中的安宁便知足矣!”他将那份台湾略图从怀中取了出来,说道:“这便是那张图,藩主要的东西在下尽数探查清楚补上去啦。请藩主过目,不知是否满意?”

    郑成功斜倚榻上,展开地图来看,双目中渐渐放射出甚为喜悦的光芒,情不自禁地赞道:“好!太好啦!”盖世神功

    经稍事歇息,心情又好,郑成功很快病愈。这一日午后,郑成功召集陈永华、杨朝栋、洪旭、马信、周全斌、甘孟煜、何廷斌等人在帅府议事。突然帐外传来一阵喧哗声,接着侍卫进报,郑瑜求见。

    郑瑜身着戎装,飒爽英姿地来到帅府。在她的指挥下,数名健壮兵丁“吭唷、吭唷”地喊着号子,抬来一块巨石,个个累得汗流满面,气喘吁吁。

    郑成功蹙眉问道:“瑜儿,何事喧哗?”

    郑瑜神采奕奕,双颊晕红,眉飞色舞地说道:“女儿正在练武,铁人军前来求情,要求恳爹爹在石上题字,置于演武亭上,以鼓舞士气。女儿就让他们把石头抬来啦!”

    众人一听,都觉得虽有点儿孩子气,但却亦是一件美事,于是齐声赞好。

    郑成功略一沉吟,便也答允下来。

    陈永华已吩咐侍者备下文房四宝,磨墨侍候。郑成功手握玉笔,饱蘸浓墨,擎在空中,凝目思索,那笔仿佛有千钧之重,在空中微微颤动。众文武、士兵平心静气,等待瞻仰郑成功龙飞凤舞的挥洒风采。但郑成功沉吟良久,却没有下笔,反而轻轻摇了摇头,将笔置于砚上。

    众人均大惑不解。陈永华问道:“藩主为何不下笔,莫非是笔墨不佳?”

    郑成功将文房四宝扫视一眼,方道:“非也,这笔乃是湖州兔毫,墨为徽墨,均为文房四宝中上上之品。尤其这一方砚,乃是出自于‘砚州’,质地细腻,刚中寓柔,叩之清越似铜声,更发墨如油,不损毫锋,乃为书家喜爱之物。这里面还有一个美妙的故事呢……”

    “什么故事?爹爹,快讲讲吧。”郑瑜一听有故事,顿时来了兴致,抢着问道。

    郑成功续道:“虽是个传说,却也颇有警诫之意。那是在宋代,包拯任端州刺吏,清正廉明,造福一方,名声雀噪。任满后,载誉还乡。船沿着端溪刚刚驰出峡谷,突然电闪雷鸣,狂风夹着暴雨骤然而至,掀起浊浪滔天,直扑官船。包拯见这风雨来得十分蹊跷,登时想到这端州乃是产砚圣地,定是府中有人瞒着他私自受贿接纳了礼砚,这才激怒了上天。于是严加盘查,果然是僮仆代他收下一方端砚置于箱箧之中。包拯命速速将砚取出,亲手抛入江中,口中诚挚地念道:“此乃大地之物,仍还于大地。苍天可鉴!”说也奇怪,砚一入水,登时风消雨停,云散日出。却在那端砚入水之处,渐渐升起一块绿洲,后来人们为纪念包拯之廉,称这片绿洲为‘砚洲’。此砚便是出自于这块绿洲,实为砚中珍品啊。”

    陈永华问道:“既如此,藩主怎的又迟迟不下笔呢?”

    郑成功摇头道:“怎奈笔砚虽好,要于房室之中挥洒出争战场上那种豪迈雄壮之胸襟,泣鬼惊神之气魄,又如何能够?由是难以下笔。”

    众人方才恍然大悟。

    陈永华略加思索,点头道:“此事有何难哉?藩主既要寻求那种意兴,何不去演武亭,观看着大军操练,来个即兴挥毫?岂不是美事一桩?”

    众人齐声道好。郑成功亦当即答允。数名小校兴冲冲地过来抬石。

    郑瑜乖巧之极,见父亲兴致极高,精灵的脑瓜里又冒出新鲜花样。她向父亲做个鬼脸,止住了浑身流汗的抬石小校,轻步走到武卫将军王大雄面前,脆脆地说道:“耳闻王叔叔膂力惊人,在军中威名大振,便是汉代的猛将樊侩、张飞也比王叔叔不过,侄女真是艳羡不已,今日正巧天赐良机,侄女斗胆恳请王叔叔一显神力,让我等小辈开开眼界,能得以瞻仰叔叔风采。”说着,向着王大雄裣衽施礼,口中盈盈道:“侄女这厢有礼了。”

    王大雄高大魁伟,面色黝黑,犹似铁塔一般,每餐数斛。当年抱着石马槽在演武场一口气连转三圈,而震撼全军。但他勇而不莽,憨而不愚,每逢厮杀之时,总奋不顾身,冲锋在前,因而屡立奇功,深得郑成功的器重和士卒们的爱戴。他平时颇为喜爱郑瑜这个美丽、顽皮而又毫不娇纵,男儿气十足的女孩儿,几声叔叔早叫得他心中酥麻,浑身舒坦,却板起面孔,故作生气地喝道:“小小女孩子家,不知深浅,想让叔叔在藩主及众人面前丢人现眼吗?”刚说完,却又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面露红光,大有跃跃欲试之意,只是在郑成功面前不敢鲁莽。

    郑成功极喜欢这一爱将,知其心意,微微笑道:“大雄,便让他们开开眼界,也好让他们知道知道天之高,地之厚,不要盲目骄傲。”

    王大雄道:“好,既然藩主如此讲,末将献丑了。”

    他说完,结扎停当,大步走近巨石,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弯腰弓背,双膝微屈,将巨石抱得一抱,却犹如蜻蜓摇石柱,那巨石纹丝不动。王大雄满脸沮丧地站了起来。众人见王大雄露丑,均觉甚是无趣,默默无声。郑瑜自知闯祸,更是满脸通红,甚是后悔。一时间场上寂静无声,场面极为尴尬。只有郑成功、陈永华等少数几人仍在微笑。

    郑成功哈哈一笑,说道:“大雄,你就别卖关子啦!快快一显身手吧。”

    王大雄甚为得意地一笑,这才又不慌不忙地弯下腰去,长长地吸一口气,大吼一声,巨石离地而起。

    众人齐声喝彩。

    王大雄环抱巨石,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向演武场。

    众人呼喝着,赞颂着,跟随前往。

    演武场位于南普陀寺前面的旷野之上,方圆十余里,乃是郑成功操演陆军和铁人军的大校场。演武亭便在演武场中。演武场的旁侧是演武池,用于停泊舰船和操演水师。演武亭建于永历十二年(1658年)二月(见夏琳《闽海纪要》。另有郑成功麾下户官杨英《从征实录》作永历九年。今从夏琳之说。据鹭岛道人梦莽辑《海上见闻录》载:康熙十九年二月二十六日,郑军发生兵变,郑经被迫将演武亭付之一炬,焚毁殆尽,率诸军登船入海至台湾。至今仅存遗址)。当时,郑成功北征南京主意笃定,为出师必捷,开始大举操练兵马。郑成功亲自指挥、督操,早出晚归,来往奔波,颇为不便,便命工官冯澄世于院东、澳仔岭之交的演武场上构筑演武亭楼台,以便驻宿,教练、观兵。至三月,演武亭便告建成。自此,郑成功果然驻宿其间,日夜亲自督演,逐队指点,军队征战攻杀之阵式、之技能,很快得以纯熟。北征之时威震江宁的“铁人军”便是在此处操练而成。

    王大雄果然了得,抱着三五百斤重的巨石由帅府一路来到演武场,竟不歇息。除郑成功、陈永华、洪旭等少数几人见过王大雄神力之外,其余众人无不瞠目咋舌,惊呼天神下降。到了演武场,王大雄将巨石轻轻放于地下,竟是面不改色,气不涌出,周围传来一片赞颂之声。郑成功亦情不自禁地夸道:“将军真乃神人也!”郑瑜连忙递上一方汗巾,清亮的黑眸中尽是钦佩之色,羡慕地说道:“王叔叔,您真了不起呀!樊侩、张飞哪能与您相比?恐怕给您牵马随蹬,您也不要啦!”

    王大雄故意板起面孔说道:“都是你这女娃娃,险些让叔叔露乖出丑,看我不老大耳刮子打你!”

    郑瑜顽皮地伸伸舌头,笑道:“要不是侄女,叔叔怎能有此机会大显神威,扬名军中?您不感谢倒也罢了,怎的反倒还来怪我?”见王大雄作势要打,方娇笑着跑开了。

情景交融

    郑成功率众登上了演武亭。演武亭位于演武场西北角的高埠之上,内中设有指挥台、观操台,及住宿间。上得亭来,举目四望,那演武场、演武池中水陆两师的操演情景,尽收眼底。加之海风徐徐吹来,令人顿觉心旷神怡,胸襟开阔。当时场上只有陆军在操演攻防之术,有的士卒骑马驰骋冲阵,有的士卒在互相砍杀,有的在射箭,有的在施放火铳、铳炮……整个演武场上硝烟弥漫,炮声隆隆。

    郑成功仿佛忘记了书写题字一事,回顾周全斌道:“速速传吾之命,水陆两师操演阵法,铁人军操练攻防之术。本藩在此观摩!”周全斌奉命下去传谕。王大雄乃是铁人军的统领,见藩主亲自观阵,也下了演武亭,亲自指挥铁人军操练。

    只片刻工夫,演武场上旌旗蔽空,演武池中樯帆林立,铳炮声,喊杀声,陡然大作,此起彼伏,震耳欲聩。

    那五千铁人军操练之处最是靠近演武亭。铁人军乃是郑成功的虎卫亲军,是严加挑选而组成。挑选时,在演武亭前置一石狮,重三百余斤(一说五百余斤),由各镇举荐壮勇士卒前来应试,凡能力举石狮遍游演武亭一圈者方能入选。

    这支军队初建于永历十二年北征之前,由左虎卫陈魁统领,在永历十三年的南京之役中为先锋,横冲直撞,所向无敌,令清兵闻风丧胆。后因中了清军的缓兵之计而误陷敌阵,经浴血奋战,终因寡不敌众,而全部壮烈牺牲。郑成功悲痛欲绝。约在半年之前,郑成功决心收复台湾后,便重新组建铁人军,并从左虎卫镇中划出,专由勇将王大雄亲自统领。又命冯澄世打造供给铁盔铁铠等一应之物。

    此时,王大雄站于高台之上,手持令旗不断挥舞,铁人军士卒个个矫健壮硕,头戴铁面,只露出眼耳口鼻,身着铁臂铁裙,手执鬼头大刀,背负弓箭,那铁面之上更涂抹上五彩之形,狰狞可怖,犹如鬼魅一般。随着王大雄的令旗指处,铁人军忽而分兵包抄,忽而合拢围剿,忽而挥刀劈刺,亮光闪烁,忽而张弓搭箭,飞矢如雨……加之呼喊之声,铁甲碰撞之声,武器磕击之声,不绝于耳,果然是威猛雄壮,别说与之交锋,便是乍然见到如此阵仗,也会魂飞魄散,望风溃逃。

    这时,演武亭东南一侧演武池方向螺号之声“呜呜呜”响了起来。众人的目光一齐转了过去。只见不久之前还是一片平静的水面上已沸腾起来。先是演练“五梅花”阵法(五艘战船攻敌一艘战舰),水师宣毅前镇镇督陈泽站指挥台上指挥,时而挥动手中旗帜,指挥近距离的战船;时而吹响螺号,指挥远距离的战船。上百艘大小战船随着旗帜上、下、左、右的舞动和时长时短的螺号声,或飞驰前进,或急速后退,或左右包抄,端得是进退有秩,攻防有序,十分严整。拼斗厮杀一阵,“敌方”船队招架不住,狼狈溃逃。得胜一方开始登陆作战。船上水军士卒纷纷跳入水中,有的手里执著大刀,有的举着火铳,踩水进击,水竟是只能淹至腰部(此为郑成功挑选水军士卒的条件,达到者方能入选水军,否则只能留在陆军中),在惊涛骇浪中如履平地,跳踯上下,矫捷如飞。

    郑成功麾下共有陆军七十二镇,水师二十镇。水师虽少,但却是郑成功颇为倚重的精锐之师。郑成功一见到水师操练,更是眉开眼笑,得意之色溢于言表,转身问何廷斌道:“阁下见我此等水师,可与荷夷作生死一搏吗?”

    何廷斌初次领略到如此声势浩大的场面,只觉得荡气回肠,豪气勃发,一连看着一边不停地手舞足蹈。见郑成功相问,情不自禁地感叹道:“可以,可以,太可以啦!久闻藩主治军甚是肃严,今日方得一观,实是大开眼界!在下观之,有藩主之经纶韬略,文武众将之忠心拥戴,又有这几十万虎狼之师,红毛鬼子的末日到矣!”

    郑成功得意地说道:“不瞒阁下说,吾自举事以来,历经大小数百战,虽不能夸口说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却也是攻城略地,令鞑虏颇为头痛,所致力者全赖水师。可惜,在演武池中只能演练水师之水操之法和小型五梅花阵法,如水师各镇舰船均参与的会操阵法,船只众多,场面宏大,却要到大海之中操演,待日后本藩与阁下到鼓浪屿水操台观看。”

    何廷斌连连点头,道:“如此,实是何廷斌之福。”

    水陆两师操演毕,王大雄和陈泽等前来演武亭向郑成功复命。那陈泽乃是渔夫出身,自幼深谙水性,在水中口能换气,眼能视物,身潜于海底之中可呆得半日不动,人称“鱼怪”。加入郑成功军后,英勇善战,屡立战功,累升至宣毅前镇镇督,北伐南京时为水师提督,陆军兵败溃退,赖其断后,勇猛却敌,方得以保全诸军。郑成功对其极为器重。郑军中亦传有“陆战马信,水战陈泽”之说。

    何廷斌见到陈泽来到演武亭上时,一个堂堂的水师镇督,身上甲胄竟是仅遮蔽住腰身以上部位,腿上只着短裤,脚下更无靴履,赤着脚板,不由地大为惊奇,瞅住陈泽的脚板不放。

    郑成功知他心意,微笑着说道:“阁下不必惊奇,我军多以水战为主,而大凡海岸多为淤泥陷沙,唯有赤足方能跳跃奔跑自如,抢占先机。因之,吾颁下严令,水师操演之时如有着长裤及靴履者,必予以重责,便是统兵大将亦不能例外。”

    何廷斌更是连连咋舌,感叹不已。

    郑成功勉励了众镇将几句,这才复提题字之事,对左右大声道:“笔墨侍候!”

    侍从早已磨好墨,递上笔。郑成功再不迟疑,拿起笔来,目光在石上略一端详,便刷刷刷大笔挥洒起来,只一瞬间那被雨水冲刷得洁白干净的巨石上,“练胆”二字豁然呈现在众人面前。众人大声喝彩。何廷斌对书法小有浸染,看出那字系柳(公权)体楷字,笔画严谨遒劲,那字更是端严凝重,大开大阖,气魄雄浑,直如惊鸿避弋,饥鹰扑兔。细细品味之下,那演武场、演武池中千军万马齐动的磅礴气势果然蕴含于其中,令人观之豪气顿生,方知郑成功到此书写之故,不由得钦佩至极。

    (按:公元1954年于厦门演武亭遗址发现“练胆”石刻,石高48厘米,宽120厘米;字为柳体楷书,高29厘米,宽39厘米。郑成功户官杨英《从征实录》载:永历十二年五月,郑成功大举北伐之前,于演武亭挑兵选将之时,曾先后两次谕示,倡导“胆勇”。“练胆”石刻当为当年遗物)

    陈永华一见题字,亦悟出郑成功至演武亭前挥毫之意,便故意问道:“藩主题写‘练胆’二字,可否将此两字中的深意解与我等听听?”

    郑成功目视陈永华,会意一笑,说道:“《兵经百篇》(明代揭暄著)有云:两军决战之际,有取胜之意念,力道却过早凋涸,乃是由于心气衰弱;身负伏虎之能,心力却先自怯懦,乃是由于胆气丧失。气衰而胆丧,其后果必将是智竭而勇逝,无智无勇之军,虽有百万,亦必败无疑,又如何能置敌于死地?”

    陈永华再问“请问藩主,何为‘胆’呢?”

    郑成功续道:“兵战之道,胆大气方自沉静,心方自清明。万军之众,生死之搏,尤戒孟浪轻进,仅凭血气之勇。要知一愤之勇,绝难持久,况千万人之勇气安能一一如我哉!争战之时,势危关头,一人怯退,全军为之动摇。犹是,善统兵之将帅,视临阵怯敌为大忌,必严惩先退之人,必重罚先退之军。兵战,宜长久耐劳,转战经日而不致倦怠为上。徒有扛鼎之力,若不能镇静持久,何异于沟壑之水而一注即涸?由此可鉴,胆大而能持久者为良将,而良将远胜于一勇之夫。”

    陈永华再问:“‘胆’既如此之重要,万军之众却又是如何获得‘胆’呢?”

    “练!”郑成功断然道。“统兵之道,要能借挫敌以练胆气,要善立势以练士气,坦诚以增进兵将之情,严加督导以熟娴布阵之要。上述制胜之道便靠得一个‘练’字,一支未经酷练之军,便是乌合之众,一击即溃。自古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未战之时,便要深谋远虑,严加操练,练胆、练气、练情,练布兵结阵之艺。如此之军,方能于决战之时,动则俱动,静则俱静,进退有秩,伸缩自如,使万人之众犹如血脉一般流畅贯通。”郑成功论罢“练胆”,扫视了众人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这半年多来,鞑虏无一兵一卒来犯,但本藩却不敢存丝毫怠惰苟安之心,与众位起早贪黑,废寝忘食,严加督导水陆两师之操练,便是此良苦用心啊!”

    众皆大为叹服。

    如洪旭、周全斌、马信、陈泽、王大雄等一干武将,均是刀头舔血,马革裹尸,叱咤风云的铁血汉子,战时身先士卒,奋勇杀敌;平时则磨刀擦枪,督导操练,只道是统兵打仗之寻常道理,却不知有如此高深之奥妙。听到郑成功一番宏论,直如醍醐灌顶,豁然明亮,仿佛步入兵道之中一个从未涉足过的奇妙境界。便是陈永华、杨朝栋、甘孟煜等,虽熟读兵书,善知兵法,却不能冲锋陷阵,有智机而无勇武,无法如郑成功那般智勇双全,能得以亲身体验临阵杀敌之时‘胆’、‘气’之妙用。尤是,亦难以窥见兵战之道中的最高境界,对郑成功的“练胆”妙论,唯有倍加叹服之份了。

    何廷斌虽不识兵戎之道,却也听出了其中之奥妙,不由得钦佩之极,感叹道:“朝闻道,夕死可矣!”

 
    郑成功对即将收复台湾之事极为缜密,只与参军陈永华、杨朝栋、冯澄世和忠振伯洪旭等少数心腹之人密谋筹划,时而也与董夫人商讨。虽如此,何廷斌自台湾潜归厦门后不久,此一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水陆两师大营,军中一时鼎沸。

    这时在郑成功军中幕后发生了一件见不得人的勾当,对日后影响颇大,值得在此浓墨描绘。原来,郑成功收复台湾的消息惊动了一个人,便是郑成功麾下大将吴豪。那吴豪年近三十,体态瘦削,面上无肉,显得尖嘴猴腮,待人处事更是机警狡黠,工于心机。统兵打仗,一粮一械之得失,一兵一卒之增减,均在他的精明算计之中,绝不吃亏分毫。由于善于应变,归随郑成功十余年来,倒也打了不少胜仗,且损失极少。郑成功善用其所长,擢其为宣毅后镇镇督。

    吴豪却有一惧内的弱点。他的夫人秦氏乃是镇江人氏,永历十三年,吴豪跟随郑成功北伐,攻陷镇江后,掳得清操江朱衣佐小妾秦娟娟。那秦娟娟天生丽质,冰清玉洁,虽不妖冶,身上却透射出一股慑人心魄的魅力,凡血性男子均是难以抗拒。

    吴豪当时正是二十五六年纪的汉子,平时看惯了沿海一带风浸水泡的粗憨女子,乍然见到秦氏的娇柔之姿、美艳之容,立时被勾飞了三魂,慑走了七魄,带回厦门后便娶其为妻。

    那秦娟娟虽被迫嫁给了吴豪,但她从江南鱼米之乡初次来到这海岛之上,又是争战不休,毫无安定之感,十分不惯。她虽为小妾,但备受朱衣佐宠爱,吴豪却是一介勇夫,又是形貌猥琐,她心里厌恶之极,越看越不顺眼。加之怀恋家乡,思念父母,又哪里乐得起来?但她又是个城府极深、内心冷峻孤傲的女子,被掳后对郑成功与其军队痛恨至极,但却不露声色,心神忧郁,却又不大哭大闹,只是时常暗中饮泣,平时也是秀眉紧锁,从无笑容,便是与吴豪的枕席之欢,亦是逆来顺受,直如木乃伊一般。府中上下暗地里称其为“冰美人”。

    乃知,她越是如此,那吴豪越是为她倾倒,一个叱咤风云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心甘情愿地拜倒在这小女子的石榴裙下。虽然郑成功军纪森严,吴豪还是借攻城夺地之机,私自搜罗吞匿了一批金银首饰、珠宝珍玩、绫罗绸缎等物,为取悦秦娟娟,尽数交付于她,又不惜血本为她营造了一个豪华温馨的居室。吴豪煞费心机,左哄右捧,把秦娟娟当作女王一般侍候。秦娟娟到底也是女人心肠,经不住吴豪甜言蜜语的进攻,终于渐渐软化,觉得事已至此,乃是命中注定,只有随遇而安了。虽如此,却依旧冷若冰霜,整日价不见一丝笑容。吴豪为此实是大伤脑筋,但又无可奈何。

    再说吴豪听到郑成功意欲收复台湾的讯息之后,心下十分烦乱,想道:“统兵打仗,整日价风餐露宿,刀头舔血,不知何日命丧疆场,为得何来?不外乎博个封侯拜爵,或得享荣华富贵。那台湾不过是海外一孤岛而已,千里远征,即使辛辛苦苦打得下来,又有何油水?”他不得已将这一心事告知了秦氏。秦氏却一反冷漠之常态,嘤嘤啼哭起来。自古以来,女人的柔弱和眼泪对男人来说都是极锐利之武器,果然秦氏略一施展,吴豪顿时手足无措,慌作一团,一边连连搓手,一边温声细语地哄道:“娘子别哭、千万别哭,有话便请直言,便是上天揽月摘星,吴豪也定为娘子办到……”

    原来秦氏已早知此事。她的胞弟秦西固乃朱衣佐手下差役,南京之役被郑军俘获,吴豪为博得秦娟娟的欢心,将其索至镇下加以重用,统管宣毅后镇的粮草账目。秦西固闻听此事即刻告知秦娟娟。秦娟娟越发愁肠百结,只是拉不下面子而不愿向吴豪示弱服软。待得吴豪自行说出此事,秦娟娟自然顺势而上,伤心饮泣道:“说什么揽月摘星?妾身哪敢有此奢望!平日将军再三言道,不日将打回江南,让妾身得与父母团聚,此等许诺恐也不下千百回了。原以为将军乃是响当当的男子汉大丈夫,说话作数,谁知到头来不过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只是哄骗妾身则个。现如今别说回江南,恐连厦门也呆不长久了。妾身虽为女流,对台湾却也略知一二。那台湾孤悬海外,鲸波环绕,地辟荒陬,进去那里犹如充军发配一般,再无归期,妾身弱柳之躯,又如何服得那般穷山恶水?”

    秦娟娟说到伤心之处,一双俊眼含满泪花,晶莹的黑眸温情脉脉地瞅定吴豪,嘤嘤说道:“妾身娘家居于千里之外,在此地外无闺友,内无亲眷,唯将柔弱之身托付于将军了。”

    吴豪做梦也想不到平日冷冰冰的秦娟娟竟会一下子变得如此温情,说出这番情意缠绵的话来,不由得血脉贲张,心情激荡,信誓旦旦地说道:“夫人放心,吴豪必当倾力劝说藩主放弃收复台湾之举;如若不成,设法留下镇守金、厦,守护在夫人身边;如军令难违,吴豪不幸随军远征,也必将暗中寻找时机搅他个天翻地覆,迫使藩主不得已而及早撤军回归中土。此事不成,吴豪誓不为人!”

    秦娟娟方破涕为笑,轻款款地扑进吴豪的怀抱。这是自秦娟娟迫嫁吴豪为妻以来,破天荒第一次自动向吴豪投怀送抱。吴豪温玉暖香抱在怀中,一时间神魂飘荡,筋酥骨软。

    一番温存销魂之后,秦娟娟又恢复了冷静,悄声问道:“妾身自然信得过将军,不知将军可有什么妙策?”

    吴豪无奈地摇摇头,道:“眼下却是一筹莫展。”

    秦娟娟道:“将军何不派遣心腹之人秘密潜往台湾,广散谣言说中国大军即将攻打台湾,荷人闻听必严加戒备,郑成功见对方早有提防,自会知难而退。妾以为,此事乃是阻止疯狂行动的明智之举,并非是变节投敌,以致辱没了将军英名。妾之浅见,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吴豪苦笑道:“你我果是夫妻连心,便是此事也想到一起去啦!为夫乍然听到此事后,脑海中倏然闪过的便是此策。奈何藩主并陈参军等早已想到这一层,预先颁下严令,封锁了所有出海通道,没有藩主手令,不准一人一船出海,此刻便是插翅也飞不过海去啦!”

    “是吗?郑成功真有如此厉害?果然名不虚传!”秦娟娟也是个有心机的女子,听得夫君如此说,不由地面露钦佩之色,略一沉吟,又道:“既如此,在将军心目中,与藩主身边最为亲近之人交厚者为谁?”

    吴豪不假思索地答道:“世子郑经。”

    秦娟娟一听,脸上闪过一丝欣喜之色,问道:“将军思之,此等大事世子能帮得上忙吗?”

    吴豪沉吟道:“恐怕能吧……”

    秦娟娟道:“既如此,妾有一计不知轻重,亦不知是否可行,说出来不合将军之意,可不要见怪,由您自行权衡吧。”

    吴豪大喜道:“夫人兰心蕙质,聪慧过人,想出的计策定然奇妙可行。快请说将出来!”

    秦娟娟方缓缓道:“世子时常顾临我府,妾观之,他虽英俊潇洒,一表人才,又是博学多艺,确是一个人物。但其言行举止却失庄重,不及乃父万一。在与将军饮酒、笑谈之时,却把一双色迷迷的眼睛着落在妾与秋香身上,那目光所到之处,恨不能剥光妾与秋香的衣衫。他既对将军有用,何不就让秋香……”说到紧要之处,秦氏蓦然打住,只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吴豪,目光中满是狡黠之色。

    吴豪是何等精明之人,听秦娟娟一说,便豁然大悟,双目中透射出灼灼亮光,由衷地赞道:“夫人果然妙计!吴豪只知夫人聪慧过人,美艳不可方物,却没想到竟是独具慧眼,智计超群,实为女中丈夫!便是吴豪也不得不佩服啊!”

    夫妇二人密谋策划一番之后,吴豪即遣心腹前往邀请郑经来府中饮酒。

 
    郑经为郑成功的长子,字式天,号贤之,年方二十岁,长得丰神飘洒,仪表堂堂,工诗赋,善弓马,为人谦恭慈让,推心置腹,对于明室遗宗亦是礼敬有加,颇得其父之风范,却也不失为一个人中豪杰。但他身上却缺少其父所具有的博大胸怀、宏远志向。尤有耽于酒色之致命弱点,见到标致娇艳女子,便想入非非,忘乎所以。吴豪乃是极势利之人,平时察言观色,知郑成功数子之中惟郑经为佼佼者,亦颇得郑成功偏爱,日后得嗣王位者必是此人。由此,便及早下手,不露声色地曲意逢迎。郑经亦心领神会。于是,二人之交往日渐深厚。不过,秦娟娟确未冤枉了他,郑经早就对她和秋香垂涎三尺,只是为郑成功家教甚严,又有军纪约束,兼之为好友之妻而不敢轻举妄动。但来往吴府越发勤了,以借机饱餐秀色。今见吴豪邀请,当即答允下来,收拾齐整,迫不及待地来到吴府。

    吴豪置酒款待,秦娟娟与秋香均未露面,令郑经不免有些失望。席间,郑经举止闲雅,吐谈有致,但他极力遮掩着的心神不宁却也逃不过吴豪的眼睛。吴豪心知其意,却不说破,只是微微笑着连连劝酒。

    郑经喝着闷酒,几杯下肚,已有些微微醺醉。吴豪见时机已到,便进内室转了一圈回来方道:“内人身子不适,不能来陪同公子饮酒,她心下甚是不安,特委托她的贴身女侍秋香替她前来作陪,尚请公子见谅。”

    正说着,只见一妙龄女子娉娉婷婷地来到酒席前,向郑经秋波一闪,娇躯一扭,敛衽施礼,口中盈盈说道:“公子万福!小女子秋香前来侍候公子。”

    郑经早已看直了眼,忙喜滋滋地温声细语道:“免礼、快免礼!”说着,忍不住伸手搀扶。

    原来吴豪掳得秦娟娟时,连同其贴身女侍秋香、春兰一并带回厦门。这秋香姓陈、春兰姓林,二女子虽是小家碧玉,却均是出落得眉清目秀,如花似玉。尤其是秋香,更是亭亭玉立,肤如凝脂,加之聪慧乖巧,善解人意,颇得秦娟娟的宠爱,待其如同亲姊妹一般。现如今为了钓得郑经这条“大鱼”,竟忍痛割爱,将其当作鱼饵甩出,这也正是这个貌似柔弱的女子内心的狠辣过人之处。

    此计果然奏效。那秋香美目流眄,樱唇含笑,满面春风地频频向郑经敬酒,一缕秀发在郑经额际飘拂,时而有意无意地拂上郑经的前额。郑经只觉得眼前花影颤动,一股淡淡的幽香沁入肺腑,便如同饮了陈年老窖,不抵那醇香美味,登时头晕目眩,筋酥骨软,身子轻飘飘直入云端。他早将“世子”的矜持抛入九霄云外,目光饥渴、呼吸急促,呆愣愣地盯视着秋香,恨不能一口将她吞下肚去。

    吴豪一直在旁边察言观色,见郑经心智已然迷乱,便奸笑一声道:“公子暂请用酒,吴豪去去就来。”说罢,向秋香使一眼色,起身离去。

    郑经早就嫌吴豪碍事,见他知趣走开,大喜,越发没了顾忌,见秋香又来敬酒,再也按捺不住,在秋香那莹白嫩滑的手上轻轻地捏了一把。秋香撒娇地“嘤咛”一声,却并无着恼之意。原来这女孩子心思也颇为绵密,吴豪、秦娟娟此番乃是将她视作“钓饵”抛出,而她自己想得却并非如此简单,她虽与夫人亲如姊妹,但终归是下人身份,终身无靠,世子郑经与吴豪交厚,平时她是见得到的,见世子风流倜傥,才华横溢,又贵为王子,早就动了春心,只是因身份相差悬殊之故而不敢有非分之想,今见有此良机,怎不曲意逢迎,诚心以待?她早已假戏真演,亦看出郑经确是对自己有意,郑经的亲昵动作,越发使她满面红润,心甜如蜜。她娇羞万状地轻唤一声:“郑公子……”这莺声燕语,直叫的郑经血脉贲张,浑身犹如火团一般,温声细语地说道:“姑娘,跟我走吧。本公子绝不会亏待于你。”秋香含情脉脉地看了郑经一眼,正待说话,就听吴豪在室外干咳一声。二人大羞。

    吴豪从外走了进来,对二人的尴尬之色假作不见,对秋香说道:“你暂且退下,我与郑公子有要事相商。”秋香答应一声,依恋不舍地退了出去。郑经眼巴巴地看着秋香娇柔的身影消逝在门口,仍久久沉浸于回味之中。

    吴豪故意挑逗道:“公子风流倜傥,慧眼识玉,秋香的模样还算中看么?”

    郑经方才回过神来,见吴豪问,有些难为情,却又情不自禁地赞叹道:“到底是江南女子啊,何止是中看,简直是人间尤物,妙不可言啊!”

    吴豪狡黠地一笑,揶揄道:“既然公子如此喜欢,便让秋香跟随公子如何?”

    “将军莫非戏言?”郑经目光闪亮,又惊又喜,竟离席而起,感激地望着吴豪道:“果真如此,本公子深感将军大德,日后必当厚报!”

    吴豪笑道:“公子不嫌豪出身寒微,相待亲如手足,豪感恩图报唯恐不及,哪里更有奢望?只是听说藩主欲跨海东征台湾,果真如此,必留公子镇守金、厦,豪别无他求,只盼能与公子厮守一起,如能遂愿,豪必抛肝沥胆,为公子效力。”

    郑经早已魂不守舍,分辨不出事之轻重,当即答道:“此事容易,包在本公子身上。”

    吴豪大喜,连连致谢,说道:“不瞒公子说,刚才豪已发现公子喜欢秋香,如是进得内室,与内人商量将秋香送与公子。内人虽有些恋恋不舍,但想到公子是何等之尊,既然公子喜欢,那是秋香的福分造化,只有忍痛割爱啦!只是她求请公子,秋香虽是身份低微,但心高气傲,侍候不周之处还望公子多多包涵一些,不要责备过甚。”

    郑经已乐得合不拢嘴,说道:“本公子爱都爱不过来,哪里还舍得责备呢!”

    二人相顾大笑。

    笑毕,吴豪又道:“到底是女人心细,内人知道藩主家教甚严,公子夫人唐氏又是兵部尚书唐显悦之孙女,身份颇高,恐容不得公子纳妾。但她又听说公子四弟夫人已身怀六甲,需要有人侍奉,秋香便可以乳娘身份到郡王府中,以遮人耳目。”

    吴豪说到此处,狡黠地一笑,道“眼下尚请公子暂且忍耐一时,日后嘛,天下为公子的天下,那时公子喜欢,便是将秋香明媒正娶,视作夫人,又有谁敢哼一声!”

    此时的郑经已是神不守舍,只由着吴豪随意摆布,见吴豪如此说,越发飘飘然,道:“果真有这一天,本公子必忘不了将军之恩德。”言罢,喜滋滋告辞而去。唇枪舌剑

    转瞬间到了二月末。郑成功运筹再三,亦经与陈永华、杨朝栋、冯澄世、洪旭等多次密商,均以为收复台湾之时机业已成熟,便召集众参军、将领共商出师大计。此事,军中几乎人尽皆知,众文武各怀心事来到郡王府议事大厅,按序坐定后,相互寒暄谈笑,对台湾之事皆假作不知,不露片言只语。

    郑成功坐于大厅前方中央高台之上,环顾一下左右,见人已到齐,便说道:“今日召集诸位前来,是为商讨一桩大事,便是收复台湾。料定诸位也已了然于胸,有了心数。此事关乎重大,望诸位开诚布公,尽抒己见,便是不赞同此举者,也请将所见和盘托出,以博采众家之议,确定一个万全之策。”

    吴豪边听边想到,凡事先入为主,何不拔个头筹,抢个先著,说不定有个导向之用。于是,郑成功的语音刚落,吴豪从座位上站起来说道:“藩主以收复台湾之大事下问我等,末将深感荣幸之至。豪以为,藩主肩负复国之大任,台湾偏隅海外,乃一孤岛,既不利征战,又不利养兵,如草率出师,恐负先帝(指隆武帝)之重托,亦令我汉室百姓大失所望,实是有百弊而无一利。豪听说,去岁达素、李率泰惨遭败绩后,鞑虏已如惊弓之鸟,士气低落,无心恋战。依末将之见,不若乘我军士气正盛之机,兴兵大举北征。以藩主之明,大军之威,必呈破竹之势,一举攻克南京,江南富饶之地尽归我有,再以此地为根基,进可北上直捣伪朝老巢,退亦可保得我汉室半壁江山,此方为长久之计。如藩主决意北征,吴豪不才,愿为先锋,以图报效。”

    吴豪乃是有备而来,所以一开口,便口若悬河,慷慨陈词。众人虽已早知此事,只不过一些风闻而已,乍听吴豪之语,虽觉其语有些言过其实,但倒也入情入理,难以反驳。于是面面相觑,一时无语。吴豪见有些冷场,显是自家一番话语起了作用,脸上瞬间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神色。

    陈永华早已知悉众将领中有不赞成收复台湾者,在商讨之时必有人跳出发难,但事一开始便陷入僵局实出意料之外。见吴豪朗朗而谈,知其必有所备,恐只有藩主之言,方能将其镇服。于是他站起身来,说道:“吴将军之言,锐气可夺三军,其勇可嘉。听来亦不无几分道理。但藩主既收复台湾之宏愿已久,必经深思熟虑,还望藩主道出其中所含深意,以作引导。”

    郑成功脸上不露声色,但心中对吴豪之举实是颇为不快,见陈永华如此说,便知其意,接口说道:“好吧,既然陈参军如此说,本藩便掏出心中所思,还望诸位品评。

    “诚如陈参军所言,吴将军的一腔热血令人钦佩,其铿锵之语,亦有几分道理,如放在几年前当为可行。可眼下,天未厌乱,闰位犹存(闰:有偏、副之意,对‘正’字而言。闰位,即非正统之皇帝位,郑成功意指清朝皇帝),且有日渐强盛之势,此乃天时不利于我。(永历)十三年,我大军北征江宁,以摧枯拉朽之势直逼南都(南京),眼看稳操胜券,却因一时之失误,尽得之势登时消匿于无形,以致功亏一篑,惨遭败绩。去岁虽胜鞑虏一阵,乃是占得地利、人和之机,即使如此亦未能伤其元气,伪朝未必便肯长期不战。如彼喘过气来,轮番围剿,今日来攻,明朝来战,我军东挡西堵,迎战不暇,将士鞍马劳顿、疲于奔命,眷属亦永无安宁之日,日久必然生变;至于吴将军说到北征之事,却是此一时、彼一时也!上次北征之时,圣驾尚在云贵之地,西南有李定国大军牵制鞑虏,浙东亦有义师声援我军,可现下我仅以一旅迎击天下之军,其势已是今非昔比啦!兵法云:‘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彼军弓马娴熟,善习陆战,我军则擅水战,兴师北征乃是以我之短,击敌之长,胜负更难卜定。况且彼粮饷充足,四方云集,我若孤军深入,稍有失误,铩羽而归,必将失其锐气,不特人心动摇,而且从此军威难振矣!既不能北征,又不能坐守待毙,本藩殚精竭虑,苦思再三,觉得此刻只有收复台湾乃为上上之策。”

    吴豪道:“可台湾不过是一座孤悬海外的荒岛而已,兴师动众费尽周折取来,亦不过是一片‘鸡肋’,食之无肉,弃之可惜,对复国大业又有何助?”

    郑成功微微笑道:“吴将军所言差矣。那台湾岛虽处于波涛环绕之中,但距我金门、厦门仅数百里之遥,南接铜山(今东山)、海南、南海诸岛,北连马祖、大陈、舟山群岛,有七省之藩篱、东南之锁匙之称,其军事位置极为重要。去岁何廷斌先生来归,所进台湾沿海一带略图一幅,从图中可以窥见台湾岛田园万顷,沃野千里,实是王霸之区。本藩更曾详加探察,台湾年进饷税数十万银,况造船、制器、耕种、纺织者,均为我中土国民最优者鳞集于该地,置船兴贩,桅舵铜铁,不忧乏用,耕种、纺织,可以丰衣足食,以此为根本之地,安顿诸镇将领家眷,十年生聚,十年教养,而国可富、兵可强。尔后与金、厦互为掎角,东征西讨,再无后顾之忧矣!”

    吴豪见郑成功对台湾诸般事物均了然于胸,眼见攻取台湾之事已成定势,不由得越发心急如焚,一反往日谨慎小心之态,大声道:“果如藩主所言,台湾确有可取之处。可据末将所闻,荷夷战舰长二十余丈,阔五六丈,多为五桅,驰骋海上,八面受风,宛若一座座高大城池。舰上更置有巨大火炮,约有二丈之长,身披红衣,号‘红夷炮’,施放之时与岸炮遥相策应,声震数十里,弹着之处,护船铁甲亦为之洞穿。且,台湾水路险恶,炮台坚利,纵有奇谋亦无所用,虽欲奋勇亦不能施,何况我军船小力微,无法与敌舰抗衡,如盲目攻打恐劳民伤财,徒费其力也!还望藩主三思。”

    吴豪边说边将目光向郑经望去,并连眨数下,示意他出面助他说话,规劝乃父。郑经微微点头,正待说话之时却见父亲虽面露微笑,但隐含着一股威严之气,知父亲收复台湾之心已久,此时多话自讨没趣而已,便将溜到唇边的话语硬生生吞咽了回去,只将一副无奈的表情看着吴豪。

    吴豪正感沮丧之时,老将黄廷站起来。黄廷漳州人氏,乃是郑成功举兵之日便跟随左右的老将,老成持重,战功卓著,永历帝于十一年赐封其为永安伯,时任前提督之职,郑成功对其深加信赖并将其视作左膀右臂。众人对黄廷亦是极为尊崇。他的话语自然分量颇重。众人不知黄廷将持何见,一齐望向他。黄廷则看着吴豪微微点头,以示鼓励,尔后方缓缓说道:“耳闻台湾地方深广,言其荒芜者有之,言其殷富者有之,廷未曾至彼处一见,不知情形究是如何。但果如吴将军所言,红毛鬼子的舰船巨大,炮火凶狠无比确是远近闻名,不可小觑。况且荷夷更是凭险固守,待我船只经由其炮台前驰过之时,敌炮施放,我人船当之,必糜烂成烬,虽有孟贲、项藉之勇,皆无用矣!这岂不等于将大军拱手送于荷夷炮口之下吗?以廷浅见,台湾还是勿取为上。”说罢,将目光向众人扫视一遍,方才重新落座。

    郑成功见黄廷亦反对收复台湾,心中更是不快,但仍是不动声色。他正待说话,见陈永华向他摇头示意,便不再言语,微笑着望着众人。他知陈永华才思敏捷,最擅雄辩,便是将吴豪、黄廷绑作一处在口词之上也斗他不过。有他说话便可放心,自己索性不语,以免有以藩主之势压服之嫌。岂知,陈永华心思与郑成功一般无二,他想到不能让藩主一人说话,更不能让他亲口驳斥爱将黄廷之语,以免形成“孤家寡人”之局面。他审时度势,此刻正该自己出面,于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刚要开口,突然有人抢道:“请陈参军稍歇,待在下先说几句,参军再说不迟。”陈永华看时,却是工部都事冯澄世,便微微一笑,道:“好,冯工部先请。”

    原来,冯澄世身为工官,一应的船只建造、整修等,均由他亲自监工而成,颇得郑成功的看重。今见吴豪、黄廷均是出言不逊,说他监造的船小而无用,便十分着恼,大声道:“我漳、泉一带的造船之术,自宋元以来便天下闻名,泉州东石蔡氏、安海龚氏、金门洪氏、营前伍氏,均是造船世家,眼下均为我所用,所造战舰,虽不敢说所向无敌,却也敢与荷夷舰船一决高下,何必妄自菲薄,自堕锐气!(按:当地流传有‘晋江、同安会造船,惠安多驶船’之语。自宋元以来,泉州成为对外通商大港,造船技术日渐发达。郑成功主要依赖水师,十分重视造船,决定收复台湾之后,更是广为搜罗造船人才,在后浦、料罗湾的造船厂日夜兼程,赶造舰船数百条,欲与荷夷决一死战。)

    “再说,自古以来,以小胜大者更是不胜枚举。远的不说,便是宋末龙凤九年(1363年),我朝太祖皇帝率水师与陈友谅大战于鄱阳湖。陈友谅的水军倒是舰船巨大,又是数十艘用铁链联结一起,看是庞然大物,十分吓人,可在水中犹如搁浅的巨鲸,动作笨重迟缓。我太祖则率小船、火筏四面猛攻,将陈友谅水军杀得大败,从此一蹶不振。这不是以小击大吗?还有,癸酉年(1633年),侵据我台湾宝岛的荷夷首领郎必即里哥率巨舰数十艘,仗恃着舰坚炮利,屡屡犯我闽疆,占我厦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太师(指郑成功之父郑芝龙,当时郑军中对其均以此号称之)奉福建巡抚邹维琏之命,率所辖水师迎击敌舰于金门料罗湾。水师官兵个个浑身是胆,奋勇争先,前冲者真如摧枯拉朽,后继者无不乘势长驱。我朝水师船只虽小,但往来极其便捷,或拣敌舰薄弱之处以斗头(铳炮名)轰击;或以火箭、阱船引焚敌舰。荷舰纷纷被击中、焚烧,但见火光冲天,夷众纷纷溺海,尸浮满目。战后,福建巡按路振飞上书奏道:料罗之役,游击郑芝龙勇建奇功,焚荷夷巨舰五艘,击毁小船五十余只,缴获大小船只六艘,铳炮数十门,焚死、溺毙夷众数千,生擒数百。此一战足以扬中国之威,而落狡夷之魄!荷夷首领亦惊呼道:‘郑芝龙,龙也!死敌也!’自此再不敢觊觎我中国疆土。这不都是小船战胜大船的最好例证吗?!见其船大炮利,便被吓住,岂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岂又是为将之道吗?”

    冯澄世说完刚一坐定,陈永华复又站起,从容说道:“冯工部所言甚是有理,在下心悦诚服。在下以为,台湾虽为孤岛,地方褊狭,但当年成汤以百里而王,文王以七十里而兴,岂关地方宽阔哉!实是君王贤明,礼贤下士,广集人才以辅佐之故。今台湾方圆数千里,远滨海外,土地肥美,实可与中原相甲乙,我如得其地,屯田积谷,可养食数十万兵,何言其促狭稀小哉!此为其一。其二,正如冯工部所言,荷夷战船大于我船,我与其在海战中斗船力,冲犁取胜固然不易。可船身巨大,吃水便深,笨重转圜不灵,弊病甚多。且彼在明处,我在暗处,现下我水师新配置的战船、赶缯船、双尾大船、铳炮船、阱船等,专为对付荷夷战船赶制而成。赶缯船长余丈,阔二三丈,当可与荷舰一较船力;双尾大船,头狭尾张,配备双橹,可破深水大浪,风潮或逆或顺皆驶动自如,攻敌十分便捷;铳炮船来往快捷,所置斗头专为击毁敌舰和岸上炮台、城寨;阱船更是装满火药,专为引焚敌舰。我水师有如此之力,渡海作战取‘以小制大、以轻捷制笨重’之法,亦可说胜券在握。其三,说到台湾天险之事,兵法云,天时不如地利,险要地形固然自古为兵家所重,但地势再为险要,也要依人来据守,方能凭居其险,否则又有何用?汉末三国争雄,刘备、孙权联手抗曹,于赤壁之地大破曹操百万大军,确是凭借了长江天险。可同为长江天险,到了孙皓在位时,吴国之势已日薄西山,吴军于长江险要之处水下暗置铁锥,江面更以铁链横截水路,企图阻截敌船。此时,长江不可谓不险,但在晋龙骧将军王濬的眼中,不过是一道溪水而已,率水师于长江之中任意驰骋,终于灭吴。蜀汉之刘备,凭借山高岭峻成就鼎足之势,到了刘禅即位,魏征西将军邓艾率偏师出奇兵,凿山开道,修栈架桥,于崇山峻岭中迂回穿插,攀越七百里荒山野岭,直将蜀国依作屏障的三峡天险视作土丘一般,下江油、克绵竹、陷雒城,直捣蜀都成都,蜀遂亡。由此可见,险要之地势亦是因人而宜,台湾水路虽险,却已尽在我掌握之中,加之岛上人心思归,与我同仇敌忾,荷夷外无救兵,内无后援,乃一支孤旅耳,将其驱逐剿灭,只不过挥手弹指之间,又有何难哉!”

    陈永华、冯澄世引经据典,深入浅出,说得众人大为叹服。黄廷一时执迷,此时颇显后悔,满面通红,低头无语。吴豪虽仍不服气,但亦不似先那般的神气,口中讷讷道:“荷人统据台湾已数十年之久,每岁向我军纳饷银五千两,箭十万支,硫磺一千担,对我军资助甚巨,两家相安无事,岂不也是美事一桩吗?此时我以一旅之师对付鞑虏已不负重堪,何必自行挑起事端,再去招惹强大的荷兰人,形成背腹受敌之势呢?……”

    郑成功听着众文武各抒己见,争执不下,却似成竹在胸,始终面带微笑,只是听到吴豪此言,脸上笑容登时隐去,渐渐罩上一层寒霜。

    吴豪的话音刚落,周全斌刷地站了起来,沉声道:“吴将军尽可不赞成收复台湾,但却怎的说出这等无父无君的话来?台湾岛自古以来便是我国疆土,就连三尺小儿亦懂之事,却被荷夷无端霸占了三十余年,红毛鬼子凶狠残暴,掠我财富,欺我百姓,凡我炎黄子孙、血性男儿,无不负有收复疆土之责,驱除夷邦之心。此时藩主意欲收复台湾,正是大好时机,我等统兵之人便应同仇敌忾,奋勇争先才是,吴将军跟随藩主多年,多受熏染,本该深明大义,却怎的说出这等话来,岂不是要将一世英名付诸东流?果如吴将军所言,为苟安于一时而与荷夷勾勾搭搭,却又怎对得起列祖列宗!请见谅全斌直言,还望吴将军三思。”

    吴豪先是受到冯澄世、陈永华的冷嘲热讽,又受到周全斌如此的严辞诘责,不由得恼羞成怒,脸涨成猪肝色,几次欲发作又都强压了下去。那是因为周全斌乃是军中他吴豪唯一不能得罪之人。原来,北征南京之时,在一次厮杀中吴豪被数倍于己的清兵包围,眼看就要血溅疆场,周全斌冒死前来救援,身中五箭,仍浴血勇战,终于救出了已身负重伤的吴豪。此乃再生之恩,吴豪不敢忘怀。再者,吴豪发现郑成功的脸色已变得阴暗冷峻,众人脸上亦均露不屑之色,便知自家所言确是闯下了大祸,心顿时怯了,蹙眉低头,再不言语,心下却道:“走着瞧吧,迟早有一天让你们看到我吴豪是何等之人!”

    议事大厅里陷入沉默,除了粗重的喘息之声外,竟是再无半点声息。片刻,郑成功沉声问道:“哪位还有话说?”

