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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

  徐俊芝十分失望,垂头丧气出了童世元的办公室,回到代表住地,思考着:是不是再通过其他渠道反映?比如,新闻媒体,比如市人大?思前想后,难下决心。正为难时,荣菊花打电话来了:“古妈,我有事找你。你快下楼,我在宾馆大厅等你。”

  徐俊芝估计,荣菊花可能是找她谈昨晚的事,便到了大厅,客套地问:“菊花,什么时候到县城的?”

  荣菊花说:“我在县城本来就有家,想回来就回来呗。”

  徐俊芝一听,脸色骤然阴沉了。她早就了解到,荣菊花投靠在邰庚生的保护伞下后,邰庚生就在县城给她购置了一套房屋,与邰庚生保持着不清不白的关系。正因为如此,徐俊芝时而希望儿子与荣菊花恋爱,时而又厌恶荣菊花那种低贱、贪婪的为人。“哦,我怎么忘了,我们的女能人在古风县里处处是家呢。”

  荣菊花感觉到徐俊芝的话味道不正,辩解道:“那房子是我辛辛苦苦挣钱买来的,干净得很。古妈,别说这个。今晚你们代表是不是在看一场有全国歌星参加的演唱会?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县城,很冷清,建业给我说了,要我好好照顾你,今晚我陪你去看看?”

  “我不想去。我的票也送给别人了。你怎么不早说?”徐俊芝想起王仁义要她与荣菊花合作的事,不想让荣菊花太难堪,不再追问她的房屋是怎么买的,是不是干净。

  荣菊花将徐俊芝拉到大厅旁边的休息厅坐下,突然从兜里掏出两张票,“古妈,我要几张票还不容易?你看,最佳位置,走,我陪你去。”

  徐俊芝盯着荣菊花那双大眼睛,那双眼睛已不是她过去看到的那样清澈如秋水了;她看看那张鸭蛋型的脸,那张脸扑的脂粉太厚,也不像过去那样鲜嫩清爽了。她犹豫着。她明白,荣菊花想看明星表演,但更多的是为送红包的事来的,是受荣光祖或者邰庚生的指使,劝阻自己的。她有些愤怒。反映邰庚生、荣光祖等人组织代表看淫秽表演,给代表送钱的事,只有熊海山和童世元知道。熊海山不可能透露出去,那就只有童世元了。看来童世元与邰庚生,也是一丘之貉啊。“我不去。今晚我还有事。是我们公司的事。”

  荣菊花将椅子向徐俊芝靠了靠,有些悻悻然:“什么公司的事哟?你以为王仁义那家伙就那么好合作?即使他愿意,别人也不一定会支持呢……”

  徐俊芝像被电击了一下,周身一阵痉挛。我徐俊芝真是不幸,公司的命运竟然卡在这样一个女人手中!

  “古妈,我告诉你,我是给代表们发了点钱。但我是看在那些村长、支书,大力支持我的恰怡乐度假村建设,是看在他们支持我爸爸的工作。我替谁拉选票啦?那邰庚生,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头,我就那么心甘情愿替他卖命?我就那么下贱要时时处处讨他的欢心才能过日子!即使有那些念头,即使我曾上过一些权贵的床,什么权贵啊,都是他妈的一些小市侩,小政客,小政治流氓!我恨他们!是他们逼我走上这条肮脏经商的路,不说了。现在,我希望你能与我合作,只要古妈你帮助我,我还求谁啊?我还会在那些色魔淫棍面前强装笑脸?我现在是陷进去了,抽不脱身了,我只有眼睛一闭,横冲直闯闯下去,管他什么女人自尊自重自信自强,管他什么男人眼里的操守与高洁,管他什么市场秩序、诚信声誉、游戏规则、公众形象!管他什么环境保护、村民利益、小康生活!统统是他妈的骗女人的歪理邪说!”荣菊花一番低沉、急切、激愤,道出她心中的伤痛和迷惘。

  徐俊芝痉挛的身子又遭到猛烈的电击。前次电击只击溃了她的肉体,这次轰然击中的却是她的灵魂。她没有想到荣菊花竟会有那么多痛楚与绝望。自己也是女人,知道那种绝望后的心态是怎样苦涩酸楚。

  “不,不,菊花,你不能这样!”徐俊芝悲鸣般劝说道。“你要我怎么样?我这样倒行逆施,你也要干预我,也要千方百计损毁我!你去揭发我行贿代表,你要检举我桃花山的违规开发