    这时建威伯马信站了起来,打破了僵冷之局面,说道:“以信所见,藩主所忧虑之事乃是东南诸岛地方狭小,难以久抗鞑虏的屡屡进剿,如此方欲取得台湾,既驱除了外夷,收复了国土,又可以为根基,成就大业。尝听藩主教训,欲壮其枝叶,必先固其根本,大概便是这一道理。今日既有此议,又有诸般好处,收复台湾实为上策。但兵法有云:‘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彼处情形我等却不甚熟悉,为稳妥之见,不若先派将统一旅潜往台岛附近探查一番,倘可进取则并力而攻,否则可暂缓出师,以作后图,亦未为晚。藩主如以为可行,马信不才,愿率部前往。”

 
    郑成功见出师之事已成定局,脸色已渐趋和缓,见马信说完,微微笑道:“马将军以为台湾乃是我囊中之物,随时可取么?非也!收复台湾时机最为重要,而眼下则是最佳良机。其一,伪朝皇帝(即清世祖爱新觉罗?福临,年号顺治,二十四岁病死)新丧,刚即位者(即清圣祖爱新觉罗?玄烨,于辛丑年即位时年仅八岁,自壬寅年起改号康熙)乃是一黄口小儿,无力控制局面,亦无暇南顾。其二,我破达素、李率泰余威尚存,闽、浙一带之鞑虏守将为之胆寒,无人胆敢轻举妄动抢作出头之鸟。有此二项大利,当使我军免却背腹受敌、两面作战的后顾之忧。其三,此一方略之谋划极为缜密,以致连诸位爱将亦未告知。本藩曾于去岁委派甘孟煜偕小女阿瑜密潜台湾联络何廷斌先生,广散流言,说我大军欲乘胜北上,以图恢复,而无暇旁顾。荷夷魁首信以为真,再无戒心,此刻尚蒙在鼓里,乘其不备台湾可一举而下。如待其嗅闻得风声而严加戒备,并求来援兵,到那时台湾已是固若磐石,取之不易啦!其四,台湾之地,每岁南、北风各半,北风始于十月底十一月初,称为北贸易风;南风始于四月底五月初,称为南贸易风。荷夷老巢巴达维亚总部乃是靠台湾荷军提供我军动向,只要在刮北贸易风时严加控制福建前往台湾之船只,便封锁住我将出师收复台湾之消息,无形中割断了台湾与巴达维亚联系的纽带。待得我大军到达台湾岛时,已开始刮南贸易风,台湾船只已无法远航至巴达维亚求救。这便是本藩严令控制船只出海之妙用。四月份进攻台湾,正可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其五,我大军中多为漳、泉之人,马将军为北地人(马信为鞑靼人,因仰慕郑成功威名而归顺),不识漳泉人之性情。漳泉之人,其气极易波动,正所谓一夫倡而千百和,气势滔滔。但却不耐久,时间稍长,则气势便已懈怠。犹如吹猪脬一般,初时膨胀鼓荡,但只要刺一小孔,则气嗤嗤泄尽,再难复起。气盛之兵如虎,气衰之兵如羊,羊虽千头不能挡其一虎,此乃寻常道理。此时收复台湾之事在我军中乍然传开,全军将士人人勇跃,个个争先,正是气盛如虎之时,荷夷充其量不过数千之众,有何惧哉!我有此五利在握,此时不收复台湾,更待何时?!”

    众人听了郑成功一番宏论,均大为叹服,再无异议。

    郑成功又道:“本藩将择日出师,此番远征,水、陆两师均有所用,各镇即速做好一应准备,至于何人挂帅,哪几镇出兵,另行定夺。”

托子重任

    收复台湾之事公诸于众并当众议定之后,郑成功心中一桩大事得以了却,甚感快慰。但此番远征终归是一场恶战,既要远蹈重洋,离开自家熟悉可作依凭的地形地势,又是面对完全陌生的作战对象,随着出兵日期日渐迫近,何人挂帅,何人为先锋,何人为接应,谁来镇守厦门、金门,谁来督管粮秣等等,诸般事务纷至沓来,犹如一团乱麻厮缠。饶是他郑成功满腹文韬武略,极善运筹,又有陈永华、杨朝栋、冯澄世、甘孟煜等一帮贤能之士倾力辅佐,亦是绞尽脑汁,权衡斟酌再三,颇费了一番周折,方逐渐梳理得顺和。

    吴豪所料不差,郑成功与陈永华等商讨后,果然便选定世子郑经坐镇厦门。这日晚间,郑成功闲坐王府,思索远征大军的粮草筹措等诸般难解之事。郑经进来,探询出师之事。

    郑经问道:“此番远征,爹爹对胜负之前景是否早已了然于胸?此番大战,千载难逢,确不失为经受锤炼之极好时机,孩儿经受的战阵极少,此次想随同大军前往收复台湾,一刀一枪,杀敌立功,决不负爹爹厚望。”

    郑成功正襟危坐,神色凝重,颇含深意地瞅定郑经,缓缓说道:“你有此心,为父甚感欣慰,你是否随军出征,却要视大局而定,但有一事你却要明白。此番远征台湾,我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得极为轻松,似乎攻取台湾易如反掌,其实那只不过是鼓舞将士之心而已,大军从遭遇敌军之日起有连番恶战,胜负难卜。但纵观当今天下大势,对于我军来说,此番跨海征战,却是只能取胜而不许失败。”

    郑经颇为不解,问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此乃古之常理。爹爹亦常如此言道,怎的攻打台湾便又不同?”

    郑成功点点头道:“问得好。此乃形势使然,此一时彼一时也。眼下,西南、浙东等抗清大军已无踪影,仅剩我一支孤旅独撑大厦。清兵因一时失势而暂罢兵战,待其养精蓄锐之后,便会调集精锐之师,如同饥虎饿狼般猛扑过来。我军如乘清兵稍懈之时,一举攻克台湾,与厦门、金门成掎角之势,相互策应,何惧清兵猖獗!但如攻打台湾铩羽而归,必是军力耗尽,元气大伤,更可惧的是将士锐气丧失殆尽,清兵如乘机大举来犯,我军已成俎上鱼肉,只有任其宰割的份了。到那时,我等要么以死报效国家,要么流窜海上,与鱼虾为伍。这便是此番远征许胜不许败的道理,现下,我军实在是失败不起啦!”

    郑经似有所悟,道:“难怪爹爹历经大战之时,均将强敌视为草芥,从容不迫,指挥若定,笑谈之间将敌人杀得大败。而此次远征作战,却殚精竭虑,运筹帷幄,每一细枝末节,均细加斟酌,看来这攻克台湾之战实是非同小可。今听爹爹一番教诲,个中深意,孩儿明白几分啦!”

    郑成功道:“明白就好。不过,攻打台湾固然重要,但防守厦门却也丝毫疏忽不得,你知道么?台湾与厦门,无论是地理位置还是其作用,均酷似大鹏之两翼。大军出师之后,如清兵来犯,我厦门有失,即使取得台湾,也犹如折其一翼,威猛如大鹏,凭其残翼也势难凌空翱翔。由此可见,镇守厦门,其责之重大实不下于攻打台湾,必须由心腹得力之人任之,方保万无一失。”

    郑经年少气盛,不知轻重,只道天塌下来,也能挺举得起。乍然听到大敌当前从来都是神定气闲的父亲,把大军所处之势说得如此危重,顿生一种迫压之感。他是极聪慧之人,见父亲郑重其事与己长谈,已猜中八九分,想必是由他来挑此重担。但他仍试探着问道:“不知委派何人为帅率兵攻打台湾?何人镇守厦门、金门?爹爹心中可有打算?”

    郑成功道:“大军不日就要出师,该是告诉于你的时候了。攻打台湾之事,众说纷纭,更有部分将领颇有微辞,为堵塞反对者之口,更为显示收复台湾事关重大,为父将挂帅亲征,这镇守厦门之重任嘛,陈参军、杨戎政、忠振伯洪旭等一致推举你来承担,为父亦有此意,便定了下来。且不可小觑此职,你首次独当一面,其责可比随军出征重要得多。这也是为父及陈参军等对你极大之信任啊!”

    郑经虽然猜中,但亲耳听到从自己十分敬畏的严父口中说出,仍颇为得意。他不敢在父亲面前太过表露,却仍掩饰不住地神色飞扬,一副踌躇满志之态。

    郑成功目露慈和光芒,瞅定自己心爱的儿子,谆谆嘱咐道:“厦门之要,你肩负之重,均已说得清楚。你年少气盛,经事不多,更要勤勉努力,恪尽职守,莫负了为父对你的殷切期望。”

    郑经神色肃然,不停地点头。

    郑成功续道:“有三件事,为父稍感放心不下,你需慎之。其一,我大军所以能有今日之盛,与闽南百姓的热心支持是分不开的,我出征之后,你须与当地百姓同生死共患难,万一逢天灾兵祸,切莫忘记了父老乡亲。唐太宗于《金镜》诏令中就爱民之事曾言道:百姓‘田荒业废,兆庶凋残,见其饥寒不为之哀,睹其劳苦不为之感,苦民之君也,非治民之君也。’你虽非君主,却也独撑大局,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有此殷殷之心,方为主将之道。”

    郑经问道:“孩儿定当尽力而为。可万一士卒与百姓有了冲突摩擦,该当如何处置?”

    郑成功点头道:“身为主将,当深察民情,做个有心之人。厦门、金门一带,虽为海疆,乃是颇知礼义之地,女子知礼节,以抛头露面为耻;男子道逢官绅、长者,躬身而立,甚是谦恭,民风可谓淳厚,较之漳、泉之人驯和得多。尝闻,民间有人因一时之愤而争斗,只一叶槟榔便能使其冰释前嫌,和好如初。便是宿怨积愤,亦可杯酒而融,仇怨化作云烟。民有如此之风,委实难得。我军军律森严,世人皆知,只要对部下严加约束,便不致有滋扰百姓之事。万一有了纠纷,当不论亲疏厚薄,严责当事之人,并善加调和,化解民愤,以免事态扩大,形成水火之势。要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切切记住!”

    郑经郑重答道:“孩儿记住了。”

    郑成功又道:“其二,做人要清正刚直,谨守礼节,身为一军之主,尤为重要。清兵恐一时未敢来犯,战事稍歇,但要督察将士勤加操练,绝不可一日偷闲。古语道,‘没有远虑,必有近忧’,切莫因闲而耽于酒色之中。俗语道:‘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自古以来人们多把美丽女子视作祸水,说什么女人是‘艳若桃李,心若蛇蝎’,那均是声色犬马、穷奢极欲的君、王、官、豪推卸罪孽,嫁祸于柔弱无力的女子而已,实是荒谬之极。你当为人师表,以德服人,方能立威于将士,呼之百应,统率百万大军而应付自如。此事你当多加检点,不沾垢污,以让为父放心。”

    郑经听着,蓦然想到秋香,不由得浑身一震,颇感心虚,以为父亲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以致如此敲击自己。他偷眼窥测,见父亲娓娓而谈,神色虽然肃穆,却无丝毫责备之意,心顿时放宽,点头道:“谨遵爹爹教诲,孩儿绝不敢忘。”

    郑成功道:“好。其三,你年纪尚轻,阅历尚浅,以往行军打仗,越是酷烈,越是有你们兄弟的身影,那是为父有意要你们经受战争之火的锤炼,以担起匡复国家之大任,否则昔年在羊山也就不会失去你的几位兄弟啦!(永历十二年夏,郑成功亲率大军北征,在浙江羊山遭遇飓风,随征之子郑睿、郑裕、郑温不幸遇难身亡)说到此处,郑成功思子心切,神色有些黯然,沉吟片刻,方继续说道:“让你乍然承此大任,实是有些难为了你,鉴于厦门乃是我军命脉之重地,为确保无虞,将选派众望所归之文官武将辅佐于你。你身为世子,乃是将来继承王位之人,众人必畏你身份之贵,而对你遵从有加。越是如此,你越当谦恭礼让,至诚待人,切莫忘乎所以,凌驾于人,而失了人心。”

    郑经唯唯答应。

    郑成功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郑经确也不是寡情薄义之人,自从秋香过府,总觉欠着吴豪一份情谊未换。近日来,吴豪心怀叵测,想是已听到了什么风声,更是频频与郑经来往,以求协守厦门。现见父亲说到此事,正是时机,便求恳道:“孩儿素常十分钦佩吴豪将军的机敏善战,且我二人交往日深,关系融洽,让他留守厦门协助孩儿实是再好不过,望爹爹应允此事。”说罢,求恳的目光瞅着父亲。

    郑成功沉吟半晌,方缓缓说道:“此事当从长计议。不过,为确保厦门无失,不再重蹈当年为父用人不慎,以致黄梧将我重防海澄拱手送与清兵之覆辙,此番留下辅佐镇守的,必是老成持重,并忠诚不贰之人。吴豪将军虽曾屡立战功,但他工于心计,凡事多计较利害得失,对收复台湾之事更是颇多微辞,留下他且不说为父不甚放心,便是众参军、将领恐也不服。再者,吴豪颇具应变之能,极善捕捉敌之弱点攻击之,且越是势危凶险之时越显奇能,此番远征台湾,人、地两生,必多险恶惨烈之战,正用得着吴豪这般善于应变之将,所以为父早有打算,欲派他作为先锋,先打头阵呢。”

    郑经还待再说,郑成功摆手制止道:“此事你不必多言,为父与陈参军等商讨后再行定夺,今日所言三件事,你务须谨记在心便是。”

    郑经不敢复言,只有暗中吞下一颗苦果。

    正在此时,忽有侍从禀报:杨英求见。

    郑成功大喜道:“来得正好,快快有请。”

    杨英为人敦厚,办事稳妥,永历三年即委职户科,九年设六官时,任随征户官司务之职,随郑成功十数年间,大小征战,几乎无役不从,在军中监管军饷、粮秣,清清白白,恪尽职守,粮饷充盈,使大军再无后顾之忧,因而深得郑成功信赖和众将士的敬重。

    杨英走了进来,脸上微露焦虑之色,向郑成功施礼毕,方道:“深夜前来打搅藩主安歇,心下甚为不安。但大军不日便要出师,粮饷之事却尚未就绪,属下食不甘味,夜不安寝,不得已前来禀告藩主,望早日定夺,以免贻误大事。”

    郑成功听说杨英深夜造访,便知所为何事,见他欲待再说,摆手止住他的话,道:“杨都事勿需着急,暂且稍作歇息。”他转而对郑经说道:“你速速派人请陈参军、杨戎政、冯工部、忠振伯、甘孟煜,并何廷斌先生前来府中,有要事相商。”郑经答应一声,正待退出,郑成功又嘱道:“你亦不要走开,一块参与商讨。”

粮秣先行

    不到一个时辰,陈永华、杨朝栋等人陆续来到郡王府,谒见郑成功。待分宾坐定之后,郑成功微笑说道:“深夜约请诸位前来,乃是为商定一件关乎我军生死之大事,杨都事在座,料想诸位已知何事。收复台湾之战在即,跨海远征与夷邦军队进行如此大战,自古罕有,可以说乃是开千古之首创。海上作战,风浪威胁为最,但我水师为久经战阵、千锤百炼之师,对水战可说驾轻就熟,任何狂风恶浪均不在话下。但大军远征,粮秣之事却是个难题。兵法有云:‘兵马未动,粮秣先行’,越是深入敌军重地之战,粮秣之事越为重要。此事不决,吾心难安,便约请诸位共商此事,以期确定一万全之策。先请杨都事将粮秣征集之情与诸位详加解说。”

    杨英眉头微蹙,徐徐说道:“收复台湾之举,藩主曾暗中嘱托在下预做准备,加紧征集粮秣,以备大军出兵之用。奈何春夏之交,正是青黄不接之时,加之连年争战不休,部分土地荒芜,民间积粮甚少,征集甚为艰难,至今尚未就绪,杨英心下焦急却又彷徨无计,只有求助于藩主并诸位大驾之力啦!”

    郑成功道:“杨都事已将粮秣虚实说得清楚,本藩知道确有其难,诸位有何良策便请直言。”

    何廷斌听了杨英之言,似乎并未把此事放在心上,见郑成功有问,便不以为然地说道:“在下以为此事并非如此之难,台湾百姓饱受荷夷欺侮压榨之苦,对藩主大军翘首相望,只盼早日到达。加之台湾岛粮产丰富,大军一旦登陆,百姓必当倾力相助,粮草之事何足挂齿!”

    杨朝栋亦道:“廷斌之言,甚有道理,数万大军一齐进入台岛,征期又难卜测,一应粮草均由金门、厦门来往远送,确有诸多不便与风险,万一接济不上,大军休矣!”

    郑成功问道:“依戎政之见,该当如何?”

    杨朝栋继续说道:“此事确是不难,古人早已为我军指明应付之策。《孙子兵法》云:‘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故军粮可足也。’《草庐经略》也说道:‘深入则必因粮于敌。’台湾与中土远隔重洋,粮秣就地征集实为上上之策,更无他法。”

    杨朝栋说完,众皆一时无语,场面有片刻沉默。郑成功问杨英道:“杨都事以为如何?”

    杨英神色凝重,连连摇头,道:“二公所言,似乎均有道理。但除何公之外,我等均未曾到过台湾,虽听说台湾为殷富之岛,终归是开辟未久,积蓄未丰。且,大军入台之时亦为春夏之交,粮食青黄不接,能否供得数万大军一日三餐,实是未知之数,万一军中断粮,筹之不得,运之不及,到那时节便是把杨英煮来分食,又济得何事?在下为督粮官,实是不敢冒此风险,还是稳妥为上,于闽海一带征集。”

    郑成功默默不语,只是点头微笑。

    陈永华接口道:“杨都事所言极是。廷斌公未经军旅生涯,难知大军粮秣消耗之巨。《百战奇法?饥战》篇有云:‘凡兴兵征讨,深入敌地,刍粮乏阙,必须分兵抄掠,据其仓禀,夺其蓄积,以继军饷,则胜。’由此可见,作为割据之战,攻城掠地,只求获胜,不计手段,杨戎政所言确不失为良策。但此番收复台湾之战,乃是与夷邦交兵,台湾百姓便是我中国百姓,荷夷可以任意欺诈,我军民却为一家,焉能伤害之?如强征硬筹军粮,虽粮秣得以充盈,必会给当地百姓造成极大伤害,形成为‘兵祸’而失去民心。当百姓怨恨,视大军作‘虎去狼来’之时,我军与荷夷有何区别?收复台湾复又何用?岂不等于杀鸡取卵、饮鸩止渴?”陈永华滔滔不绝,直如泄江之水,又是引经据典,言语犀利,只说得杨朝栋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又是恼怒又是沮丧。陈永华一眼瞥见,自知言重,顿时将口气和缓下来,温声道:“鉴于此,属下以为,最为可行之法,乃是将杨戎政与杨都事所议合二为一,又分得主次。”

    郑成功问道:“此话怎讲?”

    陈永华续道:“大军出师之后,留守本土之将于闽疆沿海一带地方,继续征集粮秣;而远征军到达台岛之后,亦就地征集一部,只要公平交易,百姓承受得住,便不为扰民。如此前后齐作努力,杨都事必是眉开眼笑,再无忧虑矣!”

    洪旭亦曾做过多年户官,深谙此道,也说道:“军中不可一日无粮,否则必生哗变,粮秣之事实是来不得半点侥幸,属下亦赞同陈参军之议,仍以本土为主加紧征集,方保无虞。”

    郑成功神色沉稳,已似胸有成竹,见座中只有甘孟煜未曾开口,尚在沉思,便问:“孟煜,在座只有你为年轻之人,可更有什么妙策,说来听听?”

    甘孟煜虽为郑军中年轻一代之佼佼者,但为人极是谦恭质朴,遇事见识不凡,却又从不争出风头,急欲表现,有着一种年轻人难得的宽广胸怀,郑成功对他极为看重,遇事常请他抒发己见,且多采纳之。他见郑成功问计,便说道:“上面几位前辈所议,晚辈亦有同感,保得粮秣供应,便是保得数万将士之性命,不可丝毫大意。《孙子兵法》有云:‘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孙子?军争篇》)一个‘亡’字道出粮秣在争战中的位置之重。藩主知道,当年楚汉争雄之时,汉高祖刘邦让丞相萧何亲自坐镇关中,安抚百姓,筹措粮饷,刘邦、韩信则率兵在前方厮杀,粮饷源源不绝而来,军心大安,愈战愈勇,为战胜项羽起了至关重要之作用。刘邦得了天下,夸赞萧何‘镇国家,抚百姓’,为大功第一,便是最好之佐证。以属下浅见,藩主亦应如刘邦一般,杨都事若是随军远征,当挑选得力之人留守本土,委以重任,可保粮道不断。属下一孔之见,还望藩主并诸位明察。”

    郑成功见众人所言与自己心中所思渐趋一致,颇感欣慰,说道:“好!就此确定:采用双管齐下之法,以保大军粮秣。孟煜所言亦深合吾意,杨都事随大军出征,烦请陈参军留守金门,专门督察粮饷,安抚百姓,以做本军之‘萧何’。”

    陈永华躬身答道:“谨遵藩主令旨。”

    郑成功又道:“此番远征台岛,荷夷若是死拼硬打,便入我彀中,不足为虞;彼倘若凭借其险固守,一时难下,大战必是旷日持久,最终或将其困死,或将我军拖垮饿毙,二者必居其一。想那荷夷统战台湾已三十余年,盘剥压榨,获利甚丰,绝不会轻易放弃。若是如此,粮秣之事当为第一。南宋末年,金兵南下围困襄樊,由于朝内奸臣当道,外援不力,襄樊孤城竟坚持了五年之久,靠得便是蓄积了充足的军器与粮草。再有,后汉三国争雄之时,诸葛武侯凡用兵最重粮草,率兵六出祁山征伐魏国,制用木牛流马运送粮草,结果还是因用人不当,致使粮草不继,而功亏一篑。由此可见粮草之重要,你身负之艰难,参军务必慎之又慎!”

    陈永华慨然道:“华为萤火之光,得藩主如此重用,实是感激不尽,藩主但请放心,属下必当鞠躬尽瘁,恪尽职守,务保得远征大军无一日断炊!”

    郑成功哈哈一笑,道:“本藩此番远征,前有杨都事助吾运筹谋划征战之策,后有陈参军监管四方,督查粮秣,便是张良再生,萧何复生,又有何羡!”

灯花占卜

    至此,郑成功经运筹帷幄,博采众议,将何人挂帅,何人随征;哪几镇为第一批人马、何人为先锋,哪几镇为后继,何人为主将;何人镇守厦门、金门,何人协守;以及船舶的建造,军械的供应等等,诸般事务均斟酌再三,安排得极为严谨细密,再无遗漏之处,今日又商定了粮秣的征集、运送之事,了却了最大一桩心事,可谓万事皆备,只欠东风,只待择日起师。

    陈永华等人散去之后,已交二更。郑成功由于心中欣慰,浑身的疲惫消逝得无影无踪,脚步轻快地回到卧室,却见夫人仍是尚未安寝,坐在凳上,一手托颐,目光瞅定蜡烛,凝眉出神。烛光微微闪摇,将她那丰盈的脸庞辉映得愈发端庄而又娇艳。

    郑成功见此情景,一股疼爱之情悄然而生,以歉疚的口吻说道:“怎么,还没有歇息?我乃是军中主将,出师东征之日已是迫在眉睫,军务繁重,恐怕没有多少时间睡觉啦!你这娇弱之体陪我苦熬,岂不拖得垮了?”

    董夫人见问,站起身来,一双美目瞅定成功,脸上却是毫无倦意,温声说道:“殿下殚精竭虑,日夜操劳,那才是辛苦呢!妾身能为殿下分忧一二,方能心安,等一下又有何妨?您回来得正好,妾身正为殿下率军跨海东征以灯花占卜呢!”

    郑成功微微一笑,道:“是吗?占卜得怎样?一定是上上大吉啦?”

    董夫人却是紧蹙眉头,脸上一片迷惘之色,轻轻摇了摇头,方道:“真是奇怪得紧,占卜之初,灯花连珠下垂,此为主人远行征兆,正应验了殿下远征台湾;接着是灯花连连爆闪,劈卟有声,此是预示殿下战场却敌、连连奏捷之意。此均为吉兆。”

    “是吗?”郑成功接口道,“那不是说本藩此番出征,将一帆风顺,大功告成吗?”

    “是啊。”董夫人应了一声,神色却是颇显忧虑不安,轻轻说道:“妾身原也是如此以为,甚感欣慰,但灯花爆闪之后,不多时便突然黯淡下来,也不见风来,灯火却‘噗’地熄灭了。点燃、熄灭,再点燃、再熄灭,如此者三。这花火无故自熄,乃是、乃是……不由得妾身不忧虑啊……”董夫人大感忌讳,不愿将那“灯火无故自熄,主有灾难丧祸”之凶兆说出口来,只将一双情目忧心忡忡地望着郑成功。

    以灯花占卜,是当地之风俗。民间百姓把灯烛视为一家照鉴之主,便将其生花结籽,吐焰喷光,用以占人事之吉凶,卜天时之阴晴。郑成功自幼在此地长大,安能不知。眼见夫人神色肃穆庄严,煞是虔诚,心下甚为感动。但他此刻心情极佳,并未受夫人焦虑之情所感染,却是诙谐地安慰她道:“难道夫人将本藩的前世忘记了吗?我乃海中巨鲸出世,翻江倒海,无所匹敌,一个小小的台湾,数千外夷鬼子又能奈我何!?”

    原来,郑成功之母翁氏,乃是日本人氏,郑成功在日本肥前海滨出生之日,有许多传说,绘声绘色,颇为神秘。

    有一种传说道:那日,初时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倏然间天地昏暗,雨箭风刀,飞沙走石,鼓浪兴波,世人震怖。纷纷哄传海涛中有巨物,长数十丈,粗数十围,两眼光烁如灯,有洞喷水如雨,出没翻腾鼓舞,扬威莫当。空中恍有金鼓之声,香气遍达通衢。翁氏正在肚疼昏迷间,朦朦胧胧似站在岸上观潮,忽有一巨鲸跳跃,直向自家怀中撞击。翁氏惊醒,即生下一男。时为天启四年(1624年)正秋七月十四日夜子时。

    更有一种传说道:郑成功诞生之前一日,天晴霁无片云,薄暮忽有雷破土窟,而出烟霾涨天,人对面不可辨。少顷,狂风疾雨,拔折古木,且尽屋瓦皆飞平地,水深数尺。正错愕间,空中有声如天崩地裂,绕郭颠簸不止,众相惊以地震,亟觅偏远山村避之。天明,谍者言岛中有鲸鲵长数十丈,天矫起波,闻金光闪烁,嘘声如雷鸣,狂风怒吼,浪涛暴涨,隐隐有金戈铁马之声不绝,舟航糜碎,人溺于海,竟夜哭声震天,至鸡鸣风始定,鱼亦不见,相哗以为妖怪云。是夕,郑成功诞生。

    后来,又有金陵术士初识郑成功时,便感叹道:“此奇男子也,骨相非凡,命世雄才,非科甲者。”更有一得道高僧见到郑成功亦惊呼道:“此东海之大鲸也!”

    以往,郑成功对此等传说和赞颂,从来是不予置理,一笑了之,今日见夫人如此忧心,又想到此番远征确也极为险恶,便将这些神秘色彩极为浓郁的传说尽数倒腾出来,以安慰夫人。

    董夫人见夫君谈笑风生,丝毫未将来日凶险放在心上,果然心下稍安,但她仍是迟疑着说道:“殿下与清兵打仗,可谓驾轻路熟,夺取胜利犹如探囊取物,妾身再不担心。但现今之敌却是从未交过锋的荷夷鬼子。听说那些鬼子蓝目高鼻,满身红毛,大脚一尺有余,个个高大雄健,极为凶恶。所驾舰船均大我舰船数倍,又为铜铁铸造而成,坚硬异常,炮火更是极为厉害,所着之处顿时化为齑粉。海上交战,又是一片空阔,无可避处,殿下万一被荷夷铳炮击伤,那便如何是好?今日占卜又是如此,妾身又怎能放心得下?”

    郑成功微微笑道:“夫人所言差矣,那荷夷鬼子便是再为凶恶,怎知本藩却正是为收拾他们方来到这一世上的。”

    董夫人诧异地问道:“此话怎讲?”

    郑成功道:“夫人怎的忘怀?荷夷鬼子乃是我朝天启四年二月侵占我台湾宝岛,不久我便降生于世,岂不是天降我才来对付荷夷的吗?”

    董夫人笑谑道:“喝,殿下自视到是甚高,连老天爷也搬出来啦!”

    郑成功又道:“何至老天,你没有听说吧,还是在崇祯年间时,厦门有道高僧名为贯一者,夜正打坐诵经,突然晴天响一霹雳,竟将竹篱外一巨石劈作两半。贯一出视,只见劈开之石,一面刻着两团花纹,另一面刻着古隶书,道:‘草鸡夜鸣,长耳大尾;衔鼠干头,拍水而起;喋血顷波,扬眉于东。’你可知道此为何意吗?”

    董夫人摇头道:“不知。”

    郑成功续道:“鸡属酉,加草头,大尾长耳,是为“鄭”字;衔鼠干头,天下第一为甲字,鼠属子,我生于天启四年,却正是甲子年;拍水而起,乃是应了盘踞厦门、金门诸岛;喋血顷波,是为据海征战;扬眉于东,那当然便是意指收复台湾啦!夫人无须忧心,尽管坐等本藩奏捷!此为天意,任何凶险均将化作平夷,台湾实为我囊中之物矣!”

    董夫人作深思状,良久方缓缓道:“但愿如此!”

    夫妻二人深情地相视一笑,方才宽衣安寝。

调兵遣将

    翌日,郑成功大集众参军和各镇将,宣告将亲征台湾,命礼官选择出征吉日。传檄南澳忠勇侯陈豹,严加戒备,防苏利、许龙二敌乘虚来犯;

    命宣毅左镇郭义、右冲镇万禄二镇率本部兵士速往铜山,与忠匡伯张进协守,以策应南来之师;

    命翁天佑、杨富、杨来嘉、何义、陈辉等,各率本部镇守南日、围头、湄州一带,连接金门,以防北来之敌;

    命堂兄郑泰守金门,以参军蔡叶吉辅之;

    命世子郑经镇守厦门并相机调度各岛事宜,以洪旭、黄廷、王秀奇、林习山、杜辉、林顺、萧泗、郑擎柱、邓会、薛联桂、柯平、陈永华,并洪旭之子洪磊、冯澄世之子冯锡范、陈永华之侄陈绳武等,共同辅佐之,陈永华兼管征集督查并向征东大军输送粮草。

    自率大军收复台湾。

 
    所带文官为:五军戎政杨朝栋、户部都事杨英、兵部都事李胤、礼部都事黄昱、赏勋司蔡政,及郑袭(郑成功四弟)、郑省英、祝敬、庄文烈、叶亨、何廷斌及浙江军门卢若腾、御史沈佺期等。

    武职为:右武卫周全斌、左虎卫陈冲、右虎卫陈蟒、提督亲军骁骑镇马信、左先锋镇杨祖、中冲镇萧拱宸、后冲镇黄昭、宣毅前镇陈泽、宣毅后镇吴豪、礼武镇林富、援剿前镇戴捷、援剿后镇张志等十二镇兵马,及侍卫营陈广、神机营杨祥、亲随营蔡文、部将罗蕴章、部将张在、部将陈继美、部将朱尧、郑督佥事刘国轩、澎湖游击洪暄等为第一批人马;

    命左冲镇黄安统领本镇并前冲镇刘俊、智武镇颜望忠、英兵镇陈瑞、游兵镇胡靖、殿兵镇陈璋等六镇为第二批人马,于四月三十日启程。

    调拨停当,郑成功即提师驻扎金门,等待出师。

    吴豪见枉费了一番心机,终于还是未能逃脱远征之厄,他的心里颇为沮丧。他为人精明,智谋过人,擅通征战之道,由于对远征台湾不满,而对郑成功的布置在心中细加品评,想挑出毛病加以讥讽。乃知,越是品评,越是深为钦佩。在他看来,这番调兵遣将表面上平平常常,实则是深谋远虑、周密细致,竟无一疏漏之处。

    且说南澳,该岛地处粤、闽交界的粤境一方,是郑军驻兵、操练的重要基地之一,又是海上交通要道,此地不失,便是卡住了粤军入闽的必经之地。那忠勇侯陈豹,外号人称“三尺陈”,勇猛如虎,极善水战,许龙、苏利之辈闻名丧胆,只要他在此居守,南澳再无闪失。(该岛和周围小岛上至今留有多处郑成功遗迹,在较场村,有郑成功操练陆战的演武厅遗址;附近中澎岛上有一口井名为“国姓井”;南澎岛上有“将台石”,为郑成功操练水师的指挥台)

    再说铜山,该岛在粤、闽交界的闽境一方,与南澳岛成掎角之势,地理位置颇为重要,由忠匡伯张进在此镇守,实是最佳人选。张进乃是跟随郑成功举事的仅存硕果之一,为人敦厚持重,忠贞不贰,又有郭义、万禄二镇兵马协守,便是万无一失。南澳、铜山确保,粤东清兵水师插翅也飞不过闽地。

    留守之将,郑泰先事平国公郑芝龙,隆武帝时授左都督之职,为人极富心计,更善理财物,而金门料罗湾是远征大军运送士兵和粮秣的出发之地,命郑泰为居守户官,镇守金门,更是无人可比。厦门为十数万大军和家眷的根本之地,护岛之重实不下于征讨台湾,命世子郑经居守亦是意料中事,再委派忠振伯洪旭、永安伯黄廷、祥符伯王秀奇等一干稳健老将和足智多谋的陈永华协守,足可确保后方之稳固。

    二程人马由黄安统领,亦是英明之举。黄安英勇善战,而又不鲁莽,作战时临危不乱,遇险不惊,颇具大将风范,北伐南京时便总督水师,郑成功命他统领攻打台湾的第二批人马实是对他最大之器重。由此可见,此番调兵遣将,实是显示了郑成功排兵布阵和知人善任的卓越才能。

    吴豪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到府中,觉得此事无法对夫人言明,心下闷闷不乐,饭菜不香,寝难成寐。

    这一切怎逃得过心细如发的秦娟娟的眼睛,问道:“将军从帅府归来,为何总是长吁短叹,莫非是因征讨台湾之事?”

    吴豪见再也无法隐瞒下去了,只好吐露实情,道:“夫人所料不差,正是此事。今日藩主召集文官武将,已宣告亲率大军收复台湾,宣毅后镇为首程人马,即日就要出征啦!”接着,他将谋划布置之情一五一十尽数托出,边说边目光惶惑地盯视着秦娟娟,看她作何反应。

    秦娟娟听罢却沉默不语,良久,方长长地叹息一声,轻轻摇头道:“看来,还是人算不如天算,你我耗费许多心神,自以为已是天衣无缝,结果一切的算计还是付诸东流了。”说完,又感叹道,“贱妾来到郑军大营不过才几经寒暑,已深深地感受到军中上自文官大将,下至庶民百姓,将郑成功哄传得超凡脱俗,直如神人一般,看来所传不谬,这郑成功胸怀博大,志向宏远,果然非寻常之人啊!”

    吴豪原本预料夫人听到此讯后,定将发作起来,怨恨嗟骂、哭天抹泪个不休,没想到她听了之后,反应如此平静,还对郑成功作出如此之赞誉,这实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像不认识似的看着夫人,叹息道,“看来,世子郑经力量微薄,对其父之决断,还是难以左右啊!”

    “哼!”秦娟娟轻蔑地撇了一下嘴角,讥讽道:“妾身又不是没有见识过,以郑经的品行、才智、气魄,比之乃父,不过是萤火之光比之天边浩月,怎及得上其父之万一?”

    一贯工于心计,善于应付的吴豪,一到了秦娟娟面前便显得傻气十足,笨拙无方。吴豪痴痴地望着夫人,听到她如此夸赞郑成功,脸上微微露出内疚之色,讷讷地问道:“眼下我等如何行事?夫人可还有补救之法?”

    秦娟娟略一沉吟,脆生生地道:“事到如今,还谈何补救?看来只有破釜沉舟啦!”

    吴豪一惊,惑道:“何为破釜沉舟?”

    秦娟娟双眉一扬,道:“妾身要随将军出征!”

    “随军出征?”吴豪这一惊非同小可,愣怔半晌,方唏嘘着问:“夫人这不是戏言吧?”

    秦娟娟甜甜一笑道:“军中无戏言啊!”

    吴豪迟疑道:“可夫人是、是……”

    秦娟娟笑道:“将军要说妾身是女儿身吧?这无大碍,妾身可女扮男装啊!”

    吴豪仍在摇头,道:“我是想夫人乃一娇弱女子,如何受得了那般长途跋涉之苦?便是夫人愿意,我又如何忍心?”

    秦娟娟慨然道:“将军所言差矣,妾身既然将终身托付于将军,自当同生死,共患难,又怎能让将军孤身前往呢?看来将军还不识你的妻子是何等样人啊!”

    吴豪做梦也想不到夫人一个娇柔美艳的小小女子,竟有如此的胆略和豪气,又是对自己如此的一往情深,不由得热血上涌,如饮甘醇,伸展双臂,一把将秦娟娟揽在怀中,紧紧抱住,热切地道:“夫人真乃女中豪杰,吴豪枉为大将,自愧不如也!”

    公元1661年(永历十五年顺治十八年)3月23日,是中国历史上抗击外侮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郑成功率数万大军,奏响了收复台湾之战的战鼓。

    天公格外作美,在狂风暴雨连续肆虐数日之后,这日清晨突然风停雨歇,放出一个碧蓝的晴空,明媚的阳光泻满大海,也照耀着林立的樯帆,蓝天绿水彩旗,交相辉映,将个金门料罗湾装扮得洁净素雅,一片清新。天公的情,在为郑成功大军饯行。

    “咚——咚——咚——”

    中军大船上响起鼓声。顿时,呜呜呜的海螺声响彻大海,停泊在海面上的大小船只随着海螺声,纷纷起碇排队列阵,各镇督则坐八浆快哨驶向中央的帅船,登船后按序排列整齐,等候元帅升帐。

    约盏茶工夫,帅船上响起三声号炮,接着鼓乐齐鸣,中军帐内列出五军旗牌,按序排列于船头案上。传令官高喊:“元帅升帐!”话音未毕,只见郑成功内着铠甲,外罩战袍,腰悬宝剑,精神抖擞,大踏步走向船中央的虎皮交椅。簇拥左右前来饯行的有宁靖王、鲁王世子并明朝遗老兵部尚书唐显悦、兵部侍郎王忠孝、吏部给事中辜朝荐、御史徐孚远、光禄寺卿诸葛倬、进士郭贞一,暨留守的忠振伯洪旭、咨议参军陈永华、世子郑经,及各提镇、参军、将领等。

    郑成功坐定,检点官点名毕,撤去旗牌、摆起香案,郑成功神色肃穆庄严,在香案前洗手焚香,插于香炉,尔后捧起祭海的表文,朗声念道:

    本藩矢志恢复,念切中兴,前者出师北伐,恨尺土之未得。既而舳舻南还,恐厦、金孤岛之难居,故不惮数千里跨海远征,驱逐夷盗,收复我之神圣国土台湾岛。此举非为贪恋海外,苟延安乐。实为上报国家,下拯苍生。自当竭诚祷告皇天海神妈祖,并达列祖列宗,假我潮水,行我舟师。此行,我师一举一动,四方瞻仰,天下见闻,关系实为重大,尔从征各提镇营将,东征北讨,栉沐辛勤,功名事业,亦在此一举,须从恢复起见,奋勇向前,勿以红毛火炮为疑畏,当遥观本藩鹢首所向,衔尾而进。

    (鹢鸟,古籍中指一种像鹭鸶的鸟,擅高飞。古代船头上画着鹢鸟,故称船首为鹢首,亦借指船)

    郑成功读完,将表文在蜡烛上点燃,投入大海,悠悠荡荡的纸灰顿时被波涛吞没。郑成功又命赏勋司蔡政宣读《出征严禁条令》。蔡政,字拱枢,福建金门人,机智警敏,极富才略,人称“蔡铁嘴”,清廷多次招降郑成功,均是由蔡政前往交涉,甚至北上京城,面对清廷皇帝与其满朝文武,亦是不卑不亢,应付自如,从未辱没使命而折了威风。在军中,凡号令、教条等,多由其捉刀,属笔立就,言辞犀利凝练,再无累赘。由此,颇为郑成功看重。跟随成功首程从征台湾,刚由礼部都事擢升赏勋司。蔡政走上前来,神色严肃,大声诵念道:

    照得恢复伊始,信义为先,故逆者剿之,顺者抚之,剿抚分明,所以示大信、伸大义于天下,此诚今日之要着。如严禁奸淫、烧杀、掳掠、屠宰耕牛等,本藩已刻版颁行,谆谆不啻再三。全军将士,劳征苦战,十有余年,所为者报效国家、救民于水火,亦为勋名富贵、封妻荫子,况焚掠等恶,皆犯造物所忌,为将者积阴德于冥冥中,为子孙长久之计,不特为救民地,又是自家分内事。虽兵丁繁众,纷纷不一,然在上之戒缉必严,则在下则奉行唯谨。上行下效,大小将领,全军士卒,莫不整顿遵依,且互相告诫,互相监护,如是,而无不行,禁无不止,四方闻风向化,百姓壶浆迎师,仁义何尝不利乎?若是置若罔闻,以致兵丁违犯,归罪于上,累及家身,明有王法,幽有鬼责,由此观之,孰得孰失,顿见分明。今本藩亲统大军,收复台湾,凡经过、攻克、屯扎之地方,务须遵依明禁,以共奏恢复之大业,而享无疆之福泽。今将历颁条禁开列于下:

    一、进入台湾之地后,无本藩之令,不准私下征集粮草;不得已而就地取粮之时,须不危及民生,且须易货纳银,公平交易,如有恃强明抢暗掠百姓者,立即斩首示众。

    二、攻城掠地,不准掳掠、奸淫妇女。违犯者立即斩首示众。掳掠妇女在船在营,必难瞒过同船、同窝铺之人,如有窝藏不报者,尽行斩首示众。

    三、发剿地方,若非逢敌军顽抗而明令焚毁者,不许擅毁居室,故违者,斩首示众。

    四、发剿地方,非奉明令,不准掳掠当地男子为伙兵,故违者,斩首示众。

    五、沿海地方,百姓多拥戴我之大军,官兵登岸之时,不准混抢,致玉石俱焚,若无号令而敢动民间一草一木者,斩首示众。

    六、牛畜乃农业民生之大本,若肆意宰杀,民将失业,不惟百姓俯仰无资,而且军粮失却重赖。进至台湾之地后,严禁牵取宰杀,故违者,斩首示众。

    七、海上征战,派有船只运载,各官兵严禁强行征借商船,或奉本藩之令临时调借,事毕立即放行,毋得刁难,故违者,斩首示众。

    八、遵奉台湾地方民间风俗,不得肆意破坏,或强行令其改变,若有故意违犯激起民愤者,斩首示众。

    以上禁条,除违犯者本人严惩之外,其上之大小将领一体从重连罪,断断无赦。非不念尔等从征,有跋涉风波之劳,历试锋镝之险,特以法在所在,难以情宥,各遵勿忽。另,不论镇营官兵、伙夫、仆役,凡举报首明者,赏银三五十两不等。

    各项禁条,务使全军将士人人皆知,但凡官兵不识字者,着各镇之副、翼、司哨、书记等知书者逐队解说,晓谕遵守!

    郑成功兴兵以来,治军素以赏罚严明著称,几乎每次出师之前,均要颁下禁条,有功者必赏予金帛珍宝或予以擢升官阶;对受伤将士与亡者家眷,抚恤无所不至,故将士皆深为感怀,乐为其用。执法之时,更是绝无偏私,一秉至公,他的叔父郑芝莞便因触犯刑律而被处死。永历八年(1654年),督饷官黄恺,任意克扣,中饱私囊,士卒、百姓深受其苦,郑成功获知此事,立将黄恺斩首示众。一次征战,有一士兵掠得百姓一只鸡,便被定罪,而其统领正是郑成功倚为股肱的崇明伯甘辉,甘辉对众自认统御部属失律,去衣请责以儆效尤。果然,甘辉被责打十棍,副翼司哨皆各捆责。正是由于纪律严肃,禁绝骚扰民众之事,军行之时孺子妇女至与争道,所辖之地,更是百姓安居乐业,社会秩序井然,有人曾夸赞郑成功辖下地方“市肆百货露积,无敢盗者”。(见郁永河《郑氏逸事》)也正是由于军纪严明,郑军深得百姓之拥戴,郑成功方能以东南一隅,而独抗清兵十余年,并最终完成收复台湾之大业。

    蔡政正宣读禁令之时,陈永华悄悄来到郑成功面前,递上一封书信,并在成功耳边作小声嘀咕。郑成功初见书信之时,神色先是一愣,接着微微一笑,轻声说道:“苍水(即张煌言)书中所言,本藩无须拆看,便已尽知矣!”说罢并不拆开,将书信交于随征书记官。

    此时蔡政已宣读完毕,陈永华正待退下,忽有哨探急报,说有一船队正从泉州方向驶近。郑成功一听,与陈永华对望一眼,均是又惊又疑。因当时泉州已在清兵掌握之中,怎会有船队临近?郑成功接过单筒千里镜遥望一会儿,突然面露喜色,接着大笑起来。陈永华更是莫名其妙,问为何发笑。郑成功边将千里镜递给陈永华,便道:“参军请看,却是我大军的衣食父母来啦!”说罢,大声下令,让船队驶进港中。

    片刻工夫,果然数十只船驶近帅船。众人看时,却是清一色的渔船。只见为首一只船上站着一个须发皆白、脸膛黝黑的老者朗声说道:“闻听王爷将跨海远征,收复我国土台湾,我泉州百姓无不欢欣踊跃,怎奈鞑虏盘查甚严,无法以粮草接济,只筹得火药数百瓶,供大军所用,以尽我泉州百姓之心,也让红毛鬼子尝尝我中国炮火之厉害……”

    郑成功亦大声道:“泉州乡亲父老之热诚之心,成功深为感激,此行必不负国人所望,台湾若不回归,成功决不生还!便请众乡亲将火药卸下吧!”

    许多人见渔船中均是空空如也,闻听老渔民与郑成功的对话,均感惶惑,不知火药装在何处。正惊异间,只见渔民们纷纷从船底海中捞起一个个大陶瓷瓶,方知其中奥秘。

    原来,郑成功自统兵转战东南沿海以来,一向关怀与爱护泉州、南安沿海百姓,清兵南犯之时,所到之处大肆屠杀,每当清兵来犯之时,郑成功总将百姓牵挂于心,预作迁移。如永历九年(1655年)清贝勒世子统领满汉官兵来闽“平海”,翌年四月清兵进犯晋江白沙,郑成功均令得力将领,预将百姓接往金、厦两岛暂居,不愿者则送往山中暂避,使百姓得免清兵的屠杀蹂躏。郑成功投之以桃,百姓报之以李。郑军连年征战,常在闽南招兵补充,泉州沿海流传着“相招去当兵,跟着郑国姓”和“石井郑国姓,安海来招兵,西桥放柴草,共同抗夷兵”的等民谣。郑军中威名赫赫的“铁人军”亦多是沿海乡勇出身。在物资上,如油、麻、钉、铁、粮、草等,泉州、漳州百姓亦是多方接济,这次则是接济火药。这种瓶子色泽为青灰,口小腹深底平,虽稍为粗糙,却是极为实用,是当时晋江磁灶乡窑场所产,晋江、南安沿海百姓用这种瓶子偷运火药接济郑军。为了逃避清兵耳目,便把火药装在瓶里,扎绳密封,数十个结为一团,沉于海中,把所结绳头钉在船底,以“空船”开航出海,将火药送进郑军营中。将士百姓称其为“国姓瓶”。众人尤其是那此南明遗老们探知个中详情,均是感叹不已。

    火药瓶尽数搬到神机营的船中,渔民在那老者的带领下,齐声高呼:“祝福王爷收复台湾,马到成功!马到成功!”郑成功站在船头,铠甲闪亮,衣袂飘飘,豪迈潇洒,犹如玉树临风。他向渔民拱手作揖,以示谢意。目送着渔船消逝于远海,郑成功吩咐中军下令起碇开船。一时鼓角齐鸣,数百只大小战船一齐启动,呼啦啦扯起了风帆。船上将士齐声唱起了收复台湾战歌:

    东海浪滔滔,登高远眺,白云深处台湾岛。台湾岛,山清水秀,殷实富饶,鱼虾鲜美稻谷香飘飘。故国山河,祖先基业,岂容外寇逞霸道!

    东海浪滔滔,国仇民怨,壮怀千古胆气豪。胆气豪,不畏路险,何惧敌狂,抛首洒血长剑已出鞘。报效国家,拯救苍生,驱逐荷夷归我台湾岛!

    歌声雄壮嘹亮,在波涛上空久久回荡。

    澎湖游击洪暄的船队为开路先锋,乘风破浪徐徐驶出了料罗湾,随征的第一路水陆十二镇船只依次开出,载着上百名文官武将,二万五千兵马,浩浩荡荡向澎湖进发。

    一场波澜壮阔的收复国土、驱逐外夷的战争拉开了序幕。

    数百只舰船在大海中迎风扬波,飞速行驶,彩旗、船帆被海风吹拂得猎猎作响,与翻滚轰鸣的浪涛交融,其景其势煞是魅丽壮观。郑成功与何廷斌同船而行,由于船大,舱中颇为平稳。成功与何隔一几对面而坐,侍者献上茶来,二人一边品茶,一边谈论军中之事与此番东征前景。

    郑成功进到舱中之后,那庄严肃穆的神色已荡然无存,与何廷斌谈笑风生,再无忧心。何廷斌倘若不是刚刚经历过了庄严隆重的出师仪式,实难相信这是去出征打仗,血肉相搏,还道是闲云野鹤,前往游山观水呢?

    二人闲谈一会儿,郑成功问道:“屈指算来,先生来军中已是两月有余,对军中上下应有所识,有何隐症暗疾,本藩治军有何缺憾,但请先生坦诚相告,不可稍有隐瞒才好。”

    何廷斌一时却不作答,只是直直瞅定郑成功,目光中满是钦佩之色,良久方点点头,感叹道:“我在军中数十日,有幸跟随于藩主左右,耳闻目睹藩主观事目光之敏锐、举止胸怀之博大,治军军纪之森严,赏罚之严明,将士之忠勇,与当地百姓结下的鱼水之情,以及藩主鞠躬尽瘁、勤奋不息之精神,无不令在下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郑成功心中得意,嘴上却微笑着道:“成功哪里有如此之全美,先生真的太过奖啦!”

    何廷斌郑重道:“怎的是过奖?有道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廷斌今朝得以与藩主触膝长谈,却是胜似读书破万卷啦!不瞒藩主说,初时我见到军中武器多以刀枪、弓箭、火铳为主,便是那少量的铳炮,比之荷人的铁炮可也是小巫见大巫,对于能否顺利拿下台湾,实是心犯嘀咕。现下却是心里豁亮,再无疑虑啦!”

    郑成功一反平时的自信,似乎并不乐观,摇头叹息道:“如此看来,先生还是被表像懵住啦!”

    何廷斌惑问:“此话怎讲?”

    郑成功答道:“先生初来,哪里知道个中细情?我十数万大军,数百员文官武将,新旧不一,成分纷杂,亦难免鱼目混珠,泥沙俱下啊。军纪虽严,仍有人以身试法,顶风作案,致使骚扰百姓之事不断。”他略一停顿,续道:“且不说士卒逃亡之事亦常有发生,便是大将之中也不时有人叛我而去,与敌沆瀣一气,哪里便如你说得那般纯净了?就说这次跨海远征吧,参军将领中也不乏反对者,实是说不上同仇敌忾、万众一心。但最令本藩着恼的却是南地将领反对东征,而北地将领如马信、周全斌、刘国轩等反倒极为踊跃。”

    何廷斌诧问:“是吗?有这等事?”

    郑成功道:“千真万确。先生初来,自然一时难辨。按说,南地将领乃是本藩的子弟兵,又惯于水战,怎会怀有二心呢?阁下不知,这些南地将领多为漳、泉人,在当地已都有着不薄的私积,自然难以割舍,而台湾在他们眼中却是不毛之地,远离富庶厚积的漳、泉而甘冒风险去取不毛之地的台湾,显非他们所愿。这便是黄廷、吴豪等南将极力反对东征的症疾所在,只是在议事时说不出口罢了。”

    何廷斌沉吟道:“竟有这般复杂,在下实是真假难辨。”

    郑成功微微一笑,顺手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道:“反对者远非只有我的部属,这封书信中所言一定意味深长。”

    何廷斌问:“此为何人来信?”

    郑成功道:“此为临行之时有人送来的一封书信,本藩猜定便是反对东征者。”说罢,他将书信拆开,随意瞄了一眼便递给何廷斌,笑道:“果然不出吾之所料,且请先生念出来听听,看本藩猜得如何。”

    何廷斌神色茫然地接过书信,先看书尾,署名却为“张苍水”三字。便问:“这张苍水十分耳熟,可是浙东先前拥戴鲁王监国的兵部尚书张煌言?”

    郑成功答道:“先生记得不错,正是此人。请读吧。”

    何廷斌轻轻诵念道:

    ……窃谓举大事者,先在人和;立大业者,犹在地利。即如殿下东宁之役,岂诚谓外岛可以创业开基?以苍水愚见,不过欲安插文武将吏家室,使无内顾之忧,庶得专意征剿而已。但自古未闻以辎重、眷属置之外夷,而后经营中原者;所以识者危之矣!若以中国师徒,委之波涛浩渺之中,拘之风土狉獉之地,真乃入于幽谷,其间感离恨别,思归苦穷,种种情怀,皆足以堕士气,而顿军威,况欲其用命于矢石,改业于耰锄,胡可得也!故当兴师之始,兵情将意,先多疑畏。殿下诚能因将士之思归,乘士民之思乱,挥旗北指,百万雄师可得,百十名城可收矣!又何必与红夷较雌雄于海外哉?况大明之倚重于殿下者,以殿下之能雪耻复仇也。区区台湾,何与於赤县神州!而暴师半载,使壮士涂肝脑于火轮,宿将碎肢体于沙碛,生既非智,死亦非忠,亦大可惜矣!夫厦门(原文为“思明”,下同)者,根柢也;台湾者,枝叶也。无厦门,是无根柢矣,能有枝叶乎?此时进退失据,噬脐何及?古人云:“宁进一寸死,毋退一尺生”。使殿下奄有台湾,亦不免为退步;孰若早返厦门,别图所以进步哉!

    何廷斌读罢,半晌无语。良久,方感叹道:“我不识其人,但尝听人言道,此人忠贞刚烈,乃是有为之士,此书信中所言,读来确是悲壮苍凉,令人心中隐痛不已。”

    郑成功道:“先生所言极是,苍水以恢复明室为职志,置个人之祸福利害于度外,其心忠勇可嘉,本藩对其所作所为甚为钦佩。此封书信中所写,亦是言辞委婉,情深意切,不由得人不为之动容。”说到此处,郑成功长叹无语。

    何廷斌道:“可他信中所书言辞辛辣,似是对藩主率军收复台湾之举颇多微辞啊!”

    郑成功答道:“确是如此,可他又哪里知道本藩处境之危难啊!你来军中两月有余,多次议取台湾,均是参与其事,料想也已知晓,本藩此举,绝非为苟安于海外。台湾岛乃是我国之土地,我祖祖辈辈辛勤创下的基业,只不过由于国内战乱不息,方才容得红毛鬼子在岛上为非作歹,猖獗一时。国之每一寸土均为神圣之地,台湾亦不例外,维护其安定昌盛,匹夫有责,而绝非苍水信中所言,为‘枝叶’耳。还有另一层深意。春秋时期,管仲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四十余载,长盛而不衰,靠的极重要方略便是‘富国强兵’。管仲深谙争战之道,曾对齐桓公言道:‘一期之师十年蓄积殚,一战之费累代之功尽’,说的便是战争耗费之巨。我十数万大军,连年争战杀伐,仅凭厦门、金门一叶偏隅,如何能长久坚持?台湾就地理位置而言,与金、厦只隔一海峡,一旦有事足以相互策应。听先生所言,该岛又为殷富之地。取之实为壮大根基,充扩军力。有了台湾这一稳实可靠之基地,小者可与厦门、金门成鼎足之势,凭险固守,令犯者怵之;大者可由此而西征北进,以图恢复。成功此心,苍天可鉴!”

    何廷斌赞许地连连点头,说道:“最初,在下只是想到藩主大军威震华夏,旗帜所到之处,敌军无不望风披靡,无敢抗者。对于收复台湾,实以为藩主振臂一呼,万众响应,天威一指,台湾岛唾手可得。却未曾想到内中有如此种种之艰难,可见创建大业之不易。今日方才深知,收复台湾之举乃是靠的藩主目光之高远,胆略之超群,力排众议而成。此举之深意绝非一次率师远征而已,实是开万古得未曾有之奇,极一生无何可如之遇,廷斌真是钦佩至极啊!”

    郑成功谦道:“先生言重啦!量成功一人又能有何作为?不过是聚集众人的智慧与力量罢了,如咨议参军陈永华、五军戎政杨朝栋、忠振伯洪旭、建威伯马信、右武卫周全斌,乃至晚一辈的甘孟煜等一批文官武将的忠贞不贰,实是坚定了本藩的信心。便是先生的古道热肠,亦是为本藩添加了许多的勇气啊!”

    二人从日出谈到正午,又从正午谈到黄昏,尔后秉烛夜谈,直至三更,方才稍作安歇。溯源澎湖

    大军在浩淼的大海上航行了一日一夜,翌日凌晨,船队到达澎湖列岛。

    郑成功醒来,略加梳洗,由何廷斌陪同缓步走出船舱,只觉得一阵阵湿润而又凉爽的海风扑面而来,倦意顿时消逝。他惬意地舒展一下身子,站在甲板上遥望四空,只见大海苍茫,波涛汹涌,群岛错立,果然别具洞天。郑成功未到过澎湖,见此情景,兴奋之情难以抑制,不自禁地吟起了《澎湖七十二屿歌》:

    七十二屿称澎湖,沧溟万里开荒涂;

    屿屿盘纡互钩带,洪波割据成方隅。

    东西二吉门户壮,将军之澳为中区,

    雄师镇压妈宫汛,天然犄角中邦无。

    接着吟诵《澎湖三十六屿歌》:

    台湾水道千余里,澎湖岛屿峙其中;

    岛屿蒙洄三十六,其间强半人居丛。

    宅中而广者大山,纵横三十余里间;

    其东一屿形如鼎,名曰香炉不可攀。

    西偏雁净山对峙,向无居人水潺潺;

    山下之屿曰锭沟,鸡肾、员背、岛屿横。

    ……

    屈爪、吉贝居极北,罗列拥抱若长城;

    越而极西有目屿,遥望犹似人眼形。

    正西澳有西屿头,西屿之西丁字门;

    横于西屿如丁字,巨浪排空势若翻。

    转北名为镇海屿,胜国屯兵作外藩;

    南乃花、草屿相连,繁生花草始名焉。

    大猫、小猫屿相近,间多怪石恍若镌;

    何廷斌见郑成功吟歌抒发豪情,颇感诧异,问道:“观藩主抒发情怀,倒似久别重逢,故地重游,莫非您到过澎湖?”

    郑成功微微笑道:“非也,只不过是久闻大名,仰慕一见而已。歌中所吟,亦是只闻其名,而不知其形,正要请教先生详加指点呢!”

    何廷斌略一沉吟,方道:“藩主歌中所吟七十二、三十六之数,据廷斌陋见,上指所有岛屿,下指有名岛屿,乃是取其天罡、地煞星宿之数目,并非岛屿的精确之数。其实,澎湖群岛东至阳屿,西至花屿,南至大屿,北至目屿,方圆十百四十余里,大小岛屿实不下一百余座,光有名字者就有五十余座,较大岛屿有妈宫屿、埘内屿、风柜尾、大山屿等。”

    郑成功道:“原来如此。前人形容澎湖群岛,屿屿相连,形如排衙,先生可知诸岛之情景?”

    何廷斌道:“澎湖僻居海外,却为日本、西洋、吕宋诸国船只过往所必经之路,实是中国海疆交通之要道。称得上前人所说‘为海上之藩篱,东西往来之要冲’。略观诸岛,有南港门,可直通西洋。北港门便是著名的镇海港。中间一澳,名曰暗澳,又名内澳,只有南侧一隘口可容方舟而入,澳中则可停泊舰船千余艘,正可为大军所用。四周虽为山地,却较平缓,可辟作园囿,栽种黍、稷、麻、豆、瓜、果、甘蔗等物,并可牧养牛羊牲畜。岛上百姓多为漳、泉之民迁移而来,以苫茅为屋,耕渔、牧畜为业,屿中推年大者为长。如无外侵,日子虽为清淡,却也甚为安宁。这便是澎湖群岛之大致情景,至于驻军泊船、攻防打仗之作用,乃需藩主慧眼,实非廷斌所能啦!”

    郑成功听着何廷斌的讲述,连连点头,赞许道:“有先生这位台湾、澎湖通,确是助了本藩一臂之力。正如先生所言,这澎湖实为我东海海疆之交通要道,毋庸置疑,更为军事要地,需重兵扼守,还望先生以绘图之长,将澎湖诸岛之形状、物产、所处方位等逐一标绘清楚,以供驻守者所用,如此先生更是帮了本藩大忙啦!”

    何廷斌亦微微一笑,颇为自信地说道:“这有何难哉,澎湖岛亦尽在吾胸中矣!”

    正谈论间,中军官前来禀报,各镇船只已尽数停泊于妈宫港中,不知稍作歇息便即行军,还是登岛安营,等待藩主之命。

    郑成功大声下令道:“登岛安营扎寨,严禁惊扰百姓!”

    郑成功自率护卫亲军等驻于埘内屿,诸镇分驻各屿,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岛上百姓清晨起来,突见数百艘船只蔽海而来,以为红毛鬼子又来烧杀抢掠,个个惊慌失措,纷纷逃避。直到船驶近岛屿,看清楚船上一面面“郑”字大旗,方知是盼望已久的郑成功大军到了。当地百姓多为漳、泉之地的灾民,素闻郑成功大名,仰慕至极。澎湖距离荷夷霸占的台湾只有一百余里水路,百姓日夜担忧红毛鬼子前来袭扰,盼星星盼月亮般盼着郑成功早日率大军收复台湾,今日终于盼到了,个个兴高采烈,奔走相告,家家户户纷纷挂起了红绸绿布,以示欢迎与庆贺。不一会儿,各屿在屿长的带领下,百姓们成群结队,赶猪牵羊,抬着新鲜鱼虾,敲锣打鼓,前来慰劳各镇将士,其场面感人至深。

    郑成功面带微笑,向埘内屿百姓连连拱手致意。杨朝栋、杨英等则遵照郑成功吩咐,向百姓赐予布匹、香料、烟草等岛上罕物,以示答谢。

    一时间,军民之情交融,形成一幅幅动人图画。

    大军到达澎湖的第二天,郑成功率领杨朝栋、甘孟煜、周全斌、马信、陈泽、洪暄等参军、镇督,巡视附近岛屿。

    郑成功一行人众率先登上妈宫屿。此时正是阳春三月,天气晴和,阳光和旭,岛上红花似炽,绿柳成阴,景色清丽宜人。在澎湖游击洪暄的带引下,郑成功率众人来到一座修葺整齐的妈祖庙前,距离庙宇不远处,却是一座破残不堪的城堡。显然那是荷夷留下的侵略罪证。

    郑成功望望庙宇,又瞅瞅堡垒,微笑着揶揄道:“这帮红毛鬼自不量力,在妈祖金身之前耀武扬威,安得不衰乎!”

    福建之地出生的文官武将,均熟知妈祖之事迹,可来自于北地的马信却不知妈祖为何许人,见藩主对其如此推崇,便问道:“这妈祖却是何方神圣?请藩主告之。”

    郑成功道:“妈祖前身乃是古兴化府湄州岛上一年轻女子,姓林,闰名默娘,出生于宋太祖建隆元年庚中(960年)三月,自幼聪慧过人,喜诵以礼佛,十六岁时随父渡河,中流覆舟,不顾性命泅水救父,孝名广为传播。后又常出没于海上,救助遇难之人,并能驱邪救世,善心义举,颇为乡里爱戴。宋雍熙四年(987年)九月初九,在救人时不幸殉难,年仅二十八岁。自此,人们奉她为神,筑庙供奉,香火极盛,宋代、元代和我朝,均历封其为‘天妃’,可见其诚。”

    马信再问道:“何又称之为‘妈祖’?”

    郑成功答道:“闽语‘妈祖’即祖母之称谓,以此相称,更显亲切。妈祖在我东南沿海百姓心目中,视其为救苦救难之女神,凡飘泊于海洋者,遇狂风骇浪、极其凶险之时,只要祈祷妈祖保佑,即可化险为夷,转危为安,真是有祷必应。由此,人们对其信奉之虔诚,比之对菩萨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你想,妈祖神如此爱护她的子民,怎容外夷在她的香火之地肆虐横行?!”

    马信听得颇为神往,感叹道:“一小小女子竟有如此之神力,真令我等须眉男子为之汗颜啊!如此番征战不能有所作为,将红毛鬼子赶出我宝岛台湾,真是枉为人也!”

    众皆感叹不已。

    郑成功率众人进庙,拜谒了端庄祥和的妈祖神像。尔后,来到那座破残的城堡前。那城堡倚山而筑,前面则视野开阔。郑成功站在城堡的颓壁上,遥望前方,大陆方向的海面尽收于眼底。郑成功不由得暗自惊心,幸好此次远征之筹划极为隐秘,未曾透露蛛丝马迹,否则惊动荷夷,对此城堡加以修葺,派一小队士兵扼守,再置放数门大炮对准前方水路,大陆水师纵有千艘战舰,亦难靠近。

    郑成功庆幸之余,回顾洪暄道:“将军身为澎湖游击,此地便是你之天下啦!你当善之为之。”

    洪暄点头答道:“是!末将定当勤勉努力,苦心经营,决不负藩主之望!”

    郑成功道:“将军可知澎湖群岛与我内陆之关联及对我大军之重要所在吗?”

    洪暄恭敬答道:“谨听藩主教诲。”

    郑成功回顾众人道:“澎湖岛与台湾一样,自古便是中国之土地。隋开皇中,虎贲中郎将陈棱始经略澎湖,发现居于此地者均为我轩辕子孙。追根溯源,方知春秋时期,楚国灭掉越国,越国子孙不甘心为楚奴,流亡于澎湖,得以繁衍生息。唐宋以后,内陆迁来的百姓日渐增多,到了元朝末年,始设巡检司,隶属同安,后因故而废止。我朝嘉靖年间,渐重海上防务,复设巡检司,后遇国事纷乱,再度废弃。后为荷人乘虚而入,霸占至今。此次跨海东征,兴师动众,势在必得。此后,大军将以台湾为根基,则澎湖群岛既为台湾之门户,又是联结厦门、金门之要道。日后海上一旦有事,澎湖必先被兵。故以往凡觊觎台湾者,必先占领澎湖。澎湖背倚台湾,南趋南峤,北走登州、莱州,西渡厦门、金门,近者一日,远或数日,海天万里,不过衣带之水而已。故此,若以重兵扼险于此地,则南北之交通登时断绝,而台湾有恃无恐,遂得安然矣!”

    郑成功对澎湖群岛之军事位置细加论述之后,又转而嘱咐洪暄道:“以上可见,你负任之重。大军出发之后,便在此地屯集粮草和转运军队,你速将岛上之城堡、炮台善加修葺,严加防守,我将加拨一员勇将率一支人马协守。”

    洪暄大喜,连声答应。

    正在此时,突然传过来一股焦煳味道,接着无数片纸灰如黑蝴蝶般飘袅而至。众人望过去,只见离城堡不远处长满灌木丛的荒坡上有一百姓,在几座荒坟前祭扫。

    郑成功略一沉思,料定那人必对大军有所帮助,便率众走了过去。

    这边,几座坟茔,荒草萧萧,纸灰飘摇,显得颇为苍凉。那祭扫者是位七十余岁的老人,见到人来亦是视而不见,弯腰低首只顾烧纸。

    郑成功唱个喏道:“喂,老伯请了。”

    那老者方才抬起头来。只见他满脸沧桑,肤色黑红,身材瘦削,却显得精神矍铄,身子骨十分硬朗。他眯住眼睛向郑成功细加端详,又向众人扫视一眼,扬眉问道:“您莫非便是国姓郑王爷吗?”

    郑成功谦逊答道:“正是在下。请问老伯尊姓大名?”

    老者见此人果然是郑成功,这才慌忙施礼,恭恭敬敬地答道:“不敢当,老汉姓林。”说完,不等郑成功问,自己倒先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哎哟,数年前就一再传闻郑王爷就要挥兵收复台湾,岛上百姓日夜盼望,谁知却连个兵影儿也没盼来。糟老汉六十有余,已是风烛残年,再没几天日子好活啦,只道再也无望见到赶走红毛鬼子之日,便心灰意冷,只等荒冢埋骨,谁知天可怜见,今日终于得窥王爷风范,实是三生有幸!”

    郑成功一见老者的年岁与恭敬、哀伤的祭扫之状,便即料定那坟下枯骨,必是其至亲之人,说不定便与修筑这城堡有直接关联,便问道:“瞧老伯偌大年纪,定是曾亲眼目睹当年红毛鬼子强迫我乡亲父老构筑城堡的凄惨景象吧?”

    果然,老者见问,神色顿时凝重,皱眉沉思,良久,方缓缓说道:“嘿,哪里是什么目睹?而是亲身经历,差点把小命也搭了进去啊!”他指着那几座荒坟说道,“这里埋着的是我父亲和兄长,正是修筑城堡时,死于穷凶极恶的红毛鬼子之手。”

    郑成功道:“老伯能说说其详细经过吗?”

    老者道:“有何不可?”他举目远望,略加沉思片刻,方徐徐讲述起来。

    原来,老者是在天启元年(1621年)和父亲、兄长三人为避内陆灾荒,由泉州漂洋过海到了澎湖岛,开荒种地,打鱼牧羊,日子倒也平静。谁知好景不长,第二年六月便祸从天降,有一天海上突然驶来八艘巨大舰船,一船船红毛鬼子抢上岸来。岛上数千父老乡亲,手持农具、渔具群起反击,终于抵挡不住洋鬼子的洋枪、大炮,澎湖群岛再度落于荷兰鬼子手中。这次鬼子似是有备而来,打算长期固守,一上岸便大肆抢劫抓人。为防止渔民乘船避于海上,夺去渔船六百余艘,抓壮丁一千五百余人,强迫为其服苦役,修筑妈宫城堡。尔后,复于风柜尾、金龟头、埘时白沙、渔翁四屿修筑炮台,防守中国水师。林姓父子三人亦难幸免,均落于荷人之手。那时此人尚不满二十岁,也被逼前来修城堡。城堡工地周围架着铳炮,红毛鬼子端着刺刀,犹如凶神恶煞,威逼中国百姓挖土运石筑城。活又苦又累,却又不给填饱肚子,稍不如其意,便枪刺刀砍,毫不留情。城堡、炮台筑成后,一千五百余人中,劳累过度、饿病交加和毒打致死者竟多达一千三百余人。得以幸免的一百七十余人,也一个个被折磨得面黄肌瘦,苟延残喘而已。就这样一些老弱病残之人,凶狠的红毛鬼子也不放过,将其用绳子捆绑起来,尽数装到船上,运到爪哇的巴达维亚城当做奴隶卖掉了。听说,途中不断有乡亲病死和被虐待致死,被抛到海中喂了鱼,到达巴达维亚城时,已不足百人。真是惨不忍睹!

    老者将当年悲惨遭遇犹如泄江之水,滔滔不绝地倾倒出来,述时绘声绘色,犹如身临其境,勾动起心中创伤,不由得老泪纵横,语音哽咽,一时说不下去了。

    这时,周全斌、马信、陈泽等一干武将早已气得七窍生烟,一个个跺脚捶胸,骂声不断。

    马信怒骂道:“荷兰鬼子竟如此残忍,此番攻打台湾,决饶不了这帮龟孙子!”

    周全斌亦慨然道:“老伯放心,这次藩主挂帅亲征,荷兰鬼子再也休想猖狂。大军到处,一定杀他个鬼哭狼嚎,替您老与众乡亲报仇雪恨!”

    陈泽亦骂道:“我等堂堂五尺男儿,要是再容荷兰鬼子在我国土地上横行霸道,真耻为中国人矣!”

    老者激动得老泪纵横,连连道谢:“谢谢!谢谢!我代众乡亲谢谢王爷及诸位将爷啦!”

    郑成功又问道:“老伯却又是如何逃出虎口,保得一命?”

    老者道:“说来惭愧。在做苦工时,父亲、兄长时时处处袒护于我,仅有的干粮也省给我一份吃。由此,他二人皆因劳累、饥饿过度而昏倒在地,被鬼子毒打致死。在将侥幸活下来的人装船运走时,原来一个个强壮如铁的汉子已变得瘦骨嶙峋,弱不禁风,想反抗也无能为力啦!鬼子的防范便松弛下来,我因受父兄的庇护,尚保存一些力气,乘其不备带着绳索跳入海中。我自幼习得一身好水性,窜入海底之后,在锋利的礁石上割断绳索,这才保住了一条小命……”

    老者说完,凝望着郑成功恳求道:“王爷,老汉我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郑成功一愣,继而微笑说道:“老伯有话请讲,本藩定当尽力而为!”

    老者道:“我老汉虽不敢自称为‘台湾通’,但数十年来,澎湖、台湾,台湾、澎湖,来来往往却也不下百十遭,台湾岛上的陆路、海道,潮汐涨落,荷兰鬼子的炮台、城堡等,均尽数了然于胸。我这一把老身子骨,冲杀陷阵已经不行啦,但做个向导在前为大军引路,却是无人可以替代,请王爷恩准。”

    郑成功面露犹豫之色,皱眉欷嘘道:“老伯为国为民,一片至诚热心,令人敬佩之极。但您老偌大年纪,我等怎又忍心让您再度奔波操劳?”

    老者一听,眼睛一瞪,双目中精光闪烁,豪迈地一拍胸膛,慨然道:“王爷所言差矣!我老汉所以能活到今天,大概是老天爷有眼,让我亲眼看到红毛鬼子灭亡的一天。好不容易盼来了王爷的大军,我老身若不能聊尽绵薄之力,真是死不瞑目!王爷还是答允了吧,否则老汉算是白活了!”

    郑成功见老者如此诚恳豪壮,大为感动,感叹道:“当年曹孟德慷慨赋诗‘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分明是为今日老伯的壮志写照嘛!好,成功答允,就劳烦老伯走一趟啦!”

    “那谢过王爷啦!”老者见郑成功终于答允,高兴地捋着花白胡须,哈哈大笑起来。

    郑成功回头与杨朝栋、马信等略一商量,又转身对老者道:“还有一事与老伯商量。”

    老者爽朗道:“还有何事,王爷请讲,就把老汉当作自家人吧!何须客套。”

    郑成功道:“大军尚需十几位向导,索性也求助老伯一并帮忙招呼吧。”

    老者乐哈哈地道:“好办,好办!便是要一百个也找得到。此事着落在老汉身上啦!”

    郑成功欣然道:“那,本藩就放心啦。”

    郑成功见如此顺当地了却了向导这一大事,甚觉欣慰。众人亦是高兴。

    甘孟煜踏上一步,向老者施礼问道:“请问老伯,晚辈曾听闻当年我朝都司沈有容的英雄业绩,说他曾在澎湖与荷夷鬼子斗智斗勇,仅凭一股浩然正气,唇枪舌剑,便吓退了红毛鬼子,后国人立碑详记其事。此碑不知尚在否,如有,现在何处?晚辈才疏学浅,尚请老伯指点一二。”

    郑成功赞许地望了甘孟煜一眼,对老者言道:“对,本藩正要问及此事,老伯知否,还请望告。”

    老者“嗯”了一声,答道:“王爷与小将军均记得不差,确有此碑,不过不在妈宫屿,而是在风柜尾屿。”

    郑成功喜道:“那好啊,我等正要前往风柜尾屿,以观看当年战场,正可借机观瞻记载沈都司事迹之碑。”

    郑成功一行在老者的指引下,登船前往风柜尾屿。

    马信生长北地,不知这段历史,便问道:“这沈有容又是何等样人,藩主怎的如此看重?”

    郑成功并不回答,只目视甘孟煜微微一笑,道:“此事由孟煜挑起,还是由他来告诉你们吧。”

    众人目光转向甘孟煜。

    甘孟煜脸微微一红,知无法推辞,便说道:“那就献丑啦!刚才老伯所说,乃是红毛鬼子二度侵占澎湖之事。第一次是在我朝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七月,红毛鬼子在其头领麻韦郎率领下,以卑鄙的行贿手段买通我朝税官高寀等奸人,乘坐三艘巨舰,以互市(通商)为名,强行侵占澎湖,并伐木筑舍,以为久居之计。都司沈有容,奉总兵施政德之命,率舰船五十艘抵达澎湖,驱逐荷夷。中国舰队虽庞大,但沈有容不失大国风度,先礼后兵,自乘小舟登上荷夷麻韦郎座舰。沈大义凛然,面对荷枪实弹的荷军,泰然自若,慷慨陈词,引经据典,陈述澎湖自古便是我国之土地,劝其速速退走,以免大动干戈。”

    马信嘴一撇,忍不住插言道:“对付强盗,只有用刀枪方能奏效,想用几句话就吓退凶狠贪婪的红毛鬼子,真是妄想。那是小儿们的把戏,沈都司也真迂腐得可爱啦!”

    甘孟煜只默然一笑,接着道:“马将军所言确有独到之处,算是说对了一半吧。”

    马信“嗯”了一声,追问道:“此话怎讲?”

    甘孟煜方滔滔不绝地讲述了当年沈有容的英雄壮举。

    他说道:“那麻韦郎初时确实并未把沈都司放在眼里,这家伙似已尝到行贿的甜头,见中国军队势大,便欲故伎重演,将一大堆金银珠宝送到沈有容面前。沈都司却嗤之以鼻,呵斥道‘我中国地大物博,岂无金钱巨万万?!我乃堂堂的中国人,又岂是金钱能够买通的吗?’麻韦郎见软的不行,顿时变脸,想动硬的,口口声声以武力相威胁。却不知沈都司乃是抗倭名将,曾率军在一次与倭寇的海战中,身负重伤数处,仍奋勇搏杀,焚倭船六艘,亲斩倭寇首级十五颗,倭寇为之丧胆。他乃是见惯大风大浪之将,那里会将欺到家门口的区区几船红毛鬼子放在眼里?见其以武力相胁,不由得哈哈大笑,笑毕,脸色一沉,道:‘我中国乃是礼仪之邦,对友好之邻邦极是乐善好施,对于对付外寇盗贼嘛,却是戮力同心,剿灭诛杀,毫不容情!我军民虽不惧强寇,却均是后发制人,从来不恃强欺弱。’他说着,向停泊于澎湖海面上的水师舰船一指,以不屑地口吻道,‘尔等可想试一试吗?本将军愿意奉陪到底!’那麻韦郎占领着我国之土地,到底心虚,见我兵强将勇,有备而来,知道再硬抗下去决讨不到便宜,凶焰顿时收敛,灰溜溜地撤走了。这便是沈都司唇枪舌剑、威慑敌胆的一段佳话。”

    甘孟煜口才极佳,讲述得铿锵有声,生动形象,讲到精彩之处,马信、周全斌、陈泽等一干武将眉飞色舞,连连称道。

    甘孟煜刚一住口,周全斌早已按捺不住,便将右手大拇指一挑,大声夸赞道:“好个沈都司!真是我辈中人,是条硬汉子!干得太痛快啦!”

    马信赞叹之余,又不无遗憾地说道:“痛快倒是痛快,就可惜没能狠狠地轰他几炮,让这群自高自大、红毛蓝眼睛的龟孙子尝尝我中国大炮的厉害,省得鬼头鬼脑,一而再、再而三地窥测我澎湖、台湾!”

    陈泽亦大声道:“马将军差矣!俗语道,天生我才必有用,要是红毛鬼子再不敢犯我疆土,台湾也便不会落入荷夷之手,那要我等统兵之人复有何用?难道是白吃饭的吗?”

    马信一时没能听懂,愕然地瞪视着陈泽。

    杨朝栋笑道:“马将军被说糊涂了吧?陈将军说得确有道理啊,那猫生下来是为捕鼠,而鼠生下来便是为了被猫吃。”

    众人都笑起来。

    郑成功将笑意收起,神色郑重说道:“诸位参军、将军,沈都司官位虽然低微,但其胆略见识实是超凡脱俗,不可小觑。他的驱夷方略,乃是兵法中的‘不战而屈人之兵’之法,正是自古谋略大家所极力推崇的法则。”

    马信问道:“藩主,何为‘不战而屈人之兵’?”

    郑成功说道:“此语出自《孙子兵法?谋攻篇》,孙子道:‘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而孙子此一谋略却又源出于西周时期姜太公的‘全胜不斗,大兵无创’与东周时期管仲的‘至善不战’;而到了汉末诸葛孔明的‘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及七擒七纵孟获而使其诚心归服之战法,更是将此谋略运用得出神入化。由此可见,若非极善韬略、胸怀宽博、高瞻远瞩之将帅,绝难将此谋略善加把握、运筹自如也!我大军登陆台湾,与荷夷决战,为保存军力不受大损,恐也少不得仿效沈都司,使用此策。”

    众人皆点头称是。

    在一路谈笑声中,郑成功率领众人登上风柜尾屿,在林姓老者指引下,沿着崎岖山路,径直来到石碑处,这里距离荷夷遗留的炮台已经近在咫尺。

    石碑破碎成数块,又被拼凑浇铸而成。碑上字迹稍有残缺,却还依稀识得清楚,上面果然记载着沈有容驱逐荷夷鬼子之详细经过。

    老者指着石碑道:“这座石碑乃是天启二年红毛鬼子第二次侵占澎湖时砸毁的。天启四年,鬼子被我国水师赶走,父老乡亲们商量着欲立一座新碑,后来想到这座碑更可昭示红毛鬼子的罪恶行径,于是便将残碑保存下来,重新拼凑黏合而成,碑就成了眼下这个样子啦。”

    众人均纷纷凑上前去,观看碑文。马信识字不多,对碑文亦不感兴趣,问郑成功道:“藩主,这一次驱赶荷夷鬼子的却又是什么人?”

    郑成功微微一笑,道:“这次驱逐行动,却是遂了马将军的心愿,打得痛快淋漓!”

    马信眼睛一亮,兴奋地喊道:“是吗?怎么回事?请藩主快讲,快讲!”

    郑成功向不远处破残不堪的炮台伸手一指,不慌不忙地说道:“据我观测,那边便是当年大战之处。”

    众人见藩主要讲述当年驱荷经过,纷纷围拢过来。

    郑成功凝望着荷人留下的炮台,神色肃然,娓娓道来。

    天启二年,荷夷仗恃着舰巨炮利,再度侵占澎湖,欺侮当地百姓,劫掠来往渔民、客商,可谓罪恶累累,罄竹难书。我大明福建巡抚商周祚屡屡晓谕荷夷,令其退走,荷夷依仗着强悍的武力而不理不睬。天启三年,继任巡抚南居益更派遣使者至南洋爪哇巴达维亚城,与荷人总部(荷兰东印度公司)头领论理。荷人却不可理喻,竟口吐狂言,威胁说,已大集战舰澎湖群岛,如若中国朝廷不允其驻扎该岛,便兵戈相见。

    我朝大军也不是好欺的,两军遂于天启四年春正月开战。此番大战,我朝统兵之将,乃是抗倭名将俞大猷之子总兵俞咨皋,俞总兵其骁勇善战不逊乃父。正月二日,俞咨皋统率战船四十余艘,兵卒二千余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逼澎湖,经由列岛北部的贝吉屿,一举拿下澎湖要冲镇海港。荷夷突遭猛击,顿时被打得晕头转向,由妈宫屿仓皇退到风柜尾,企图死守此屿。

    风柜尾屿三面环海,陆上则与莳上屿一线可通,荷夷于此屿掘沟列舰,严加防守。俞咨皋夺取妈宫屿后,继续扩大战果,攻击风柜尾屿。怎奈,风柜尾荷夷炮台坚固如铁,久攻不下。这下恼了巡抚南居益,亲临海上督师,再调拨精兵增援,并先行攻击敌舰,以战船、火船、舢板等将荷军巨舰团团包围,将士人人争先,奋力攻打,荷舰被击沉的击沉,被击伤的击伤,毫无还手之力,丢盔弃甲,逃上风柜尾,龟缩于炮台中,以图负隅顽抗。俞总兵不给荷夷以喘息之机,乘胜追杀,将风柜尾包围得铁桶相似,并断其粮道水源,终于七月十三日攻陷风柜尾炮台,生擒荷夷头领葛温津等。荷夷残兵败将狼狈溃逃而去……

    岛上涛声隆隆,风声萧萧。郑成功讲述得更是有声有色,活龙活现,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马信见郑成功住口,兴犹未尽,痴痴地问道:“完了吗?俞总兵如此神勇,真真令马信心折!”

    郑成功笑道:“俞总兵固然神勇可嘉,可马将军亦不逊他分毫。想那荷夷在台湾已苦心经营了近四十年,虽不能说坚如磐石,却也绝非善遇之辈,如要将其降服,必经无数次的血战,这小小的风柜尾一屿之战,又何足道哉!到台湾大战之时,就等马将军并诸位一逞神威啦!”

    马信、周全斌、陈泽等一干勇将,听得血脉贲张,个个摩拳擦掌,立志与荷夷决一死战,以效仿沈有容、俞咨皋等先辈,为国立功,流芳千古。搏风击浪

    到达澎湖的第三天,仍是万里无云,春风轻拂,海面如镜,端的好个晴朗天气。众参军、将领均是跟随郑成功在海上漂泊征战多年,深知海上风云变幻莫测,这样的晴好天气不会长久,正该乘势进军。想到藩主用兵如神,更重兵贵神速,自然不会放过这一极好时机,在澎湖稍事休整,便会挥师进发。但眼见到了第三天,藩主仍是不慌不忙,绝无出兵之意,只在帐中与杨朝栋、何廷斌等密商。

    马信、周全斌等急不可待,纷纷前来向郑成功请战。

    周全斌道:“末将询问了岛上百姓,均预言两日后海上必起大风,若不乘此时天气晴好急速出兵,恐要困在澎湖岛上啦!望藩主三思。”

    马信亦大声道:“周将军所言极是,众将士均已急不可待,再要遇上个暴风雨天气,困上个十天半月,别说上阵厮杀,便是燥也要燥出病来啦!”

    郑成功对两位爱将报之微微一笑,安慰道:“便是再凶猛的风暴,又岂能挡得住本藩的虎狼之师!攻取台湾之事,本藩自有安排,二位将军少安毋躁,只管督察众将士振作精神,做好准备,随时听从本藩之令。”

    周全斌、马信虽将信将疑,但见藩主神态颇为自信,不便再言,只对所部严加约束,只待藩主一声令下,即刻出动。

    转瞬间三天过去了,到第四天午后,果然天气骤变,海面上狂风呜嗷呼啸,卷起冲天巨浪,排山倒海般直向港内扑来,数百只战船在风浪冲击下颠簸摇荡,碰撞得“咚、咚”作响。刹那间,平静的港湾山呼海啸,一片喧嚣。

    众将均暗暗叫苦,郑成功却非但不急不躁,反而有遐率杨朝栋、何廷斌及右武卫周全斌等登上座舰观风,令人难以捉摸。

    郑成功站在甲板之上,迎着狂风,手扶栏杆,时而仰望天空奔腾的黑云;时而遥看港内东倒西歪的战船;时而低首沉思,再不言语。

    其实,连杨朝栋等均不知他的心思,只是顺着他的目光左观右看,想看出一点端倪,但除了漫天彻地的风云海浪,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杨朝栋等正自困惑,郑成功回过头来,与杨朝栋、何廷斌等大声喊了几句话。杨等目瞪口呆,半晌答不出话来。郑成功已令中军官传谕各镇,即刻起碇开船,跟随帅舰直插台湾。

    各镇督听到此令,无不骇然,以为藩主准是疯了。但军令如山倒,谁人敢违?只有速传将令,准备起航。

    片刻工夫,数百只战船已纷纷起碇,迎风破浪,跟随着郑成功的座舰,相继驶出了妈宫港。

    这时,乌云越聚越厚,天空渐渐变得昏黑一片,仿佛天幕骤然下降,与滔天巨浪融为一体,一时间海天一色,混浊一片。突然,暴雨又倾盆而至,被狂风吹卷成一道道白色雨帘,整个大地变成了汹涌澎湃的一片汪洋。数百只战船犹如一群惊马,在风浪暴雨中跌撞窜奔,忽而这只船倾斜欲倒,桅杆直插浪峰;忽而那只船被巨浪淹埋,踪影全无;忽而有的船直跃浪峰,犹似大鹏展翅……其势真是惊天地、泣鬼神,比之当年北征于羊山遭遇的飓风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饶是郑成功等多年奔波于海上,平时见惯了惊涛骇浪,此刻也无不为之惊心动魄。

    座舰在迷茫的海中领航,郑成功与杨朝栋、何廷斌等身着雨披,始终站在甲板之上,任凭狂风肆虐,暴雨浇淋。郑成功时而与何廷斌耳语几句,再向舵手发令,指引船行方向。

    行驶了约一个时辰,座舰靠近了一个岛屿,何廷斌对郑成功大声喊道:“藩主,柑橘屿到啦!”

    郑成功喊道:“好!”接着对中军官下令:“传本藩令,调转船头,回港!”

    众将领巴不得有此令,各镇船只纷纷改变航向,顺风行驶,只片刻工夫,便由飓风送回到原出发之地。

    郑成功令查检全军船只,竟是只船未损,只卒未失。众将见出师不利,均是沮丧不已。郑成功则哈哈大笑,道:“告诉诸位知晓,此番之行动,只不过是本藩小作一番恶劣气候中的操演而已。所以未曾预先言明,乃是为使操演更具实战。我水陆各镇船只既抗得住今日之狂风暴雨,未损一船一卒,复有何险何难能挡得住我大军前进?收复台湾之大事可成矣!”

    原来,这数百艘舰船均是工部按郑成功所嘱,专为收复台湾而设计建造的,预先想到跨海远征,难免遭遇暴风巨浪的冲击,特地在船帮上嵌了铁板,坚固异常。自出师以来,一直是晴好天气,无法得以验证,今日初遇飓风,正好一试。寻常船只逢如此风浪,必是受损惨重,而这批船只却毫发未损,郑成功自是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众人听说这次兴师动众,不过是征服风浪的一次操演,方各自松了一口气,各回本镇安歇。

    一场搏风击浪的恶战结束,众将士惊心稍定,新的更大的烦恼之事,却又接踵而来。此事源出于杨英。

    杨英身为户部都事,办事素来十分稳妥。大军抵达澎湖后,他与众将一样,原以为藩主在此地稍作休整、安置后,便会即刻趁热打铁,一举而登陆台湾,所以大军虽只带十天的粮秣,他心中并不着急。谁知,数万军队上得澎湖岛后,藩主却安然处之,迟迟按兵不动。粮秣一天天减少,杨英表面沉稳,心中实是忐忑,日夜细加盘点估算,眼见粮已耗掉过半,偏又遇上风暴,不知何日方停,攻取台湾之战正遥遥无期。身为多年的随征户官,深知此事关乎大军之生死存亡,决不能听之任之。他坐在营帐之中,望着外面苍茫夜色苦苦思索,风雨的狂吼呼啸之声,犹如千万把利刃攒刺着他的心。他终于坐不住了,冒着风雨,踉踉跄跄径奔帅帐来见郑成功。

    夜虽已深,郑成功并未安歇,正端坐几前,秉烛夜读,似乎把外面的狂风暴雨丝毫不放在心中。见杨英进来,将书合上,问道:“是杨都事啊?”

    杨英见那书却是《诸葛忠武侯集》,便道:“藩主,火烧到眉毛啦,您竟还有心思披阅兵书?”

    郑成功当然知晓杨英此来所为何事,便微微一笑,诙谐地说道:“不是火烧眉毛,而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啦!我大军已快一年未曾打仗,军心稍见松弛,这场暴风骤雨,实是为我大军鼓舞士气来啦!”说着,话音一转,问道:“杨都事深夜来见本藩,想是粮粟吃紧,要大军勒紧腰带了吧?”

    杨英面带忧色,低声说道:“启禀藩主,大军所带粮粟已捉襟见肘,所剩无几,再吃下去,登陆大战之时,就是一群饥兵疲卒啦!可屋漏偏逢连阴雨,眼下又遇风阻,看来三二日之内无法启驾,这粮秣之事须想个妥善之策……”

    正在这时,马信急匆匆闯了进来,见杨英在座,便大声道:“杨都事也在,那就更好啦!”

    郑成功笑问:“马将军何事,如此风风火火?”

    马信转向郑成功,道:“藩主,末将所部粮粟已快全部吃光啦!部分士卒已口吐怨言,眼下须即速想方设法补足粮粟,否则,只有动用‘光饼’与‘征东饼’。”

    这“光饼”与“征东饼”,乃是当年戚继光统兵抗击倭寇之时,为了少带辎重粮草,以隐蔽行踪,长驱直入,神出鬼没地打击倭寇,而创制的一种干粮,以面粉掺和进盐或糖,揉成扁圆形状,当中通一小孔,烤成干饼,用细绳串起,分发给士卒随身携带。这种干粮,为长途奔袭打击倭寇,确是起了莫大作用。为纪念戚继光,人们称咸饼为“光饼”,称甜饼为“征东饼”。郑成功不知台湾虚实,故令士卒每人携带约二三日口粮的干饼,以备粮秣一时供应不上之时作应急之用,不准轻易食用。

    果然,郑成功对此事甚为看重,一听要动用干粮,断然道:“不行!此物为登陆厮杀紧要关头作救急之用,此时无战事,焉能轻易动用!”

    马信摇头欷嘘,两手一摊,为难地说道:“那如何是好?”

    郑成功转过脸来,凝视着杨英,说道:“杨都事,马将军来向你要吃的啦,依都事之见,眼下该当如何施为?”

    杨英沉吟道:“藩主所言极是,士卒所带干粮委实不能轻易动用,应急之法,只有就地筹措!”

    郑成功不动声色,再问:“都事以为在澎湖诸岛能筹得大军所需粮秣吗?”

    杨英摇摇头,肯定地回答道:“不能!数日来,英四处巡视观察,探访民情,见岛上百姓渔、农、牧并举,辛勤劳作,也只能保得自给,或略有剩余而已,估计便是筹措,亦是杯水车薪,难济大事,但眼下别无他法,只有筹得一点算一点啦!”

    郑成功这才不再犹豫,点头说道:“甚好!就依都事之见,从明日起,请都事偕洪暄于岛中征粮。不过,要严加约束征粮士卒,便是只升半斗,也须付足银两,莫要弄得怨声载道。能筹得部分粮粟,聊补无米之炊也是好的。大风一时难停,你等冒风行动,要辛苦一些啦!”

    杨英道:“藩主放心,要能保得大军口粮无虞,我等辛苦一些又有何妨!”

    郑成功赞许地点点头,回头对马信说道:“马将军可对士卒细加抚慰,告知他们,三日之内我大军必有行动。此事本藩即传令各镇,随时准备起驾。”

    马信答应一声,与杨英一同告辞而去。

    翌日晨,杨英与洪暄率领筹粮士卒冒着大风出发,分头前往驻有百姓的三十六屿筹措粮粟。

    就在杨英、洪暄连日奔波筹粮之际,郑成功于三十日午后,紧急召集众参军、镇将于中军帐议事,商讨筹划登陆台湾之攻防战法,从午后一直延续至当晚。

    此时杨英等已筹粮两日,几乎走遍了澎湖各岛屿的家家户户。当杨英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来见郑成功时,议事已告尾声。杨英见到极为简陋的中军帐里,正面悬挂着一幅台湾略图,图上标绘着沿海岛屿、港口、荷军城堡、炮台等符号和显示荷军驻扎各处兵员的数字。郑成功神色冷峻威严,站在图前,手握长杆,一边讲述一边在图上指指点点。杨英扫视一眼,见杨朝栋、甘孟煜、何廷斌、马信、周全斌、陈泽等在前排,其余镇将散落周围。众人脸上神色俱肃然而又兴奋,瞪大眼睛注视着郑成功长杆所指之处。整个中军帐充满了大战在即的肃杀之气,杨英仿佛已嗅闻到浓烈的硝烟气味,听到隆隆的铳炮轰炸声、厮杀声……

    郑成功以目光示意杨英稍候。杨英会意,悄悄候立一旁。
 
    郑成功面对众参军、将领,继续说道:“由此可见,此战成功与否之关键所在,是我大军能否顺利进入台江。而船只由外海进入台江,只有南北两条航道可通,南航道名曰‘台江口’,又名‘大港’。此航道水深道宽,大船通行无阻,但荷军在航道两侧以重兵设防,工事坚固,炮火凶猛,对航道形成炮火夹击之势,如强渡此口,必损伤惨重。北航道便是诸位早已熟知的鹿耳门,此航道水浅礁多,港道曲折,大船极难通过,荷军凭借天险,在此地不设一兵一炮。鹿耳门所处位置对我军绝非等闲,舟师由此一入台江,便犹如鱼入大海、鸟翔天空,再无阻挡。本藩思之再三,确定此番登陆台湾之战,采取出敌不意,攻其不备之计,乘北航道荷军疏于防守之机暗渡鹿耳门。进入台江后,分兵三路:一路即速占据鹿耳门右侧沙洲鹿耳屿,以阻截北线尾来援荷军,掩护后续军队安全进入台江;一路转而向南,佯攻一鲲身,牵制台湾城荷军,并相机摧毁企图增援之荷军舰船;第三路则直扑禾寮港,包围赤嵌城。等拿下该城,将荷军退路截断,再倾力攻打一鲲身荷军老巢,台湾全岛可一举而下矣!”郑成功讲述完如何排兵布阵,略略停顿片刻,又问询诸将有何见解。

    帐中一片寂静。郑成功目光从众人脸上徐徐扫过。

    这时,躲在阴暗角落的宣毅后镇吴豪欲待说话,却又皱了皱眉头,长叹一声,又将话语吞咽了回去,神色阴冷而又沮丧。

    马信大声道:“藩主,马信却有一事未明,甚感困惑。”

    郑成功道:“请道其详。”

    马信道:“藩主用兵,神鬼莫测,所向无敌,信等钦佩至极,再无怀疑。但在厦门出师之前,吴豪将军便已言及鹿耳门之险,今日藩主又亲言此航道之不可渡。由此处而入台江,果有突出奇兵之效用,然而我船既无法通过,也是枉然!藩主却又言道由此偷渡,马信便被弄糊涂啦!”

    监管中军船只的陈广亦忧心忡忡地说道:“藩主,末将除同样怀有马将军之困惑外,另有一事担心。此番远征,众将士同仇敌忾,士气高昂,只望杀敌立功,早日收复台湾。可此时风暴未息,海上巨浪正狂,船行恐大有风险,还望三思,是否待风雨稍稍停歇,再行开驾?”

    众将顿时活跃起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均以为马信、陈广所言极有道理。

    有的道:“马将军说得太对啦,鹿耳门水浅礁多,难道大军能插翅飞过去吗?”

    有的道:“风浪如此巨大,船行确是极险,万一再重蹈当年羊山大难之覆辙,岂不悲乎哀哉!”

    ……

    吴豪见此情景,颇有些幸灾乐祸,望望这个,瞅瞅那个,脸上露出得意之色,似乎在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且看你等有何通天本领!”

    郑成功却默默无语,只面带微笑,神色泰然,静静地听着议论,待嘁喳之声稍稍平息,众文武的目光又望向他时,他方徐徐说道:“诸位将军为大军前景忧虑,其心忠贞可嘉。但自古以来,凡用兵上应天意、下顺民情者,无不在紧要关头得天之助。三国赤壁大战,天降隆冬季节极为罕见的东南大风,助诸葛亮、周瑜以火攻大破曹军;刘秀征讨王莽,大军为滔滔黄河水所阻,是夜北风大起,气温骤降,一夜之间黄河水冰冻三尺,人马从冰上渡了过去,王莽军尚沉睡在天险的梦中便遭痛击;远的不说,便是去岁我军与清军厦门大决战,我以弱旅敌其全国之师,也是在极危难之时天助神援,风回潮转,立破达素。此等之事,不胜枚举。我军今番收复台湾,乃是为恢复国土、救民于水火而战,苍天有情,焉能不助我顺风、假我潮水哉!天意若付我平定荷夷,大军开驾之后,自然风恬浪静,舟船顺水而下;到达鹿耳门之时,更是潮水大涨,船只畅行无阻。否则,全军将士岂不要坐困海上,忍饥挨饿吗?你等尽可身先士卒,奋勇杀敌,本藩等待着听你等的立功喜讯!”

    众将听了这一番话,均是将信将疑,但看到藩主大战在即却泰然自若,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均想到藩主用兵一贯大胆而谨慎,且最擅突出奇兵,杀敌个措手不及,安知这次乘风而出不是藏有更深更奥妙的玄机!

    众人鱼贯退出,各回本部准备出兵,只有杨英留了下来。

    郑成功长长吁了一口气,目视杨英,关切地问道:“看都事满脸憔悴之色,真是太辛苦啦!怎么样?筹粮不顺利吗?”

    杨英苦笑一声,沙哑着嗓子低声说道:“果不出所料,澎湖群岛多为山地丘陵,土地贫瘠,不生长禾稻,只出产一些粗杂之粮。我与洪游击率筹粮队伍分走各屿,与各屿长接洽商谈,又挨门挨户征集,迎风冒雨奔波忙碌了整整两三日,也只筹得番薯、大麦、黍稷等统共也不过数百石,除去应急之用,临时调拨给缺粮诸镇一部,最后所剩仅有百余石,尚不足大军一餐之用,又济得何事?!”杨英说罢,连连摇头。

    对此结果,郑成功虽心中早有预料,但乍然听说筹集得如此之少,也不由地暗自心惊,心道:“没想到粮秣之困难,这次竟来得如此之快!”但他不露声色,看着焦急如焚的杨英,微微一笑,安慰道:“杨都事但请放心,大军即刻就要出发,一旦登陆台湾,那边地幅宽博,土地肥沃,百姓对我军又是翘首相望,粮秣之事回旋余地就大啦!”

    南明永历十五年(清顺治十八年)三月十日,一个狂风呼啸之夜,郑成功向征东将士庄严下达了向台湾进军的命令。

    三十日午夜,全军将士饱食一顿。四月一日凌晨一更时分,郑成功命部将张在统领所部协助游击洪暄防守澎湖,以免除大军后顾之忧,尔后下令出兵。只听“轰——轰——轰——”三声号炮响起,接着金鼓齐鸣,中军大舰竖起“郑”字帅旗,各镇船只一齐起碇,按序驶出妈宫湾,浩浩荡荡向东猛进。时,风雨虽已呈渐弱之势,但浪涛汹涌如旧,船行其中仍十分凶险。

    舟师逆风行驶至约三更时分,果如郑成功所料,天空已是云消雨霁,一片晴朗,露出满天星斗簇拥着一轮圆月,撒下清凉的光芒,将大海映照得如同白昼。将士们在月色中发现,船上旌旗由西北转向东南方向呼啦啦地飘动,顿时齐声欢呼起来:

    “风向转啦!”

    “风向转啦!”

    “天神显灵啦!”
    ……

    呼喊声中,各船纷纷扯起风帆,乘风顺潮,飞速行进。

    东方渐渐放白,海上下起了薄雾。郑成功与何廷斌立于帅船船头,一边观察着前方一边小声谈论着什么。突然,何廷斌指着前方喊起来。

    “藩主快来看,那里便是台湾岛啦!”

    “是吗?”郑成功惊喜地应答一声,举起单筒望远镜顺着何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前方水天连接之处影影绰绰出现一片陆地。他一边继续观察,一边轻声问道:“船行现至何处?”

    何廷斌答道:“已至台江口外围各沙洲附近。”

    郑成功问道:“距离鹿耳门尚有多少水程?”

    何廷斌略一思索,答道:“若按此航速,再约行半个时辰便可到达。”

    “好!”郑成功放下望远镜,令中军官传谕各镇,速向鹿耳门靠近。

    天光渐渐大亮。郑成功透过滚滚白雾,隐约可见右前方出现两片沙洲,沙洲之间是一条泛着亮光的狭窄水道。

    何廷斌指着那两片沙洲说道:“藩主请看,北侧沙洲名曰加老湾,南侧沙洲名曰北线尾,又名鹿耳屿,两岛之间的水路便是鹿耳门啦!”何又向南一指,继续说道:“藩主再看,正南方隐约可见的那个岛屿,便为一鲲身,是荷夷老巢所在之地。而一鲲身与北线尾之间便是南航道台江口啦!……”

    郑成功倾听着何廷斌的解说,默默地沉思着,脑海中迅速地将眼前的地势地形与图中所示做着比较,以验校所定的攻防之法是否偏斜。边看边感叹道:“此地沙洲、水路及台湾本岛构成之地形地势,果然是用武必争之地!”

    原来,台湾岛西南部海域中地势造型十分奇妙。由台江口为隔界,北侧从北线尾开始,湾沙突起,次递向北延伸,横排着北线尾、加老湾、隙仔港、海翁汕等四座沙岛;南侧自一鲲身、二鲲身次递向南延伸,逐渐变小,直至七鲲身。这一列大小十一座沙岛,自北向南,连峰迭起,不疏不密,犹如贯珠一般镶嵌在波涛汹涌之中,形成一道天然防波堤,与台湾南部西海岸的赤嵌城隔海相望。亦形成为海上奇景:堤外侧为波涛澎湃、喷薄瞬息万状的汪洋;内侧则形成一片水深浪静的天然港湾,便是著名的台江。十一座沙岛,环抱展迤成台江的西侧屏障,台岛沿赤嵌城南北沿岸为台江的东部屏障。台江北宽南狭,最阔处约六余里,长约三十余里,海水浩淼,可同时停泊千艘船只而可自由转圜。

    将航道一隔为二的长型沙岛亦有两个称谓,沙岛的南一部分名曰“北线尾”,与东南方向的一鲲身隔水相望,形成为宽约半里的南航道台江口;沙岛的北一部分,形状与鹿耳颇为神似,便被称作“鹿耳屿”。鹿耳屿与西北方向的加老湾岛对峙,形成为宽约一里的北航道鹿耳门。鹿耳门水面虽然宽阔,但平时海水极浅,水底更是沙石淤积,坚硬犹似铁板,舟船触之立即破碎,十分厉害,当地渔民称为“铁板关”。面对此地天险,荷军再无顾虑,丝毫不加防范。台江口则水深浪平,且不受潮汐涨落之限,大小船只一年四季尽可自由出入。荷军于航道两侧构筑坚固的堡垒炮台,严加控制。

    这时,郑成功已靠单筒望远镜将附近的地形地势观察清楚,回顾何廷斌道:“阁下可揣摸出台湾海域外围沙岛相连之形状特征吗?”

    何廷斌望着群岛,蹙起眉头,沉思半晌,困惑道:“沙岛而已,在下眼拙,实是看不出有何不同之处。”

    郑成功感叹道:“这十一座沙岛,由南向北,次递增大,蜿蜒起伏,环抱相生,真乃是鬼斧神工,天然造就。其形其状,宛若一条巨龙,背倚台湾,雄视澎湖,遥望中国大陆。便是这一条神龙,更将台湾与澎湖与本朝之大陆联结为一体啦!阁下请看,是否神似?”

    何廷斌由南向北将诸岛扫视一遍,眼睛一亮,抚掌赞叹道:“太像啦!何至是神似,简直是神龙天降于此!廷斌愚木至极,徒居台湾数十载,眼中却只是十数沙岛而已,哪里便如藩主独具慧眼,一眼便看出天地造化之妙!”

    郑成功微微一笑,正待再说,突有一只哨船划开波浪,箭一般飞驰而来,禀报说前锋马提督率军已至鹿耳门外。

    郑成功即令驶往鹿耳门外,果然不见荷军设防。帅船与马信座船会合。其余各镇船只亦陆续开到,抛碇停泊候命。

    马信登上帅船禀报并请命。郑成功布置亲自前往鹿耳门踏勘航道水情。众人以为太过冒险,劝之再三,郑成功却因事关重大而执意亲往。

    郑成功率杨朝栋、何廷斌、马信、周全斌、陈泽等,乘坐两只快船悄悄驶进鹿耳门。一路上清风萧萧,海水荡漾,不见船影人踪,只有海鸟叽嘎啼鸣,时而飞掠绿波,时而翱翔蓝空。难怪荷军不加防范,航道之水果是极浅,水浅无风而浪波不兴,连水底沙石也一览无遗,清晰可见。越往前行,水路渐渐变得狭窄曲折,亦发现有沉船残骸、什物等堵塞。极善水战的陈泽以竹篙试探海底沙板,竟发出“嘣嘣”声响,果然坚硬如铁,如此航道,别说大船,便是这两只巧捷轻便的快哨也要小心翼翼、碰碰磕磕方能勉强通过。

    马信、周全斌、陈泽等越向前行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沮丧,欲待说话,但见藩主神色肃然,一言不发,一边凝神观察一边思索,忽而显得颇为焦虑,忽而又露欣喜之色,均不知他心中有何计较,便不敢贸然打断他的思路,只是满面困惑地望着他。

    快船终于驶出航道,进入台江。但见汪洋一片,眼前豁然开朗。郑成功长吁一口气,举目远眺,半晌,方向前方一指,慨然道:“这台江之水,便是荷夷的葬身之地矣!”

    马信、周全斌等正茫然不知船只如何飞越鹿耳门呢,骤见藩主竟然抒发起豪情,越发坠入雾中。马信心直口快,终于忍不住问道:“听藩主口气,竟似胸有成竹,信等却实是不知我大军如何飞渡天险?望藩主示下。”

    郑成功目视何廷斌,诡谲地一笑,却仍是不作言明,只颇为神秘地说了简单的五个字:“天必助我矣!”说罢便令归队。

    快船从原路驶回,沿途又登上鹿耳屿,踏勘地形地势。

    回到帅船,郑成功即令各镇镇督速来听命。片刻工夫,各镇将登上帅船,均望向郑成功和马信等,想从他们的脸上探测出勘察的结果。但见马信、周全斌、陈泽等,个个面罩雾水,一言不发,便知航道之险。再看藩主,却见他一副恬然自得、安之若素之神貌,不由得暗自钦佩:藩主遇险不惊,处变不乱,其胸襟之博大,实是令人难望项背!

    待众镇将到齐,郑成功环顾左右,说道:“诸位将军数日来奔波辛苦,无一人一船折损,实是大吉之兆,只要过了眼前这道险关,再无人能挡得住我大军神威。本藩并非神人,面对这铁板险关,亦是一筹莫展,此举成功与否,只有凭借天助啦!”

    众将一直心中嘀咕,以为藩主所以不慌不忙是必有妙策,至此方知藩主竟是听天由命,先是冒风开船,不久风停雨歇,不过是碰巧而已,今又故伎重演,老天又岂能管得如此多事?!所以一听之下便犹如被人浸入冷水之中,顿时身心冰凉。

    这时,亲军已在船头摆设下香案。郑成功束装整齐,神色庄严,亲自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恭恭敬敬地叩拜祝祷:

    成功受先帝(指隆武帝)眷顾重恩,委以征战。奈寸土未得,孤岛危居。今日移师东征,收复我故土台湾,以暂借安身。俟得重整甲兵,恢复中兴。若果天命有在,而成功妄想,即时发起狂风怒涛,使吾全军覆没。苟将来尚有一线之脉,则望皇天垂怜,列祖默佑,助我潮水,俾鹢首所向,可直入无碍,庶三军从容登岸。

    祝祷毕。为防引起荷军的警觉,郑成功命各镇船只一齐退后十里,下碇隐蔽停泊,稍事歇息,只待潮涨登陆大战。

    各镇将虽疑虑重重,却也无奈,奉命各回本镇准备。

    郑军船只来来往往地行驶,却也并未逃过荷军的眼睛。清晨之时,一鲲身台湾城城墙上瞭望哨透过望远镜,窥见从西北澎湖方向出现一批批船只,如同鱼群般涌向鹿耳门,便慌忙向总督府禀报。

    总督揆一这数日来正不好过,总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惊,焦灼不定,寝食不安,坐在府中苦思冥想而不得解。夜来,他做得一梦,梦见晴朗之日忽然风雨骤至,潮水汹涌,声震云霄。风雨之中,影影绰绰见一伟岸之人,幞着红巾,骑长鲸从鹿耳门游荡迂回,直向台湾城扑来……台湾城竟如纸糊一般,摇摇欲倒……揆一直吓出一身冷汗,蓦然醒来,仍心惊肉跳。他想到两年前的今日,不由得浑身战栗,自言自语道:“莫非郑国姓动手应在今日,福摩萨真要再临刀兵之灾?!”他慌忙从文书柜中寻出一封书信,两眼怔怔地瞅着打开的字面出神。

    这封书信他已经读过不下几十上百遍了,文中字字句句均反复咂摸过,想从中寻觅出什么怪异的味道。现在逢事便又重新取出来看个不休。

    有关这封书信,有着一番军事上、外交上的纠葛与智慧上的较量,这需先从“福摩萨”这一称谓的来历上说起。

    原来,欧洲列强中先是葡萄牙人海上力量日盛,渐向东方扩张。万历初年,一艘葡萄牙巨舰于一次东方远航中远远望见了台湾岛,便驶近登岸,只见岛上层峦叠翠,森林茂密,鸟语花香,只道进入了仙境,情不自禁地狂呼:“福摩萨!福摩萨!”(美丽岛之意)自此,欧洲人便以此名字称呼台湾并沿用之。当时葡萄牙人便存“螳螂捕蝉”之意,岂知后面正有一只恶雀在虎视眈眈。船上除了几十名葡萄牙人外,还有一名年轻的荷兰人,便是这位后来成为台湾总督的弗里德利克?揆一。他当时也为台湾岛的富饶美丽而倾倒,暗自发誓有生之年一定要占领此岛。后来他加入了正向东方大肆进行武力侵略、经济扩张的东印度公司,约在1646年前后到达台湾,先后担任过助理长官、商务长等。他在任职期间,极力奉迎上司,收买人心,暗中觊觎着最高长官之职,到1656年终于如愿以偿,接任台湾总督。

    揆一想到的两年前的四月一日,乃是从那日始发生了惊天动地数百年罕见的大地震。他清楚地记的,那日凌晨,人们尚沉浸在甜梦中,突然间天崩地裂,山呼海啸,房屋顷刻间坍塌成一片片废墟,接着狂风呼啸,暴雨倾盆,仿佛人间末日来临。更为可怕的是,连续二十余日,大地不断地震荡。

    震后,当地百姓盛传:久震乃为天怒,是荷人残酷盘剥惹怒了天公,才有了这场旷古的大灾殃,古语道“兵连祸结”,接着战祸就要来了。

    果然,岛上怪诞奇异之事层出不穷。先是附近海域出现如人形体一般模样的怪鱼,遍体通红,向着台湾岛发出婴儿学语般的咿咿牙牙之声;继而,台湾城上荷军士卒于夜深人静之时,忽闻呼啸呐喊之声不绝于耳,犹似千军万马在冲锋陷阵;有的士卒则隐约发现城上炮台之处骤有青烟弥漫,火光灼灼,热气蒸腾,走近之时却又烟消火逝,平静如旧;更有荷军头目夜间巡视军营之时,常闻幽暗的夜空中传来呜咽呻吟之声,如泣如诉,凄楚恸人……至此,各种传言四起,岛上人心惶惶。

    揆一及众幕僚均以为这是郑成功大军将至的凶兆(当时郑成功确有收复台湾之议,只是由于黄廷、吴豪、郑泰等的反对而未成)。他们深知,郑芝龙、郑成功父子对台湾岛眷恋至深,且又极善海上征战,倘若其挥师攻打台湾,荷军兵微将寡,绝难抵挡。由是,揆一屡屡向巴达维亚东印度公司总部告急,请求速速派舰队前来增援。当时,荷兰东印度公司正与葡萄牙人争夺东方贸易权争得难解难分,势同水火,正欲派遣军队远征中国广东澳门岛,见揆一告急文书雪花般飘来,便委任约翰?韦德拉恩为远征军舰队司令,于公元1660年(永历十四年顺治十七年)7月16日率大小舰船十二艘,扬帆出海,日夜兼程,驰援台湾。

    荷军舰队于阳历九月抵达台湾,却迟迟不见郑成功军队踪影,耀武扬威的韦德拉恩哪知中了郑成功的疑兵之计,对揆一极为不满,怨声不绝。又见舰队士卒因水土不服而患瘴疫病倒者十之五六,更是甚为着恼,欲谋撤离台湾。此时揆一刚刚获悉郑成功大军于厦门、金门海上大败清军的消息,其斗志更盛,正可乘势而攻打台湾,又见韦德拉恩偏偏此时闹着撤离,顿时慌了手脚,苦苦求恳舰队留下协守台湾。韦德拉恩被求不过,终于勉强答允延期至来年二月,到时若仍无战事,或撤或留,任其自由。揆一无奈,只得答应。揆一急忙派遣一名能言善辩、办事机敏的幕僚雷阿迪斯为使者,前往厦门,拜谒郑成功,表面是重述与郑成功修好之意,实则是为窥探郑军动静。

    荷兰使者雷阿迪斯于永历十四年(1660年)九月二十一日到达厦门,向郑成功呈上揆一的亲笔书信,略道:

    ……

    迩来闻殿下将整师旅东征台湾,谣言四起,充人耳栋,使台湾军民之心惶惶不安。但敝国人深闻殿下大义,尚不敢尽信。然而,数月来贵国之贸易船舶果然骤为减少(郑成功封锁海道之故),此尤足以使吾国人疑虑重重。所传果为真情?还是谣言?幸垂明教。

    ……

    荷使雷阿迪斯在厦门受到殷勤接待,郑成功大排酒筵为其接风,并向其赠送珠宝珍器等礼品。在交谈之时,郑成功多次向他暗示,他对荷兰人是极为友善的,不想干戈相向。

    但雷阿迪斯亦不是善与之辈,并不轻率相信,却屡屡有意将话题引向郑军与清军打仗、及金厦大规模备战之事,借以窥探郑军动向,并就大陆至台湾的商船骤减、谣传郑军要攻打台湾之事,直接询问郑成功是否确有其事。

    郑成功是何等之人,岂能轻易入他彀中?便将计就计,说道:“本王胸怀恢复之志,多年来率军与鞑虏交战,戎马倥偬,焉有余暇顾及澎湖、台湾这等草莽丛生之小岛?再者,战争,乃诡谲之事也,吾逢战之时,为迷惑敌手,常用声东击西之法。吾不语人,他人又何以揣度吾之真意?”并说:“至于商船减少,一则我军征用来运载士兵,二则是由于贵方过于贪婪,对进出口货物课以重税之故啊!”说的雷阿迪斯无言以对。荷使归台之时,郑成功亦回书一封,略道:

    ……

    台湾之地,乃为我朝之疆域,家君(郑芝龙)手创之旧业,更有吾民耕渔、商旅于该地,吾岂能尽置而不闻不问耶?执事(即揆一)以我国船舶不至台湾互市,便疑心忖度,将有兵事于台湾者,则未免‘杞人忧天’矣!吾以爱国忠君之诚,志在恢复故国山河,其辅大明皇室,救民于水火之中,俾礼仪之邦不至泯于夷狄,乃不辞连年苦战,驱鞑虏也。故声威所至,民皆讴歌迎附。又此次鞑虏倾全国满汉精锐之师,水陆一齐来犯,于本年五月十日大战于海上。幸皇天不负,经一鼓而将其聚歼之,俘虏其将领百余,兵卒万计,获起辎重无算,大获全胜。此时若有所企,则台湾可朝发而夕至,如探囊取物耳。是不为也,非不能也,可释疑虑。至于我朝船舶至台湾者锐减,实为贵国政厅对中国商旅船舶课征过苛之故。商贾之远渡重洋,所图者利也,既被课剥殆尽,岂愿碌碌于千里波涛而一无所得乎?且,年来我朝与鞑虏屡屡交战,民船多应征以输运军需,亦一原因也。今已息罢战火,倘执事善体商贾之艰辛,省课轻敛,则不久可期恢复如昔时之来往耳。由此可鉴,谣传固不可信,然人言亦可畏也。幸释疑虑!

    ……

    郑成功通篇书信,娓娓道来,入情入理,既申明台湾岛自古以来便是我中国之土地,巧妙地表达了复土之志,借与清兵打仗煊耀了大军之神威;又鞭挞了荷夷肆意盘剥台湾及大陆商贾之可恶行径,且轻轻遮过了封锁攻台消息之企图。同时声言:大军收复台湾,犹如探囊取物耳,“是不为也,非不能也!”语辞严谨犀利,铿锵有声,为日后收复台湾埋下伏笔。仿佛是一篇讨伐檄文,读来耐人寻味,又令人生畏。难怪老奸巨猾的揆一看完书信后总觉得阵阵寒意袭身。他不下百十次地反复阅看,细加揣摸,越看越觉得字里行间潜藏着杀机……

    舰队司令官韦德拉恩却是决然不同的反应,他在听完雷阿迪斯复述国姓王及其军队之情形,却丝毫也未参悟出郑成功有征战台湾之迹象,反而离意更坚,屡屡与揆一等发生龃龉,讥讽揆一等人胆小如鼠,草木皆兵,并有谎报军情、欺上瞒下之罪……

    你道韦德拉恩是何等样人?说起来极为可笑。这家伙身为堂堂的舰队司令官,却是心底龌龊,行动乖戾,傲慢自负,又喜好自吹自擂,是个十足的粗鲁愚蠢之人。揆一万没想到巴达维亚会给他派来这样一个司令官,真是哭笑不得,与众慕僚暗地里称呼他为“丧失理智的韦德拉恩”,并以《伊索寓言》那只“高明”的猪来比喻他,可见对其蔑视到何种地步。这样一个蠢货,如何能识得透郑成功的深奥奇妙之计?所以,他断然声称:在此之前有关国姓王要攻打台湾的说法,尽为子虚乌有之事,荒谬无稽之谈,与一帮纺车旁的老太婆穷聊闲扯一样毫无价值!因而坚持即刻撤走舰队。

    揆一及一些老牌慕僚虽从书信中预感到郑成功决不会善罢甘休,但却又说不清道不明,莫之奈何之下,只有苦苦求恳韦德拉恩让舰队再留些时日,并不得已而搬出巴达维亚要韦德拉恩遵示揆一总督及福摩萨评议会的决定,方能行动的命令,来压韦德拉恩。韦德拉恩亦不敢做得太过,终于作了些许让步,留下战舰两艘,大型运输舰一艘,快艇一艘,以防万一,自率其余八艘主力战舰,于1661年2月(永历十五年正月)驶离台湾,扬长而去……

    此刻,揆一再看郑成功的书信,想到台湾防守兵力十分薄弱,郑军一旦来攻,海防陆防必于顷刻间土崩瓦解,巴达维亚又距离遥远,驰援不及,怎不令他胆战心惊?

    揆一正耳热心跳,乱加猜测之时,忽接禀报,说西北海面上有上千只中国船只来犯。揆一闻报,大惊失色,慌忙率众幕僚、将官登上城楼,持望远镜观望。时值郑成功率水师乘风破浪,如潮水般汹涌而至之时,其景致尽入揆一望远镜镜头之中。

    谁知,揆一见到樯帆蔽海,旌旗飘荡,上千船只向着鹿耳门方向驶去,非但不急不惊,反而将脸上愁云一扫而光,哈哈大笑起来。一幕僚问他为何发笑。他停住笑,向着船只方向一指,以不屑一顾地口吻说道:“这不就是国姓王的大军吗?我等日夜提心吊胆,寝食难安,怕的便是郑成功挥军来犯,我道其有三头六臂呢!今日看来,却也不过徒具虚名而已!”

    幕僚再问:“何以见得?”

    揆一续道:“中国船只虽然众多,但尽为木制小船,彼如敢强渡鹿耳门天险,必使其顷刻间化作一堆废铁烂木;如敢觊觎我台江口航道,怎又抵得住我巨炮轰击?彼必无遗类矣!”

    揆一遂不以为意,与众幕僚谈笑风生,十分消闲,遥观中国船只忽而南驰,忽而回东,忽而转北,如观蚂蚁搬家一般,再无大战来临的气息。片刻,忽又见郑军船只尽数消遁,只道是其知难而退,更是乐陶陶、欣然然回归总督府,数日来的焦灼不安亦消逝得无影无踪。

突破天险

    且说郑成功率军潜伏于台江外海,约在巳时末(上午九时至十一时为巳时),忽闻鹿耳门方向响起了风涛之声,轰轰隆隆,犹如千军万马奔腾呼号,好不骇人!众皆惊异不定,郑成功却面露欣喜之色,令所有船只再次急速驶往鹿耳门。

    约正午时分,大军又突然出现在鹿耳门外的海面上。全军将士惊讶地发现,不久前离开时尚狭窄如线、一片淤浅的鹿耳门航道,此刻竟然潮水骤涨,变成为一片汪洋。马信、陈泽等俱各惊叹不已,由衷地赞道:“藩主果真神人也!”

    郑成功的帅船停泊在航道口。为慎重行事,郑成功令再行试探航道海水深浅。马信即亲自搭乘小船,以竹篙探试。片刻,马信的小船靠近郑成功座舰。

    马信大声禀报道:“藩主洪福齐天,真有神助,航道海水果然大涨。”

    郑成功以手加额,仰天称庆道:“这正是天意哀孤,不欲将我大军委之于沟渠了!”他转而向着小船上的马信问道:“水加涨几何?”

    马信答道:“至少加涨丈余。”

    郑成功故意再问:“我军船只可能通过?”

    马信兴奋答道:“大小船只尽可畅行无阻!”

    郑成功这才哈哈哈开怀大笑起来。全军将士受到鼓舞,士气顿时大振,欢呼声此伏彼起,与波涛轰鸣之声融会,在海空之上久久荡漾,其声其势,泣鬼惊神。

    岂知这正是郑成功的用兵韬略。郑成功早在萌生收复台湾之初念时,便已设定,台湾只能智取,不能强攻。及至见到何廷斌所献台岛地形略图,详细知晓了澎湖与台湾南部之地形地势及荷军防守之情后,此念愈发坚定,秘密授意何廷斌对荷军不加防范的鹿耳门天险细加勘察,出征之前对鹿耳门海域的潮汐之情也已了然于胸,知悉每月逢初一、十五正午时分,鹿耳门潮水大涨。而荷兰人只顾经营陆上肆意盘剥,与中国百姓为仇,据其地而不知用其利。所以,郑军到达澎湖后,无论从士气旺盛、天气晴好、粮食又告危机等各方面看均应即刻出兵,一鼓作气攻陷台湾岛。但一贯极为倡导兵贵神速的郑成功却按兵不动,反在三月三十日狂风怒吼、巨浪汹涌的大忌之日毅然出兵,正是为了四月初一日赶至鹿耳门。郑成功所以对个中情由隐而不发,却又是冠巾祝祷又是焚香祭海,故意弄得神乎其神,其用意均是假借天授神助,以安定军心,鼓舞士气,正与当年诸葛孔明巧“借”东风以火攻大破曹兵之策,如出一辙。

    郑成功的韬略果生奇效,全军将士包括一些重要将领,原来均是疑虑重重,见有“神”助,士气顿时大振,个个摩拳擦掌,准备与荷军决一死战。

    郑成功见一切均在自家预料安排之中,心中窃喜。他知此时荷军即使反应过来也再无作为,索性命各镇船只遍升旌旗,鸣放礼炮,擂动金鼓,吹响螺号,以造声势,震慑敌胆。又以何廷斌为向导,按图迂回,指引探水士卒一路点篙试探,徐徐照应。各镇船只转舵扬帆,按序鱼贯而进入鹿耳门航道。

    等到揆一复得禀报率幕僚再次登城观望之时,郑军已全部渡过天险进入台江。揆一只惊得目瞪口呆,脸色煞白,浑身冷汗直冒,半晌无语。良久,方回顾左右幕僚、将官,颤声道:“神哉中国军!鹿耳门久已淤浅,沙板坚硬,实为天险,难道中国船只真格能插翅飞渡不成?!”

    众人均是神色惨淡,默然无语。

    郑成功率军巧渡鹿耳门之神妙,有古人评赞道:

    神速因风便,船如箭脱弦;

    逢险逞奇谋,遇事假皇天。

    又赞道:

    曲折更淤浅,亲临始知难;

    胜似踱闲庭,克险谈笑间。

    揆一见郑军恍若自天而降,瞬息间蜂拥进入台江,方才如梦初醒,仓皇下令炮击中国船只。

    顷刻间,设在台湾城的数十门大炮一齐轰鸣。

    “咚——”

    “咚——”

    “咚——”

    炮声震天价响,奈何相距甚远,炮力莫能及,炮弹带着呼啸之声划过天空落在海中,随着轰隆隆的声响,掀起大朵大朵的浪花,远远看去,煞是壮观。

    郑成功屹立于甲板之上,衣襟当风,飒飒飘动,英姿勃发。他望着前方浪花翻滚,嘴角闪过一抹蔑视的冷笑,回顾左右坦然道:“瞧,揆一这红毛老儿,见我大军骤至,唯恐不恭,鸣放礼炮迎接来啦!”众皆大笑。

    郑成功虽料知登陆后,荷军必倾力反扑,亦不以为意,毅然下令依原定之布置各自行动。

    第一路:提督亲军骁骑镇马信、左虎卫陈冲各率本部官兵,由林氏老汉为向导,进入台江后直向南插,游弋于一鲲身和台湾本岛之间的水域,相互策应,切断台湾城与赤嵌城之间的联络,以防荷军增援赤嵌城守军。

    第二路:宣毅前镇陈泽率本部官兵,驻扎于鹿耳屿,以其水师精锐之一部扼守北航道外口,既阻击外海增援之敌,又护住粮道及保障后续大军畅行无阻;以善陆战之一部立即抢登鹿耳屿,逐向南进击并布防,严加监察北线尾南端之敌动静,严防台湾城荷军从陆路北上切断大军后路,以确保攻打主力大军无后顾之忧,倾全力攻打赤嵌城。

    第三路:郑成功亲自率领右武卫周全斌、右虎卫陈蟒、左先锋镇杨祖、中冲镇萧拱宸、后冲镇黄昭、宣毅后镇吴豪、援剿前镇戴捷、援剿后镇张志、礼武镇林富等为主力大军,以何廷斌为向导,一进台江便直扑禾寮港。

    大军于黄昏时分开始登陆。令郑成功也为之惊讶的是,登陆竟一帆风顺,无折一兵一卒。

    原来,台湾百姓平日饱受红毛鬼子的盘剥欺侮而早怀不平之心,自郭怀一抗荷起义失败后,无辜百姓惨遭杀戮,更将荷夷恨之入骨,数年来屡屡风传国姓爷将率军收复台湾而屡屡失望,今日终于得见国姓爷率大军登陆,自是欢欣鼓舞,四起云集,扶老携幼,箪食壶浆,争迎王师;并成群结队、争先恐后,自发前来协助大军登陆。其景其情,感人至深。

    这种动人情景,便是荷兰占领者也不得不承认,揆一在后来以“C?E?S”为笔名撰写的回忆录《被忽视的福摩萨》中描绘当时情景道:延平王占据水陆要道后,他的军队开始登陆。就见岛上数千中国人不约而同地蜂拥至海岸边欢呼迎接,男女老幼纷纷用车子和各种简易工具予以协助,因而登陆速度非常之快,顷刻间,中国军队已在岛上行进了……

    这位昔日台湾的统治者描绘得确为真实客观。郑军一进入台湾便得到百姓如此拥戴,更加勇气大增,不到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为今两个小时),上万精锐之师已经登陆完毕。禾寮港距离赤嵌城不过一箭之地,大军登陆后,郑成功命右武卫周全斌为先锋,率部攻打城堡正面,以杨祥率神机营协助;援剿前镇戴捷率部从左侧策应;中冲镇萧拱宸率部从右侧策应;宣毅后镇吴豪、后冲镇黄昭各率部攀上后山,守住城堡背后左右两侧,以防荷兵越城逃窜;礼武镇林富率部于周围各处警戒巡查;右虎卫陈蟒、左先锋镇杨祖、援剿后镇张志随中军,为各路接应。各镇应命,即刻抢占有利地势,团团包围赤嵌城。小试牛刀

    赤嵌城中只有数百名荷军防守,其将领名曰苗南实丁,是个在军中服役多年的老军人,由于年岁较长,而老于世故。揆一不喜此人,故而让其防守赤嵌城。恰巧苗南实丁在巴达维亚东印度公司当差的弟弟法姆士新近喜结良缘,携带新娘子前来台湾旅行并看望哥哥。新婚夫妇于三十日到达台湾,当夜就在郑成功大军迎风冒雨向台湾急驰之时,苗南实丁正设盛宴为其弟接风,一时高兴便开怀畅饮,直喝得酩酊大醉。

    次日清晨,风消雨歇,游兴正浓的法姆士夫妇顾不上辞别醺醺大醉的苗南实丁,带上干粮和护身的铳枪出了赤嵌城,向山中风景秀丽之处寻去。岂知,他二人一离城,郑成功的大军已到了鹿耳门。

    苗南实丁昏昏沉沉直睡至午时,当瞭望哨向其禀报中国军队已进入台江时,他陡然吓出一身冷汗,方才从醺醉中清醒过来,却还是难以相信竟有此事。难怪苗南实丁不信,他自据守赤嵌城以来,仗恃着西北方向有鹿耳门之天险,西南方向有一鲲身台湾城首当其冲,为其屏蔽。他闲居后方,乐得逍遥自在,每日声色犬马,醉死梦生,对军事重地禾寮港竟也不设一兵一卒。他却做梦也想不到中国军队竟能如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城下。

    他虽难置信,却也不敢怠慢,衣冠不整,慌慌张张地来到城上观望。果然,平时安静的海湾人群如蚁,喊声如潮,直如沸腾了一般。已登陆的中国军队正自北向南呜呀呀地风卷而至,作包围城堡之势;再往西方看,只见樯帆林立,旌旗飘荡,数百艘大小船只在海中游弋,截断了赤嵌城与一鲲身的水路。苗南实丁凭着一个老军人的嗅觉,情知不妙,心中连声哀叹:“大事休矣!大事休矣!”

    苗南实丁到底不愧为在枪林弹雨中厮混了数十载,他眼见中国军队排山倒海般涌来,其势不可阻挡,惊慌之余,脑海中亦闪过一个念头:乘敌立足未稳,冲杀一阵,说不定……他想到,中国军队虽然人多势众,但武器低劣,士卒手中多挥舞着缨枪、大刀、弓箭,虽在夕照中灼灼闪光,声色吓人,其威力却远不及己方手中的铳枪、大炮,乘其匆忙登陆、尚未来得及排兵布阵之际,派出一队士兵,凭借枪炮利器冲杀阻截,说不定能奏奇效,吓退中国军队。此时此刻,所有的增援之路均已被切断,这是唯一一根或许能救命的稻草,他必须牢牢抓在手中。

    苗南实丁所以存此侥幸心理,还有别一层道理。他自到达东方之后,只参与镇压过郭怀一起义,那只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而对正规的中国军队却从未打过交道,更未与声名赫赫的郑成功大军交过手,不知其战力若何。但近年来在台湾荷兰军中却广为流传着一个说法:中国士卒只善使原始的刀枪铁器,最惧怕枪炮爆炸的轰鸣声和弥漫的火药浓烟,交战时只要铳枪大炮齐放,杀死杀伤其若干人,剩者便会被吓得屁滚尿流,四散奔逃……他心中雪亮这是长官听传郑成功要攻打台湾为安抚人心而自我陶醉,现下却只有一试,是真是假,他只有祈求上帝保佑了。

    苗南实丁想到此,命中尉弗朗机率一队士兵防守城堡,自率二百名荷枪实弹的士卒出城迎敌。

    倒霉的是,荷兵刚冲出城来,就与郑军先锋周全斌及其统辖的数千戎旗兵遭遇。那周全斌乃是郑军中有名的勇将,有一次他与部下诸将饮酒,忽有谍报清兵铁骑已在十里之外,顷刻将至。众皆大骇,独周全斌谈笑风生,恍若无事;又报敌距五里,又报距三里,斌仍笑饮如故;又报敌抵营外,斌方披挂上马,一亲随递上弓,一亲随递上大枪,一亲随递上宝剑。背后五名亲随各负一箭筒,筒中箭百支。斌策马向前,抽箭射,敌骑纷纷落马;箭尽掷弓,以长枪攒刺,刺倒敌数骑;枪又折,挥舞宝剑,杀得清兵血肉横飞。后,清兵凡听到周全斌之名,皆为之丧胆。眼下不过区区数百敌夷,周全斌哪里放在眼里!那戎旗兵更是清一色着金龙甲,手持铳枪、弓箭,个个强壮威猛,乃是郑成功、周全斌颇费心血建起的一支劲旅,十数年来跟随着他东征西讨,所向披靡,战功卓著。现又有神机营助阵,更是威力大增。此番远征台湾,初与西方鬼子交手,戎旗兵更是个个奋勇,人人争先,欲立功勋,谁知下澎湖岛、入台江湾、登禾寮港,一路上却连个“鬼”影子也没撞见,此时一见红发披肩的洋鬼子,立时红了眼,呼喊着冲杀过来。

    苗南实丁大惊失色,急令施放铳枪。顿时枪声大作,枪弹流星般飞向郑军中。冲在前面的戎旗兵有数人中弹倒地,其余慌忙卧倒在地,稍一抬头,荷兵又是一阵排枪,如此者再三,郑军一时受阻。突然,周全斌一跃而起,虎吼一声“杀——”,率先向前冲去。戎旗兵见主将如此,哪甘落后,忽啦啦蹿起,呼喊着冲向敌阵,其势勇不可挡。

    苗南实丁眼见中国士卒并未似传说那般被火药和铳枪声吓作鸟兽散,反而越冲越近,不由得又急又慌又怕,嘶哑着嗓子连声吼叫:“放枪!放枪!快放枪!……”

    荷兰兵见施放的排枪枪弹落在成千上万潮水般的中国士卒堆里,直似杯水车薪,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非但没有吓倒中国人,反而更激起他们的斗杀之性,冲击更猛,铳弹、羽箭急雨般飞过来,已有数十人中弹中箭,七歪八倒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剩下的荷兵个个吓得丧魂失魄,手足无措,只是呜哩哇啦地怪叫着胡乱放枪。

    这时,援剿前镇戴捷、中冲镇萧拱宸亦率本部人马呐喊着从两侧包抄过来。苗南实丁眼见再僵持下去,有被截断退路全队遭围歼的危险,便急令撤退。荷兰士兵顿时抱头鼠窜,逃进城堡。

    在落日之前,郑军已将赤嵌城包围得铁桶相似。荷兰守军再也不敢轻易出击,紧闭城堡大门,龟缩不动。只是一见中国军队逼近城下,便施放大炮轰击。郑军一时无法靠近攻城。

    周全斌、戴捷、萧拱宸等主将见攻城受阻,士卒多有死伤,紧急磋商后决定暂缓攻城,由萧拱宸、戴捷率军继续包围城堡,等候后续人马,周全斌则前来向郑成功禀报。

    郑成功闻报,即率杨朝栋、杨英、甘孟煜、何廷斌等及一干武将,随周全斌来到赤嵌城下一隐蔽处观察敌情。郑成功站到一高埠上,观望着前方像个巨大乌龟壳似的趴伏在山下阻住去路的赤嵌城,何廷斌立在他身侧指点解说。

    赤嵌城东倚高山,西临沧海,乃是一座巨大的方形城堡,城上设有四座炮楼,故而亦称作赤嵌楼,荷兰人则呼作普罗文查城(provintia),为天启四年(1624年)荷兰人侵占台湾后所筑建。初时不过是一普通石头堡垒,永历六年(1652年)台湾发生郭怀一大起义,虽惨遭镇压而告失败,但驻台荷人却成了惊弓之鸟,为防备中国百姓忿而反抗,遂于永历七年(1653年)以武力胁迫数百中国百姓充当劳工予以重建。新建城堡比原堡扩大数倍,四隅置棱堡,架设巨炮,雄峙台江边,与一鲲身台湾城隔海相望,互为东西掎角。城堡周方四十五丈三尺有余,城墙无设雉堞,但极为坚固,南北两隅设有高高的瞭望亭,可目穷千里,站在上面俯视前方,便是一只苍蝇休想逃得过去。城楼高约三丈六尺有余,雕栏凌空,粉饰精妙,轩豁四达。此时正当黄昏,夕阳光辉斜照,城堡处一片灿烂,煞是好看。

    郑成功正看得入神,城堡中发射的炮弹呼啸着落在他的周围,发出“轰——”“轰——”的爆炸声,掀起的沙尘溅落在他的战袍上。众人见如此凶险,都为郑成功捏着一把汗,纷纷劝说他退到安全之处。郑成功却声色不动,毫不介意,劝得急了,方微微一笑道:“此处,海为我朝之水;地为我国之土,我等为收复故土而战,自有海中之神、土地之仙庇佑,荷夷区区几枚炮弹又岂能伤我哉?!”

    众人见藩主如此,均为之心折。虽仍提心吊胆,却再也不便相劝,只是在揪紧的心中暗祝藩主平安无事。

    郑成功观望多时,从何廷斌口中已尽知赤嵌城构筑及荷军设防之情。他沉思良久,突然看着何廷斌问道:“赤嵌?赤嵌?这‘赤’字莫非出在墙壁与霞光交相辉映之意韵中?”

    众人见藩主神色凝重,沉思默想,只道他在苦思破城之法,谁知他竟然问起与战争毫不相干的事来,这哪里是在流血拼命,倒像是在游山观水,欣赏自然美景!所以乍听郑成功突发此问,具各惊讶不已。

    何廷斌看了郑成功一眼,目光中既有困惑之意,又满含着钦佩,心下不由得纳罕道:“此人在面临恶战之际,尚能如此坦然自若,将强敌视若草芥,心胸之博大,头脑之冷静,实具王者之风范,确非我辈凡夫俗子可比矣!”

    何廷斌见郑成功还在看着他,便答道:“藩主果然了得!这座城堡所用砖瓦皆为红色,朝曦夕照,便犹若虹吐霞蒸,美色如画,故而称作赤嵌城。”
 
    郑成功暗暗点头,又问道:“何为‘嵌’?是城堡似镶嵌于大山之中?或是意为城堡乃大山之口?”

    何廷斌摇头道:“藩主这次却意会错了。藩主可还记得我们闽人对水涯高处、或墙垣突起的土堆如何称谓?”

    郑成功一愣,略一思索,扬眉答道:“堪?莫非这‘嵌’字为‘堪’字之谐音?”

    何廷斌不无钦佩地应道:“正是。这座城堡倚山傍海,筑建于堪,人们讹传之,故有‘嵌’字之称。”

    郑成功望着远处,微微点头,轻声道:“这就对了。”语音刚落,他突然蹙起眉头,目露疑光,似乎发现了什么意外之事,沉思片刻,方回顾左右问道:“诸位可曾发现荷夷的发炮有何异常之处?”

    众皆相顾愕然。

    郑成功不待众人回答,向左侧远处一指,说道:“初时,荷夷东打一炮,西打一炮,漫无目标,似是为了壮胆而胡乱打炮。诸位请看,现在炮火渐渐聚向一个方向轰击,着弹之处既非我帅帐,又非军营,岂非必有缘故?”说罢,目视何廷斌,目露探询之意。

    众文武顺着郑成功指引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周围炮声已然沉寂,唯有左前方远处直径不到半里之方圆内炮弹连连爆炸,且有越来越密集之势。有几处已然着火,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嘈杂的救火声远远传来。众人均不知何故如此打炮,只是暗自钦佩藩主心思之绵密。

    何廷斌经郑成功略一点拨,蓦然想起一事,不由地大惊失色道:“藩主,大事不妙!”

    郑成功沉声问道:“何事惊慌?”

    何廷斌沙哑着嗓子,结结巴巴道:“粮食、粮食……炮轰处是我朝移民草厝,又是荷兰人屯粮之处,荷夷欲、欲焚烧民居,炸毁粮食……快、快,藩主快想法子……”原来何廷斌随军数十日,尤经澎湖乏粮之苦,已深知粮秣对于大军生死有何等之重,所以一想到荷夷炮轰粮仓,直吓得声音都变了。

    果然此事非同小可,郑成功闻言,亦骤然色变。但他不愧为久经沙场,临危而不乱,极善应变。他神色肃然,略加思索,当机立断,对周全斌道:“周将军,你速速前往围城各镇传吾令,火速集中所有大炮齐向城堡炮楼轰击,务要压住荷夷的炮火,不得有误!”

    “遵命!”周全斌接令而去。

    郑成功又对杨英、杨朝栋、张志三人道:“杨都事持吾令箭同杨戎政速速前往粮仓,督察计点米粟之数;张将军率所部分兵两路,一路扑灭大火,保护百姓草厝,一路严加看守粮仓,不见吾令,任何人不得动一米一粟,违令者立斩不贷!”

    “遵命!”三人应命分头而去。

    郑成功又对甘孟煜嘱道:“孟煜,你持吾令前往安排大军住宿之事,不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占用民宅,惊扰百姓,违令者严惩不贷!”

    “遵命!”甘孟煜接令而去。

    郑成功分拨已毕,始如释重负,长长嘘出一口气,对何廷斌谢道:“亏得阁下提醒,否则粮仓一毁,我大军生路断矣!”

    何廷斌却连连摇头,苦笑道:“惭愧,惭愧!一听到人喊马叫、炮声轰鸣,心里早已乱作一团啦!不是藩主心细发现端倪,廷斌又哪里想得起?”

    二人相顾而笑。

    就在那一瞬间,火红的太阳沉落于海。天空顿时暗淡下来,夜色在炮声隆隆中悄悄降临大地。
 
    夜色笼罩,大地迷茫。海风轻轻吹动,浸凉了夜空;浪涛拍岸,永无休止地发出亘古不变的轰鸣之声。厮杀和炮火洗劫掀起的喧嚣,在夜色浸润中渐渐减弱、减弱,最终销声匿迹,大地显得是那么的沉寂、萧瑟,但在沉寂、萧瑟之中又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杀气。

    东方渐渐露出鱼肚白色,郑成功挥军登陆台湾,迎来了第一个黎明。

    有谁知道,这片美丽的岛屿却是经历了一个不眠之夜!

    谁能入睡?

    郑军不费吹灰之力,一举拿下梦萦魂绕的台湾宝岛,全军将士大为兴奋。藩主颁下严令,不许惊动地方,侵扰百姓,那就露宿于崖侧、街头、檐下吧!三五成群,乐啊、笑啊、谈啊,在他们的笑谈声中,大军飞渡鹿耳门,越发被渲染得神乎其神;登陆禾寮港越发的威武雄壮;红毛鬼子犹似枯木朽草,不堪一击;台湾岛的风光更加美丽、百姓更加淳朴可亲……夜怎么变得如此短促?不知不觉中天已拂晓。

    台湾百姓终于见到了久久盼望的国姓爷大军,这是自家的军队啊,怎能眼看着亲人在街头檐下,餐风宿露?男女老幼纷纷跑到街头,真挚热情地将士卒们拉进草厝,送上茶水果品,盛情款待。他们向士卒们打探郑成功是何等样人,深表仰慕之意;倾诉红毛鬼子在台湾犯下的种种罪恶;褒奖大军之纪律严明,夸赞大军之威猛神勇,诉不尽的军民鱼水情,令人振奋,令人感泣,睡不着呵!

    赤嵌城的荷夷呢?他们简直像是做了一场噩梦,中国国姓王的大军仿佛自天而降,冲垮了他们的重重屏障,将他们杀得落花流水,不得不龟缩进孤城中。他们已成了惊弓之鸟,在寂冷的角落里瑟缩发抖,不敢睡觉,生怕睡梦中突然喊杀声起,中国军队复来攻城。苗南实丁已是计穷力竭,只好派出心腹弗朗机率一小队士兵,乘着夜色的遮蔽,潜往台湾城求取救兵,自己则在城中四处巡视督察。此时此刻,便是借给他一颗熊心豹子胆,又岂敢安寝?还有一件事,他的弟弟、弟妇新婚来到台湾,昨日外出,至今未归,生死未卜,犹似雪上加霜,使他焦虑万分,又怎能睡得着?

    台湾城中的揆一虽未遭攻击,日子也并不好过,几乎彻夜未眠。他眼睁睁地看着郑成功率军奇妙地渡过鹿耳门天险,畅行无阻地驶入台江,轻松快捷直如演练似地登陆禾寮港、包围赤嵌城,在他苦心经营数十载的台湾岛上纵横驰骋,犹如无人之境,他深觉受到莫大的侮辱,却又束手无策,直是焦躁不安,怨天尤人,骂声不绝。

    入夜,炮声、厮杀声渐渐沉寂下来。揆一哪敢安歇,紧急召集众幕僚、军官在总督府通宵达旦商讨对策。这些人以统治者自居,平时天高皇帝远,骄横跋扈,盛气凌人,不可一世,此刻却一个个面色灰暗,神态沮丧,像遭霜打的茄子,哪里还能想得出什么好计策!于是七嘴八舌,有的喊叫要凭险固守,有的嚷嚷要速速派船向巴达维亚总部告急,有的咕哝着要与郑军谈判;只有少壮军官彼德尔少校和阿尔多普上尉等,不愿认输,拍案咆哮,嘶叫着要与中国军队决一死战。有人要战,有人要守,各抒己见,谁也不肯相让,商讨至午夜时分,还是毫无结果。

    再说弗朗机,危难受命之后,率一小队精壮士兵驾一艘小船,借着夜色潜行,想从郑军夹缝中偷偷地溜过去,却还是被郑军陈冲部下发现,追杀一阵,士兵或被毙杀,或被擒获,总算他弗朗机机警,只身脱逃,窜上一鲲身。

    弗朗机进到总督时,揆一及众人见他浑身脏污,犹似泥人水鬼一般,狼狈不堪。弗朗机顾不上换衣,呼哧带喘着向揆一总督告急,叙述了赤嵌城下战况。他从贴身衣袋中取出苗南实丁的求救书信递给揆一。揆一展信观看。苗南实丁在信中惊呼赤嵌城已危在旦夕,恳求总督速速派兵前往救援,若再迟疑,城堡必将在顷刻间土崩瓦解,落于敌手。苗南实丁大概也知道总督手中兵力匮乏,只在信中声称:只要派去四百名士兵,他便能抵得住郑成功五千人马。

    揆一看罢书信,再看看泥水狼藉的弗朗机,阴沉着脸,久久沉默不语。他将书信递给众幕僚和军官们传看。众人看罢,议论纷纷,均以为不可。他们七嘴八舌地分析说:国姓王的军队来势凶猛,台湾城恐也自顾不暇,除了舰队数百士兵外,一鲲身和台湾城仅有士兵千余人,如若派出四百精锐,别说难以避开郑军封锁台江的战船,便是侥幸躲过,冲到赤嵌城下,也不过是以羊羔投入狼群,绝难幸免。且台湾城中只剩下七千余老弱病残,郑军四面来攻,却又如何迎敌?如此行动,无异于将整个台湾作为赌注,且必输无疑!

    弗朗机的家眷财物全都留在赤嵌城中,他眼看着总督府的官僚们没有救援之意,直急得搓手顿足,汗如雨下。他不甘心,遵照苗南实丁临行前的再三嘱托,仍苦苦哀求道:“赤嵌城虽小,却是福摩萨岛的桥头堡,又是台湾城的屏障,赤嵌城在,台湾城在;赤嵌城失,台湾城亦绝难保全啊!望总督及诸位大人三思而行,速速派兵救援,若再迟疑不决,待国姓王的军队一动,便是想救也来不及啦!”

    彼德尔一张白脸涨得通红,瞄了弗朗机一眼,极蔑视地撇嘴冷笑道:“哼!说得倒好听,你们依凭着台江之险,赤嵌之固,竟然让中国军队不费一兵一卒坦然登陆,又被围困,看来苗南实丁确是老朽不中用啦!竟还有脸皮前来求援?”

    众人尽皆怕分散兵力,台湾城自顾不暇,于是纷纷赞同彼德尔之见,不愿出兵。

    阿尔多普上尉却是头脑较为清醒,以为应派兵救援赤嵌城。他沉吟说道:“弗朗机之言不无道理,原来筑建两城堡,以为掎角之势,便是为了一旦有事相互策应。现今中国军队所以没能敢乘势攻打台湾城,便是因赤嵌城尚在固守、使其有后顾之忧的缘故。倘若赤嵌城一旦失手,整个台湾本岛全部陷入国姓王手中,国姓军便可放开手脚围攻台湾城啦!那时,以一沙岛一孤城抵挡国姓王数万大军,内乏粮草弹药,外无救兵,又能困守得几时?由此可鉴,确如弗朗机所言,赤嵌城在,台湾城可暂保无虞;赤嵌城失,台湾城陷之日也就到啦!依我之见,还是应速速派兵救援为是!”

    众幕僚见年轻资浅的阿尔多普说话口气如此之大,虽觉他说得有些道理,却也不想听他的教训,七嘴八舌予以反驳。阿尔多普据理力争。议事厅一时乱作一团。

    揆一一直在凝神倾听着众人议论,见众幕僚如此不识时务,脸色由苍白转为铁青,时间紧急,再也耽搁不得,于是以手击案阻止了无谓的争吵,颇为恼怒地说道:“敌人胃口正大,企图一口将台湾吞下肚去,我等却在这儿吵吵嚷嚷个没完没了,再吵下去,恐怕都要被赶进海里喂鱼虾啦!”

    众人似觉理屈,一时安静了下来。

    揆一口气稍稍和缓了下来,续道:“现下摆在我等面前有四条路:要么挂旗投降,要么固守城堡,要么逃窜海上,要么拼死一搏,何去何从,必须大家齐心协力,作出定夺,且愈快愈好!”他见众人不语,接着说道:“我身为台湾总督,担负着治外重任,不得不说,阿尔多普所言正是我所极为担心之事,总督府虽派遣不出更多的士兵,但赤嵌城却实是不可不救!”

    众幕僚见总督如此说,知他意欲出击迎战,意见渐呈一致:不能坐守待毙,要与郑军决一死战!

    最后商定分兵三路迎战:

    第一路:由阿尔多普上尉统领部下二百名精壮士兵,即刻出发,以弗朗机带路,设法绕过中国船只,偷偷登陆台湾岛,救援赤嵌城。

    第二路:由彼德尔少校统领所部三百精壮士兵借夜幕掩护,火速潜往北线尾岛,秘密接近国姓王军队,乘其立足未稳,于拂晓前突然发起攻击,一举夺回陆上重地北线尾岛。

    第三路:即刻传令舰队指挥官,天初亮时,听台湾城中鸣炮为号,向中国水师发起攻击,凭借舰巨炮利之势,务将以木船为主的国姓王水师彻底摧毁,以打通水上通路,并夺取制海权,控制整个台江。

    商定好应敌之策,俱各分头行动。

    揆一单独留下彼德尔,忧心忡忡地说道:“不瞒少校说,阿尔多普说得颇有道理,但以区区二百士兵前往救援,无异于灯蛾扑火,凶多吉少……”

    彼德尔急问:“既然如此,总督为何还要派兵救援?那岂不是自投罗网吗?”

    揆一无奈地摇摇头,似有满腹苦衷难以言喻,半晌,方叹息道:“明知难以成功,也不得不救啊!”

    彼德尔仍难解其意,困惑地瞪视着总督。

    揆一不再详释,叮嘱彼德尔道:“少校年轻气盛,实是难能可贵,此战更关乎我等的生死,只要能夺占北线尾岛,切断国姓王大军的退路,彼军虽众也必惊慌失措,我舰队乘势发起猛攻,敌船无路可逃,可一举将其水师主力摧毁。据本督所知,水师乃是国姓王大军的支柱,若其支柱一断,大海任我纵横,其陆师亦不足为虞矣!所以,成败之关键,全系于少校身上啦!”

    彼德尔见总督如此器重,极为兴奋,摩拳擦掌道:“总督放心,彼德尔便是拼却性命,也必拿下北线尾岛!”

    揆一摇头道:“少校勇猛可嘉,但切切不可大意轻敌,你是与国姓王及其属下打过交道的,彼帐下多为诡诈狡黠之徒,不要贸然轻进,以免中了他们的诡计。”

    彼德尔冷笑一声,说道:“总督何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以我观之,国姓王的军队亦不过是一群草寇海盗、乌合之众而已,枪炮声一响,便即溃散,怎抵得上我大荷兰帝国优秀士兵?定可以一当十,以十当百!总督但请坐等捷报,彼德尔决不有辱使命,令总督失望!”

    揆一点头道:“但愿如此,上帝保佑少校马到成功!”

虎帐谈兵

    就在荷夷总督府揆一与众幕僚拨拉着如意算盘之时,郑成功也在与众文武细加筹谋,商讨应对之策。令人吃惊的是,荷夷所定三路军一齐出击之法,全在郑成功的预料之中,并针锋相对,巧设机关,要将荷兰士兵尽数送入坟墓或海中喂鱼鳖。

    入夜,郑成功的帅帐中与揆一总督府的沮丧、消沉形成鲜明对照。众将原设想,登陆台湾,虽不能说比登天还难,但必是损兵折将,伤亡惨重,却没想到竟是如此之易,没费一兵一卒。所以,均是神情振奋,七嘴八舌,谈笑风生,气氛极为热烈。尤其是周全斌、马信、陈泽等一干勇将,更是将荷军看作不堪一击,大有轻敌之意,力主即刻挥军四面围攻,一举拿下赤嵌城,将荷军士气彻底击垮,并踊跃请战,愿率本部为破城先锋。

    郑成功也是心中欣慰,但他听着众人议论纷纷,只是微笑不语,直到最后,方止住众人之语,声调缓慢而又斩钉截铁地说道:“赤嵌城只作围困,不作强攻!”

    众将乍闻此语,犹似兜头浇下一盆凉水,场面骤然冷了下来,个个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半晌,方有马信困惑地问道:“藩主统兵打仗,讲求兵贵神速,常对我等言道,两军交战勇者胜,要一鼓作气。现今荷军已成惊弓之鸟,无力抵抗,而我军则正值士气大振,乘势而下该城将不费吹灰之力,却又为何只围不攻?待其喘过气来,岂不将更费周折!?”

    郑成功微笑道:“马将军与诸位将军争先请战,其勇可佩可嘉,本藩甚感欣慰。但思之再三,本藩判定眼下围困赤嵌城要比强攻更为有利于我军。”

    马信眨巴两下眼睛,唏嘘道:“信乃一粗人,实是参悟不透其中之深意,还望藩主明言。”

    郑成功道:“何廷斌已向我等详细解说赤嵌城之情状,该城堡虽小,但城墙坚硬如铁,城背倚高山,人马无法展开,前面则开阔平坦,毫无遮蔽,如硬性攻城,荷军以大炮轰击,我军必伤亡惨重,便是拿下城堡,亦是得不偿失,这等赔本的生意,我等如何能做?”

    马信似懂非懂,仍在沉吟。

    周全斌接着问道:“依藩主之见,莫非要长围而不攻?如此虽减少伤亡,但倘若荷军凭险固守,岂不要长时对峙下去?我军数万人马,日费甚巨,又如何长耗得起?全斌实是不解!”

    郑成功笑道:“周将军太也过虑啦!本藩之意并非要长时围困该城,而自老其师。如何战法,历史上却有我等可借鉴之例。将军知道吧?东汉建武五年十月,光武帝刘秀命大将耿弇率兵东征张步,以平定齐地。张步命大将车费邑迎战。车费邑大军驻扎于历下城,命其弟费敢据守巨里城。巨里城池坚固,粮草充足,易守难攻,是为历下城之屏障。耿弇巧施‘围城打援’之妙策,调动人马,佯做攻城之势,而埋伏重兵于车费邑援军必经之道路两侧。车费邑闻听汉军攻城消息,果然大惊失色,生怕巨里有失,慌忙率军救援,却正中耿弇之计,被杀得落花流水,车费邑亦死于乱军之中,巨里城不攻而下。今日对付荷军,本藩正要借此法而炮制之。”

    周全斌迟疑道:“果如藩主所言,荷军中计固然正中下怀,可万一此计为荷夷识破或因其胆小,而龟缩城中不动,台湾城荷军又不来救援,我岂不徒劳其力乎?”

    郑成功却并未急着回答,而是面带微笑扫视众人一眼,见多数将领均面露困惑之色,知道周全斌之语正是众将领心中之结,若不适时解开,势必在交战中行动不利,而影响士气。于是便缓缓说道:“两军交战,轻敌固然是为大忌,可我等却也不必把红毛鬼子瞧得忒也高啦!孙子有云:‘我欲战,敌虽高垒深沟,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我军不费周折,巧渡天险,抢登本岛之时,本藩便已断定,岛上荷夷虽然狡猾,却是一帮目光短浅、不谙争战之道的愚笨家伙,只知一味依仗天险,而不在要害之地布设重兵,方被我乘虚而入。假若我军一旦攻陷赤嵌城,沿海岸布防,台湾全岛便尽在我掌握之中。到那时,揆一老儿再无退路,便是困守住一鲲身弹丸之地,又复有何用?!由此可见,赤嵌城堡虽微,其安危得失,却是关乎台湾生死存亡之大事,我军包围并佯作攻城之势,正是‘攻其所必救’也!”

    众将为之心动,脸上困惑之色渐渐消退,个个瞪大双眼,凝神倾听,生怕遗漏片言只字。

    郑成功见状,不由得暗自高兴,续道:“吾与揆一在书信上曾多次打过交道,知其深具经营商贾、盘剥榨取之道,却乏治军统兵、能断善谋之能。眼见至关重要的赤嵌城危如累卵,其安能不救哉!如其来救,则正入我彀中。援兵一败,其城可不攻而下矣!此为其一。其二,本藩已探查清楚,赤嵌城有内外共两口水井供其饮水,现城外深井为我所有,城内只剩下一口浅井,已不足饮用。其粮仓又为我夺占,城中乏粮缺水,只有区区五百残兵败将,便是苦撑,又能撑得几时?”

    众将听着郑成功之语,方才心悦诚服。

    郑成功又论述了两军之战力对比与即将到来的攻防之势。他说道:“本藩权衡再三,预料荷军可分三路与我军交战。其一,荷军必以精兵设法攻打北线尾岛,以夺回鹿耳门航道,如此,既可断我入台大军退路,又可在该地架设重炮,以阻我后续大军行进之路;其二,一鲲身必有荷军乘夜色驾船驰援赤嵌城,以与城中合兵一处,力保该城不失;其三,荷军尚有一支庞大舰队,必仗恃其舰巨炮利之势,攻打我水师,以求歼灭我军主力,打通其水上通道,并控制台江。”

    依此,郑成功调整人马,重作攻防部署:

    第一路:右虎卫陈蟒前有守御厦门高崎大破清兵之胜绩,攻守兼备。北线尾岛为水路之要冲,今夜荷军必乘夜色偷袭该岛。陈蟒即率本部人马火速驰援北线尾,与宣毅前镇陈泽人马会合协守,务全歼偷袭之荷军。尔后,陈蟒率部镇守该岛,以确保北线尾不失,护住鹿耳门航道。

    第二路:亲军提督马信善攻城掠地,今夜台湾城必有援军偷渡台江,驰援赤嵌城。我封锁台江水师可佯装不知,放其通过。尔后,马信率亲军骁骑镇人马即速登陆一鲲身,驻扎于市区外隐蔽处严密监视荷军动静。该市区内有荷军的粮仓、造船厂、皮革货栈、木器厂等,揆一老奸巨猾,如见守不住,怕落入我手,必设法焚毁之。马信之重任便是:敌不动,我亦不动;敌稍有动静,便即发起攻击,力争保住市区。此任看似轻松,实则十分重大,务必成功。

    第三路:左虎卫陈冲、宣毅前镇陈泽善水战。先由陈冲率本部水师迎击荷军舰队,敌舰高大坚固,炮火凶猛,初时可暂避其锋,待陈泽大破北线尾之敌后,即将防守之任交付陈蟒,自率水师驶入台江,接应陈冲军。两支精锐水师前后夹击,可用“群蚁螫躯”之围攻战法,以扬己之长,攻敌之短,务须将其舰队全歼或击溃。

    第四路:以周全斌为统领。荷援军登上台湾岛后,必急速向赤嵌城靠近。周全斌、萧拱宸即以一部继续围城,以一部拦截迎击荷援军;援剿后镇张志留下一队人马守卫粮仓,自率其主力与左先锋镇杨祖、礼武镇林富即从敌侧后包抄,断其退路。此路必为荷军之精锐,特调遣王大雄将军率“铁人军”前往助战,前后左右形成四面包围之势,荷援军插翅难飞。

    另:其余各镇,各严守己任,静以待命。

    郑成功审时度势,深谋远虑,从容调兵遣将,进退得法,攻防有术,可谓胸有成竹,娓娓道来,令人莫测高深,众将皆为之心折,再无怀疑。

    郑成功谆谆告诫道:“诸位将军好自为之,切莫以为荷夷兵微将寡而大意轻敌,贪功冒进,以招致满盘皆输。前年南京之耻,当铭心刻骨。如有疏漏,军法如山,到时本藩便想从轻发落,也是无能为力啦!”

    众将唯唯。

    郑成功又道:“此战如若获胜,荷军必是元气大伤,已成我俎上鱼肉矣!望诸位将军奋勇杀敌,为国为民争立功勋。本藩单等为诸位设宴庆功!”

    众将已是心悦诚服,欣然领命而去。

    一场海陆大决战即将开始!争夺北线尾

    战幕果然从北线尾拉开。

    荷军骁将彼德尔少校从总督府领命回到自家住宅时,已天交二鼓。往常时家人必早已安歇,今日宅中却是灯火通明,远远便听到声音嘈杂不休。他惊异不定地快步回宅,妻子衣衫零乱地迎了上来,又是诉苦又是诅咒。他慌问何事。却见他那身为荷军少尉的儿子却不知为何被殴,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头上包扎着,鲜血已将纱布浸得通红。彼德尔惊问其故,小彼德尔咕咕噜噜叙说了被殴打之经过。

    原来,郑成功大军轰轰烈烈进入台湾,一鲲身岛上的中国百姓亦大为振奋,于傍晚时分,青年壮丁们纷纷驾船出海,意欲前往助威。小彼德尔正在沿海边巡视,发现中国百姓出海,即刻带领十几名士兵横加阻截,并以放枪威胁,打死打伤数人。中国百姓有了国姓王大军为后盾,往时被压弯的腰杆突然硬将起来,见红毛鬼子还要横行,均被激怒,一声喊打,纷纷挥舞着船桨、棍棒迎了上去。荷军士卒哪里想得到一贯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的中国百姓竟敢还击?毫无准备,顿时被打得吱哇怪叫,狼狈逃窜,小彼德尔还欲逞凶,被棍棒击中头部,流血不止……

    彼德尔十分狂傲,更是早对中国人颐指气使惯了,见亲子身受此辱,没等听完已勃然大怒,吼骂道:“老子饶不了他们!待歼灭了国姓王的乌合之众,再来收拾这帮贱民!……”

    彼德尔怒气冲冲,迅速集合了二百五十名精壮士兵,连夜出动,前往攻打北线尾。

    荷军士卒多为基督教徒,却不似长官彼德尔那般信心百倍,他们被从睡梦中惊醒,一个个睡眼惺忪,听说是以几百人去夺占数千人据守的北线尾岛,个个大惊失色,咒骂不休,认为是以卵击石,自取其辱,而毫无斗志。

    彼德尔见状,气更不打一处来,将他们集合起来,劈头盖脸地一顿臭骂。可亦难见效,士卒们虽然缄口不言,但脸上流露出的却是不服的表情。

    彼德尔无法可施,大叫道:“速唤神父!”

    片刻功夫,一个高个子的随军神父一边整理着衣衫,一边慌慌张张地跑来,为临出征厮杀的士兵仓皇举行祷告仪式。他大声喘息着念念有词道:“……万能的主告诫我们:魔鬼撒旦将自己的功力、座位和权柄都传给了七头十角怪兽,并赐予恶兽以生气,能直立,吐人言,降临人世。任凭恶兽与圣徒争战,制服各族各民各方各国。撒旦要世人膜拜此一恶兽,奉恶兽为神明,不膜拜者,一律杀戮……”

    士兵们敛眉低首,神色肃穆,随着神父念道:“国姓王就是撒旦派下来的七头十角恶兽,他的军队要像洪水一样席卷整个福摩萨……为了主的福音永久不息在这美丽的宝岛上回响,举起我们的武器,勇敢地战斗吧!他们的铁蹄毫不留情,将踏碎我们的美梦……勇敢地站出来吧,我们是主的忠诚孩子,为主的旨意而战吧!……勇往直前地冲向恶魔,战死是至高无上的荣誉,主会向我们召唤,我们的灵魂将升往天国;胆小怯懦,将成为世人所耻,也会被主所抛弃……”

    “圣明的主与我们同在。阿门!”

    一场闹剧在鬼魅一般的氛围中结束了。

    彼德尔还嫌不够,又以蔑视的口吻肆意贬低中国军队,并自吹自擂一通,以鼓舞士气。他说他到过中国大陆,见识过中国军队,哪算什么军队?不过是一群手持大刀、身背弓箭的海盗、草寇而已,闻到硝烟,听到枪声,便会一哄而散,与其对阵,英勇善战的大荷兰帝国士兵足可以一当十、以十当百……

    经此一番折腾,荷兰士兵像被麻醉了一般,晕晕乎乎,飘飘悠悠,惊恐之心稍减。

    天交三鼓。二百十五名荷兰士兵分乘一只放港船、一只外戎克船,乌乌压压地下了海,悄悄地驶往北线尾南岸,借着夜色隐蔽,犹似一群鬼影,无声无息地登上了北线尾岛。接着,弯腰弓背,窸窸窣窣向北急速移动。

    北线尾岛上荒草杂生,并长满了低矮的灌木丛、野生的凤梨树(菠萝),荷兰士兵潜行其间,慌不择路,不时被剑状带刺的凤梨叶片刺中,发出低低责骂声和呻吟声。他们只道行动神不知鬼不觉,却做梦也没有料到,这些黑压压的树丛堆里,正有七百余双夜枭般犀利的眼睛在紧紧地盯视着他们。原来,陈蟒率部赶至北线尾后,与陈泽商讨料定荷军必由此登陆北潜,于是陈蟒率领七百余士兵预先在此埋伏下来,只待荷军过去后,断其退路。荷军果然中计。

    天刚麻麻亮,两军在鹿耳屿与北线尾交接之处遭遇。彼德尔率领队伍正行进间,远远看到前面荒坡上驻扎着黑压压的一片营寨。寨中悄无声息,只有晨鸟在周围叽喳啼鸣,愈以显得宁静,想是帐中士兵尚在做着美梦吧?

    彼德尔见状大喜,只道是偷袭得手,就要大功告成,便低声下令道:“轻步前进,靠近敌营,听我枪声为号,一齐开火,杀他个措手不及!”由于激动,彼德尔的声音都在颤抖。荷兵们猫着腰,迅速逼近郑军军营,几个兵为一组,举枪对准一个营帐。彼德尔见时机已到,鸣枪发号,早已急不可耐的荷兵一齐扣动扳机,“哗……”“哗……”一阵阵排枪如爆豆般响起,枪弹穿透篷布,倾泻在帐子里。

    但,这一偷袭非但没有令荷兵欣喜,反而大感意外。他们发现,那营帐被枪弹击打得千疮百孔,索索颤动,却听不到帐中有惊叫惨呼之声,更不见有光裸着身子四处逃窜的人影儿。

    这分明是一座空营。

    彼德尔情知中计,暗暗叫苦不迭,大声呼叫:“撤退!快快撤退!”但为时已晚,只听四面八方突然响起震天动地的呐喊声,呼啦啦地涌出成千上万的中国兵,铳弹、簇箭急雨般射过来。荷兵突然遭此意外,一时不知如何应付,张皇四顾,见同胞士兵纷纷中枪中箭倒下,便拔腿逃窜,队伍顿时大乱。

    彼德尔到底见过战阵,遇危不乱,也没有忘记中国士兵惧怕枪声之说,便呼喝着纠集起乱窜的士兵,仓皇列队,举枪向中国兵还击。中国兵虽有应声倒下者,余者却毫无退缩之意,反而越发凶猛,争先恐后地猛扑过来。

    “中国兵是懦夫”的瞎话再次破灭,眼看数千中国兵如狼似虎般冲来,就要将他们吞噬,再也无力抵抗,遂不顾彼德尔的大呼小叫,向着来路溃逃。彼德尔怕当俘虏,也只好掉转身子,撒腿便跑。

    荷兵呜哇怪叫着逃到一片丛林前面,终于摆脱了追兵。这里距离海边已近在咫尺,过了这片丛林便是。但士兵们再也跑不动了,把枪一扔,横七竖八倒卧地上,直如瘫痪了一般。彼德尔略略查点一下人数,亡失者过半,剩下的也多已伤痕累累。他知道再也无力反击,来时的凶焰早已消逝得无影无踪,神色大为沮丧,一声不吭,望着远海发愣。

    正在此时,丛林中忽然响起急促的螺号声,接着陈蟒指挥着七百壮士鬼魅般地闪了出来,一边呐喊一边射箭一边冲杀过来。荷兵斗志已彻底崩溃,无心抵抗,夺路向海边停泊船只处逃窜。彼德尔见回天乏术,也随众逃跑,却被乱箭射中要害,倒在地上惨呼部属救他。士兵们此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哪里还顾得上别人,从他身边匆匆跑过,有的甚至踏着了他的身子。彼德尔又气又急,连呼数声,吐血而亡。郑军士兵战后搬动尸体时,见彼德尔圆睁双目死死地瞪视着苍天,仿佛在问:“主啊,我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十余名荷军残兵好不容易逃到海边,还是叫苦不迭。原来,海湾里空空荡荡,哪里还有船的影子?他们料不到,夜里从这里一过去,船只便被郑军缴获了。这时,后面追兵又杀过来,荷兵走投无路,只好高高举起铳枪,跪地投降了。

    此战,从交火到结束仅用了一个多时辰,荷军二百五十名士兵,或降或亡,无一漏网,连狂傲一时的彼德尔亦落得个异乡之鬼的下场。

    陈泽、陈蟒二将一边派人向郑成功报捷,一边整顿人马。陈蟒率部接管该岛。陈泽则率水师进入台江,驰援陈冲军。海战显神威

    陈泽率宣毅前镇水师分乘二十余艘战船飞速驶往台江,赶到三鲲身附近海湾时,海面上已是硝烟弥漫,铳炮声大作,两军已激战多时。

    果不出郑成功所料,荷军舰队共有四艘战舰,是荷舰队司令韦德拉恩年初撤离时应揆一要求留下的,有战舰“赫克托”号、战舰“格里弗兰”号、战舰兼运输舰“白鹭”号、快艇“玛丽亚”号。舰队指挥官为巴圭亚中校。此人阴骘冷傲,狡诈多智,又自恃才能过人,平时极不把揆一等放在眼里,更瞧不起中国水师。他听说郑成功率数万人马、数百艘舰船进犯台湾时,曾不屑一顾地说道:“在我眼中,尔等不过一堆朽木烂铁罢了!”

    果然,两军一经交手,顿显高低强弱。荷舰虽少,但庞大而又坚固,清一色的铁甲板,尤其是赫克托号和格里弗兰号两艘主力舰只,更似两座冰山耸立在海面上。赫克托号为舰队指挥官巴圭亚的座舰,巴圭亚站在甲板上,手持望远镜观望海面,见中国船只尽为木船,不由得哈哈大笑,顿生恶念,高声下令道:“全速前进,撞击中国船!”

    赫克托号一边开炮,一边开足马力率先向中国船只冲去。其余三舰亦紧随其后,冲向郑军船只。郑军对荷舰如此战法始料不及,一只战船躲避稍迟,“哗剌剌”一声,被荷舰撞翻,另外两只木船中炮起火。战幕一拉开,荷舰队便大占上风。

    陈冲不愧为久经战阵的虎将,何等的酷烈场面没有见过,见敌舰横冲直撞而来,只略感吃惊却并不慌乱,站在座舰上挥舞令旗,沉着指挥。敌舰正面郑军船只见到主将旗令,一边开炮还击,一边纷纷后撤,以暂避其锋,并有意将敌舰引向浅海。

    巴圭亚见中国船只果然不堪一击,稍稍还以颜色,便丢盔弃甲,怯懦逃窜,哪里是自己的对手?不由得更加狂妄,放胆追来,不知不觉落入了陈冲的圈套驶进了浅海。

    赫克托号乃庞然大物,吃水极深,一进到浅水里,顿时失去凶焰,动作迟缓,笨重如牛。巴圭亚吼叫着命赫克托号仓皇掉转船头,缓缓向深海退走。

    陈冲哪里肯纵鲛入海,令旗挥动,螺号声声,发出冲击之令。中国船小,轻便灵活,便是较大的战船也是专为收复台湾而特制成平底,吃水极浅,进退转寰自如。数只郑军船只立时将赫克托号团团包围,炮火齐射,炮弹呼啸着急雨般落在赫克托号周围,掀起滔天巨浪,声威吓人。

    赫克托号初时还在勉强挣扎,以炮火还击,在郑军炮火轰击下渐渐地减弱,并很快地沉寂下来,像一只笨重的巨大海龟趴伏在那里,只有挨打的份儿了。

    格里弗兰号见主舰受困,飞速赶来救援,却为时已晚,只听“轰——”震天价一声巨响,接着赫克托号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而起。原来是该舰上的弹药库被郑军炮火击中,发生爆炸,舰上一百余名荷兵连同他们的长官巴圭亚被炸得飞上了天,落入大海,葬身于鱼腹。曾几何时还在口吐狂言,视中国船只为“朽木烂铁”的巴圭亚,却先将自己的最大战舰,变成了一堆废铁,堆积在那儿再也不能动弹了。

    格里弗兰号战舰舰长见此情景,大吃一惊,仿佛预感到中国水师下一个打击目标该轮到它了,便慌忙掉转船头,落荒而逃。靠着船坚炮利,格里弗兰号连冲带撞,终于冲出包围圈,舰长刚刚松了口气,只见迎面数十艘中国战船乘风破浪冲杀过来。

    正是陈泽率援军赶到。郑军两镇会师,士气越发大振,数十艘船上士卒一齐欢呼,其声压过浪涛涌吼,盖过炮火轰鸣,足以令荷军魂破胆丧。

    郑军本就已占据优势,现又增添了生力军,更是如虎添翼,战场形势顿时大变。荷军舰只见己方丧失了主力舰和指挥官,再也无心恋战,仅凭着甲板的坚固和大炮在勉强挣扎自保。

    陈冲、陈泽见状,知道已是胜券在握,为避免无谓的伤亡,便命采取“群蚁螫躯”之战法。两位主将分居海面两侧,以令旗指挥作战。荷军冲向南方,令旗便向南一挥,郑军南侧的船只便急向后退而北侧的船只迅速逼近上去;荷军冲向北方,令旗便向北一展,郑军北侧船只再行后退而南侧的船只复又追逼过来,同时铳炮、簇箭齐向荷舰倾泻。荷舰被打得晕头转向。

    接着,郑军开始使用极为擅长的火攻。陈冲、陈泽挑选惯水者七八十人,每人背负两个大竹筒,火船十余艘,船头以铁链带钉,船中满载着灌油的麻棕、硝磺等易燃之物,火船分作三队,箭一般驶近三艘荷舰。

    荷舰见状大惊,仓皇躲避时,格里弗兰号战舰早被火船上郑军勇士用铁链钉住,一齐发火后,纷纷跳入水中潜回。熊熊大火则腾空而起,忽啦啦涌上甲板,毕剥作响,迅速蔓延开来,荷兰兵丁躲避不及,被烧得焦头烂额,鬼哭狼嚎。好在其机器舱未损,荷舵手驾驶着格里弗兰号冲开一条血路,拖着滚滚黑烟,向着东北方向落荒而逃。

    白鹭号、玛丽亚号两舰也带着累累伤痕,拼命逃出重围。白鹭号逃向东北方向,与格里弗兰号会合后逃往日本国去了。快艇玛丽亚号则逃往西南方向,逆风驶往巴达维亚总部求救。

    台江海战场的铳炮轰鸣声、厮杀声沉寂了下来,硝烟亦渐渐消淡随风飘袅而逝。一场集勇气、武力、韬略总较量的大海战结束了。

    陈冲、陈泽查点所辖船只,只折损了几艘小船,却将荷军舰队全部四艘战舰击沉一艘,击伤三艘,可谓大获全胜。自此,除非荷军舰队来援,驻台湾荷军海上力量损失殆尽,再无力与郑军水师一决雌雄了。二将遵郑成功之预先安排,将两镇水师船只于一鲲身至七鲲身之间的海面上层层布防,控制整个台江。同时,派人向郑成功报捷。

围城打援

    就在北线尾岛和三鲲身海湾进行陆海大战之时,台湾本岛赤嵌城下也经过了一番短暂而惨烈的厮杀。

    荷军年轻骁将阿尔多普率二百名士兵乘坐几艘快艇,乘着夜色躲过郑军水师,悄悄驶往台湾本岛,增援赤嵌城。

    荷军之一行一动,尽数落入郑军掌握之中,只是遵郑成功之命,郑军士兵佯装熟睡,而不予置理。阿尔多普只道极难通过国姓王军队的陆、海封锁,没想到竟如此之顺,不由得洋洋得意,心中暗自思忖:“人人均将国姓王视作善知未来,洞察先机,无所不晓的天神一般,今日一见,不过如此耳!”

    阿尔多普率兵刚一登岸,便马不停蹄,飞速扑向赤嵌城。

    只片刻工夫,阿尔多普透过苍茫夜色,已隐隐约约看到前方出现了城堡的影子。他只道此行已是再无危险,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却万万没有料到,他与他的士兵已进入郑军的包围圈,成为瓮中之鳖。

    将近黎明时分,阿尔多普见众士兵已跑得气喘吁吁,行进速度缓慢下来,便低声鼓励道:“快、快,进入城堡便是胜利——”他的话未说完,就听见“轰”地一声炮响,犹如晴天霹雳,划破了静静的夜空,也撕碎了他的梦。

    这炮声正是郑军行动的信号,响声未绝,周围伏兵四起,呐喊声此伏彼起,将其团团包围,并迅速地冲杀过来,箭如飞蝗般落于荷军队中。顿时,有数十名士兵中箭,哀号不止。

    阿尔多普正在洋洋得意,突逢此变,一下子被击打得懵头转向,不知所措。但他总归是荷军一员勇将,所率二百士兵亦个个是百里挑一的精壮汉子,片刻惊慌之后,很快稳住阵脚,抢占了一道石崖,隐蔽在石后施放铳枪,拼命还击。

    郑军士卒颇为密集,顿时纷纷中弹倒地,进攻一时受阻。

    这时天已大亮。两军形成对峙状态。为打破僵局,周全斌命“铁人军”出动。

    王大雄和他的铁人军自登陆台湾以来,尚未发市利,今日终于派上了用场,一见红毛鬼子落入藩主设好的套中,早已急得心头冒火,周全斌一声令下,王大雄一马当先,五百铁汉紧随其后向前冲去。

    阿尔多普与士兵乍然见到数百敌兵迎头冲杀过来,个个头罩铁面,身着铁甲,手执鬼头大刀,面上涂着油彩,形如鬼魅,狰狞可怖,慌忙以排铳扫射,但敌兵身上铠甲却能防弹,子弹撞在上面,发出“铮、铮”的声响,火花四溅,子弹倒飞。荷军哪里见过如此阵势,一时惊得呆了。转瞬间,铁人军已冲到面前,挥舞着大刀肆意砍杀,直如砍瓜切菜一般。荷军被杀得血肉横飞,队形顿时大乱,呜哇怪叫着抱头鼠窜。怎奈郑军层层包围,犹似铁桶一般,冲不破,撞不垮,哪里逃得出?荷军士兵伤亡惨重,眼看就要全军覆没,这时苗南实丁倾其城中兵卒抢出城堡救援,帮助阿尔多普率众杀开一条血路,逃进城去,查点人数,二百名精锐士兵只剩下六十名哀号呻吟的伤残者。

    对于这次“铁人军”与荷军交锋之惨烈,荷兰人坎普勃勒所著《荷兰人占领下台湾》一书中精彩地描绘道:“有些士兵执弓负矢,有些左臂负盾、右手持刀,更多的是双手执住一张长柄大刀,锋利可怕。每个人上身都有铁片保护,铁片上下相联缀,如屋顶瓦片相叠。臂与腿皆露出来。铁片既可以避枪弹,而甲又到膝而止,各关节处皆可伸缩,因此可以活动自如。弓箭手为国姓王最精良的部队,得力不少,他们弯弓射箭,非常纯熟,且能致远命中,来福枪手(当时荷兰军队已使用这种先进枪械)与他们比较黯然失色。他们的盾手代替了骑兵。每十人有一队长,鼓动他们冲锋陷阵。……那些长柄大刀手,我们荷兰人称之为‘肥皂刀’,因为砍人如砍肥皂一样容易。他们的作用如我们的长矛兵一样,是阻止敌人冲锋,同时也是维持队伍完整秩序的,但当敌人溃乱的时候,这些大刀手就一冲而上,在乱军中来往冲杀,犹如无人之境。”

    约近正午时分,揆一苦心谋划的陆海三路反击之战,均以自己惨败而告终。

    荷兰人C?E?S所著《被忽视的福摩萨》一书中,曾真实地记述了这一战之结果:

    分别抗击敌人的三路军队,一路在海上,两路在陆上,都以失败而告终,于是我们再也没有力量和方法阻止敌人前进了。只好听凭国姓王为所欲为,让其毫无阻碍地率领军队和船只在台湾岛的台江湾横行。他凶狠地断绝了我军陆上和水上的一切交通,四面围攻普罗文查要塞(即赤嵌城),并截断了其与热兰遮城(即台湾城)的联络。然后,他自称为乡郊的统治者,不许外面之人与被围困城堡中之人有任何接触。……

    由此可见,此时揆一已是黔驴技穷,除了巴望援军到来,只有或固守两座孤城或挂白旗投降两条路了。

    正当陆海大战如火如荼之际,郑成功率领参军、部将来到帐外一高埠上观战。郑成功神色肃穆而又充满自信,立于一株数围的古榕树下,手持单筒望远镜,时而远望北线尾方向,时而凝视台江海面。海风徐吹,拂起衣袂飘摇、枝叶婆娑,人与古树交相辉映,显得苍古而又深沉,威武而又壮美,众参军、将领受其感染,无不平添许多的勇气和信心。

    郑成功初时声色不动,但被大炮轰鸣声、士兵呐喊厮杀声所熏染,而沉浸于大战的氛围之中,神色开始急速变化,时而严峻似骤然罩上一层寒霜;时而嘴角轻轻撇哂出一丝冷笑;时而长吁一口气欣慰之色溢于言表,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大战的进展,欣慰的表情便久久地停留在他那宽大而又丰隆的脸庞上了。

    巳时末,铳炮声、厮杀声渐趋沉寂,郑成功快步回到帐中,端坐在太师椅上,等候喜讯。

    果然,午时刚过,水陆各镇纷纷前来告捷。计缴获有大炮数门,铳枪数百支,器械、弹药无计其数。献上俘虏数十名。

    郑成功命将各镇俘获的荷兵统统移交于侍卫营看管,并对侍卫营营将杨广嘱道:“对俘获之人要善待之,不可鞭挞,不可轻侮,不可缺了饮食。伤病者须细加治疗。”

    正在此时,宣毅后镇吴豪带着随从押着两名俘虏进献。

    这两名荷俘却是与众不同。一个是年轻女子,长着一双碧蓝的眼睛,红发披肩,肤色洁白光莹,她在刀光剑影面前显得极为惊恐、慌乱,浑身瑟瑟发抖,但仍遮掩不住其妩媚冶艳。另一人为青年男子,他的腿上受了伤,以药布层层缠绕,走路时一瘸一拐,步履艰难。他虽然高大硕壮,身上长满乌扎扎的毛发,从衣裳的敞口处更是露出乌黑的胸毛,但却显得文质彬彬,沮丧的表情中亦不失沉稳。

    郑成功一直注视着二人,从他俩眉来眼去的神情中,猜出其关系绝非寻常,便问吴豪:“此二人从何处俘获?”

    吴豪答道:“豪遵藩主之命,一边守住赤嵌城后侧要道,一边沿山巡视,在一清水潭边发现了这对狗男女。他们想是正在洗澡,赤身裸体,真是有伤风化。这男子被毒蛇咬伤,哼哼唧唧,眼看小命难保。末将想到此二人说不定有用,便令营中郎中即行祛毒疗伤,保住其一条命。末将以为此二人必是奸细,藩主须严加盘查。”

    郑成功点点头,道:“吴将军辛苦啦!”他转而对何廷斌说道:“便请阁下查问个明白。”

    何廷斌答应一声,跨步上前以荷语询问。那二人被中国士兵呼来喝去,摆划折腾了半日,乍然听到自己国家的语言,眼睛一亮,神情顿时安定了许多,与何廷斌对讲起来。

    三人叽里咕噜了一阵子,何廷斌方对郑成功说道:“禀告藩主,此二人既非荷军士兵,亦非侵台文官,只不过是来自于巴达维亚城的一对新婚夫妇,男的叫法姆士,女子叫苏姗娜。”

    郑成功追问道:“他二人来此地有何公干?”

    何廷斌答道:“这夫妇二人乃是听说台湾风光优美,前来旅游观赏。这是西洋诸国的一种习俗,新婚之后,外出旅游,称作度‘蜜月’。他俩昨日清晨出发,是以不知我军到来,今日归时见一清潭绿波荡漾,禁不住跳下去洗澡,却不料男子被蛇咬伤,眼看性命垂危,吴豪将军正巧率人赶到。后来之事,便如吴将军所述了。”

    郑成功默默点头,并不作答,蹙眉注视着法姆士二人,似乎想从他俩的脸上看出点什么端倪。片刻,方对何廷斌道:“此二人既熟知台湾风情,又远涉重洋前来度什么‘蜜月’,必与岛上荷人或沾亲或带故。且,按常理论之,又绝非是寻常士兵之亲朋。本藩估测,此二人必与岛上荷国将军或府上要人有关,此事非同小可,尚请阁下再细加盘问一番。”

    何廷斌上前再问。果然,那男子在何廷斌的一再追问之下,先是惊慌,接着面露迟疑之色,众人虽听不懂其语,却也看得出是在支支吾吾。何廷斌见状,与郑成功暗暗交换一下眼色,越发紧逼不舍。法姆士抵赖不过,得到妻子默许的目光后,终于和盘托出其真实身份。

    何廷斌钦佩地对郑成功道:“藩主目光果然犀利非凡,此二人不是别人,正是赤嵌城守将苗南实丁之嫡亲弟弟、弟妇,是为巴达维亚城笔吏一类的文人,新婚之后应哥哥之邀前来台湾旅行,不期落入我军之手。”

    郑成功闻言,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喜悦之色。他略一沉吟,对杨朝栋说道:“便请杨戎政与廷斌将此二人妥善安置,其歇息之所不可与群俘置于一处。并速速请出沈佺期老先生,就说本藩请他为法姆士疗伤,务要保住其性命和伤腿。”

    又对侍卫营杨广嘱道:“请将军速派得力属下,对这对夫妇歇息之处严加守护,除沈老神医、杨戎政及何廷斌先生外,如无本藩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闯入,违令者立即斩首。若有丝毫疏忽差池,拿尔等是问,决不轻饶!”

    众人见藩主对两个荷夷俘虏竟如此厚待,均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郑成功早已看出众人之惑,却也不作细解,只微微一笑,淡淡说道:“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诸公定然知晓‘上兵伐谋’之兵战之道吧?”

    在座的文武,除杨朝栋、甘孟煜等少数几人已隐隐觉察出郑成功之用意外,众皆似懂非懂,默然无语。

    郑成功仍问杨广道:“听明白了吗?”

    杨广朗声答道:“明白啦!”其实他什么也没有明白。

    郑成功道:“好。那就速速去办吧。”

    杨朝栋、杨广即将法姆士夫妇带了下去。

    这时杨英亦匆匆闯了进来。

    众人的目光一亮,齐刷刷地射向杨英。

    杨英满脸菜色,眼睛浮肿,疲惫得几乎要站立不稳。他向郑成功施礼,说道:“禀告藩主,夺占的赤嵌城外荷夷粮仓囤积已查点清楚,一一登记造册,请藩主审示。”说罢,将一摞子表册呈上。

    郑成功看着杨英憔悴的脸,便知其彻夜未眠,心下感动。但他亦从杨英那疲惫也掩饰不住的喜悦之色中看出,此番所获定然不薄,便问道:“杨都事辛苦啦!共有多少之数?”

    杨英振作精神答道:“米粟四千余石,糖二千余石。”

    郑成功道:“照眼下人马之数,可维持得多久?”

    杨英道:“够半月之用。”

    众镇将正在为粮食告罄而发愁,闻听所获如此之丰,皆松了一口气。

 
    郑成功却面无喜色,沉吟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大军乏粮燃眉之急虽暂时得以缓解,但十数日不过弹指一挥间,望都事切切不可有半点松懈怠惰之心,尚需多动脑筋,细加运筹,征集足够的粮秣方可。”

    杨英随征监管粮秣已十余载,为此事绞尽了脑汁,愁白了须发,其干系之重大如何不知,哪敢有丝毫怠慢?见藩主今番更如此嘱托,亦郑重答道:“藩主放心,杨英定当全力施为,保得大军无乏粮之虞!”

    郑成功嘉许地点点头,说道:“有杨都事操持此事,本藩自可安枕矣!都事明日便可将粮仓之米粟和蔗糖尽数分发各镇。各镇务要节俭食用,不可轻耗一粒米粟。”

    杨英并众镇将一齐应诺。

    郑成功接着与众参军、将领商讨今后与荷军交战之事。一说到打仗,众将顿时兴奋起来,七嘴八舌,争相发言。

    周全斌慨然道:“眼下荷军困守两座孤城,已成瓮中之鳖,全斌以为,乘我士气大盛之际,倾力攻其薄弱之处赤嵌城,可一举而下。此城一失,其志必夺,台湾城不过一堆瓦砾耳!”

    甘孟煜却持异议,摇头道:“周将军神勇,固然令人敬佩,但困兽犹斗,不可不虞。以孟煜浅见,不可强攻,只宜智取,以免徒增伤亡。”

    周全斌不以为然,正待反驳,马信却抢先叫道:“何必徒费气力,干脆集中所有的大炮一齐轰击,两座孤城便是金造铁铸,也给他轰个稀巴烂!”

    吴豪却另有城府,慢条斯理地说道:“除一孤城外,台湾岛已尽落吾军之手,台江海域、鹿耳门航道亦在吾掌握之中,何必再战?豪以为只可作长期围困之势,待其弹尽粮绝之时,自然投降,我则不费一兵一卒矣!”

    一时间,众将各持己见,互不相让。

    郑成功面无表情,对众将之议,不置可否。他扫视众人,突然发现最远之角落处有一将静静而立,微笑不语,仿佛对众人之议论均不以为然,一副胸有成竹之貌,定睛一看,却是都督佥事刘国轩,心里不由得一动,便大声问道:“国轩将军莫非有什么高见?便请言明。”

    众人均知刘国轩乃是清军降将,并未受到重用,官位很是低微,谁都不曾注意到他,乍然听藩主点出刘国轩之名,均是一愣,帐中一时寂静无声。

    刘国轩出班,躬身答道:“我军登陆只不过一日时间,荷夷已迭遭痛击,陆上之精锐伤亡惨重,水上之师已损失殆尽,元气已然大伤,眼下只靠两座孤城决难长久,或战或守或降,近时荷夷必有动静。以卑职陋见,我军暂宜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再相机而动是为上策。请藩主并诸位将军明察!”

    众将领听了刘国轩之言,均以为是消极被动的下策,有的侧目,有的撇嘴,均不屑一顾。吴豪本就心胸狭窄,东征之举又违其心愿,由是心情极为烦躁,常常无缘无故地发火,今见一小小佥事竟敢当众非议诸位大将之言,更是脸露愤愤之色,忍不住讥讽道:“我道佥事有何惊人之语呢,却愿来是要我数万大军不战不和,坐以待毙!”

    刘国轩向吴豪点头示意,轻声道:“吴将军错会了卑职之意啦!吾并非要坐以待毙,而是针锋相对。是为‘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之法(见《孙子兵法?形篇》)。”

    吴豪见刘国轩引经据典驳斥他,分明是让他下不来台,更是恼羞成怒而失去常态,暴跳骂道:“你不过是一清军降将、小小佥事而已,诸位参军、大将在此,哪里有你说话的地方?真是不自量力!”

    马信亦是鞑靼人出身,归服郑成功后,平时最憎恶瞧不起降将之人,乍闻吴豪之言,脸色为之大变,正要跳起痛斥,郑成功向他使一眼色,示意他不可鲁莽行事,方才恨恨地瞪了吴豪一眼,不再作声。

    刘国轩却不恼不怒,只微微一笑,反唇相讥道:“吴将军差矣!当初国轩心里只知有清,而不知有藩主,待晓知藩主之高义之宏德之文韬武略,便毅然弃暗投明,得藩主与众位将军不嫌,予以重用,深自感怀知遇之恩,今日所言亦非狂妄之语,正是位卑而不忘忧国之心,还望将军鉴谅。”

    原本众参军、将领就觉得吴豪言辞太过霸道欺人,有失大将军身份,听得刘国轩大义凛然、至情至理一席话,均赞许地连连点头。吴豪则涨红着脸,气咻咻地嚷着:“你——你——”却无语反驳。

    郑成功面带愠色,蹙眉斜了吴豪一眼,冷冷说道:“吴将军暂且息怒,春秋时,曹刿乃一布衣耳,得鲁庄公信任,以弱小之旅,一鼓作气,击败强大凶悍的齐军;战国时,孟尝君正是以鸡鸣狗盗之辈,盗取狐裘,赚开城门,方得脱困境,逃归齐国。为国效力,本无高低贵贱之分,更何况国轩为本藩佥事,筹谋划策乃是其本分之事,何不让其把话说完,如若言之有理,采纳之又有何不可?”

    吴豪见郑成功如此说,不敢再行发作,只气鼓鼓地瞪视着刘国轩,像是要一口把他吞下去。

    郑成功对刘国轩鼓励道:“佥事不必介怀,可将其中之道理讲来听听。”

    刘国轩方说道:“卑职以为,此刻揆一老鬼正如热锅上的蚂蚁,急欲窥测藩主下一步动作,此时若强行攻城,荷夷走投无路,必做困兽之斗。我却偏偏不露声色,让其摸不透我之用意,而越发惶惑不安、无所适从。藩主知道,临阵交锋,犹豫不决乃是兵家之大忌,军尚未动,彼已犯忌,我则尽占主动也!彼若无心再战,再遣一有胆有识之人奉咫尺之书前往彼府游说,炫耀军威,示之以战,彼安知不降乎?果如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不攻而拔人之城,岂不妙哉!这便是卑职心中所想,不吐不快耳!”

    郑成功大喜,以赞赏口气说道:“佥事所言,正和吾意。正所谓‘静不露机,云雷顿也!’”

    众人方才宾服。

    郑成功见众将再无异议,便采纳了刘国轩所献之策,依据现下各镇所驻扎位置,重新作了布置:

    陈蟒率右虎卫驻守北线尾,保护鹿耳门航道不失。

    马信率亲军骁骑镇驻扎于一鲲身之隐蔽处,严加注视台湾城荷夷之动静。

    陈冲、陈泽分别率左护卫、宣毅前镇船只游弋于台江,打击出现的荷船,并随时准备驰援两岸陆战。

    周全斌、萧拱宸、戴捷、黄昭、吴豪各率本部继续包围赤嵌城,神机营协助之。

    杨祖率左先锋镇于各要道路口巡视。

    张志、林富率所部为机动,随时准备策应各路。

    分拨已定,各将分头而行。

    当晚,郑成功单独召见杨朝栋,将刘国轩、吴豪舌战之事告之,并说现正用人之际,欲将刘国轩晋升为将军。杨朝栋却颇为担心,迟疑道:“刘佥事聪慧过人,办事周密稳妥,确为难得之人才,但终归是清军降将,未经患难,难知其心,万一误用黄梧、施琅之流,却是悔之晚矣!”

    郑成功蹙眉道:“降将又怎么啦?马信将军不是鞑靼人吗?自归顺以来,出生入死,屡立战功,又有几人能及?况古之贤明之帝王,凡得豪杰圣贤,或以梦卜,或以征聘,或得之于草泽,或得之于渔钓,或得之于商贩,或得之于囚虏。均是朝为布衣,暮为卿相。姜尚、管仲、诸葛孔明、韩信等无不如此。吾观之,国轩胸藏韬略,能断善谋,文武全才,为人又宽宏大度,不计私利,位虽卑微,其吐谈举止已颇显大将风范,若得机遇,此人之作为不可限量。吾等若无容人之量,连此等能委于大任之人都不敢用之,又何谈复国之大业?!”

    杨朝栋见郑成功有些激动,沉吟道:“藩主所言甚有道理,对刘佥事之评介,朝栋亦颇为赞同,但佥事出征以来未立寸功,便破格晋升之,恐吴豪、周全斌等将军不服,在此争战之紧要关头,却也不得不虞啊!”

    郑成功问道:“依戎政之见,该当如何?”

    杨朝栋答道:“依卑职之见,对国轩佥事可留心观察之,并有意委以攻杀重任,待其显露锋芒,立得功勋,时机便已成熟,那时再行晋升,谁敢不服!”

    郑成功略一沉思,方道:“好,便依戎政之见。不过,此人吾必用之!”(按:郑成功果然独具慧眼,后来刘国轩晋升为将军,文能治国,武能统军,成为郑成功之后支撑郑氏政权的重要支柱之一。此为后话)

    四月三日午前,荷兰人龟缩于两城中果无任何动作,郑军亦严守郑成功之命不放一铳一炮,两城显得异常寂静。攻心为上

    郑成功沿各镇驻守之水陆要地巡视了一番。午后稍加歇息,便由杨朝栋、何廷斌相陪往见法姆士夫妇。

    一路上,郑成功从杨、何口中知晓法姆士夫妇确是受到了贵宾般的款待,膳食菜肴精心烹制,煎药、擦洗伤口设有专人护理,又有神医沈佺期亲为疗伤,可谓无微不至。郑成功听罢十分高兴。原来,杨、何二人均猜知郑成功将要利用法姆士夫妇说项其兄苗南实丁,自然尽心尽意妥善其事。

    沈佺期刚刚指使护理之人替法姆士敷好草药,见郑成功突然到来,慌忙上前施礼。

    郑成功感激地说道:“老神仙辛苦啦!是本藩打扰了您的清静。不过,此人确有大用啊!”

    沈佺期手拈花白胡须,微微一笑,说道:“老朽不能冲锋陷阵,只有这点粗浅医术,承蒙藩主如此看重,正该为收复国土出一点微末之力吧!既然此人有用于藩主和复土,老朽更是责无旁贷,自当倾力而为。

    郑成功问道:“老先生可知是何蛇作祟?”

    沈佺期道:“名曰‘银环蛇’,亦称‘寸白蛇’、‘金线白花蛇’,躯体上有五七十个白色环带而得名,多栖息于水边、沼泽地,以鱼、蛇、蛙、鼠等物为食,毒腺虽小,但毒性剧烈,此人万幸逢上吴将军,使随营郎中作了急救,避免了蛇毒侵入五脏肺腑,老朽方能活其性命、全其伤腿,否则便真是扁鹊复生,华佗再世,恐也无济于事啦1

    郑成功诙谐地说道:“老先生神医之名广闻于华厦之地,现今更流传于海外啦!”

    沈佺期得意地一笑,谦逊地说道:“藩主谬奖,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法姆士夫妇也以手势和表情恭恭敬敬地向郑成功表达感激之意。原来,他二人以前虽未见过中国人,但常听人渲染说,中国人还是些茹毛饮血的生番野人,更好以杀人取乐。被中国士兵抓获之后,一边不停地祈求上帝保佑,一边在心里犯嘀咕:既然落下一群杀人不眨眼的野蛮人手中,不是蛇毒发作攻心而亡,就是饱受侮辱后惨遭杀害,绝无生还之希望。却万万没有想到,非但不死,反而受到如此厚待和奇妙地治疗。从何廷斌口中,知道带给他们这一切的不是他们心中‘万能的主’,而正是中国的统军之帅郑成功时,对这位王爷更是感激涕零,简直把他当作了上帝的化身。

    法姆士按照荷兰人的方式,向郑成功深深致意,说道:“在巴达维亚城时,就曾听到王爷的威名,今日得瞻风采,果然是心胸博大,不同凡响,您是上帝的使者,我二人钦佩至极。您的大恩大德,我夫妇二人永世难忘,日后如有用得着我夫妇之处,但请吩咐,自当效犬马之力……”他以荷兰语咕噜噜说了一大堆话,郑成功自是听不懂一句,便也无法答言,只微笑倾听,待何廷斌将其言译成汉文后,方说道:“便是恶行昭彰的荷军将领、士兵,被抓获后尚且得到优待,不打不杀不侮辱,更何况你夫妇乃是闻名来我台湾岛观赏我大好河山,是为客人。中国乃礼仪之邦,自古便有好客之风,安能不厚加款待之?”

    待何廷斌对其译毕,郑成功又道:“什么也用不着你夫妇,眼下两军争战正急,城堡内极不安全,且静心养好腿伤,尔后是去是留,悉听尊便。”

    法姆士夫妇听罢郑成功之言,越发诚惶诚恐,恭敬有加。

    这时,马信匆匆进得屋来,向法姆士夫妇瞅了一眼,欲言又止。郑成功笑道:“马将军放心吧,他们听不懂的。”马信一乐方大声道:“禀告藩主,揆一派人下书来啦!”

    “噢?”郑成功应了一声,与杨成栋、何廷斌会意地一笑,问道:“现在何处?”

    马信答道:“荷使先是到了末将营中,现已带到中军大营。”

    郑成功又问:“来者何样之人?是官员还是仆从?”

    马信搔首想了一下,方道:“既非大员亦非仆从,似乎是个做不得主的小官。”

    郑成功冷笑一声,说道:“好啊,是试探来啦!走,看看揆一老儿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郑成功对沈佺期嘱咐了几句,又对法姆士夫妇好言抚慰了几句,带着杨朝栋、马信匆匆赶回中军大营。

    马信边行边向郑成功问道:“要不要末将布置一番,显示一下军威,以给荷使一个下马威?”

    郑成功道:“用不着,此番来者不过是小角色而已,想来试探本藩的口气,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冷淡还报,看揆一还有什么花招?”

    果然,来者不过是一个普通信使而已。郑成功索性不见,只命杨朝栋接待并取来书信。

    那书信略道:

    荷兰东印度总督属下印度公司最高行政部台湾政厅太守揆一敬致于大明帝国藩王国姓爷麾下:

    恐悚披陈者,不幸此次突以干戈相见,揆一暨全体人员,莫不愕然无措。溯自令尊郑太师一官将军,深蒙其过去对敝公司之爱护及诸多援助,向来尚相安无事,谅将军亦必知之。揆一素奉将军忠肝义胆、雄谋大略,泽被荒服,至今仍秉以小事之诚,年年输贡不虚,自揣未尝有所触忤,抑或於不自觉之疏忽,而获微愆乎?亦未可知耳;然以将军之宏度海涵,定能见宥,过者无心,事前未垂明责,致莫知所遵循,讵料忽而陈兵海疆,遽成敌对,攻城掠地,敝公司已濒临破产。由于事出仓促,敝邦人员惶恐万状,揆一亦方寸无主,莫知适从。经开会结果将各文武之结论遣使者向殿下披沥,甚望能于无利害冲突之范围内,商洽得其有良好之效果,使揆一能于此不同情景下,得有解决之法,使俾能继续保得历来开拓之沃野及城砦。则虽倾所有之财货于藩王亦在所不惜也。并愿以银十万两奉送劳师,照例年年输贡,倘蒙俯准则恩重如山,揆一当躬诣辕门请罪,临书惶恐不尽欲言。

    郑成功览毕,见揆一的口气虽极为卑微,简直到了低三下四的地步,但却仍在做着白日之梦,在大兵压城已计穷力竭之时,还是紧紧抓住台湾不放,提出了令他无法接受之条件,便冷笑道:“区区十万两银,加上几句卑下之词,便想买通本藩,让全军将士之苦心征战化为流水,使宝岛百姓重新沦于水火,亦使本藩成为万古罪人,真乃三尺孩童之举,可笑之致!”说罢,亦提笔挥洒,修书一封,回复揆一。

    那书信略道:

    ……

    总督阁下率百之众困守城中,何足以足抗我军,而吾尤怪总督之不自知也。夫天下之人固不愿死于非命,吾数告总督,盖为贵国人民之性命,不忍陷之于疮痍尔!今再致意,愿总督熟思之。吾率数万精锐之师,天护神佑,顺我者生,逆我者亡!总督乃明理之人,当知眼下只剩速献城堡投降一条明路。如以贵国人民为重,择此明路,则吾以止战以待后命,我军入城之时,当严饬将士秋毫无犯,一听贵国人民之去。若有愿留者,吾亦保护其与华人一视同仁。夫战败而和古有明训,临时不断智者所讥,贵国人民远渡重洋,经营台岛,至势不得已自卫之道,固吾所壮也。然台湾者,中国之土地,久为贵国所据,今吾既来索还,该土地自当归我。如降,贵国人之珍瑶不急之物,悉听尽取而归。若总督执迷不悟,仍不惜一战,则我军当全力攻城,到那时必土崩瓦解,玉石俱焚,悔之晚矣!今日为四月初三日,给总督以两日之限,初五日当给吾以答复。吾当拭目以待,毋游移而不决也。生死之权在吾手中,是战是降却在总督,见机而作不俟终日,望总督图之。

    郑成功在书信中,既严正申明了“台湾是中国之土地”这一不容篡改之事实,又为荷夷之退步留足了台阶,通篇文字,义正词严,有理有节,确是一封名副其实的最后通牒。

    此后,郑成功对荷夷不予置理,只令各镇不得有丝毫松懈之心,严加监视荷军动向。自己则或独坐帐中运筹应对之策,或与杨朝栋、杨英、甘孟煜等商讨军机大事,或带上伤势日渐转好的法姆士夫妇沿水陆各镇巡视,以让其耳闻目睹大军之声威、布置之严密,只待限期到来。

舌战荷使

    日出,日落。

    复又日出,复又日落。

    对郑成功来说,两日转瞬间过去。但对揆一及其幕僚来说,却似度过了漫长的半个世纪。原来,郑成功的一纸书信,在荷夷中掀起了极大的波澜。

    揆一接到郑成功的回书后,当即召集众幕僚、军官连续两日紧急商议应对之策。这时已是四月四日黄昏,议事接近了尾声,想是越商讨越无出路,在场之人个个神情沮丧,疲惫不堪,一种悲观丧气的气氛笼罩着总督府议事厅。

    揆一阴沉着长脸,沙哑着嗓子说道:“商讨了两日,有的主张讲和,有的主张一战,各持己见,争执不下。可别忘了明日即是五月三日(阴历四月五日),是国姓王提出的最后答复期限。我等已没有时间这样无休止地议论下去,现在就开始做最后的陈述表决吧。”

    揆一说完,嘁嘁喳喳的议事厅顿时沉默下来。片刻,一军官站起来大声说道:“我主战!我军人数虽微,但胜败绝不是单凭人数多寡来决定的。前战失利乃是由于仓促应战而致,现我军大炮凶猛,城堡坚固,又有上千英勇的王国士兵,怎能轻易言降?我意重整旗鼓,与中国人决一死战!”

    军官们多为主战派,听此言,均表赞同。

    一评议员站起来道:“现下我只剩两座孤城,虽可与中国人决死一战,可取胜之望极为渺茫。我等掌握着驻福摩萨全体国人之性命、财富,不可凭一时之血气而鲁莽行事。我以为最为稳妥之策是与中国人有条件地讲和。条件由我方提出,派能言善辩之人前往中国军营交涉,若能接纳我之条件,则可和;若不采纳,再决一死战不迟。”

    主和派亦纷纷表示赞同。

    主战一方与主和一方,互不相让,争论再起。

    揆一面带愠色,挥手制止,说道:“眼下之势,诸位都是亲眼目睹,国姓王不宣而战,突然降临,不到两个时辰,便控制了台江海面,并在台湾登陆,气势汹汹,不可阻挡。我军虽于陆海两路出击,均遭失利,损兵折将,舰队消亡,普罗文查城堡(赤嵌城)被团团包围,城中守兵极少,乏粮缺水,情势极为凶险,就不定很快就会陷落敌手;热兰遮城堡(台湾城)由于敌人来得太过突然,各种防御设备亦不充足,又与普罗文查城堡之掎角之势已削,亦很难长期固守;至于热兰遮市区,一切均暴露无遗,敌如来攻,无法防范。如此危势之下,我等要设法保得公司的利益不失,即非全部,也至少要保下一大部分,就须保持头脑清醒,切切不可意气用事。鉴于此,我意取两种意见之长,先议和,议和不成再决战。”

    闻此,主和派均露出得意之色,而主战派虽表示不服,却又很难驳斥。

    揆一继续说道:“国姓王此番兴师动众来犯福摩萨,决不会空手而归,我们只有作出一番让步。可由总督府筹集一笔款项,让其放弃已占领的地方,退出福摩萨;此项彼如不接受,我可退一步,即保持现下之态势不动,但让其放开台江之封锁,让我舰船可自由航行;如彼还不接受,我则再退一步,让其继续占领福摩萨本岛,而我方据守一鲲身,并可自由来往。此外还有什么条件,尚可从长计议。我猜测国姓王乃是为钱财而来,他宁愿与我公司维持友好之关系,而不愿成为势不两立的敌人。”最后,揆一口气渐渐强硬起来起来,“不过,我公司作出如此重大之让步,绝非软弱好欺。有一事不能退让,那就是决不放弃热兰遮城堡,哪怕战至最后一人!”

    见总督如此明朗表态,主和派当然高兴,而主战派亦再无话说,于是才众口一致当场商谈好交涉条件,并委托秘书长汤姆士?韦恩?利普伦和检察官豪斯威尔拟写一份和约,并于明日前往敌军大营谈判。

 
    四月五日辰时,荷兰使者汤姆士?韦恩?利普伦和达伍德?豪斯威尔带领卫队和通事小彼德尔(其自幼在台湾长大,擅通华语)乘坐一艘小型快艇,由陈泽派船护送,渡过台江,来到赤嵌城外郑成功中军大营。

    荷使一行从登陆至赤嵌城堡外围,但见连营并幕,方圆十余里连绵不断,旌旗迎风飘扬,阵容肃然整齐,营中将军均头戴金盔身披铁甲,个个威风凛凛,神采飞扬;士卒们则或持戟或按剑或执刀,鹄立岗位,或执长戈背弓矢或左手持盾牌右手操大刀,进行操演,或荷铳枪带弹药,来往不绝,整队巡哨。果真是威严整肃,号令分明。

    荷兰使者见到如此阵势,皆不寒而栗。利普伦禁不住心中暗自感叹:“难怪国姓王威名远震,果然名不虚传!我一士兵要抵挡此等虎狼之士十余人,岂有不败之理!”

    杨广亲自将荷兰使者带入一座四面开放的蓝色幕帐中。郑成功冠带肃整,正襟危坐在一高台的太师椅上,前面置一公案,左右两侧侍立着众参军、将领,均一色之高冠宽衣博带,无一着铠甲携兵刃者。即使如此,荷兰使者仍感到帐中弥漫着一股摄人心魄的肃杀之气。

    利普伦、豪斯威尔等为保持身份,极力控制着心中的慌乱,装出一副坦然自若的样子趋步案前。但震于郑成功之威,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恭恭敬敬地脱帽致礼。利普伦递上揆一写给郑成功的亲笔书信与和约书,并作简洁致辞。

    郑成功一反往日的温文尔雅,面无表情地接过公文,连斜都不斜上一眼,便向公案上一丢,开门见山地沉声问道:“你家执事定于何时投降?”

    小彼德尔闻言色变,不由自主地伸手往头上刚刚结疤的伤痕摸去,一股仇恨之火陡然蹿起,但他慑于郑成功之威,亦不敢发作,只压低嗓子将郑成功之语译成荷文。

    利普伦和豪斯威尔亦万没想到郑成功竟会如此毫不客气,顿时慌了手脚,已在肚中默念背诵了千百遍的话语,早已飞到爪哇国去了。二人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郑成功见状,脸上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又问:“贵方总督不是令尔等前来议降的吗?”

    利普伦和豪斯威尔稍稍镇定了一下情绪。利普伦极力使声音不再颤抖,低声辩解道:“我等奉总督之命乃是前来议和,却非议降。”

    郑成功似乎早有预料,冷哼一声道:“是吗?本王在致你家总督的书信中已说得明白不过,贵方只有投降一条路啦,还有什么资格与我议和?”

    利普伦已渐渐镇静下来,鼓足勇气说道:“我家总督再三致意王爷,此番统率大军突然而至,不问青红皂白,便采取舞刀弄枪、攻城掠地之剧烈行动,王爷究竟是何用意?敝国上下均感惶惑,还请王爷示下。”

    郑成功闻此软中带硬之语却不着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利普伦等云遮雾罩,手足无措。

    郑成功笑毕,方脸色一沉,厉声道:“笑话!台湾自古便是我朝之土地,中国人之家园,当可自由来去。贵国人不过是在我朝国内动荡不宁无暇顾及海外土地之时,乘虚而入,以武力抢占我宝岛,并占据三十余年之久。现今是贵国人反客为主,以战舰大炮反阻我等回到自家家园,本王在百般无奈之下方不得已而借助于刀剑,还以颜色。吾不谴责贵方已是为尔等留足了情面,尔作此问,岂不是空惹天下人嗤笑吗?”

    利普伦被抢白得满脸通红,哑口无言。

    豪斯威尔却不甘心,振振有辞地说道:“王爷此番高论不过为一家之言,敝国人却认为福摩萨岛原为中国之土地,而现下却属我荷兰王国东印度公司所有……”

    郑成功不待小彼德尔译完,便皱起了眉头,断喝道:“噢?何以见得?”

    豪斯威尔见占得主动,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兴奋地说道:“王爷一定知道,三十余年前,贵国的高官曾与敝国公司订立条约,敝公司放弃澎湖列岛,而据有福摩萨。中国乃泱泱大国,能言而无信吗?”

    郑成功冷笑一声,问道:“空口无凭,条约现在何处,拿来公之于众,若果有条约,本王向贵方请罪,赔偿一切损失,并即刻撤军,不留一兵一卒,如何?”

    豪斯威尔与利普伦颇为无奈地对望一眼。豪斯威尔苦笑着耸耸肩膀,吞吞吐吐地说道:“没、没有文字之约,却有口、口头之约……”

    郑成功与众参军、将领闻言,哗然大笑。笑声透着欢快与自信,几乎要把幕盖顶翻。荷兰使者却在笑中瑟瑟。

    待笑声毕,郑成功以讥讽地口吻说道:“此等大事,岂能如此儿戏?!什么条约?量尔等也拿不出来。所谓条约,不过是一‘牛皮’之约耳!尔等还有何话说?”

    原来天启四年,荷夷被驱逐出澎湖后,遂对台湾虎视眈眈,于当年十月二十五日,数百荷夷分乘两艘兵舰抵达台湾西海岸,求借取一方土地暂栖身。国人不允。荷夷诈言,愿借一张牛皮大小的地方而已,且许以重金酬谢。敦厚淳朴的国人见其说得极为恳切,又只借少许土地,便答允下来。狡诈的荷夷登岸后,即将牛皮剪成丝条,相续为四围,筑城修垒,遂占据了台湾。

    利普伦、豪斯威尔等均知道他们的前人是以占一张牛皮之地为借口登上台湾岛,并以武力吞并之。平时他们以此为荣耀,而津津乐道,今日提及此事却是自打耳光,不由得无地自容,再无话说。

    沉默片刻,还是利普伦强打起精神,试探着说道:“王爷何不看一眼议和之书?”

    郑成功笑道:“你家总督还会有何新鲜货色?”

    利普伦却没有听懂话中的讽刺意味,还以为郑成功是真的在问呢,忙道:“有、有。敝公司想到王爷率军跨洋过海,奔波征战,定然十分辛劳,而作出极大让步,提出的条件颇为优厚,王爷看后定会满意。”

    郑成功道:“不用看啦,此书信中装的什么货色,吾已了然于胸,什么优厚条件?本王此番远道而来,唯一之条件便是向贵国索还我台湾宝岛。除此之外,便是倾尽天下之金银珠宝置于本王面前,也休想买走我一寸土地!尔等可禀告你家总督,趁早死了此心!”

    豪斯威尔却不死心,以强硬的口气说道:“我等此来议和乃是为了顾全两家之利益,王爷如若不肯答应,敝公司只有固守城堡。只我热兰遮一座城堡中便有大炮数十门,粮食、弹药充足,加之城墙又极坚固,如若凭险固守,必能等到敝公司巴达维亚总部之强援到来。到那时,王爷麾下已是疲劳之师,兵困马乏,心无斗志,在我前后夹击之下,谁胜谁负尚为未知之数。王爷何必冒此风险,因小而失大呢?!”

 
    郑成功闻言复又哈哈大笑。笑毕,方挖苦道:“哪里有什么救兵?怕是尔等白日做梦吧?此语唬得了三尺孩童,岂能唬得住本王?”

    豪斯威尔讷讷道:“敝国舰队庞大,战力雄厚,此为世人皆知之事,王爷怎说是唬人之语?”

    郑成功道:“本王在此海域征战数十载,岂有不知海上之风云变幻?眼下南贸易风才刚刚刮起,消息无法南送,须到九月转为北贸易风时巴达维亚城方能得到消息,而派出援兵却又要等到明年再度转换为南贸易风时方能成行,到达台湾又不知几时。如此三番二次折腾,十数个月已经过去啦!试问,贵公司仅凭一座孤城和寥寥数千残兵败将及几十门大炮,又能坚守得几时?尔等把本王看得忒也无能了吧?”

    豪斯威尔吹毛求疵地强辩道:“是两座城堡,而不是王爷说的一座城堡。”

    郑成功笑道:“尔等以为我数万精锐之师是来台湾岛游山观水的吗?贵方如若不降,我将倾力攻打赤嵌城,不下三日,该城守军要么投降,要么城堡被夷为平地,哪里还有两座城堡?”

    豪斯威尔无言以对。

    利普伦见豪斯威尔败下阵来,便施出了最后杀手锏,以守为攻地说道:“正如世人所知,福摩萨岛原是贵国之土地,可王爷初涉此地,一时难以尽知岛上风俗民情之变化。现今福摩萨南北包括赤嵌、鸡笼、淡水等地之各土番(指我台湾高山族),由我荷兰人多年苦辛教化,多已改奉基督教,笃信天主,而人人均是安详度日,平和相处,王爷既是为民父母,岂能忍心强制番民改宗变教,重新沦为野蛮,饱受灵魂之苦么?”

    利普伦以为郑成功初来乍到,对岛上之情必是一片迷茫,知之甚少,乍然提出此事,彼毫无准备必是难以回答。哪知郑成功由于父亲之关系,早就对台湾情有独钟,两年前萌生收复台湾之念后,更是处心积虑,阅读有关台湾历史、风土人情之书籍,多方派人实地探查,对台湾各方之情已是了如指掌。他一直对未能痛快淋漓地将荷夷霸占台湾数十年所犯下的滔天罪行加以揭露和痛斥而心有所憾,今见荷兰使者说及此事时竟如此大言不惭,信口雌黄,可谓正中下怀,便泠笑一声,说道:

    “要说本王不知情者,尔等所谓‘安详度日,平和相处’之事确是从未听说,甚觉稀罕。至于贵国人占据我台湾之后,对我中国百姓之种种恶劣行径,倒是知道得清清楚楚。”他示意杨朝栋说话。

    杨朝栋当即会意,站出来朗声说道:“先说课税之事吧,据我等所知,贵国人利用课税之手段公开盘剥中国百姓,真乃驾轻路熟,诸如狩猎、打鱼、种田、采矿(硫磺)、酿酒、畜牧、养畜等,均课以重税,甚至连把糖、烟草、油、藤、珊瑚等物运销内陆各地,杀猪、宰羊、出售牛奶等都要课税,真是无物不课税!且课税数额之大,令人咋舌。据可靠之消息,光是‘人头’税之一项,便足足供得在台湾之荷人一切费用而尚有剩余。此事贵方恐无可否认吧?”

    利普伦辩道:“敝公司精心治理本岛,又要养兵保护本岛之安全,当然要享用税收,便是贵国在福摩萨亦有享用税收之人。”

    郑成功道:“是啊,听说贵方在台湾施行‘结首’之法,可有其事?”

    利普伦犹豫一下,方答道:“有。”

    郑成功道:“听说尔等将我台湾百姓数家乃至数十家编为一‘小结’;再将数个或数十个‘小结’合为一个‘大结’,以贵方之狐群狗党为‘结首’。此‘结首’便是尔等所说的享用税者,是也不是?”

    利普伦答道:“是。那都是德高望重之人。”

    郑成功冷笑一声,说道:“贵方称之为德高望重之人,却是我国人称之为败类之属。本王还听说,结中一人有事,全结为之遭殃,尔等又作何解释?”

    利普伦强词夺理地说道:“‘结首’之法乃是为了便于严加管理,遭殃之说实是望风捉影,王爷不可妄信!”

    郑成功讥讽道:“贵使太过谦啦!五年前的十月,我土族百姓之一结,因不堪尔等的欺压和盘剥,而逃离家园躲入深山,可由于公鸡啼鸣而泄漏藏身之所,被贵方军队循声而入,杀了个鸡犬不留。此事该不是本王编造出来的吧?”

    利普伦耸耸肩,默然不语。

    郑成功又道:“贵方为对付中国人之反抗,所设立之酷刑峻法,更是令人发指。百姓稍稍有忤逆之举动,便遭拘留,轻则鞭挞、囚禁、服苦役,重则火烙、车裂、杀头,更为可恶的是,还以屠戮我百姓之为乐事……”

    豪斯威尔气急败坏地嚷道:“哪有此种事?哪有此种事?全为恶意中伤!”

    “谁敢说恶意中伤!?”杨朝栋严厉驳斥道:“正是十一年前的此月,我台湾有一土族百姓仅因有‘返祖’现象,身上长满毛,便被尔等荷人当作‘妖人’而处以极刑。当时你国中正巧有一大员来到台湾,对此野蛮之举非旦不加制止,反而数十里跑去观赏取乐。这作何说?!”

    不待荷使回答,周全斌恨恨说道:“尔等特设有一种陷牢,里边放满毒蛇,凡有不驯服之中国人,便抓来投入陷牢,让毒蛇乱咬而亡。尔等荷兰人却在陷牢上面饮酒作乐,观赏其痛苦挣扎之惨状。

    还有,九年前(1652年),由于压迫过重,民不聊生,我国人英雄郭怀一率领百姓揭竿而起,向贵公司讨还公道,只为求一生路,却被贵国军队以铳枪、大炮血腥镇压,只杀得尸横遍野,血染台江,我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横遭连累者,无计其数。真可谓残忍之极!这岂又能说是恶意中伤吗!”

    马信忍不住怒声喝道:“听说郭怀一不幸落入尔等之手,被活活烧死不算,连尸体都不放过,还要被马拖拽着游街示众。这不是太过狠毒了吗?”

    ……

    郑成功、杨朝栋、周全斌、马信等,将荷夷对台湾百姓盘剥之狠、课税之重、镇压之酷,连珠炮似的一一历数,字字句句,如同锋刃利箭,直扎荷使之痛处。利普伦、豪斯威尔等遭此穷追猛打,被逼得汗流浃背,嗓子嘶哑,形象大为狼狈。豪斯威尔犹在挣扎,口中唔唔哝哝:“他们都是捣乱者、是叛逆,都是罪有应得、罪有应得……”

    郑成功觉得十分痛快,微微一笑道:“何为捣乱者?何为叛逆?可他们又有谁人跑到尔等荷兰国去捣乱了?去叛逆了?真是滑稽之致!照此推论,吾率军来到本朝之地台湾,岂不是也成了‘强盗’、‘侵入者’了吗?贵方如此理直气壮,何不使本王也‘罪有应得’一下,反而屈尊前来让步议和呢?!”

    荷使自知说走了嘴,无言以对。
 
    正在此时,何廷斌自帐外匆匆而入,俯在郑成功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郑成功大喜道:“此果天助我也!”他转而对杨朝栋说道:“杨戎政,我等期待之贵客临门啦!你速代本藩将其迎进账来。”

    杨朝栋一见藩主喜形悦色之态,便知是何人到来,应诺一声,与何廷斌离帐而出。

    郑成功和颜悦色对荷使说道:“贵使者暂请委屈一下,本王有贵客到来,亦请贵使瞪大双眼看一下,贵国费尽心机‘教化’之成果。”

    利普伦、豪斯威尔等人你望望我,我瞅瞅你,均不知所云,只好退到一侧。

    片刻,杨朝栋、何廷斌果然引领十余人走进帐来。众人目光一齐投过去,看来人奇形怪状之束装打扮和个个古铜般的肤色,便知是当地番民来了。

    原来,大军登陆台湾后,何廷斌即委派其得力助手们四下奔走,将国姓爷率军收复台湾已顺利登陆之消息告之附近各番人部落,并乘机大加赞颂国姓爷之文韬武略美德,渲染大军之神威之仁义对台湾百姓之秋毫无犯……何廷斌在这一带颇负盛名,各番人部落闻听之后均笃信不疑。由是,赤嵌附近之新善、开感等数家部落酋长纷纷相约前来拜见郑成功,以示欢迎。

    十余位正、副酋长进得帐来,乍然见到几个红发蓝眼睛白皮肤的荷兰人在侧,莫辨其故,脸上均倏然闪过恐惧之色,待看清荷兰人均不见往日那种耀武扬威不可一世之态,反倒如霜打了一般无精打采,便不再害怕,趋步上前对郑成功叩拜,纷纷表达仰慕之意和忠贞之心,并表示愿意到其他部落转告国姓爷率大军到来之消息,以为大军尽微薄之力。

    郑成功大感欣慰,当即命杨朝栋赐予正副酋长以官袍、帽、靴、带等物,并嘱何廷斌设盛宴款待。

    利普伦、豪斯威尔本想把台湾百姓之爱憎当作与郑成功讨价还价最重之筹码,谁知刚刚押了上去,便输了个精光。眼见各番人部落酋长一反往日之唯唯诺诺,对郑成功毕恭毕敬,显得是那样的心悦诚服,无一丝一毫虚伪做作之态。此一击如雪上加霜,使荷兰使者更加心灰意冷,沮丧之极,再也无力抗争,便向郑成功辞行。

    郑成功见确已将其折损得够了,目的已达,自是心情大悦,亦不再留难他们,口气转为和缓,但却不容置疑地说道:“吾知贵使乃是前来下书,凡事做不得主,请诸位务须多多致上你家执事,最为体面也是唯一之出路便是自行退出台湾,中国有句古语为‘识时务者为俊杰’,只望总督成为俊杰,而不要成为冥顽不化之徒。何况归还别人之物,乃是天经地义,并非羞耻之事。你等切不可火上浇油,让其做出愚蠢之举,这可是贵国在台湾数千人性命攸关之大事,切莫等闲视之。”

    郑成功以斩钉截铁之口气下了最后通牒道:“贵使既来下书,足见贵方总督尚且看重本王,有来无往非礼也,吾亦郑重相告:以明日正晌午时为限,你家总督如若肯归还台湾,即在城头悬起一面白色旗帜;如若决死一战,则悬挂一面红色旗帜;如不见悬旗,则以红旗视之。到时,吾当立马以观。在此之前,吾必约束部属,不放一箭一炮。”

    荷使个个脸如死灰,默默点头。

    郑成功道:“送客!”

    利普伦、豪斯威尔等一行,灰溜溜地离去。收复赤嵌城

    打发走了荷兰使者,郑成功即偕杨朝栋、何廷斌回到后帐,法姆士夫妇正等在那里。

    原来,郑成功为让法姆士夫妇清醒地了解眼下双方之情势,故意安排他二人在帐后监听。果然,此一番唇枪舌剑所发挥之效能,远比空泛说教说出三日三夜都来得快来得大。此刻见郑成功等人走进来,二人脸上带着尴尬的笑意,既有对郑成功的钦佩,又有对同胞狼狈之状的同情,表情十分复杂。

    郑成功看着二人道:“刚才之舌战二位想是一字不漏地听到了,贵方眼下之处境,本王复台之坚定,乃至台湾之归属、是非之曲直,贤夫妇乃是明理之人,必已听得明白。现下法姆士先生腿伤已然痊愈,为双方共同之利,本王欲请贤夫妇回归赤嵌城说降,不知尊意如何?”

    法姆士夫妇早已料到郑成功有此意,在郑军营中度过难忘的数日之后,亲眼目睹了许多难以言喻之事,感慨颇深,亦萌生了规劝兄长投降之意。今见郑成功果然提了出来,法姆士看一眼苏珊娜,慨然说道:“愿意效劳!”

    郑成功见其回答得如此爽利,甚为欣喜,嘱咐道:“贤夫妇深明大义,成功甚为钦佩。你二人进得城堡之后,向尊兄晓以大义,陈其利害,尊兄愿献城投降便罢,若死不肯降,二位乃吾之客人,自可出城归我营中,可保无虞。若想留在城中,则待我挥师攻城之时,请于安全之处躲避之,铳炮不长眼睛,免受无谓之伤害,白白送了性命。现送二位一支特别令箭,持此可自由进出我军大营。”

    说到此处,郑成功略一沉吟,续道:“尊兄或降或战,亦定为明日正午为限,降则悬挂白旗,战则悬挂红旗。”

    法姆士夫妇再三表示,定当力劝兄长弃城投降。

    郑成功信任地点点头,说道:“但愿如此吧。亦请多多致意你家兄长,如若冥顽不化,吾将使城堡顷刻间土崩瓦解,化为齑粉。如能深明大义,毅然弃城,本王决不使贵方一人之性命私财受损。我中国人讲求千钧一诺,决不食言!”

    法姆士夫妇方千恩万谢,依恋不舍而去。

    四月六日,天空碧蓝,阳光明媚,海风徐吹,端得是一个晴好天气,预示着这是一个吉祥之日。

    众参军、将领于辰时后陆续来到帅帐,等候荷军两城降战之动静。随着太阳冉冉升高,日影亦随之移向正北。众文武心情为之紧张起来,交首接耳,小声猜测推估着荷军或降或战之可能。郑成功则显得心情极佳,似乎什么事也不会发生,神态自若,平静似水。

    眼看日近中天,郑成功率众登上了帐前一片高丘上,前方竖立着一面绣着硕大“郑”字的杏黄大旗,呼啦啦地迎风招展。旗杆兀立于山石缝中,一道细细的黑影稍稍倾斜于西北,正一丝丝向正北方向移动。

    场上一片寂静,气氛紧张得令人窒息。众文武似乎连大气都不敢喘,时而凝视那道悄然无声的黑影;时而望望台湾城、赤嵌城;时而瞅瞅他们的藩主,显得焦渴难耐。郑成功面无表情,只遥望着一鲲身方向,身躯纹丝不动,犹如一座雕像。

    由于隔着台江海面,台湾城影影绰绰,显得那么遥远,红色砖瓦在阳光映照下隐隐约约地闪烁着灿烂光彩,犹似海市蜃楼。而赤嵌城则如一幅彩色图画,悬挂于宽广的蓝幕上,在阳光下是那样的亮丽夺目,又是那样的沉稳肃静。郑成功观望着远近两座城堡,虽然声色不动,心里却在忐忑不安。多么美啊,这壮丽山河!他实在不忍心毁掉眼前这一切。他暗自祈求上苍:天若有情,让吾看到两面白色旗帜吧!

    时间过得好慢!仿佛度过了整整一个世纪,日影终于静静地趴伏在旗杆的正北方了。

    “红旗!”

    “白旗!”

    众文武不约而同齐刷刷地呼喊出两种声音,前者充满了恼怒,后者洋溢着欢欣。

    原来,几乎是同时,台湾城上空出现了微微飘动的一点红色;而赤嵌城楼上则升起了一面白色大旗。

    众将对出现如此局面反应不一,有的气愤,骂红毛鬼子不自量力,一败涂地尚敢拿鸡蛋硬与巨石碰撞;有的兴奋,停歇了数日的大战又要开始啦;有的欣喜,奔波厮杀了十余日,赤嵌城一降,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上一个好觉啦!……

    郑成功虽早已预料到两城必是一降一战,但果真亲眼看到一红一白之旗帜时,心里还是“咯噔”一下。对此结果,他是喜忧参半。他想得当然要比众将领想得深远得多。喜的是,十余日的争战厮杀总算有了结果,在法姆士夫妇身上花费的诸般心血亦得到了回报,赤嵌城一下,便等于整个台湾本岛已归己手,断绝了台湾城荷夷老巢一切的食物与补给品,等于断其一翼,而自家大军则终于有了栖身之所,可以说赤嵌城升起降旗,象征着此番远征已获得一半之成功。忧的是,台湾城荷夷魁首既敢凭其一片沙洲一座孤城及区区数千之兵,与数万精锐大军相抗衡,必是有所仗恃,绝非如草扎纸糊的善遇之辈。他心里如明镜般雪亮,虽在痛斥荷兰使者时语言铿锵,但两军如若真的僵持不下,先遇乏粮之苦的必是自家大军。荷夷经营台湾岛已数十载,必在城堡中备下充足之粮食弹药,方能如此有恃无恐,其人数又少,必能作长期之固守。而自家数万之众,日耗千斛,台湾百姓虽然热诚拥戴,然则种植米粟手段落后,多数仍处于刀耕火种之原始状态,土地肥沃而收获微薄,自给自足小有盈余尚可,却又哪里养得起数万大军?指望厦门金门运粮至台吧,此两岛亦处于清兵的重重包围之中,大军东征后,镇守两岛之兵力定是捉襟见肘,穷于应付,虽有陈永华、洪旭等一干得力之文武,要筹集得足够之粮秣,并突破重围漂洋过海远至台湾,又是谈何容易!再说,便是赤嵌城投降之事,不见法姆士亲为证实,是否有诈仍是未知之数,怎敢全信?当年南京之覆辙确是不可重蹈啊!……此等一项项一桩桩之心事搅缠着他的心,安得不忧心忡忡!

    但他的喜忧不形于色,众参军、将领想从他的脸上揣摸出些许端倪,却是一无所获。

    正在此时,法姆士由周全斌两名护卫亲军护送,乘坐三骑快马风掣电闪般来到中军大营。法姆士通身大汗,气喘吁吁地告诉郑成功,其兄献城投降确为真心,请速速进城受降。

    郑成功直到此时,脸上方才掠过一丝微笑,对法姆士夸赞几句,当即对杨朝栋、杨英说道:“杨戎政、杨都事,你二人持吾之手谕,带上通事李仲,并随身护卫,即刻随法姆士先生进城堡商洽接管之事。”

    杨朝栋、杨英应命而去。

    傍晚时分,郑成功命围城各镇仍驻扎于城堡之外,自骑一匹高头大马,在众文武簇拥之下,堂堂皇皇地进入赤嵌城。

    在何廷斌的接引下,径直到了司令官府坻。

    苗南实丁在法姆士陪同下,战战兢兢地前来拜见。郑成功好言安慰了几句,并当其面下令:对放下武器之荷兰士兵,严禁侮辱、打骂;一应物品除铳炮、火药、粮秣等物外,凡属个人私有之财物,一律不准收缴。违令者予以严惩!

    苗南实丁见国姓爷果不食言,惊恐之心稍安。

    郑成功率众登上了赤嵌城楼,遥望台江对岸之沙洲。此时残阳如血,隐隐可见一面凄冷的血色旗帜仍在残阳中飘荡。

    郑成功神色肃然,仿佛是自言自语地冷冷说道:“看红毛老鬼这招魂幡还能飘得多久!”
 
    郑成功率军进入赤嵌城堡之后,暂居于苗南实丁之司令官府邸。这城堡虽小,却是集东西方文化之一炉,厅室之辉煌,帷帐之富丽,池水之清冽,草坪花坛之五彩缤纷,既有台湾本身固有之东方淳朴清丽之质地,又有西洋豪奢富华之修饰,二者融为一体,果是别具一格,新意盈盈。

    此时,城堡中做了俘虏之荷人上下,个个神情沮丧,如丧考妣,而对中国人则低声下气,毕恭毕敬;更有侍奉荷人之奴仆数十人,个个皮肤黝黑,犹如黑炭团一般,他们把占领者当作了新主子,虽高大强壮,却低眉敛首,唯唯诺诺,一呼百应。众文武昨日尚在风餐露宿,乍进如此之温柔乡,只觉如梦似幻,饮醇品茗,心中酣畅痛快,十数日征战之苦早已消逝得无影无踪,也一时忘记了荷人老巢仍在,更酷烈之厮杀尚在后头。人人弹冠相庆,城堡中洋溢着胜利之欢乐气氛。众人并共同推举杨朝栋、杨英、甘孟煜、马信、周全斌、陈泽等有头脸之参军、将领向藩主提议大摆筵席,以示庆贺。

    杨朝栋等虽觉有些不妥,却是不忍拂众人之兴,一齐来到郑成功下榻之处。

    郑成功刚刚进食完晚餐,见杨朝栋等一齐到来,似乎猜到了他们的来意。但他此刻身体虽极为疲惫,心境却是甚佳,便诙谐地说道:“诸位来得正好,本藩正要遣人相召,谁知各位心有灵犀,便即到了。众位齐来,必非等闲,可是有何军机要事告诉本藩的吗?”

    众人见藩主一上来便提到军机要事,均觉欢宴之事难以启齿,唔唔哝哝,不知所言,便不齐望向杨朝栋。

    杨朝栋难为情地笑笑,鼓足勇气说道:“大军攻下赤嵌城,乃是我军的大喜之事,众将士欲设筵庆贺一番,共推我等前来求恳藩主。”

    郑成功和颜悦色地扫视众人一眼,并无着恼之意,沉吟片刻,方缓缓说道:“大获全胜,设筵庆贺,乃情理之中事,并无不当之处,只是时机未到啊!诸位定然知道,当年汉高祖刘邦尚未得天下仍为沛公之时,率领大军挥戈西下,攻占秦都咸阳,见到秦室宫廷富丽堂皇、珠宝成山,美女如云,便欲止宫休舍,尽情享乐一番。众将多以为理所当然,独有大将樊哙力谏刘邦出舍,道:‘沛公欲有天下耶,将为富家翁也?’沛公如梦初醒,当即遣散美女,封了秦宫之重宝、财物、府库,还军坝上,复受风霜之若,却由此而大获军民之心,终得天下。”

    说到此处,郑成功微微一笑,问道:“你等欲为‘樊哙’乎?还是欲使本藩为沛公乎?”

    杨朝栋等已明藩主之意,均面露愧色,干笑不语。

    郑成功神色转为肃然,郑重说道:“古人尚且如此,吾等身负复兴之大业,安能事业未竟,先羡荣华富贵乎?众将士奔波征战之苦辛,吾为统帅,岂有不知之理?然而,台湾城一日不下,荷夷一日未驱,便犹似虎狼在侧,我等又岂能安寝?诸位均是明理之人,想想是否这个道理?”

    杨朝栋又敬又愧,感叹道:“朝栋跟随藩主多年,自以为已与藩主心意相通,平时多有得意,谁知遇事仍是如此轻率,不能为藩主分忧,却来添乱,真是惭愧之极!”

    马信快人快语,搔搔头皮,大声道:“杨戎政不必咬文嚼字啦!藩主所言再明白不过,吾等知错就是啦!”

    郑成功笑道:“却也不是什么错,本藩刚才已然讲明,只是时机未到啊!再说,此刻便是本藩想大大排场一番,在座中一人却也不会答应啊!”

    马信诧异道:“谁?”

    郑成功指指杨英,笑道:“你们问问杨都事便知。”

    众人目光一齐落在杨英身上。

    杨英自来到后,一直面带忧色,一言不发,生怕郑成功轻易答允排筵,后见藩主看事高瞻远瞩,说服众人,一颗悬着的心方才放了下来,见藩主将此事引至他的身上,笑道:“不瞒诸位说,大摆筵席之事,在下实是一直心中不愿。”

    周全斌惑道:“都事却又为何不哼不哈?”

    杨英苦笑道:“你我同在藩主麾下为将,我又怎能忍心扫了大家之兴?”

    马信不无赞佩地说道:“都事也如藩主一样,将此事看得那般深远吗?”

    杨英脸色一红,急急说道:“马将军忒也抬举我啦!不怕诸位笑话,在下才能微薄,本事不济,自登船之日起,为保得大军无一日乏粮,可以说日难下咽,夜难安寝,须发都愁白啦!现下,大军仅有不足半月之食,厦门、金门来粮之望渺茫,台湾岛地幅虽广,却又筹粮无门,正不知如何是好,又怎舍得一掷千金,胡食浑喝呢?”

    郑成功笑道:“筵无好筵啊!一席盛筵,要数日之耗,每人开怀痛饮一番,固然痛快,可剩下数日就要喝西北风,再不就要啃食杨都事身上之肉啦!”

    众皆释然,一齐开怀大笑。

    笑声一停,郑成功对马信正色说道:“别说盛筵享用不上,马将军便是囫囵觉恐也睡不成啦!”

    马信一听,眼睛顿时一亮,兴奋地问道:“怎么?莫非又有仗要末将出马?”

    郑成功点头道:“正是。有一件事十分棘手,本藩欲召诸位前来商讨的便是如何应对之事。”

    马信惑道:“赤嵌城一下,台湾城中红毛鬼子已成惊弓之鸟,自保尚且不暇,又会有何事令藩主作难?信实难相信。”

    郑成功道:“眼下,与我枪对枪、刀对刀地交锋,彼自然不敢。但,据廷斌说,台湾城外街市区住着许多中国和荷兰商贾,亦有无数粮仓囤积着粟米,更有一些木材作坊、皮革货栈、修造船所等,均是我大军长远与急需之物。现荷兰守军已是捉襟见肘,揆一老鬼已无兵可调,势难守住,又不愿让其落入我等之手,吾料定今夜荷兵必突出奇兵,能搬动之物则抢运进城堡之中,来不及的必想法焚毁之。马将军便是护住其地,荷人想进城堡随其便,但货栈、作坊等却不得有丝毫损伤。”

    马信似犹不信,仍唏嘘摇头,蹙眉苦思。

    郑成功肃然道:“此事非同小可,亦不会有错,马将军切切不可大意,稍有闪失,恐将军亦承当不起!”

    马信见藩主说得如此之重,再不敢迟疑,点了点头,郑重说道:“末将记住了。”

    郑成功道:“荷夷炮火厉害,可持吾令速调神机营前往协助,并由刘国轩为骁骑镇副将,助马将军一臂之力,此人多谋善战,自可命其独当一面。另,吾当命陈泽率宣毅前镇水师即刻赶往一鲲身东岸停泊,以作牵制,岛上若有事变,可即通报陈将军派兵策应。事不宜迟,快快前往准备,再行耽搁,恐只能捡拾红毛鬼子丢弃的破烂啦!”

    马信复不再言,领命速速离去。

    郑成功对杨朝栋等说道:“你等速速召集众文武至议事厅,本藩要重新布置,并将此事说个清楚。”

    马信见郑成功如此认真,再不敢有丝毫耽搁,带上刘国轩和神机营营将杨祥,率领神机营,乘坐三艘快艇飞速驶往一鲲身骁骑镇大营。一行人众刚刚登岸,便听到台湾城方向铳炮声、呐喊声响作一团。

 
    说句实言,马信虽遵郑成功之命急速赶回,但他坚信红毛鬼子已是一群残兵败将,士气低落已近衰竭,倘无援兵到来,绝不敢再跨出城堡一步,这一次藩主忒也高抬揆一之辈啦!待得乍然听到厮杀之声,一时大为惶惑,愕然回顾,却见刘国轩、杨祥亦似满头雾水之状,在呆呆地瞅着他。

    马信摇头唏嘘,自言自语道:“难道藩主果真料事如神,此番竟又料中不成?真真令人难以置信也!”

    正惶惑间,前方数人数骑旋风般飞驰而来。近前一看,却是亲随营营将蔡文率手下两名亲随,除每人坐下一骑,又各自牵一神骏,正是因情势紧急,前来迎接镇督。

    蔡文等三人见到马信,翻身下马,上前拜见。

    马信急火火地问道:“阵前发生何事?快快道来!”

    蔡文不顾吁吁大喘,结结巴巴地禀报道:“红、红毛鬼子抢出城、城……与我、我军交、交上火啦……何、何佑将军正在指、指挥……”

    “直娘贼!”马信忍不住破口大骂,“揆一老鬼定是吞了熊心豹子胆啦,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马信不愧为久经战阵的虎将,处惊不乱,应变神速,只一皱眉,便断然道:“刘将军、杨将军,你我三人速速先行回营,神机营由蔡将军带路随后赶来。”说罢,翻身上马,鞭子一挥,双腿一夹,坐下马扬起四蹄,如腾云驾雾般飞驶而去。刘国轩、杨祥早已耳闻马信之神勇,今见其遇事果然快刀斩乱麻,干净利索,不由得大为钦佩,亦挥鞭催马,紧随其后。

    顷刻间,三人三骑便消逝得无影无踪。

    不容马信不信,此事确被郑成功料个正着。

    原来,那台湾城乃是总督府之驻地,总督、评议员,以及其余文武要员均住在城中,防卫极其森严,平时闲杂之荷人和华人均不准入内。在城堡正门外设一市区,乃为做工经商之地。荷夷在此处建有巨大粮仓,囤积大批谷米;还建有各种工厂、作坊、货栈、船坞(修造船只所用)等大建筑物,实为荷兰人据守台湾赖以生存之重要基地。荷人、华人混居其间,或做工,或以货易货,互做买卖。

    揆一亦深知其地位重要,在该地配置了四门大炮,一百余名精锐士兵,由上尉戴维?哈豪威尔率领,日夜巡逻,尤其对粮仓更是严加防守。马信率兵登上一鲲身,并对市区形成半面包围之势后,达乌德见郑兵势大,十分惊恐,连连向总督府告急,请求火速增兵。四月五日夜,揆一确曾派一百三十名荷兵增援戴维上尉,协守市区。但与郑成功之议和谈判彻底破裂,并于四月六日正午竖起红旗,决意固守城堡后,揆一知道,双方决战已在所难免,而一旦开战,必先殃及市区。双方兵力众寡悬殊,即使派去这一百余名士兵,亦是犹如杯水车薪,无济于事,白白送掉数百条性命不说,却又削弱了守城之兵力。由是,为确保热兰遮城这一最后堡垒,揆一只好忍着剧痛,决然放弃市区,火速调回增派的士兵,并命哈豪维尔上尉亦务须于当晚撤兵回城。同时,还派出一百余名黑人奴仆,协助哈豪威尔将四门大炮尽行拆除,增防城堡。市区中之荷兰人,不分男女老幼,必须全部迁移城中。华人则只抓其壮丁,以充作劳役。工厂、作坊、货栈等,能搬迁者搬迁,不能和来不及搬迁者,在撤兵之前,全部付之一炬,力争将整个市区化作灰烬。如此,既可免军中所需之物为敌军所用,又可清障除碍,使城堡周围变为一片空旷,郑军一无遮蔽之物,便无法靠近城堡。此一做法,可谓心狠手辣,阴毒之极。

    哈豪威尔上尉正在为市区兵力单薄难以抵挡郑兵而焦虑不安之时,接到揆一此令,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当即分头行动,或拆除大炮,或搬迁贵重之物,或围捉华人壮丁,或堆积易燃之物准备放火……一队荷枪实弹的荷兵守在市区边缘,严阵以待,防备郑军袭扰。

    何佑为亲军骁骑镇协将,正在严密监视荷军动向,眼见荷兵在大呼小叫,奔走忙碌,好像是要撤退,因未接到任何命令,镇督又不在营中,不敢擅做主张出营厮杀,只是命远远地施放铳炮和箭,并呐喊示威。马信等三骑赶至大营时,见到的正是双方在市区内外对峙之情景。

    何佑见镇督骤至,大喜,忙禀报道:“荷夷不知在捣什么鬼,突然间骚动起来,又拆大炮,又搬粮食,还抓了许多我中国百姓,似要逃进城中。末将因不知虚实,又无将军之命,未敢轻举妄动。且由于我朝百姓混杂其间,亦不敢施以重炮,只能以冷炮、冷箭射之,以示威胁。如何行动,请将军示下。”

    马信沉声问道:“已有几时?”

    何佑答道:“约有半个时辰了。”

    马信站到高处,借着月色以望远镜观望市区敌情,果然见市区四处灯火通明,荷兰兵、黑人奴仆、荷兰百姓,吵吵嚷嚷,又拆又搬,忙作一团,更有数十人到处堆放易燃之物,顿时明白了荷夷之用意,不由得脸色骤变,一边将望远镜递于刘国轩,一边不无钦佩地骂道:“好个揆一红毛老鬼!果然厉害,真的要豁出老本焚烧市区啦!”接着又冷哼一声,道:“不过,老鬼虽老奸巨猾,却也逃不出我家藩主掌握之中。”

    刘国轩亦放下望远镜,神色严峻,颇为忧虑地说道:“马将军要速速设法阻之,再迟恐来不及啦!”

    马信道:“派兵截杀如何?”

    刘国轩摇摇头道:“今日之事,恐并不如此简单。”

    马信道:“鬼子不过数百人,我以数千之众一齐掩杀过去,彼军必溃!又有何难哉?”

    刘国轩沉吟道:“以末将观之,荷夷此统兵之将是为狡黠之徒,似乎已从炮击中摸透我不愿伤害百姓之意,故将我百姓中之妇孺绑缚强行推在阵前,我欲强攻,必先殃及百姓。是以必须想个万全之策。”

    马信略一沉思,点点头道:“嗯,确是如此。将军可有什么妙策?”

    刘国轩见马信诚心相待,便道:“依末将之计,马将军且按兵不动,仍继之以冷炮、冷箭,并作佯攻之势,以惑其心。末将与何将军各率数百精兵,分作两路,借夜色之掩蔽,快速潜入敌后左右两侧,以举火为号,突然杀出,断其退路。此时将军再从正面杀出,敌三面受敌,必大乱。可派杨将军率神机营监视城中动静,彼若放炮,我即还以颜色;另,速派人通报陈泽将军,从东侧佯作攻城之势,以牵制城中之敌,使其不敢轻易出城增援。若能如此,将军可无忧矣!”
 
    马信虽是一名威名赫赫的骁将,却是勇猛有余,而不善机变谋断,听了刘国轩之策,不由得大喜过望,禁不住连口夸赞道:“难怪藩主如此看重将军,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本镇有了将军相助,红毛鬼子便是再狡猾,又有何惧哉!就依将军之言,速速行动吧。”

    事不宜迟,马信当即点齐五百精兵,分由刘国轩、何佑率领。临行前,马信再三叮嘱道:“记住,切切不可伤了百姓!”二将答允,率兵投入茫茫夜色之中。

    马信亦稍作布置,派遣亲信火速前往宣毅前镇水师大营,请陈泽从旁策应。一切布置停当,便站于营前高处,时而注视嘈杂的市区,暗暗咒骂几句;时而凝望着一片昏黑的前方,心中又暗暗祝祷着刘、何二将千万不要出现意外,等待着对面黑暗中突然火光冲天而起……只等得他眼睛发花,心如汤煮,可嘈杂处依然嘈杂,寂静处依然寂静……

    突然,市区左侧黑暗中燃起了一堆大火,紧接着其右侧也举火响应。

    这是光明之火!马信灰暗的心顿时豁然通明,他将紧攥的右拳向下一砸,情不自禁地喊道:“好!终于开始了!”话音未落,市区两侧响起了火铳声、喊杀声,并迅速逼近街市中心,荷兰兵开始乱作一团。

    马信兴冲冲地下了高埠,率兵冲杀过去。

    哈豪威尔以中国百姓当做挡箭牌,逼使中国士兵只能放炮胁吓,只以为得计,丝毫不把对面数千精兵放在眼里,得意洋洋地做着撤退焚市之准备,却做梦也未想到“后院”会突然起火,顿时大惊失色。慌急之下想分兵抵挡,哪里还来得及,眨眼间,只觉铺天盖地净是如狼似虎的中国士兵,挥舞着大刀肆意砍杀。荷兰兵被冲得七零八落,已是丧魂落魄,无心抵抗,只好丢下中国百姓和正在搬运的军器、谷米等,狼奔鼠窜,各自逃命。正在准备焚市的荷兵亦把火把往易燃物上一丢,落荒而逃。有几处被燃着,大火毕毕剥剥地冲天而起,将夜空映得一片通明。整个市区大火燃烧声、喊杀声、鬼哭狼嚎声、呻吟哀号声响彻夜空,其惨烈场面,泣鬼惊神。

    马信见火起,暗骂一声,一边继续追杀荷兵,一边命大部人马前往救火。

    哈豪威尔方得以喘息,命黑人奴仆断后,保着伤亡惨重的白人荷兵冲开一条血路,逃进台湾城中,遂不顾黑人之生死,哐啷啷关上厚重的大铁门。上百名黑人奴仆呜哇怪叫着挣扎一阵,均乖乖地做了郑军俘虏。

    大战结束了。

    马信查点战果,己方损失极微,而杀死杀伤俘虏荷军及其奴仆数以百计;夺得大炮四门,谷米、军器无计其数;除极少部分被火烧毁以外,保住了市区所有的工厂、作坊、货栈和船坞,并占领了整个街市区。此战可谓大获全胜。揆一刚刚竖起血旗,意与郑成功决一死战,并想留给郑成功一片焦土和瓦砾(荷兰人C?E?S所著《被忽视的福摩萨》写道:总督决定放弃市区,依据堡垒继续抵抗郑军,撤退前,“在市区四隅放火,一些主要建筑物如锯木厂、德里百货店、造船所、皮革栈及其他各种房屋都燃烧起来,希望大火快速蔓延,把整个市区烧成灰烬”),没料想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吞下一枚苦涩的果子。遭此惨败后,整个城堡便在郑军面前暴露无遗,更似奏响了挽歌,保住这唯一孤城之前景也更加黯淡。

    马信把沮丧和苦涩留给了揆一,自己则喜气洋洋,嘴巴都笑不拢了。他一边下令打扫战场,收拾战果;一边布置兵力防备城中反扑;一边派人向郑成功报捷,当然也没忘把刘国轩大大赞扬了一番。

    郑成功在赤嵌城已听到一鲲身沙洲上的炮声、厮杀声,正自心中忐忑,接到马信的捷报,心下大慰。在他的心里,歼灭数百荷夷士兵尚不在话下,而能够完好无损地占领整个街市区却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如若揆一阴谋得逞,许多厂房、民居被焚,大军所急需之物化作灰烬,百姓流离失所,必是台湾尚未完全收复便已背上沉重的包袱,这颗苦果就该由他郑成功来吞食了。更加后患无穷的是,城堡外围一片空旷,荷夷的炮火覆盖四野,威力会陡增数倍,那时再攻城,伤亡必然惨重。即使拿下城堡,付出的代价也太惨痛啦!是以,郑成功即刻发出嘉奖令,重奖马信、刘国轩等,并将刘国轩正式晋升为部将。

    自此,马信威名更盛;刘国轩则声名雀噪而起。

筹谋划策

    翌日辰时,郑成功留下吴豪、黄昭、戴捷各率本镇官兵,镇守赤嵌城并周围各地,自率众参军并周全斌、萧拱宸、张志、杨祖、林富等各镇官兵移师一鲲身。马信、刘国轩等前来迎接,郑成功又当面夸赞勉励了几句,众文武自是艳羡不已。

    郑成功顾不上歇息,登岸后稍作布置,命杨朝栋、杨英速速查点缴获的粮草、军器及其余物品后,第一件事便是迫不及待地前往台湾城附近,察看这座荷人侵占台湾大本营之地形地势。此是他心目中一件大事。

    为了察看得清楚细致,郑成功由马信指引,率众来到台湾城附近一小丘上。此地已在城中大炮射程之内,但丘上树林茂密,十分隐蔽。郑成功立在一棵大榕树下,透过密密匝匝的枝叶,但见前方一座城堡出现在眼前,其赤砖红瓦在阳光的映辉下闪烁着灿烂的光芒,加之有蔚蓝浩淼大海为背景,果然比赤嵌城更加壮美,更具神韵,确称得上是中国建筑艺术之结晶。他心里愤愤不平,暗暗骂道:“这些西洋鬼子确是无孔不入的强盗,竟能跑到如此圣洁隐秘之地,肆意抢掠,尽情享用,动则便是三十七年之久,真是可恶可恨之极!”

    他心中虽恨,但脸上却不露声色,侧脸向旁边的何廷斌问道:“据吾所知,荷夷于天启二年侵台之初便建成此城堡,阁下可知确有其事吗?”

    何廷斌答道:“是。却又非全是。”

    郑成功诧道:“此话怎讲?”

    何廷斌道:“荷夷侵台之第一任总督为马丁?松克,在位虽只一年(1624年——1625年),但却抓了大批我国百姓充作劳工,伐竹木,运泥石,建成一座长一百零四尺、阔九十九尺的简易砦堡,并命名为‘热兰遮城’。”

    郑成功问:“为何取此怪名?”

    何廷斌答道:“此为荷夷总督马丁?松克座舰之名,大概是以示纪念吧。我国百姓则称之为‘台湾城’,又称之为‘王城’、‘红毛城’。当时城堡中只架设数门小炮,只是作为防范我百姓反抗之临时堡垒。”

    郑成功问:“那后来呢?共换了几任总督?后来的总督又有什么作为?”

    何廷斌道:“后来,荷夷侵台总督走马灯似地转换,马丁?松克之后,第二任为迪?韦特;第三任为彼得?讷茨;第四任为汉?普斯特曼;第五任为范?伯格;第六任为包勒斯?特罗登纽斯;第七任为勒?麦尔;第八任为弗朗西斯?卡朗;第九任为奥弗特?华特;第十任为尼古拉斯?费尔堡;第十一任为康纳利斯?卡萨;第十二任就是大家都认识的弗里德利克?揆一啦!”何廷斌掰着指头,如数家珍般地将荷兰历任驻台湾总督数了个遍,续道:“第一任总督修建了这一砦堡,一直延用到1629年,第四任总督普特曼斯走马上任后,方才有了变化。”

    郑成功问:“可是将城堡扩充加固?”

    何廷斌笑道:“正是。普特曼斯上任后,以为旧垒已不足以抵御强敌,便复又抓我百姓、匠人,大兴土木,除将原城堡保留并修葺加固外,又绕原城四围之山麓构筑了一道城垣,周围长二百七十七丈六尺,高三丈有奇,为外城。”说到此处,何廷斌戏谑道:“想是这个红毛老鬼有点儿通灵,预见到了二十余年后的今日藩主要来攻打此堡吧?”

    众皆大笑。

    郑成功却笑不出来,只神色肃穆地凝视着前方,仿佛自言自语地问道:“怎么?这一城堡比之赤嵌城还要坚固吗?”

    何廷斌同时伸出左手大拇指和右手小拇指,说道:“赤嵌城比之此城,小巫见大巫矣!”

    郑成功下意识地瞅了何廷斌一眼,皱眉问道:“噢?竟有如此厉害?”

    何廷斌答道:“是。据在下探查,单是外城城垣便是以糖水糯汁捣蜃灰叠砖,坚埒于石而成,坚不可劈。红毛鬼子称之为‘石廓’,可见其固。”

    马信、周全斌、萧拱宸等武将,均对何廷斌之说不以为然,以为言过其实,荷夷不过徒有其名而已。

    郑成功却仍是紧追不舍,问道:“城中粮弹情形如何?揆一既有恃无恐,想必是与赤嵌城亦有所不同吧?”

    何廷斌道:“可谓天壤之别矣!”

    郑成功问:“是吗?请道其详。”

    何廷斌道:“荷夷自霸占台湾以来,自以为本岛有天险为屏障,可保万无一失,赤嵌城仅为防范百姓反抗而建,城堡微小而城中无大的屯粮之所,亦无充足之淡水源泉,弹药藏量亦是相形见绌。而台湾城则专为防范外敌而建,两道城墙均设有雉堞,堞上钉之以铁。内城楼尾,屈折高低,栋梁坚巨,灰饰精致,阁亭螺梯,风洞机井,真可谓鬼工奇绝矣!”

    郑成功暗暗点头,再问:“谷米藏于何处?”

    何廷斌道:“外城城墙入地丈余,而空其中,宽阔空敞,凡谷米及一应可食之物均储藏其中,以城内现有荷人食用之,三五月,乃至半年,亦不在话下。”

    郑成功问:“淡水?”

    何廷斌道:“城中南北各有深井,下入于海,上出于海,以防火攻;西有一井,半露半隐,水极清冽,可于城上引汲。”何廷斌似乎看透郑成功的心思,又补充道:“春、夏水源充足,秋、冬两季为枯水期,如雨水少,城中将乏饮用之水。藩主要在水上做手脚,恐只能等到秋后视情而定。”

    郑成功问:“设防情形如何?”

    何廷斌道:“城内四隅均设立棱堡,各置巨炮于其中,恐有四五十门之多。还有城堡西侧为悬崖峭壁,只有一条小路可以登攀,荷夷又在路口与台湾城堡北门平行处设一暗堡,名曰‘乌特契特’堡。堡中设巨炮数门,保护着台湾城之侧翼与背后之安全,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进。”

    郑成功又问了其余之事,何廷斌均一一作答。

    众将领想到一旦拿下台湾城,红毛鬼子全军覆灭,没有了对手,便再也无仗可打啦!均想仿效马信,跃跃欲试,纷纷请战,争做攻城先锋。

    郑成功却紧锁双眉,目视前方,陷入沉思之中。原来,自登陆后,郑成功一直在担忧着揆一不降,而台湾城堡又极为坚固,易守难攻,今日现地观之,以其敏锐之目光,一眼看出以往之担忧绝非多余,何廷斌之语更加证实。听到众将奋勇请战,方回过神来,沉吟道:“诸位求战心切,本藩甚感欣慰,但台湾城确非赤嵌城可比啊!”他手指前方,继续说道:“诸位请看,确如廷斌阁下所言,荷夷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其大炮又能旋转自如,凡能展开人马之处,均在其炮火控制之下。且,城堡坚固异常,听马将军言道,曾以最厉害之‘豁嘴将军’(大炮名,因炮筒口边缘有一缺口而得名)连续轰击之,城墙纹丝不动。由此可见,我如草率攻城,必是伤亡惨重而收效甚微。如此赔本之生意,如何能做?”

    众将听了,多露不服之色,但却又说不出道理反驳郑成功。

    周全斌愤愤不平地道:“荷夷只困守一座孤城,总不能让其逍遥自在地等待救兵到来吧?”

    郑成功微微一笑道:“据本藩推断,荷夷救兵最迟要等到明年春天方有可能到达台湾海域,空等到那时,你我恐头发都要等白啦!”

    周全斌问道:“依藩主之意,该当如何?”

    郑成功却不作答,向众将扫视一眼,说道:“且看诸位有何妙策良计?”

    众将见问,均作苦思状,一时无语。

    甘孟煜心道:“临阵却敌,若不能洞察敌势,筹谋划策,替主帅分忧,要我等参军何用?”想到此,便沉吟说道:“以卑职猜测,藩主之意是,敌虽只一孤城,但却在暗处;我军若强行攻城,则为明处。而两军对垒,则居于明处者必吃大亏。”

    郑成功听着,眼睛一亮,故意要甘孟煜继续说下去,鼓励道:“何为明暗?何为吃亏?还请详加说明。”

    甘孟煜继续说道:“争战之道,不外乎天时、地利、人和。藩主是为收复故土,解救百姓,而行仁义之师,现下大胜之际,士气正盛,又有百姓拥戴,可以说天时、人和属我,而地利属荷夷。两军对比之,我对荷夷可说占尽了优势。但由于城堡外一片空阔之地,现下攻城,则攻城人马必尽数暴露于敌,敌必以凶猛炮火轰击之。在此一点上,天时、地利暂居于从属之位,而地利升为主导,我则处于被动挨打之劣势矣!”

    郑成功面带欣然之色,问道:“依孟煜之见,现下我军该当如何行事?”

    甘孟煜略一沉吟,续道:“依卑职愚见,此时我如若攻城,必得先想方设法使己方置于与荷夷同等地位或强于荷夷之地位,方可立于不败之地。否则宁可暂且不战,寻找良机,再一举而致敌于死地。孟煜不知天高地厚,妄加推测,不知是否如此,还望藩主并诸位指教。”
 
    甘孟煜一番论说,既有敌我双方力量地位之对比,又有优劣之势循战情变化而转换之内在契机,更点破了制敌之法则,娓娓道来,确是已深谙争战之道,只听得郑成功心中喜慰,连连点头,众文武亦多有赞许之表示。

    但马信、陈冲、杨祖等一班急性子将领却早已不耐烦,马信大声说道:“甘参军不要再掉文啦!到底如何拿下城堡,既有良方妙法,何不痛痛快快地说将出来?”

    甘孟煜微微一笑道:“却也无何良方妙法,只不过是将自己隐蔽起来而已。”

    刘国轩道:“末将参悟甘参军之意,是暂且不急着攻城,而先行挖壕筑垒,以作掩蔽,我攻城人马亦居于暗处,荷夷所占地利之优势锐减,而我人多势众、士气旺盛之优势陡增,再挥军攻打,何惧其城坚炮利乎?”

    萧拱宸亦兴奋地喊道:“对,对!除挖壕筑垒之外,还应加筑一些胸墙,再将堡垒以胸墙、壕沟连结起来,将台湾城团团围住,我将士在其中可自由穿行,而敌却不知我在何处,或围或攻,再不愁荷夷炮火凶猛矣!”

    甘孟煜看看刘国轩,又看看萧拱宸,不无钦佩地说道:“二位将军说得太好啦!孟煜正是此意。”

    众将对甘、刘、萧之言多有赞同者,以为是最为稳妥之法;亦有少数反对者,认为应乘敌新败人心慌乱之机,一鼓作气攻城,久拖必生周折,贻误战机。

    郑成功对此似早已成竹在胸,将手一挥制住众人议论,说道:“孟煜、拱宸、国轩所陈之法,正合吾意。现下如便即攻城,吾大军数万之躯皆成其肉靶矣!此事不得不谨慎从事。现本藩即作如下之布置:各镇将士厮杀辛苦,今明两日,除派小部分人马严密注视城中动静外,其余均好好歇息一番,从后日起,夜间挖壕筑垒,白日休息,另赶制二十个籧篨,以备攻城时用。”

    籧篨,是以竹、藤编制而成的巨大篮筐,放置于木板之上,木板下面四角安装铁轮,篮筐中填满沙土,即成可移动之堡垒,攻城时向前推进,兵卒隐蔽于后,可避免伤亡。

    马信问道:“以何时为限期?”

    郑成功稍作沉思,说道:“以半月之时为限,从九日起,至本月二十三日,吾将前往验看。初定于二十三日夜、二十四日凌晨攻城。”

    又对马信说道:“马将军可持本藩之命,将所俘荷兰黑人奴仆及缴获的荷军铳炮尽数调往骁骑镇,以待使用。”

    马信闻言,大惑道:“那些黑人说话一句不懂,难道要末将使用?那些铳炮固然厉害,可用之甚为复杂,一时难以掌握,留作何用?末将实是不解。”

    郑成功笑道:“那些黑人虽不善厮杀,但将军可挑选健壮者编为两个黑人队,用来教练士卒习练那些荷人铳炮,以在攻城时发挥威力。”

    马信似犹不信,还待再说,郑成功挥手止住了他,微微一笑道:“马将军自可前往安排,攻城时必有大用。”

    马信方不再言语。

    最后,郑成功开始点将,命马信、萧拱宸各统本镇人马驻扎城堡北门;命周全斌、林富各统本镇人马驻扎城堡东门;其余各镇休整待命,将另有重任。被点名四将神情振奋,其余各将则均露憾色。血浓于水

    郑成功并未坐等攻城之日到来,他白日沿各岛察看,将一至七鲲身及周围各小岛之地形地势、潮汐之情,了如指掌,如同一幅地图般布于胸中,以备设兵布防时运用自如;夜间则巡视陆海各镇、营,探望、慰劳伤病士卒。他将诸般事宜安排妥当,转瞬间已过去数日。在日理万机之际,他亦在苦苦思索最为稳妥之破城良策。他在细加运筹、权衡再三之后,终于萌生出一个新的念头,便召集杨朝栋、杨英、甘孟煜、何廷斌、马信、周全斌等参军将领前来商讨。

    待众文武到齐之后,郑成功说道:“今日召集诸位前来,是为商讨一件重要之事。本藩欲亲往高山族各社区百姓中走一遭,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杨朝栋等只道是为商讨攻城伐地之事,谁知竟是此事,均大感意外。

    杨朝栋困惑地问道:“按常规,察访民情之事,应放在夺得台湾全境之后为安抚民心而为之,在此两军对垒,将要进行最后决战之紧要关头,藩主却竟有闲前往高山族区,不知是何用意?朝栋实是不解。”

    郑成功扫视一眼,见余者几人均与杨朝栋一样面露困惑之色,便说道:“在座诸位均是本藩心腹之人,不瞒你们说,数日前虽然作出了攻城布置,但吾心中却一直未得安定。吾本就担心台湾城易守难攻,待将城外之地形地势及城中防务、弹药粮秣供应等诸般事宜摸得清楚之后,更是不难看出,荷夷最后一个堡垒之实是一块坚硬的‘骨头’,啃之极难啊!”

    马信神情似有不满,直言道:“藩主不是定下挖壕筑垒之法了吗?现下,围城将士们正在搬石挖土,日夜苦干,士气极为高涨,只等二十四日将‘郑’字大旗高高地插上台湾城头。在与清兵作战之时,使用此法,破城拔池,屡试不爽,怎的藩主今日又没了信心,却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郑成功对马信颇为不敬之语并不着恼,微微一笑,摇摇头道:“此一时,彼一时也!马将军想一想,清兵炮火之利钝,与我军不相上下,我等又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战之自然游刃有余。可现下对手不同啦,台湾城堡太过坚固,荷夷炮火太过凶猛,到攻城之时,一举破城尚可,倘若一时难下,荷夷必猛烈反扑,如其炮火将我壕、垒摧毁,我等岂不又要束手无策?由此视之,深壕高垒以掩护攻城之法,并非一剂破城‘良药’,实是不得已而为之。必须有个长远之计,方不至于临危慌乱。正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

    周全斌问道:“这台湾城能否攻陷,与藩主高山族区之行却又有何关连?全斌百思莫解。”

    郑成功一笑说道:“细细一论,那关联可就太大啦!吾欲将上次所定战计分作攻城和围困两步,第一步,二十四日依旧按时攻城,若能一举攻陷,自是再好不过;如若攻城失利,堡垒必被轰毁,那时则只能行第二步啦!”

    甘孟煜惑道:“藩主莫非要长期围困该城?”

    郑成功道:“对,别无他法,只有以深壕为掩蔽,长期围困。而长期围困,对我大军来说最最紧要之事便是粮秣供应,而要得到粮秣,首要之事便是获得人心。”他略一沉思,又缓缓说道:“早在春秋时期,管仲便说道,‘争天下者,必先争人。如不得人心,而强行用武,小者兵挫而地削,大者身死而国亡。’如何博得人心,管仲施行的则是‘寓兵于民’,鼓励军民生产,繁荣经济,减轻赋税,放宽刑罚,‘行此数年,民归之如流水’。管仲所以能辅助齐桓公称霸数十年而长盛不衰,行此之法是其根本之一。现下我军初来台湾,要想站稳脚跟,必须深得高山族各部落的信赖,否则休想得一日之安宁。我汉民族与高山族人虽同为一朝之民,但终归交流不多,尚未融为一体,再加之荷夷有意毒化三十余年,绝不可等闲视之。我意欲往高山族区走一遭,一为视察民情,联络民心;二为寻觅一个粮秣之源,以永久解除乏粮之苦。数万之众,仅靠杨都事四下里搜搜罗罗,仅仅能济得一时而已,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啊!”

    杨朝栋道:“专为粮秣之事,由杨都事并我等前往即可,藩主军务缠身,日理万机,何必亲往?”

    郑成功道:“如仅仅是征集粮秣之事,自然靠戎政并杨都事费心足矣,但眼下乃是要确定取得粮秣的长久之机、根本之法,杨都事怎能做得了主,必须由本藩亲往啊!”
 
    众人均被他说服,不再有疑义。

    杨朝栋问:“藩主打算何时启程?”

    郑成功道:“事不宜迟,明晨动身。”

    周全斌道:“现下正是战乱之际,岛上鱼目混珠,藩主之安全却不可有丝毫疏忽。全斌以为,藩主可尽数将侍卫营带上,以防不测。”

    马信大声道:“我等赞同藩主前往,但其安危,仅靠侍卫营哪里够?本镇再将亲随营拨来,保护藩主。”

    郑成功闻言哈哈大笑,道:“本藩是以至诚之心换取高山族百姓的至诚之心,如此明火执仗、刀光剑影,如临大敌一般,百姓还道是显示威风来啦,避之唯恐不及,又如何敢信赖之?本藩此行只带少数随从足矣!”

    杨朝栋亦劝道:“不行,不行!朝栋亦赞同周、马二位将军所言,要知藩主并非仅仅是统兵之将帅,而是肩负复兴之大业,众望所归的一面旗帜,万一有个长短,对国家对民族损失可就惨重啦!我等为藩主身边之人,亦是吃罪不起。还望藩主不可轻易冒险,应多带兵将前往保护方可。”

    郑成功却摇摇头道:“要想干一番惊天动地之大事业,哪能不冒一点风险?再说,何廷斌阁下已然多次言道,高山族百姓均是淳朴善良之民,又极好客,吾已在赤嵌城外见过几家社区首领,他们都是那么豪爽、质朴、热诚,吾与他们赤诚相待,又能有多大风险?诸位尽可放心!”

    杨朝栋等还待再行劝说,郑成功断然说道:“吾意已决,诸位毋须多言!”他又眯起眼睛,望着杨朝栋等狡黠地一笑,道:“吾本欲打算带上诸位同行,既然你等害怕,那就作罢啦!吾自行前往便是。”

    众人一听,均感脸上无光,诚惶诚恐,不知所措。杨朝栋红着脸慨然道:“藩主金玉之体尚敢前往,朝栋有何话说,便是赴汤蹈火,也随藩主走一遭!”

    “好啊!”郑成功道,“那就请杨戎政协助廷斌做好准备,明日一早出发。”

    四月十二日晨,郑成功果然只率杨朝栋、杨英、甘孟煜、何廷斌等文官,马信、周全斌两员心腹大将,少数护卫亲兵,并携带上布疋、食盐、烟草等礼品出巡。

    正待出发,忽见郑省英匆匆赶来,气喘吁吁地对郑成功请求道:“藩主,卑职是为文官,不能留在此冲锋陷阵,民区巡视这等事,请带上卑职吧?不能为收复台湾拼杀,通晓岛上民风民俗,也好为日后治理台湾出一把力啊!望藩主允诺。”

    郑省英乃是郑芝莞长子、郑成功从弟,性情爽朗,为人厚道,在郑之家族最得郑成功的赏识,是以带其东征台湾。听到他主动请缨前往民间巡视,大喜道:“省英能随同往,那是再好不过,为兄焉有不允之理,你速作准备,随吾出发。”

    郑省英拍拍背囊,喜滋滋地道:“早已备得齐全啦!”

    郑成功赞道:“好!出发!”

    郑成功一行人辞别前来送行的参军、将领,驾船出发,先到达台湾本岛,换上马启程北去,前往高山族社区。

    郑成功一行前往巡视的第一处为赤嵌城正北方向四十余里的麻豆。这一社区依山傍水,面积较大,人口众多。酋长是一位剽悍的汉子,生性憨直,疾恶如仇,膂力过人,曾徒手搏杀猛虎,在当地社民中颇有威望。他与何廷斌交厚,曾于数日前在赤嵌城外大营中得瞻郑成功风采,并受到丰厚之馈赠,甚感荣幸。听说此番郑成功出巡首站便是麻豆,更是受宠若惊,身着郑成功所赐大明官服出迎,以示归顺之诚。

    麻豆社区距离赤嵌城较近,百姓饱受荷兰人盘剥苛虐,苦不堪言,对荷人惧之如虎,恨之入骨,郑成功率大军登陆台湾的消息在此地传开后,人人弹冠相庆,奔走相告:“国姓爷是天神下降,红毛鬼子见了一个个筋酥骨软,铳眼堵塞炮筒爆裂,被打得落花流水,纷纷投降……”今又听说郑成功驾临他们的社区,皆欲一睹国姓爷风姿为快,扶老携幼,老早就跑来路边等候。郑成功一行到达之时,道路为之堵塞。百姓纷纷自发地献上酒、果、山货、药材等贵重土产。郑成功见状,心中大慰,命四处张贴安民榜文,并向众百姓赐之布疋、食盐、烟草等物。百姓们欢呼雀跃,赞颂之声不绝于耳。

    酋长置酒款待,并请社区中德高望重的几位老者前来相陪。席间,酋长将杯斟满,向郑成功敬酒,恭恭敬敬地说道:“王爷大名在台湾百姓中早已传为神人,均是昼夜盼望能早日降临,驱逐红毛鬼子,今日终于得遂心愿,真是不胜之喜。备下一杯自酿薄酒,祝愿王爷长命百岁,并早日将红毛鬼子赶出台湾。”说罢一饮而尽。

    郑成功一见面,便已喜欢上这位性情粗犷憨直的酋长,亦尊当地之风俗,将酒一口饮下,并再次斟满杯,满面春风地说道:“贵友何廷斌阁下曾多次在本王面前言及酋长,夸赞你是一位不服暴虐,刚正不阿,而又善为民谋利的好首领,今得一见,果然不凡,实是令人钦佩。本王初来乍到台湾,人地生疏,还望酋长并社区百姓大力帮助,赶走红毛鬼子,共同创建我美好家园。今日借花献佛,愿酋长遵从大明朝廷之法规,勤勉为民,让社区百姓得以安居乐业,本王将感激不尽。”说罢,二人同时举杯,一饮而尽。相对开怀大笑起来。

    接着,宾主开怀畅饮。郑成功又询问些当地的耕种收获、风土人情,以及荷兰人如何压榨欺侮我百姓之事。酋长一一作答,并表示诚心归附,遵从郑成功的命令,替国家出力。还说愿为郑成功此行的先导,先行与各社区酋长联络,以免突然而至,生出误会。说到大军粮秣之事,酋长亦慨然允诺,只要王爷有令,他一定尽办协助筹集。二人谈得十分投机。

    酒后,郑成功与酋长携手来到野外,察看土地肥薄、百姓耕作之情景。

    郑成功与酋长等站在一高处,只觉清风徐徐,带着田野的芬芳,直沁人之肺腑。郑成功轻松舒畅地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举目四望,一片广袤的土地尽收眼底。他弯腰抓起一把土,那土松软黝黑,显是十分肥沃,不由得心中暗自感叹:“吾四处征战,到过无数地方,竟未见有如此处土地之膏腴饶沃者,惜乎社区百姓耕种不得其法也!”
 
    原来郑成功已经多方探查问询,知晓台湾高山族民间风俗敦朴,但耕种之法尚处于刀耕火种之原始状态。今日亲眼目睹,果然不差。百姓全系斩竹编茅,架屋而居,皆据自家人口而种,不贪盈余,以粗布做帐,不羡繁华,生计清淡,而不失清溪幽林之趣。只是耕作时不知犁耙锄斧之快,只用坚硬之木附以尖锐石片齿凿刮、挑挖,挖凿一甲之田,耗时往往长达一月之工;种毕不加管理,旱涝随其自然;收获之期,禾稻遍亩,又不识钩镰收割之便,男女老幼逐穗采拔,收一甲之稻,数十人方能收完。如此,虽有广土众民,收获却是极为微薄,真是可惜了这丰饶之土地。郑成功扼腕叹息之余,心中亦暗自庆幸:“此正是天赐我大军屯恳之好去处也!”

    正在指指点点,看得尽兴之时,突然庄子里“嘟、嘟、嘟”地响起了角号声,主人宾客均是一愣,正在困惑之际,只见有一高山族青年手握猎叉,面带惊惶之色,急匆匆地赶来,在酋长耳边咕咕噜噜地说了几句话。酋长陡然色变,先是不相信似地将一个大脑袋摇得直如货郎鼓一般,但禁不住那年轻人面红耳赤地一再嚷叫,开始将信将疑,满怀狐疑地扫视了郑成功其及随行一眼,目光中既有恐惧,又有怀疑,亦有些许的愤恼,甚是复杂。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何廷斌脸上,似是在问:“你们此番前来,究竟是何用意?”

    郑成功已然看出社区发生了什么大事,且与自己有关,忙向何廷斌施一眼色,让他探问清楚。

    何廷斌跨步上前,用当地语言与酋长攀谈。从神色表情可以看出,那酋长开始吞吞吐吐,似乎不肯说,经何廷斌再三恳求解说,方说了出来。何廷斌听罢,亦露出惊疑之色,接着似是先向酋长赌咒发誓地说了几句,待那酋长稍稍安定,方才回身焦急地对郑成功等言明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那青年人前来向酋长报告,说是有一队汉人装束的铁骑带着大刀、长矛、火铳急扑而来,并在庄外隐蔽,虽未犯庄,也似是不怀好意。麻豆社区百姓由于经常受到荷兰士兵的突然袭扰,已成惊弓之鸟,对兵极为警觉、敏感,虽多数人不相信国姓爷会派大军来侵扰他们,但还是吹响了角号。这是外侵来犯的信号,顿时,社区百姓纷纷操起了棍棒、猎叉、船桨等物,严阵以待,只等酋长下令……那酋长无论如何不愿相信自己诚心归顺,国姓爷还会信不过,要硬软兼施,派兵威吓于他。但事实却摆在面前,又容不得他不信……

    郑成功听罢,亦是又惊又疑,扫视了随行人员一眼,见周全斌、马信互相对视,神色极不自然,便阴冷着脸问道:“二位将军可知是怎么回事?”

    周全斌看了马信一眼,吞吞吐吐地答道:“想、想是陈广率侍卫营来啦……”

    郑成功已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冷哼一声,回过头来对何廷斌郑重其事地说道:“请阁下告诉酋长,本王对天鸣誓,决无对社区有丝毫伤害之意。待查清来军之面目后,必向酋长并众百姓有个交代。”

    酋长听了何廷斌的再三解释后,已是稍稍宽心,现下又听了郑成功的亲口许诺,且他已从郑成功的表情看出,确是不知此事,便即释意,让来人赶快回庄告诉百姓不得轻举妄动。那年轻人答应一声,如飞而去。

    郑成功命周全斌前往庄外带人,并嘱道:“只准领兵之人进庄,余者不准踏进庄子一步,违者立斩!”而后,虎着脸,偕酋长等一行人归庄。

    回到庄子里,百姓们聚集着尚未散去,虽已放下了武器,却已不似刚才那般热情,郑成功发现,那一张张淳朴的脸上,多了些许的疑虑。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果然是侍卫营营将杨广随周全斌而来,想是他已从周全斌口中知晓了此来恐无善果,耷拉着脑袋,再无往日那种虎虎生气。

    郑成功让何廷斌坐在酋长旁边,以便随时翻译,自己脸色铁青,如罩寒霜,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杨广上前叩见。

    郑成功冷哼一声,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杨广小声答道:“末将想到藩主不带护卫前往生疏之地,恐有不测,特意前来护驾。”

    “可有本藩之命?”

    “没、没有。”

    “可有何人指使?”

    杨广稍稍迟疑一下,仍摇头道:“没有。”

    郑成功呵斥道:“你好大的胆子!无本藩之命自行率兵出动该当何罪,你知道吗?”

    杨广脸色顿时变得苍白,答道:“斩首……”

    郑成功脸色稍为和缓,说道:“高山族人亦是我朝百姓,古语道,‘血浓于水’,吾以诚心待之,亦换来一片热诚。刚才百姓已然雀噪而起,幸亏发现得早,酋长又是深明大义,方才得免祸殃,倘若万一真的发生了冲突,一传十,十传百,必在高山族百姓中间造成恶劣之影响,到那时我军无法立足,量你杨广有几颗脑袋能承担得起?你看眼前之光景,本藩可有什么危险吗?都是你等杞人忧天,险些坏了吾之大事。你可知罪吗?”

    杨广被郑成功一番话说得冷汗津津,伏地答道:“末将已知罪,请藩主严惩!”

    郑成功叹了一口气,道:“本藩念你是初犯,又未能造成损失,暂且饶你一命,但如不加以惩罚,亦难以服众,更无法向众百姓交代。”

    郑成功向护卫亲兵道:“将杨广当众重责五十鞭子!”

    酋长并众百姓见郑成功军纪如此之严,均觉背上森森发凉。

    这时两名护卫已将杨广的上衣捋起,只见杨广皮肉上伤痕累累,而且均是密布于胸前,背上无一伤痕,行刑士兵见了,一时竟不忍下手。

    郑成功喝令道:“行刑!”

    士兵无奈,挥舞起鞭子,一鞭一鞭地抽打起来。只听得夹着呼啸之声,“啪!啪!”地落在杨广皮肉上,一鞭一道血痕,令人不忍卒睹。连郑成功亦是目中含泪,悄悄地侧过脸去。

    杨广紧咬牙关,不作呻吟之声,豆大的汗珠伴着泪水滴滴而下。杨广乃是一条铮铮汉子,选入侍卫营后,曾出生入死,多次舍身救过郑成功的性命。便是今日之事,亦是受周全斌、马信之嘱托,方才带兵前来。但他不愿连累两位将军,全由自己一人承担下来。如此的刚烈汉子自然不会为区区几十鞭子落泪,他是为自己年轻无知,险此酿成大祸而难过。

    打到三十鞭子时,周全斌再也忍不住了,上前止住了行刑的士兵,低首敛眉向郑成功求道:“求恳藩主将余下的二十鞭子由全斌代为领受了吧!杨将军所以率兵前来,实是全斌主谋,并非杨将军之意。”

    马信亦大声道:“马信亦有一份,愿意领受责打!”
 
    这时酋长亦苦苦求情,说今日是大喜之日,杨将军此来又并无恶意,切莫坏了气氛。

    郑成功方道:“好吧,瞧在酋长金面,暂寄下二十鞭子,以后不可重犯!带队回营去吧。”

    杨广挥泪谢过,一瘸一拐地正要离去,郑成功又将他喊住,匆匆写下一张字条交于杨广,温声嘱道:“回去后,将一应事务交副将去办,你且不要轻易乱动,以免疮口迸裂。可将此条交于沈老神医,他必会精心替你疗伤。”

    待杨广走后,郑成功又对周全斌、马信责备道:“杨广年轻无知,做出此事尚可原谅,你等跟随本藩多年,该知本藩之心意,怎的行事也如此轻率?!以后遇事当用心思索,以大局为重,切莫再小家子气,那岂是大将之所为?”

    周全斌、马信唯唯。

    冰释嫌疑,气氛和好如初。郑成功又与酋长叙谈一番,馈赠了大批布疋、烟草、食盐,酋长亦回赠了土特产品,宾主方才依恋不舍地施礼作别。

    郑成功率众继续前行,又先后到达了新港、萧垅、目加溜等三个高山族社区,均受到热诚欢迎,再无别生枝节。

    归营之前,杨英却另有打算,见郑成功要求道:“此行之前,遵藩主之命前去澎湖查询之人已然归来,厦门、金门仍无运粮之消息。眼下大战之日就要到来,正是亟须之时,粮食偏偏又将告罄,须及早想法才是,否则正逢激战厮杀之时,士卒填不饱肚皮,必然生变。此番出行,卑职已发现多条筹粮之道,欲留下在各社区筹措。还望藩主准许。”

    郑成功闻言,大喜道:“那可太好啦!本藩正有此意,只是太辛苦都事啦!”

    杨英道:“只要能筹得粮秣,杨英虽苦犹乐!”

    郑成功嘉许地点点头,问道:“但不知都事寻得哪几条筹粮之道,说来听听。”

    杨英答道:“各社区酋长均答应帮助征收部分粮秣,此为其一;其二,卑职遵藩主吩咐,留意查到荷夷数处藏粮之所,散落于各乡社间,或多或少均有荷夷征集到但却尚未来得及运走的谷米和糖,卑职已派人严加看管,并请酋长派人协助,可保万无一失;其三,卑职查询到民间亦有部分存粮富户,已多方洽谈商妥,可以携银前往购买。此三项,估计可获粟、糖各数千石,当能解除燃眉之急。”

    郑成功感叹道:“都事真乃吾之臂膀也!”

    郑成功当即召杨朝栋、何廷斌前来,将杨英之意言明。说道:“吾已决定留下杨都事,尽快在各社区中筹集粮秣,此事并非易事,亦请杨戎政留下予以协助。语言不通,请何廷斌阁下作为通事。有你三人在此,吾自可放心而去啦!”临行前,郑成功又嘱咐三人道:“你等三人要齐心协力,办妥此事,并务必于四月二十三日前将新征粮秣运回大营,以免误了攻城之期。”

    三人齐声答道:“我等必倾全力,筹集得粮秣归来,决不负藩主之望!”

    安排妥此事,郑成功方率众回归大营。此行,既加深了大军与高山族百姓之间的血肉关系,又察访了当地民情,为日后的屯田垦荒打下了根基。可谓一举数得,收获巨丰。攻城失利

    时间飞速而过,攻城之日渐渐迫近。

    四月二十三日,杨英等果然从高山族各社区运粮归来。杨英并杨朝栋、何廷斌一同前来缴令。杨英禀报道:“托藩主洪福,此番查获荷夷库存、民间征集、富户购买,三管齐下,共得米粟六千余石,糖三千余石,算是满载而归吧!”

    郑成功喜滋滋地说道:“本藩正焦急地等待着都事归来说这句话呢,果然不负吾之期望。好啦,现下吾可放心攻城啦!三位奔波辛苦,且好好歇息一番,静等本藩攻城的好消息吧。”

    杨英等三人齐道:“但愿藩主马到成功!”

    粮秣之急得以暂缓,郑成功了却了梗在心中的一块大病,心中快慰。送走了杨英等三人,便起身前往各阵前巡视,只见活动堡垒、壕沟、胸墙等均已构筑,将士们更是摩拳擦掌,等待攻城令下。郑成功见攻城时机已到,便即召集驻一鲲身各镇将领作了攻城布置。

    其攻城之简要步骤、策略为:先于午夜时分将攻城人马、大炮等前移,于三更时分轰击城堡,力争于天亮前将城墙轰开一道缺口,再以炮火集中轰城掩护,以“铁人军”为先锋、步卒为后继,从缺口处一拥而入。各镇迅即按其布置分头行事。

    午夜过后,攻城人马饱餐一顿,借着夜色的掩蔽,悄悄将重炮二十余门安置于城堡正门,十余门安置于东门,并将活动堡垒(荷人称之为“堡篮”)向前推移。大队人马则隐伏于街市边缘,准备随时策应。

    夜色苍茫,草虫不鸣,鸟雀无声,山、树、城堡黑影朦憧,人们还正沉浸在梦乡,大军偃旗息鼓,只有海浪在低吟,大地一片清寂,好一个静谧之夜!

    郑军数千将士,个个精神抖擞,铠甲整齐,虎视着前方的城堡。此刻,他们的心中既充满着对荷夷蹂躏我国土之仇恨,又饱含着对祖国大好河山之酷爱,实是不忍心破坏掉眼前这美好的夜景。但为了国土之完整,民族之尊严,唯有忍痛开炮,使大好河山再遭受一次洗劫,待驱逐了外侵,再重整家园。

    时光在一分一分地消失,攻城将士的心胸随着时光的流逝而加快跳动。

    “咚——咚——咚——”

    三声号炮响起,划破了静静的夜空。紧接着台湾城北门、东门数十门大炮一齐怒吼,炮弹曳着火光,呼啸着向城堡方向倾泻过去。“轰、轰、轰……”爆炸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透过爆炸时的火光,可见城堡附近冒起了滚滚浓烟。

    初时,荷兰人大概被之突如其来的打击炸晕了头,城堡中一时毫无反应,仿佛是一座死城,任凭大炮轰击。约摸过了一顿饭的光景,荷军才清醒过来,以大炮予以还击。但由于夜色迷茫,看不清郑军活动堡垒和炮阵地,只是乱放一气,以壮胆气,炮弹发着刺耳的呼啸声在空阔地上炸响,仿佛是在为郑军助威。慢慢地,借着郑军大炮发射时的火光,他们终于找准了目标,炮弹开始集中向郑军活动堡垒和炮阵地轰击,有的炮弹直接落在活动堡垒上爆炸,掀起漫天沙尘,活动堡垒顿时坍塌,成为一堆死土。郑军大炮立即还以颜色,集中炮火向荷军炮台轰击,荷军有数门大炮亦变成了哑巴。

    两军进行着激烈的炮战。

    天色在悄悄地变白、放亮。城堡亦缓缓地退去了黑幕,显出了清晰的轮廓。

    郑成功屹立于荷军炮火射程之外的一高埠上观战,从开战至天亮,纹丝不动,犹如一座黑色雕像。但他那鹰隼一般犀利的目光却虎视眈眈,向城堡方向凝视着、搜索着。渐渐地,随着天色大亮,他的目光变得又是冷峻,又是惊怒,又有深深的失望。他痛苦地发现,那城墙果然坚硬无比,数十门大炮轰击了半夜,便是铁石铸成也该炸得稀烂了,但城堡之外墙虽被炸毁了数处,却均在雉堞处,未能轰开一道豁口,开辟一条攻城通道之目的未能达到。再看己方阵地,十余个活动堡垒被摧毁,已坍塌不动;大炮损失了数门;士卒伤亡数百人。台湾城仍像一座小山似地顽固地耸立在前方,仿佛在向他郑成功的数万大军挑战。他的脸色凝重如铁,心中却一片苦涩,如潮水汹涌。
 
    黎明时分,两军的大炮仿佛都疲倦了,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阵地又陷入了沉寂,凉风嗖嗖,吹动着硝烟和血腥气息,战场上显出一片萧瑟和凄凉景色,令人不寒而栗。

    突然,城中荷军大炮又轰鸣起来,一排排炮弹在郑军炮阵地爆炸,掀起阵阵浓烟,似乎在向郑军示威。

    众将一齐大怒,纷纷要求开炮还击,以煞荷军嚣张气焰。

    郑成功却不应答,只是凝视着炮弹爆炸之处。沉思片刻,似有所悟,沉吟道:“荷夷如此放炮,恐有些蹊跷。”

    众将闻言,一齐望向炮阵地,却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之处。

    郑成功续道:“这炮火虽对准我炮阵地,但细看之下,却是漫无目标,荷夷狡诈无比,怕是要耍什么花招啦!”

    众将更是如坠入雾中,大惑不解地望着郑成功。马信忍不住问道:“藩主可看出红毛鬼子又要耍什么花样?我等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呀!”

    郑成功紧蹙眉头,分析道:“荷夷被困孤城,日久弹药必定紧张,绝不会如此漫无目标地放炮,现我炮阵地距离城堡反比我军更近,我大炮只要尚在,荷夷永无安宁之日,我估计,荷夷恐要乘我受损之机,派遣人马出城毁我大炮,以绝后患,故此以炮击来施放烟幕。”

    马信绝不相信会有此等之事,惑道:“红毛鬼子会有如此厉害?岂不太也猖狂了吗?”

    郑成功正色道:“不容将军不信呀!”说罢,当机立断,命马信派遣三百名精壮步卒并两个黑人队埋伏于炮阵正面街市区;命林富派遣五百名火铳手埋伏于炮阵右侧;命萧拱宸派遣五百名弓箭手埋伏于炮阵左侧,荷军如出动,务必待其接近我炮之时,听吾号令一齐施放火铳、弓箭,截住其退路,正面步卒乘机出动,围而不作剿杀,揆一必派荷军出城救援,再命周全斌派遣五百铁骑,从东侧斜刺里杀出,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敌援兵阵中,近身肉搏,以使荷军之铳、炮失去效用,可报刚才一箭之仇。

    众将皆将信将疑,分头布置。

    果然,荷军大炮胡乱轰击一番,刚一停放,就见城堡正门忽啦啦地打开了,冲出来六十余名红毛鬼子,举着火铳,带着铁锤、八面铁钉等物,扑向郑军炮阵地。看来又被郑成功料个正着,荷军想乘郑军攻城暂时受创之机,将其大炮抢进城去,如不成功,则索性钉死大炮之火门,使大炮一时无法施放,其用心可谓毒辣之极。

    郑军诸将俱各大惊,亦暗暗钦佩藩主果然神机妙算,早有防范,否则后果确是不堪设想。

    转瞬间,荷军已抢到郑军大炮前,正待动手,郑军营中突然鼓声大作,接着后方两侧铳弹、箭如急雨般射过来,截断了荷军退向城中之路。荷军见郑军早有准备,顿时大乱,像无头苍蝇,四下里乱钻乱撞。郑军正面步卒亦旋风般冲杀过去,将荷军包围,但只是齐声呐喊,却不围歼,只等揆一上钩。这揆一到底老奸巨猾,在赤嵌城下吃过大亏,似乎也窥测到郑成功之计,放弃了这六十余名士兵,任其垂死挣扎,只是视而不见,闭门不出。

    郑成功骂道:“好个揆一老鬼!立时学得乖啦!”他见那群荷兵还在抵抗,下令道:“对准鬼子放铳、放箭!”

    顿时,铁沙、子弹、箭急雨般泻到荷兵队伍中,尤其是那些黑人铳手,平时受尽了主子的奴役鞭挞,恨透了这些白人,却敢怒而不敢言,现今有此良机,怎肯放过,瞄准荷兵放铳,绝不留情。六十余荷人势单力孤,知道再作挣扎,必死无疑,便乖乖地举手投降,做了郑军的阶下之囚。揆一在台湾城上痛苦在看着这一切,但却“哀”莫能助。

    这时马信已经杀红了眼,怒气冲冲地前来向郑成功请战,发狠道:“马信不信邪,愿率本部人马强行攻城,如若攻不下来,愿受军法处置!”

    郑成功似乎亦不甘愿就此罢休,沉思良久,右拳猛地一挥,果断地下令道:“好!马将军率骁骑镇强行攻城!其余各镇随时准备策应!”

    马信大喜,答允一声,兴冲冲而去。

    不一会儿,骁骑镇步卒开始攻城。城中大炮立即轰击拦截。马信身先士卒,冒着炮火冲在最前面,士卒抬着云梯,握着大刀、火铳,呐喊着冲向城堡。有几发炮弹在郑军中爆炸,炸死炸伤无数士卒。这时有部分人马已冲到城墙下,架起云梯,士卒飞速攀援而上。但荷夷居高临下,见郑军靠近城墙,便以铳枪扫射,顿时,铳弹急雨般倾泻而下。郑军攻城士卒一排排地倒在血泊中。但仍是前仆后继地冲上去……

    郑成功看着眼前这一切,虽然他预料到台湾城易守难攻,却绝未想到会如此难“啃”,士卒们在死亡,在流血,在呻吟。他的心也在流血,在呻吟。他的脸色由铁青转为苍白,又由苍白转为沉重。他在苦思冥想,是战到最后一个人也要拿下该城,还是承认失败而收兵,寻机再战?

    这时马信浑身是血,怒气冲冲地来到郑成功面前,大声喊道:“藩主,城墙坚固,敌铳炮凶猛,我军伤亡太重,无法靠近城墙。末将欲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派遣黑人队打头阵,以挡敌人炮火。不知可否,请藩主示下。”

    郑成功闻言,不假思索,断然道:“不行!这些黑人虽善使用铳炮,但却未经操练,不善冲锋陷阵,让其攻城不是白白送死吗?”郑成功口气稍缓,又道,“再说,这些黑人为荷夷白人奴役,势危之时让其当做挡箭牌加以利用,我等岂能与荷夷同流合污,作此不齿之事吗?此事断断不可!”

    马信见藩主声色俱厉,言之有理,一时无言以对。

    突有围攻东门的周全斌派人飞奔来报:周全斌负伤,礼武镇林富不幸中炮身亡。

    郑成功闻听爱将身亡,一阵悲伤之情涌上心头,不由得虎目含泪,面色沉重,问道:“周将军伤情如何?”

    “尚能勉强支撑。”

    郑成功再不说话,凝神沉思,良久方暗暗叹息一声,毅然对马信下令:“鸣金收兵!”

    一场泣鬼惊神的血战停下来了。战场上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大军已然撤退,但郑成功仍屹立在高埠上,望着前方狼藉的战场苦思,久久不愿离去。他在沉痛地反思:此战虽给台湾城留下了满身疮痍,但它仍在顽固地兀立着,而自家却伤亡惨重,遭到了登陆台湾以来的第一场大败。他不甘心!

    郑成功虽然极为难过,但好在早有预料,并预做了准备,便不着慌,当即开始实施第二道策略,布置骁骑镇、右武卫镇、中冲镇、礼武镇驻扎台湾城周围,将该城团团包围。并厚葬林富,擢升礼武镇协将洪羽为该镇镇督。

    当晚,郑成功命马信、周全斌等派士卒将炮阵地残破的炮搬回营中,加紧修复。并命各镇昼夜抢修工事,挖深拓宽壕沟,以便东西南北自由穿梭,相互策应;在各要害之处隐蔽架设数十门小型铳炮,控制住整个城外开阔地,以防荷夷出逃。

    漫长而又艰苦的围困之战开始了。
 
    郑成功亲自督阵攻打台湾城失利后,命参加攻城各镇、各营暂且退至安全之区,将养整顿,以备再战;命援剿后镇张志、左先锋镇杨祖各率本部人马速来一鲲身,扎于台湾城北、东两门外,加固工事,拓宽壕沟,围困台湾城;命右虎卫陈蟒留下小队人马镇守鹿耳屿,自率大部前往台湾本岛,接替援剿后镇、左先锋镇防区;命杨英继续筹措粮草。布置停当之后,他强制住内心的痛苦和压抑,极力装出一副神定气闲之态,早出晚归,亲临曾参与攻城各镇、营,厚葬阵亡将士,安抚受伤士卒。各镇将士感动至深,在对攻城失利、致使藩主失望而深感愧疚之余,均纷纷表示要在下一次攻城战中,奋勇杀敌,向红毛鬼子讨还血债。军心复又大振。

    郑成功之心稍稍得以安定,即召集杨朝栋、甘孟煜、何廷斌、马信、周全斌等文武秘密商讨在台湾开国立家之事。

    郑成功说道:“我等统率大军驱逐荷夷,收复台湾,其根本之目的便是要开国立家,以创万世不拔之基业,即以台湾为基地,生聚教训,壮大力量,以完成匡复大明社稷。现下已取得台湾本岛,即可着手筹备此事,便请诸位前来,共同商讨,不知诸位有何高见?”

    马信大声说道:“藩主已成为台湾岛名副其实的一岛之主,便索性做了皇帝,我等均为开国之臣,岂不是美事一桩?还有何好商讨的?”

    周全斌亦道:“是啊,马将军之言正合末将之意,台湾乃是藩主亲冒矢石炮火打下来的,藩主又为国姓王,为何不可以称帝,以安定人心?”

    杨朝栋亦道:“两位将军所言不无道理,浙东、西南两支大军相继溃亡之后,可以说只有藩主率军独立支撑着大明破残之江山,现下圣驾更亡于缅甸之国,生死未卜,藩主是为大明正朔,便是称帝亦非大逆不道。”

    郑成功连连摇头道:“诸位所言差矣,此事绝非如此简单,其中自有重大关节。自古道,国无二君,家无二主,本藩既奉永历之年号,便是承认圣驾为一国之君,我等同朝为臣。现下圣驾有难,我等便另行立国,岂不是要自行分裂我朝之疆土?所谓重大关节,其一,吾矢志东征台湾,便是为收复故土,匡扶大明社稷,如若自立为帝,便为张煌言等人言中,将为我朝有志之士所不齿,亦将大失人心;其二,如若脱离我大明朝,在台湾独立为君,那更将授人以柄,便是荷人亦会借口道,你既能独立为国,那便不是中国之土地,我荷兰人为何不能在此立国?所以,本藩将义无反顾地挑起恢复之千钧重担,以延续我大明正朔,望诸位能倾力助吾一臂之力。”

    马信、周全斌等还待再行劝说,郑成功摇手制止道:“吾意已决,诸位不必多言,在吾眼中,此仍为无父无君、祸国殃民之事,成功如若为之,必留万古之骂名。望诸位亦不可再存此念,以免扰乱军心。”又道,“吾意,此事由杨戎政为主、孟煜协助筹措,并定于征台二程人马到来之前完成,待商定后公之于众,不知众位意下如何?”

    众人见郑成功主意已定,不便再劝,均点头表示赞成。杨朝栋、甘孟煜即刻开始筹划办理此事。

    再说杨英,虽说有六千石粟米、三千石糖在手,但对于数万大军来说,可谓杯水车薪,无济于大事,第二程人马按原定之计划是为五月初到达,如不带粮秣同至,那就更如火上浇油,一发而不可收拾了。由是,他丝毫不敢怠慢,东跑西走,日夜奔波,查询各镇各营存粮之状,想尽一切方法于民间筹粮。

    这天,他带领通事李仲并几名随从,来到赤嵌城附近的街市区查访荷夷可能潜藏的粮食。

    郑成功大军虽登陆不过二十余日,但由于这一街市区的百姓最先迎接大军并热火朝天地帮助大军登陆,又曾将露宿街头的士卒拉进家中,后来更协助攻打城堡,与大军关系极为亲密,成为郑军的“老区”、大后方。

    但是,杨英今日一踏进街市,立时感觉到一种异常之气氛。百姓见到他们一行,竟似躲逃瘟疫,个个面露惊慌之色,纷纷跑回家中关门闭户,避之唯恐不及。杨英大惑,站在没了百姓的空荡荡的街头,只感到清冷寂寥,犹如掉进冰窖一般。

    杨英为查询个究竟,偕李仲敲开一户人家的门,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平时热情爽直的百姓,均突然变得吞吞吐吐,支支吾吾,说不出个牌谱来。一连几家均是如此。杨英跟随郑成功东征西讨已十余年,目光已练得极为老辣,他强烈地感觉到必是发生了与大军关联密切之事,而且绝非等闲之事。

    杨英正在无计可施之时,突然想起在街市区的东头住着一田姓老汉,乃是福建移民,又是何廷斌的密友,杨英在此地查粮之时,曾与何廷斌在其家中做客饮酒,谈得极为融洽,何不去问他。刻不容缓,杨英立即率随行人员赶往田家。

    田老汉正好在家独斟独饮,见到杨英到来,竟是端坐不动,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啊!请坐、请坐!”说罢,仍自行饮酒,一副不冷不热,爱答不理的样子。

    杨英已顾不上许多,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

    田老汉见杨英显得甚是激动,似是出乎意料之外,便乜斜着眼睛问道:“杨都事果真不知发生了何事?”

    杨英断言道:“确是不知,杨英可对天鸣誓。”

    田老汉闻言,脸色顿时和缓,暗暗点头,讷讷道:“这就对了,我道国姓爷深明大义,不会纵容部下干出此等卑劣之事。”

    杨英急道:“究竟出了何事,请老伯快快道出真相!”

    田老汉说道:“事情出在前日晚间,突然有十余个喝得醉醺醺的士兵,摇摇晃晃地进到街市区,哼着、唱着、叫着,挨门挨户地收纳银两,有大胆的乡亲不服,向一个小官模样的人告状。谁知那人正是罪魁祸首,大模大样地骂道:“老子们千辛万苦来到台湾解救你们,不缴纳税银,让老子喝西北风吗?再不给,就烧了你们的房子,看你们还叫不叫!……”

    杨英未待老汉说完,已气得浑身颤抖,脸色煞白,怒气冲冲地骂道:“何人吞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如此违抗藩主之命?想是活得不耐烦啦!”

    老汉继续道:“事情闹将起来后,乡亲们不服,亦说要告到国姓王那里,谁知那人官虽不大,口气却是不小,冷笑道:‘随你们告去吧,便是告到天王老子阎王爷那里去,也咬不了老子的鸟去!’众乡亲见他有恃无恐,必是大有来头,果是国姓王之命也说不定,于是对大军热情骤减,疑心陡增,便有了杨爷前面所遭遇的这一幕。”

    杨英问道:“老伯可曾记得,那小头目是个何等样人?”

    田老汉回忆着描述了那人的穿戴打扮、个头高矮,以及长相嘴脸等,又补充道:“听口音,那人绝非福建人,而似江、浙一带的人。”

    杨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诚挚地对老汉说道:“老伯,延平郡王军纪森严,爱民如子,东征西讨十余载,所到之处,秋毫无犯,深得各地百姓拥戴。大军出发收复台湾之前,王爷更是三令五申,严禁骚扰台湾百姓,违令者必予严惩。杨英可以毫无愧色地说,大军便是啃树皮、嚼草根,饥困饿毙,延平郡王亦决不会唆使部下强行抢掠百姓一纹银子、一粒粟米。此事必是有人纵容,杨英将即刻禀报王爷得知,查个水落石出,严惩害群之马,还乡亲们一个公道,亦洗刷大军之清白。”

    老汉明白了此事与他们敬若天神的国姓王无关,便长长嘘出一口气,笑吟吟地说道:“说实在话,台湾乡亲们饱受荷兰红毛鬼子的欺凌日久,亦将王爷及大军视作亲人一般,大军有难,乡亲们理所当然会倾全力帮助,方能显出是一家人的样子,没料想竟会出这等事,我当时心里那个憋气啊,都快要爆炸啦!现下好啦,听杨爷一席话,拨开了蒙罩在老汉心头的黑云,心里一下子清凉多啦!”

    杨英道:“在下代延平郡王谢谢您老人家啦!不过,杨英还有一事求恳老伯。”

    田老汉乐呵呵地道:“既是自家人,杨爷就不必客气啦!有事请说,老汉若能做到必会尽力而为。”

    杨英道:“老伯年高德劭,还望老人家速速向众乡亲将此事解释清楚,杨英将感激不尽。”

    田老汉笑道:“好说、好说,此事便交给老汉啦!”

    杨英这才放心地离开了田家。

    杨英来到街上,想到此事延误不得,即派一随从迅速赶往帅府,向郑成功禀报。而后问李仲道:“通事以为,此事会是何人所为?”

    李仲沉吟道:“卑职官位低微,本不该妄加猜测,但事关重大,又不得不说。卑职以为,此地为宣毅后镇吴豪将军之防地,说不定此事与他有关。不知都事意下如何?”

    杨英赞许地点点头道:“通事所言不无道理,本都事亦有此想法。听田老汉叙述,那首恶之人似是吴豪将军的妻弟秦西固。此人原本是鞑子狗朱衣佐手下一帮闲打杂之人,靠着其姐夫做了宣毅后镇的管家,管理一应粮草财物。本都事与他多有来往,见其好吃懒做,不务正业,仗势欺人,实非善类。今日之事,估计是这小子仗恃着有吴将军这一靠山而干下的,吴将军跟随藩主多年,又知藩主赏罚严明,不至于干出这等混账之事!”

    李仲点头道:“但愿如此!”

    杨英道:“我等这就前往宣毅后镇大营,查实此事。”

    李仲忧道:“常听人说,吴将军性情阴鸷,行事颇有些怪戾,如此前往,恐有不测,还是先向藩主禀过再行定夺为好。”

    杨英冷笑一声道:“怎么?吴将军还能将本都事一口吞了不成?今日咱偏要去戳戳这个老虎屁股!”

    杨英等一行正向宣毅后镇营寨行去,忽见一队巡逻士兵或扛着铳,或提着铳,一个个神色灰暗、疲惫不堪,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咒骂着,吊儿郎当地走了过来。

    杨英一见那队士兵衣履不整、无精打采的样子,顿生厌恶之感,眉头一皱,斥问道:“你等是哪一镇哪一营的士兵,怎的如此散漫?”

    士兵们乍然一听,顿时显得有些拘谨,却有一个小头目模样的人白眼一翻,乜斜着杨英,见杨英是个文官打扮,所带随从无几,亦非重要人物,便满不在乎,口气强硬地问道:“你又是什么人,却来管我等的闲事?”

    杨英怒道:“你们如此军姿不整,岂不败坏了延平郡王大军之名声!如此之事,谁都可以管得!”

    “啊哈!好一个军姿不整!好一个大军之名声?”那士兵头目冷哼一声,反唇相讥,“你这便叫做吃饱了饭,没事干,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李仲怒喝道:“此是户部杨都事,连王爷都敬他三分,尔等不可无理!”

    谁知此言非但毫无威慑之力,却犹似捅了马蜂窝,那群士兵愣了一下,一改有气无力、天塌下来也不在乎的样子,呼啦一下子将杨英等围在核心,一个个怒目而视,嚷着、叫着,咒骂、责问,那架势仿佛随时可将杨英等撕个粉碎。

    杨英为人敦厚坦诚,办事老辣干练,自永历三年(1649年)委职户科、永历九年升作随征户官司务(即户部都事)以来,从未乘其职务之便谋一分一毫之私利,因而深得郑成功的赏识和器重,屡屡带其随征,众将士亦将其视为财神谷神,对其敬重有加。他哪里受过这等轻侮,恼怒之下,亦有所思,心道:“这些士兵素不相识,为何一听到他杨英之名便突然发作?莫非其中另有隐情?”于是,他不怒反笑,说道:“区区户部都事,在尔等心目中竟有如此之重,杨英深感荣幸。只是杨英不知有何事开罪了诸位?请说个清楚,否则禀明王爷,以无端闹事、扰乱军心论处,决不轻饶!”

    士兵们七嘴八舌嚷道:

    ……

    “你不是监粮官吗?怎的不去筹集粮草,却来管我等巡逻,这不是多管闲事又是什么?”

    “当得什么监粮官?老子肚子都饿瘪啦!”

    “是啊,一日三餐倒有两顿喝稀粥,如何操练、打仗?”

    “去他妈的!那也能叫做稀粥?能见到米吗?恐得脱光裤子跳进去兴许能捞得出几粒米来?”

    “是啊,清汤寡水,能照得出人影儿,两泡尿便撒光啦!”

    “什么‘军姿’、‘名声’?就凭这两碗稀汤水吗?”

    “恐杨都事高高在上,不会只以几碗稀水度日吧?”

    “听说收缴征集了数千石粮食,都到哪儿去啦?你是监粮官,何不也将此事说个清楚?”

    “是啊,大概都中饱私囊了吧?”

    ……

    杨英越听越是心惊,只感到冷汗津津,大惑道:“你等究竟是何人部下?谁说是本都事中饱私囊?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本都事做不来,尔等也不可含血喷人啊!”

    那士兵小头目冷笑一声,说道:“我等所言均是实情,也用不着瞒你,我等乃是宣毅后镇火铳营士兵,饿得实在受不了啦,多次找上方恳求发粮,秦总管多次言道,是杨都事将该发放各营的士兵口粮肆意克扣,方才造成如此境况,这难道还假得了吗?你一人养得肥肥胖胖,可众弟兄可都要喝西北风啦!”

 
    杨英暗自恼怒,心道:“又是秦西固这小子在作怪!”他开始同情这些士兵,口气一转,婉言说道:“众位既然明言,本都事亦不妨坦诚相告。就在数日前,本都事曾亲自操办,将足足四百余石粟米、二百余石蔗糖拨给宣毅后镇,全镇将士便是放开肚皮吃,也顶得下二十余日,距今才不过几日,怎会无粮?看来其中必是有鬼,本都事必将查实此事!”

    眼见事情渐趋明朗,士兵们还在吵骂,但已是不指名地诅咒秦西固。正在此时,只见吴豪全身披挂,率领侍卫风风火火地赶来。见了杨英,脸上仍挤出一丝笑意,向杨英拱手施礼,致歉道:“本督听说都事遭受围攻,大吃一惊,急若星火地赶来解围。果然如此,让都事受惊啦!都是本督管束无方,方让这班刁顽之徒得以逞凶,本督必将予以严惩,以谢都事。”说罢,回顾左右,怒喝道:“还不拿下!”

    众护卫一拥而上,将火铳营士兵尽数掀翻捆绑起来。

    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蒙了,一个个面如土色,连声叫屈,并以恳求的目光注视着杨英。

    突遇此变,杨英心念电闪。连续两件大事均是出在吴豪妻弟秦西固身上,吴豪此来又不问青红皂白便令拿人,说不定此事与他有牵连,看来事态愈发严重,不能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想到此,他神色平和地微微一笑,说道:“吴将军言重啦,这班士兵并未围攻、亦没有理由围攻在下,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只不过是在下主动向他们问询一些有关军粮之事,还请将军放过他们,否则在下倒成了恶人啦!”

    吴豪干笑一声,道:“好,既然杨都事如此宽宏大量,不计较小人之过,那就便宜了这帮混蛋啦!”说着,他面色阴冷,向部下吼道:“回营!”

    杨英目送着吴豪率众远去,口中喃喃自语道:“越搅缠越复杂,看来此事确是非同小可啊!”说罢,回顾左右道:“快,速归中军大营,向藩主禀报此事!”原形毕露

    郑成功将围困台湾城一应事务布置停当之后,为方便统察全局,已从一鲲身移驻台湾本岛。他先从杨英派回的随从口中知晓了抢掠百姓银两之事,正在着恼,杨英等随后又至,将所经过之事一五一十向他禀报。郑成功听罢,不由得怒从心起,铁青着脸骂道:“此为害群之马,不严加惩处必将带来大患!”

    他转而问杨英:“杨都事意欲何为?”

    杨英果断答道:“不知吴将军是否知晓或参与此事,卑职如若轻率前去查问,吴豪将军如若见无藩主之令箭而横加阻拦,而后乘机设法掩盖罪行,待卑职回营取了藩主之命再至该营,看到的必是一切平常,什么也查不到啦!由此,卑职方才假作无事,以稳住吴将军。现若得藩主允诺,卑职欲重往宣毅后镇营中走一遭,必能查个水落石出。不知藩主意下如何?”

    郑成功却不置可否,凝神思索,良久方摇摇头道:“事情恐没如此简单,都事不可轻动。”

    杨英一愣,方愤愤说道:“怎么,藩主以为吴将军胆敢抗命不成?”

    郑成功苦笑道:“都事以为藩主的话便是金口玉言吗?果真如此,怎会有施琅、黄梧、陈鹏之流叛吾而去?”

    杨英惑道:“藩主莫非以为吴将军也会叛变?”

    郑成功道:“人心莫测,不可不虞啊!若果真做下了事,眼看着纸里包不住火,行将败露,吴豪跟随本藩多年,深知本藩军纪森严,执法如山,焉知不会发生叛变之事?如若不幸发生此事,宣毅后镇往北逃进深山老林,成为流寇,又到哪里去寻找?我军损失惨重不说,单是那两千余名士兵犹如蝗虫一般,到处流窜骚扰,那样岂不是害苦了台湾百姓吗?此事不得不防。”他略一沉吟,果断下令道:“速速传令台湾本岛所驻各镇,无本藩之令,任何人不许擅动一兵一卒,违令者斩!”他又对杨英说道:“杨都事可持本藩令箭,速速前往宣毅后镇营寨,就说盘点查询该镇存储粟米以作补充,本藩随后便到。”

    杨英惊疑道:“怎么,藩主意欲亲往?”

    郑成功叹道:“对,此事不易久拖,否则,便是吴豪不反,饥卒亦必生哗变,确是一刻也拖延不得啊!万一有事,杨都事又岂能弹压得住?”

    杨英忧道:“可那样太过凶险,万一对藩主……”

    郑成功冷笑一声道:“谅他吴豪还没有那般的胆量,那般的威望!本藩不露面,他兴许还可以惑众,本藩在场,那就露馅啦!吾不相信多数士兵会信他吴豪的一套而不听本藩指挥。”

    杨英这才放心地点点头,手持郑成功令箭,率部下十余人,携带纸、笔、算盘和账簿等一应之物,急速赶到宣毅后镇营寨。果不出郑成功所料,吴豪根本不把一个小小的户部都事放在眼里,公然相抗。

    吴豪虽没有直接参与罪恶,但妻弟所干之事却是早就知晓,只不过假作不知罢了。但他将火铳营巡逻士兵带回营中后,每人重责三十鞭子,以惩罚其多嘴多舌。接着问清秦西固做下了哪些个事,听到陷得如此之深,也是大吃一惊,将秦西固着实痛骂一顿,见秦哭哭啼啼,心又软了下来,与秦西固及其几个心腹之人密商对策。正商议间,没想到杨英来得如此之快,确也有些措手不及,但他到底是见过阵仗的大将,立时镇静下来,将一副笑意尽量贴到那阴冷的脸面上,带着讥讽的口气问道:“杨都事好忙啊!片刻之间去而复返,再次大驾光临敝营,有何贵干?”

    杨英略施一礼,神色平和,微微一笑,说道:“不敢。在下听闻军中和百姓中传着两件事,均为户部辖下之事,亦与贵镇有关,恐对将军不利,由是冒昧前来查证清楚,以免污损了将军之名声,堕了将军之威风。如果粮秣确有欠缺,在下也好禀过藩主,以作补充啊。”

    “噢?发生了何事,竟有如此严重?”吴豪假作糊涂。

    “啊?将军还不知道吗?”杨英以虚对虚,故作惊愕之状,“外面可是传得沸沸扬扬啦!”

    吴豪脸色一红,沉声说道:“本督不知,还请都事言明。”

    杨英道:“赤嵌城外街市区之众乡亲纷纷状告贵镇,说道将军纵容部下抢掠百姓们的财物……”

    吴豪打断杨英之语,红着脸辩道:“一群刁民胡言乱语而已,又怎能作得数?”

    杨英一笑道:“是吗?此为其一。其二,贵镇士卒中间盛传户部克扣军粮,将军知道这可是大逆不道之罪啊!量杨英不过一个小小户都事,如何吃罪得起?由是前来验证对账,以洗刷在下之清白。”

    吴豪似是在极力掩饰内心的不安,干笑一声道:“好说,好说,此事既与本督有关,无须都事亲劳,就交给本督来查办吧,一定会让督事满意的。”
 
    杨英摇头道:“此事关乎在下之身家性命,又是户部分内之事,还是由在下亲加验视为好,亦好给藩主一个交代,望将军海涵,并给予方便,杨英感激不尽。”

    吴豪见软的不行,脸色一沉,冷冷说道:“要是本督不允呢?都事莫非要强行查验不成?”

    杨英亦不卑不亢地说道:“事关重大,不得不如此耳!”他又补充道,“不瞒将军说,在下乃是奉藩主之命前来,这是令箭,将军可验查清楚。”说着,将令箭递了过去。

    吴豪不接令箭,却仍想拖延时间,以便秦西固掩盖罪证,于是冷哼一声,尖刺刺地道:“杨都事要用藩主来压本督吗?既如此,本督便与你同往中军营走一遭,当着藩主之面理论清楚……”

    吴豪话未说完,便听远处一朗朗声音说道:“无须劳动二位,本藩已经在此。”随着说话声,只见郑成功率杨朝栋、甘孟煜、何廷斌,并一队护卫亲军,闯了进来。

    吴豪乍然听到郑成功的声音,不由得暗自叫苦不迭,待看清郑成功背后竟跟着兵部都事(理兵务)李胤、刑部蔡政,并有数名百姓,更知大事不妙。但他仍强作镇定,硬着头皮上前拜见,说道:“末将不知藩主驾到,有失远迎,还望藩主恕罪。”

    郑成功一笑,略带揶揄的口气说道:“此罪微乎其微,无须介意,但愿将军不要触犯别的刑律方好。”

    吴豪嗫嚅着道:“是、是……”

    正在这时,那几个百姓戳指着吴豪身后一耷拉着脑袋之人愤愤说道:“是他、就是他,领着人抢掠乡亲的金银财物正是这个凶神恶煞!”

    众人看时,正是宣毅后镇总管、吴豪妻弟秦西固。秦西固仗着其姐秦娟娟在吴豪心中极为得宠,有吴豪撑腰,亦根本未把杨英放在眼里,所以尽管杨英口口声声要查粮,他亦不以为然,洋洋得意地跟在吴豪身后,似作壁上观。待见到惊动了郑成功,方才大吃一惊,及至发现郑成功身后百姓,更是吓得差点尿了裤子,耷拉着头,恨不能寻个鼠洞一头扎进去。见被百姓识出,他心中哀呼:“完啦、完啦……”身子早已瘫软在地。

    郑成功大喝一声:“拿下!”

    护卫扑上将其捆翻。

    吴豪见事发,吓得面如死灰,但他在众人面前仍极力支撑起大将军的架子不倒,唯唯道:“在下管教不严,以致出此不肖之徒,请藩主责罚。”

    郑成功面色铁青,双目如电,直直地瞪着吴豪,冷冷说道:“现下责罚为时尚早,待查清事实,自有军法侍候!”又补充说道,“现下,吴将军可允杨都事验查了吧?”

    吴豪见事已至此,知道已是回天乏术,便仇恨地瞪视了杨英一眼,把牙一咬,低声道:“可以,随便查吧……”

    郑成功回顾杨英,果断道:“查!”

    杨英答应一声,即至宣毅后镇储粮之处,细加盘查。

    郑成功又问吴豪道:“听说你辖下火铳营士兵因饥饿而困攻杨都事,可有此事?”

    吴豪摸一把额上冷汗,仍狡赖道:“不、不……是、是,是一帮刁顽之徒,故意闹事……”

    郑成功冷哼一声,说道:“是吗?可否让本藩也见识见识这班‘刁顽’之徒是什么模样?”

    吴豪刚刚鞭笞了那些士兵,哪里敢放他们出来?于是支吾道:“无须藩主操心,末、末将已责罚了他、他们……”

    郑成功不容置疑地口气说道:“本藩正要见识一下吴将军是如何责罚他们的,请吧。”

    吴豪无奈,只好令他们出来。

    那群士兵被鞭打得皮开肉绽,一个个面黄肌瘦,神情委顿,蹒跚着走了出来,见王爷、镇督全在,便以为又有大祸临头,均显出惊恐之状,拜倒在郑成功脚下。

    谁知郑成功并未着恼,反而心平气和地好言抚慰一番,并说道:“你等无须害怕,本藩知道你等受了委屈,可将实情一一道来,不许有一句隐瞒,本藩为你等做主。”

    那些士兵见藩主如此,一个个伏地大哭,接着声泪俱下地将满肚子的冤屈倾吐出来,直如泄洪之水。

    郑成功越听越是惊怒。

    吴豪则越听越是沮丧。

    这时,杨英已将储粮查点清楚,前来禀报道:“回禀藩主,宣毅后镇短失粟米一百一十石、糖五十石。”

    郑成功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唏嘘着连连摇头。数目如此之大,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吴豪精神已濒临崩溃,再也无法保持镇定,终于面如死灰地低下了头。

    郑成功略一沉思,对吴豪说道:“眼下之势,吴将军已是无法统兵打仗,暂且随本藩回中军营反省,待将事件全部查证清楚之后,果与将军无牵连再行复职,你看可好?”

    吴豪低头无语,只是微微地点点头。

    郑成功又当场宣布,以右武卫镇周全斌辖下副将魏国暂摄宣毅后镇镇督之事,安排一番之后,方押着秦西固,带着吴豪,率众回归中军大营。愁肠百结

    郑成功回到大营后,命兵部、刑部立即会审秦西固。没想到那秦西固只是仗恃着吴豪这棵“大树”方才敢横行霸道,失去这一依托,立时原形毕露,却是个十足的软骨头,一见到那威严的会审堂、会审官和诸般刑具,早已软成泥一团,没等到审问,便将所犯罪行和盘托出,招供说带领一帮心腹勒索百姓钱财、克扣军粮均是他一人所为,只求能饶他一条狗命。吴豪虽未参与抢劫财物和克扣军粮之事,但营中闹得沸沸扬扬,早已传到他的耳中,他却先是装聋作哑,待事发后,却企图帮其销赃灭迹,蓄意包庇。岂知成了“纸里包火”。还有,在追问所克扣粟米、蔗糖之去处时,秦西固亦招供出另一重大之线索,他所得赃物尚未来得及处置,便事情败露,为逃避盘查,便再三求恳其姐夫帮忙。吴豪由于深爱娇妻秦娟娟,免不了生出爱屋及乌之心,再说秦西固万一出事,必是拔出萝卜带出泥,株连到他,由此,他便苦苦求助于他的好友、郑成功的心腹将领右虎卫镇陈蟒。陈蟒乃憨直之人,终被吴豪之花言巧语说动,答允帮其藏匿,结果是一失足而成千古恨,成为窝赃犯。郑成功知晓后更是大为光火,正待命捉拿陈蟒归案之时,陈蟒却已感觉到犯下了罪孽,慌忙前来自行投案,请求严惩。

    到此,事情已真相大白,按说可以顺利了结,但千丝万缕之关系却扭成一团,让郑成功陷入了为难之中。

    事发后的数日间,郑成功的中军帐里,参军、将领便似走马灯一般穿梭不断,为吴豪求情者有之;要求予以严惩者有之;提议要慎重处置、不可草率行事者有之;探询口风者亦有之。
 
    要求严惩者,其代表人物为杨英、李胤、蔡政等。他们的理由是:在大军远征在外,正值粮秣极度匮乏、牵一发而动全身之际,吴豪作为统率一镇之重要将领,却任人唯亲,以致酿成如此严重的营私舞弊事件,已严重影响了该镇士气和上下之信任,事发后非但不严加管束,反而极力袒护包庇,抗拒查证,数罪并论,如不严惩,岂不要动摇军心?再者,藩主大军素以军纪严明闻名于世,因而深得百姓拥戴,也才能于国家危难之际,站稳脚跟,纵横四海,无往而不胜。同等条件之下,各镇均能严加约束,遵纪守法,独有宣毅后镇背道而驰,军纪松弛,贪污抢劫,屡屡触犯刑律,已在军中、百姓中造成极恶劣之影响,如不严加整顿,必与台湾百姓形成水火之势,如此下去,恐外夷未驱,自家大军倒先无立足之地了……

    郑成功听了杨英等所言,以为言之有理,但对是否处以极刑,却不置可否。

    为吴豪说情者,其代表人物为杨朝栋、何廷斌、郑省英等。他们的理由是:事件虽出在宣毅后镇,吴豪有严重失职之责,但终归是其部下所为,所以袒护罪犯,是因为是其妻弟之故。陈蟒更是一时糊涂,干下错事,对于触犯军纪者,应有主从、轻重之分,不应一概而论。再说,得到一员大将十分不易,现下又正是用人之际,如若对吴豪、陈蟒处以极刑,同时失去两员虎将,对大军损失太重了。杨朝栋还特别提到,他曾遵藩主之命,前往拘禁室中看望吴豪,吴豪一个铁铮铮的汉子,当其面痛哭流涕,深自懊悔,确有真心悔改之意,何不给他一个机会?……

    郑成功以为杨朝栋等所言也有道理,但对是否开释,亦是不表态度。

    至于马信、周全斌、陈泽、陈冲、萧拱宸、张志等一干武将,虽对吴豪等干出的事深恶痛绝,但说到用刑时,却表现出惺惺相惜之意。以为,吴豪、陈蟒虽然触犯刑律,但他二人追随藩主多年,出生入死,立下过赫赫战功,如果是叛国卖军,那是罪有应得,但只因一时之过失,便砍掉脑袋,实是于心不忍。马信、周全斌等郑成功的心腹之将,还愿以自家性命为吴、陈二将担保,保证其决不重犯,并戴罪立功……

    郑成功对诸将之言,亦是点头赞同,但对如何处置,仍是不作抉择。

    为慎重起见,郑成功还特别召见甘孟煜、刘国轩等年轻之人征询意见。他们却因此事关乎到大将之性命,而出言极为谨慎,只建议处置时要慎之又慎,三思而后行。

    郑成功对其言,亦是表示嘉许。

    ……

    众文武见解不一,众说纷纭。郑成功亦是态度暧昧。因此,事件查清后,一拖数日,竟是委决不下。

    郑成功举事以来,一向以铁面无私、办事果断著称,尤其对触犯军纪、刑律之人和事,查办时从不拖泥带水,或是心慈手软,便是他的叔父郑芝莞也成了他的刀下之鬼,由此可见一斑。却为何独独对此案大伤脑筋而又难下决断呢?其中自有其解不开之疙瘩,道不出之苦衷。

    要知他郑成功亦是血肉之躯,凡人之心,他从兴兵以来,几乎独撑了南明半壁江山,受两代南明君主之赏识、器重,更深得将士之敬重、百姓之爱戴,因而自视甚高。后来,他的心腹大将施琅、黄梧等先后叛他而去,成为他的死敌;陈鹏也因出卖军队而被诛杀。一次叛逆之事尚不觉如何,接二连三地发生,且又是他身边极为信赖之将,使他的心受到极大震撼。他开始暗自反省自己,一日的繁忙军务下来,夜深人静之时,或独坐帐中,或漫步星夜,扪心自问:是不是自己因功生骄,而忽略了怀柔之心?莫非是自家太过刚愎自用,而无容人之量?或是军纪太过森严,惩治太过严厉,以致伤害了部分将士之心?……

    就吴豪来说,算不上他的爱将,但此事处置所以使他举棋不定,却正是因此点而心生顾忌。

    吴豪从军以来,由于机智过人,确曾打过一些胜仗,立过一些功勋,但他过分工于心计,为人狡黠、油滑,均为郑成功所不喜。尤其是他因不愿离开本土而三番两次横加阻挠收复台湾,背逆郑成功之意,使郑生厌而心存芥蒂,这是许多有心之参军、将领都能体察到的。如果这次仍是他郑成功之爱将触犯刑律,虽会让他痛心疾首,亦会忍痛割爱,毫不手软地严加惩处,而对于吴豪,却免不了有挟嫌报复之嫌。由是才久拖不决。

    此刻已是五月朔,海风徐吹,夜凉如水,郑成功正独自在帐外草地上,边徘徊、边思索。他想到登陆台湾转瞬间已是一月过去了,一月前之今日,大军势如破竹,直捣台湾,可谓硕果累累,只不知厦门、金门情势如何,清兵是否会乘虚而入?郑经能支撑得住吗?陈参军粮草筹措得如何?能否解得远征大军乏粮之厄?如无大变,二程人马也该启程了吧?他一路想着,不知不觉又回到了现实之事上,眉头紧蹙,心问口,口问心:我郑成功果真恁地狭窄,心底深处竟容不下一个吴豪,非要借机除之?斩首示众是否真的量刑过重?如果是吾心中所偏爱之将领犯下此罪,又当会如何处置?难道吴豪真是斩他不得?……

    他站立在一块岩石上,双眼凝望着前方苍茫的夜色,思绪翻涌,浮想联翩,露水打湿了他的战袍,夜风吹凉了他的身躯,亦毫不知觉,良久,方仰天长叹道:“这是怎的啦?我郑成功竟变得如此优柔寡断?”一波三折

    五月二日巳时,郑成功正与杨朝栋、杨英、何廷斌、马信、周全斌、陈泽、萧拱宸等文武,商讨对吴豪、陈蟒等人的处置之事,忽有哨探紧急来报:“外海无数船只正向台湾方向飞驰而来,不知是己是敌?”

    郑成功闻报,霍地站起身来,急问:“从何方向而来?”

    “来自澎湖方向。”

    郑成功闻言,目光倏然闪亮,欣喜道:“太好啦!定是二程人马到了!”

    马信担忧地问道:“藩主,是否命水师做好迎击准备?免得万一是荷夷增援舰队,而不至措手不及呀!”

    郑成功颇为自信地笑道:“用不着啦!必是黄安他们无疑,诸位即速随本藩前往港口迎接。”

    原来,在郑成功的心念中,荷兰援军最快也要到明春方能到达台湾,所以绝无顾虑。五月二日却正是出征商定二程人马到来之期,是以立即判定是自家后援到了。此刻他最想听到的是大陆方面的情势如何,远征以来,他除了筹划布置攻打荷夷之外,亦日夜为厦门、金门之安危担忧,那里终归是他近二十载创下的基业啊!

    郑成功率众到达海港之时,只见来船已从南航道直入台江,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樯帆林立,旌旗蔽空,数十只大船排着整齐的队形,乘风破浪飞驰而来,场面极为壮观。驶在最前面的一艘大船上,并排两面大旗迎风招展,一面是中间绣着“郑”字的杏黄色大旗,一面是绣着“黄”字的红色大旗;后面各船上依次飘荡着“刘”、“陈”、“胡”、“颜”、“陈”等五色旗帜。果然是澎湖游击洪暄亲自带领远征军第二程人马到了。


    转瞬间,船只靠岸。总统领左冲镇黄安、前冲镇刘俊、英兵镇陈瑞、游兵镇胡靖、智武镇颜望忠、殿兵镇陈璋等六位镇督,递次上岸拜见郑成功。郑成功笑吟吟地说道:“诸位远涉重洋,辛苦啦!”

    黄安恭贺道:“听洪暄游击言道,藩主统领大军突破天险,登陆禾寮港,攻陷赤嵌城,全歼荷夷舰队,围困台湾城,所到之处,犹如无人之境,登陆仅只短短一月时间,便大获全胜,实是可喜可贺,末将等钦佩之极!只是末将等无福,只能赶上为藩主打扫战场啦!”

    郑成功笑道:“洪将军夸大其词啦!虽打了一些胜仗,但却留下了荷夷老巢一颗‘钉子’,坚硬滑溜,极难拔除。仗是有的打的,更艰苦的日子在后头呢,诸位将军用不着发愁。”

    当晚,郑成功设便筵为黄安等接风。席间,黄安见首程诸参军、将领均在座相陪,却少了三位镇督,便问道:“藩主,怎不见吴豪、陈蟒、林富三位将军之面?”

    郑成功蹙眉道:“林将军在攻打台湾城时不幸壮烈阵亡,现由洪羽将军代领礼武镇之职。至于吴、陈二位嘛,不久诸位将军也就会知道啦!”说完,又催促道,“黄将军且将厦门、金门之情势速告本藩得知。”

    黄安见藩主脸色有变,知道吴、陈必定有事,不便再问,便依郑经、陈永华之嘱,将金、厦之情状一一道来。

    郑成功听到清兵并未大举来剿,心中稍安,便问心中最为担忧之事:“黄将军此来,携带多少粮秣?”

    黄安虽是一员勇将,心思却极是细密,初见筵席酒菜极为简单,便猜知岛中定受粮秣之困扰,果然,藩主不问留守诸将及其家眷安危如何,却先问此事,更加得以证实。于是答道:“陈参军料知二程人马一到,藩主必有此问,让末将等禀报藩主,据他估测,藩主一到台湾,必先抢夺荷夷之囤粮,暂时尚不会有乏粮之苦,无须多带粮秣。同时,少主和陈参军亦不知藩主战情如何,万一战事不利,二程人马一到便要投入厮杀,因之不敢多带粮秣,亦是轻驾而来,只带足了二程人马半月之粮。”

    郑成功闻言,不由得微微皱眉,问道:“陈参军、郑户官粮秣筹措得如何?可能满足得了厦、金守军和远征大军之需?”

    黄安道:“藩主知道,眼下福建亦是青黄不接之时节,百姓中蓄积谷米者极少,陈参军为不负藩主之重托,大军出师后,即日夜操劳此事,从百姓中凑集;与海上过往商贾以货换取;从富豪之家、藏粮大户中购买;乃至派人携带金银潜往西、北内陆各地,秘密从民间征集。如此等等,真乃使尽了浑身解数。饶是陈参军法力无边,所征集到之粟米,除维持厦、金两地守军口粮之外,仅够征台大军一月之用。”

    郑成功闻黄安之言,心头顿时如压上一块巨石,十分沉重。但他却不动声色,只轻轻重复了一句:“仅一月之用?一月之后又当如何?”他又问道:“何时能运来台湾?”

    黄安道:“陈参军说,快则半月,迟则一月,即可运粮至台湾。另,陈参军特别嘱咐,要末将禀告藩主,据我军隐藏在清兵中之内线密报,清廷有重兵封锁海疆之议,望藩主早做防范,以免措手不及。”

    郑成功心头一震,惊问:“有这等事?”

    黄安道:“末将等亦听到有此传言,但未知真假。果如是,筹措粮秣就更艰难啦!”

    众文武听到粮秣尚无着落,俱各心中不安,耷拉下头,沉默无语,本来是个谈笑风生、欢欣鼓舞之筵,场面骤然冷却,气氛变得极为压抑。

    郑成功的心事复被触动,神色亦渐渐变得冷峻起来,沉吟良久,突然恼怒地挥起拳头,“咚”的一声砸在案上,案上杯盏被震得哗啦乱响。

    众文武均是大惊失色。随即,杨朝栋、杨英等思维敏捷之人已然猜出藩主为何发怒。但黄安等新来者却被罩于云雾之中,不知发生了何事,均是面面相觑,愣在当场。

    黄安嗫嚅着问:“藩主……”

    郑成功将手一挥,沉声道:“不关诸位将军之事,由杨戎政将所发生之事告诉你们吧。”

    杨朝栋即将宣毅后镇、右虎卫镇所发生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后说道:“藩主恼怒的便是吴豪等人。”

    黄安等方才明白为何不见吴豪、陈蟒之面。他们均知藩主素来最恨抢掠百姓、贪污军粮之事,偏偏这事就发生在大将身上,心中均很难过。黄安低声说道:“吴、陈二将怎的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敢干出这等龌龊事?”

    郑成功冷哼一声,说道:“鬼迷心窍啊!不瞒诸位说,在此之前,是杀是释,本藩一直举棋不定,刚才听了黄将军述说了厦门金门之情势,大军口粮之前景,诸位已看得清楚,是何等之严峻!再不予以严惩,以儆效尤,以后如何得了?”

    众皆默然。连杨朝栋、马信等力主宽大者,亦看出郑成功杀意已决,不便再言。筵席气氛再度变得冷清起来。

    筵席散后,郑成功命随从提上酒和菜肴来到拘禁吴豪之处,致酒送行。

    吴豪自知罪责难免,追悔莫及,日不进食,夜难安寝,只是苦苦地思念着爱妻秦娟娟,只数日光景,已折腾得面色憔悴,神情恍惚。此刻他正在拘禁室中长吁短叹,忽见藩主携酒前来,便知是死期到了,不由得拜伏在地大恸。

    到底是随征多年、同生共死的战将,郑成功见状,亦觉凄然,眼睛觉得有些湿润。他强自忍住,叹息一声,轻声说道:“不要哭啦!你还有何放心不下之事,可告与本藩。”

    吴豪抽泣道:“末将自知罪孽深重,甘愿伏法,只求看在旧日跟随藩主东征西讨的情分上,照顾一下末将之妻小,吴豪九泉之下必对藩主感恩不尽……不过,有一件事还须禀明藩主……”吴豪说到此处,却又刹住话头,似有什么话难以明言。

    郑成功道:“将军不必为难,有事尽可告诉本藩。”

    吴豪道:“就是末将的内人之事……”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没啦!末将死后,藩主自然一切就都明白啦。”

    郑成功看出吴豪有难言之隐,也不难为他,点头道:“你放心去吧,本藩将命人对你的家眷善加看护,必不令其有稍微的挨冻受饿之困。来,为你我相聚一场,痛饮三杯,算作话别吧。”

    郑成功言罢,亲自为吴豪斟酒。

    吴豪终归也是刀光剑影中过来之人,见郑成功如此重情,遂为自家的小气大感羞愧,不由得豪气顿生,抽泣立止,颇为痛悔地说道:“吴豪狂妄自大,误入迷途,做下了如此丑陋之事,以致扰乱了军心、民心,败坏了大军之声誉,如今追悔莫及。从今往后再不能为藩主征战厮杀,为大明江山建立功勋,只望藩主告诫众位将领,以吴豪为鉴吧。”他略一停顿,又道:“二十年后,吴豪仍是一条好汉,那时藩主如若不弃,仍投军麾下,再为藩主效力!”

    郑成功没想到吴豪竟能说出如此一番真诚豪迈之语,心中不由得大为感动,暗自感叹:“果如古人所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看来他吴豪确是真心伏罪了。”于是赞许地说道:“吴将军说得好!本藩敬你三杯!”

    在那瞬息间,二人将痛恨、懊悔之事尽皆抛在一边,连连举杯,开怀畅饮。

    离开吴豪,郑成功怀着复杂的心情归回,独坐营帐之中,仍在反复思索如何了结此事。闪闪烁烁的烛光,映照着他的脸,把他的身影投射在对面的帐壁上,簌簌晃动。帐中显得一片清寂。突然,帐外传来呼喝争吵之声,划破了静夜,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对着帐外怒喝道:“何人在外喧哗!”

    侍卫慌忙进来禀报:“报王爷,有一陌生之人欲晋见王爷,小人等尽皆不识其人,又以夜深王爷已安歇为由加以拦阻,那人却不依不饶,扬言不见到王爷,誓不罢休。由此而发生争吵。”

    “噢?”郑成功甚为诧异,蹙眉问道:“什么样人?”

    “像是一位年轻偏将。”

    郑成功道:“好吧,让他进来。”

    侍卫领进一个人来。郑成功迎面望去,果然见一个偏将打扮的人娉娉婷婷地走了进来。那人身材娇小,粉面皓齿,眉目清秀,虽然神色憔悴,但仍掩饰不住英俊貌美之色。

    郑成功隐隐觉得此人颇为面善,有似曾相识之感,忍不住细加端详。那人亦似有察觉,向他轻轻瞥了一眼,便悄然低下了头。郑成功的目光何等清亮,只此一瞥,他便陡然发现此人眼睛很美,清丽明亮,楚楚动人,但目光中也充满着委婉和凄哀。他心中蓦然一动:“这是个女子!”接着惊呼道:“噢?原来是你!吴豪将军的夫人?”

    那人果然便是吴豪的夫人秦娟娟。她见被郑成功一眼识破,顿时娇羞万状,在烛光的映照下一张粉面罩上一抹粉红。她向着郑成功轻款款地拜了下去,口中盈盈说道:“正是贱妾,特来向王爷请罪。”

    郑成功点头,缓缓说道:“难怪吴豪在说到你时吞吞吐吐,似有难言之隐,却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怎么?你是跟随吴将军同征台湾的吗?”

    秦娟娟道:“正是。贱妾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嫁与了吴将军,便只望能够同生死共患难,于是女扮男装,随夫出征,蒙骗了王爷,还望王爷见谅。”

    郑成功在吴豪府上曾多次见到过秦娟娟,原本是不太喜欢这个女人的,总觉得她有些太过娇滴滴,而缺少了别个军营女子那般的泼辣、豪气,今日见她竟有如此的胆量又是如此地重情意,不由得心下暗自钦佩,目视着她说道:“夫人快快请起。你虽有蒙骗之嫌,但却是敢随征台湾的第一位女子,可谓女中丈夫,又何罪之有?”

    秦娟娟伏地不起,声音哽咽道:“贱身有五大罪状,不敢有望王爷宽宥。”

    郑成功一发现是秦娟娟女扮男装深夜造访,便知必然是为吴豪讨情来了,果然秦一口便引向此事。他不屑一顾地嗯了一声,微微一笑,道:“夫人敢情是为吴将军做说客的吧?一人做事一人当,古来如此,夫人一柔弱女子,难道想替一烈性男子承担罪名吗?那样,夫人或许可赚得烈妇之名,但岂不要使吴将军陷入不仁不义万劫不复之地!便是得以苟活,却与死了有何两样?”郑成功娓娓说来,话音虽不大,但却十分犀利,一股威慑之力咄咄逼人。

    秦娟娟饮泣道:“王爷但知其一,不知其二,吴将军所犯罪孽,确是与小女子有牵连啊!”

    郑成功道:“且说来我听。”

    秦娟娟停住饮泣,缓缓说道:“远在厦门之时,吴将军对于远征台湾心存异议,便是受小女子的再三撺掇,此为大罪之一;既阻挡不成,在吴将军受命之日,小女子身为人妻,只有随军出征,于是苦苦相求,方以成行,却是蒙骗了王爷,此为大罪之二;作为吴将军的内人,危难之时不能替丈夫分忧,反而纵容胞弟秦西固侵吞军粮,骚扰百姓,败坏了王爷大军的美誉,此为大罪之三;事情败露之时,不能鼓动丈夫大义灭亲,肃整军纪,反而吹枕边之风,动之以夫妻之情,扰乱了吴将军之心,以致做出企图包庇罪犯蒙混过关这等荒唐之举,此为大罪之四;王爷既要谋划与荷夷厮杀,又要运筹大军屯田垦荒,军情繁重,日理万机,我等属下非但没有竭尽其力协助王爷,共同渡过这一难关,反而连连做出忤逆不道之事,致使王爷不得已而抽身出来,亲自处置,白白耗费许多心神,耽搁了收复国土之大计,此为大罪之五。小女子话已说完,有此五大罪孽在身,实是罪该万死,要杀要剐,任凭王爷裁决,小女子决无丝毫怨言。”她略一停顿,擦拭了一下眼泪,又道:“便是亲弟秦西固犯下的罪孽,处以极刑,也是他罪有应得,只是牵涉到吴将军的种种罪过,却均是因我而致,吴将军不过是过分溺爱小女子,以致爱屋及乌,扰乱了心智,做出一些糊涂事而已。他对于王爷的复兴大业,总还算得上是有用之人,求恳王爷施以好生之德,饶他一死,让他戴罪立功。果真如此,小女子死后即便打入十八层地狱之下,也必当为王爷祈祷,早日大功告成,收复台湾,匡扶汉室江山!”

    秦娟娟如泣如诉地说完,已是泪水如雨,趴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其景其情,甚为感人,便是铁石心肠也会融化。

    郑成功面无表情,静静地倾听秦娟娟的哭诉,心里却如江水一般奔涌翻腾。他决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年轻貌美,弱不禁风的小小女子,竟会在面对死亡之时,如此镇定自若。虽说有为丈夫摆脱干系逃得惩罚做说客之嫌,但说出的一番话,却是颇有道理,又重情意,但从感情上说,实是使他在对吴豪是杀是释的天平上,重新摆放了一次筹码。
 
    郑成功心中对这个女子大为叹服,再也顾不上男女之嫌,一边跨步上前亲手扶起秦娟娟,一边说道:“快快请起,快快请起!夫人为救吴将军而甘愿引火烧身,其情可嘉可许。可军法乃是极为肃然之事,又岂是可由人随意替代之理!吴将军所犯军纪之事,极为重大,处置稍有不当,必将后患无穷。”他感觉到秦娟娟听到此语时娇躯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又温声补充道:“不过,夫人既然如此用心良苦,容本藩再重新审视,细加斟酌,而后做出决断吧。”

    秦娟娟这才抬起被泪水泡得通红的眼睛,望了郑成功一眼,盈盈说道:“小女子深感王爷大恩大德,今世不能回报,来生甘愿为犬马报效王爷。”她的话语中充满了感激之情,目光中亦多了一份希望之光芒。

    秦娟娟悄然离去。

    郑成功却是彻夜未眠。宽释吴豪

    翌日,郑成功召集众文武前来帅府议事。

    郑成功神色肃然,端坐在太师椅上。众人环列两旁,均猜知是吴豪等人之末日到了,都不敢大声言笑,气氛极为肃穆。

    议事开始,郑成功大声道:“带进来!”

    随从应命,将吴豪、陈蟒、秦西固等带了进来。

    陈蟒为人憨直,对郑成功更是一片忠心,自知触犯军纪刑律之后,一直表现得极为懊悔,口中常喃喃自语,只求速死,以惩罚自家所犯下的罪行。吴豪经过昨夜与郑成功的一番交流,情绪已稳定下来,虽被绑缚着双手,耷拉着头,又是数日没能好好吃喝、睡眠,显得极为憔悴,但亦不再是那样的哭哭啼啼一副令人生厌的猥琐之态,总算是保持住了一个大将之风。至如秦西固,早已吓得瑟瑟发抖,要由两名士兵搀扶着方能站得住。

    郑成功目光冷峻,缓缓地扫视了众人一眼,他并不再征询众人有何新的见解,自作一家之言,讲出一番道理,以示训导。他徐徐说道:“诸位均知,近日来有大喜之事,亦有令人着恼之事。喜的是黄安等六位将军率后继人马到达,陡增万余生力军,我军力大增,荷夷更难抗拒;恼的是发生了抢夺百姓财物和克扣贪污军粮之事。诸位均知,唐太宗曾将百姓喻比作水,说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便是我大军与台湾百姓之关系写照,如此骚扰百姓,迟早有一天搅得洪水泛滥,到那时台湾地虽广袤,却无我大军立锥之地啦!

    “至于说到克扣、贪污军粮之事,更为恶劣,我朝太祖皇帝开国以来,便对贪官污吏深恶痛绝,惩治极为严厉,曾下诏曰:‘凡官吏贪赃满六十两(纹银)者,一律处死,决不宽贷!’并设有挑筋、断指、断手、削膝等酷刑,后来更用上剥皮填草之刑罚,将贪官之皮剥下,填之以草与石灰,挂于公堂之上,以使后来者有所警悟。饶是惩治如此凶狠,贪污之事仍是屡禁不止,且愈演愈烈,壬戌年(1382年),户部官员勾结地方官吏,贪污赋税,事发之后,太祖皇帝诏令将触犯刑律者一律处死,成为轰动一时的‘空印案’。此案平息不过刚刚三年,乙丑年(1385年),户部侍郎郭桓勾结各司郎中、员外郎及各省派至朝廷交纳赋税的官员,贪污国库钱财折合白米二千四百万石,一次就处死数万人。由此可见,虽太平之世,此风如不严禁,尚成泛滥之势,更何况眼下我军深受乏粮之苦日久,而前景更是极为不容乐观,正可谓粒米寸金,又怎敢有丝毫疏忽大意?

    “中国历代清正廉明之士比比皆是,皆是我等仿效之榜样。且不说那些名相名将,便是一老妇亦可令我等脸红。唐朝有一监察御史叫作李畲的,他的老母为人清素贞洁,品行端庄。有一次,李畲派食史将禄米送至家中,李母逐一量之,发现多了三石,便问其故。令史道,凡量给御史的禄米不用概器刮平斛面,是以多出。李母又问脚钱多少。令史又道,以御史运送禄米不收脚钱。李母大怒,令送回所剩白米并付脚钱,并为此事严责李畲。一个老妇尚且如此,我等乃统兵之将帅,要士卒为之征战四方,厮杀流血,却又不能与之同甘共苦,而肆意盘剥他们仅有的一点口粮,于心何忍?!

    “由此,为肃整军纪,本藩决意对此次触犯刑律之人予以严惩,决不宽宥!”

    说到此处,他的神色愈加冷峻,众参军、将领亦知道决定犯事之人命运的时刻到了,目光齐齐地射向吴豪等人,场上空气骤然紧张,一片肃静,仿佛听得见心脏的跳动声。

    郑成功威严地说道:“秦西固身为粮官,监守自盗,肆意克扣军粮,严重扰乱了军心,其罪之一;又率其部下抢劫勒索百姓钱财,险些患成大祸,其罪之二。两项并罚,罪不容恕,立即推出去斩首示众!”

    秦西固面如死灰,颤抖着听宣,待“斩首”二字入耳,便哀号一声,吓得昏死过去。刀斧手连拉带拽拖了出去。

    郑成功又道:“陈蟒跟随本藩多年,本藩亦极为信任,托付以重任,可其不能秉公处事,致为罪犯所乘,成为帮凶,使本藩深感失望。但好在尚能及早回头,自动认罪,并揭发秦西固之罪行。念其作战有功,又罪行较轻,免去一死,责打五十军棍,并革去右虎卫镇镇督之职,待戴罪立功后,再行安置!”

    众人见陈蟒得免极刑,均是轻轻地嘘了口气。

    郑成功最后道:“吴豪身为大将,亦深知本藩军纪森严,但明知故犯,明知秦西固品行不端,乃肖小之辈,却以亲戚之故,委之以重任;秦西固凭仗权势,横行霸道,胡作非为,闹得军怨民怒,满城风雨,尔不但不加制止,反而任意纵容,蓄意袒护包庇,抗拒审查,致使事件越闹越大。数罪并罚,按律当斩,但念在过去作战有功,又能幡然悔悟,确有痛改前非之意,本藩网开一面,饶你不死,重责一百军棍,革去宣毅后镇镇督之职,待戴罪立功后,再行安置!”

    众人一听,均是大感惊愕。他们知道陈蟒罪不致死,所以宣判后均不吃惊,但却认为吴豪所犯罪行非轻,昨日筵席上藩主又显露杀意,所以认定吴豪必死无疑,万没想到却有如此之判决,一时都愣住了。就连吴豪自己也早已抱定一死,只静静地等待着那雷霆一击的宣判,所以乍然听到可免除一死,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愣怔半晌,方如梦初醒,“咕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涕泪横流,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郑成功一贯以果断著称,昨日又是已下决心,为何事到临头又再反复?原来,昨夜见到吴豪、陈蟒确是对所犯罪责痛悔不已,又和秦娟娟接谈一番之后,他夜难成寐,苦苦思索杀、释之利弊,经再三权衡,他悟到,在几经折腾并决定严惩之后,突然不杀,所引起的震撼恐远远大于斩首示众,再说,在此用人之际他实在不愿失去两员大将,由此他下了最后之决断:不杀!此决定除他之外无人知晓,果然众文武对他的最后决断大为折服。

    见到吴豪痛哭流涕的样子,郑成功却不动色,只冷冷地说道:“本藩昨晚已决定将你处以极刑,置酒为你送行,亦是代作了宣判,所以你已经死过一次,今番乃是二次为人,望你好自为之,细加珍惜这次性命,不要再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再若犯科,便是本藩想饶你性命,军法也决饶你不得!”

    吴豪抽泣着,连连说道:“吴豪罪该万死、吴豪罪该万死……感谢藩主不杀之恩,吴豪必当为藩主效犬马之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郑成功断然喝道:“行刑!”

    刀斧手立即将陈蟒、吴豪掀翻在地,施以棍刑。

    众文武在“啪、啪”的抽打声中,均是感叹不已。

    行刑毕,郑成功颇为沉重地说道:“众位跟随本藩南征北战十余年,历尽艰险劳瘁,为的便是驱除胡虏,拯救百姓,复兴国家民族。在征伐之时,偶有武力征粮或就地取粮之时,实是为解除数十万大军之给养不得已而为之,所以每每出征,必颁布‘出军严禁条令’,三令五申,谆谆告诫,生怕失去民心。假若大军出动之后,肆意抢劫勒索,为祸百姓,此乃无赖相聚为盗之所为,岂为大家之风范?本藩舍家撇业,拒绝荣华富贵,何苦为诸无赖之巨魁,而身受罪恶,留万古之骂名?众位亦皆是堂堂须眉男子,人中豪杰,亦何苦跋涉追随,而事此不济之主帅乎?大家俱上为留千古之勋名,下为得身家之贵荣,故不辞栉风沐雨之苦,随吾大举东征,收复台湾,即将苦尽而甘来,我等更该珍惜这一得来不易之成果,切切不可因小利而失大义。古云:‘民为邦本’。我等生之于民,取之于民,更须爱民。今发生扰民之事,吾实为痛心。今日,再次向全军将士颁布禁条:凡克扣、贪污军粮者,不论多少,一律斩首示众!大军所到之处,不准动一草一木,凡抢掠、骚扰百姓者,斩首示众!凡包庇上述罪犯者,不论职位之高低,功勋之多寡,一律斩首示众!”

    众皆骇然。

    郑成功最后宣布道:“镇督暂作如此调换:左冲镇黄安为右虎卫镇镇督;以提督亲军骁骑镇亲随营营将蔡文暂摄左冲镇镇督事;以亲军右武卫镇副将魏国暂摄宣毅后镇镇督事。”

    吴豪死里逃生,万幸保住了性命,对郑成功感激涕零。回到府中,方知是夫人给了他一半性命,越发对秦娟娟视作掌上明珠,百般疼爱。当晚,他由夫人搀扶,来到郑成功的营帐,再次表示痛悔之意。郑成功亦好言抚慰之。

    自此,一场风波,终于平息下来。但余音袅袅,令人回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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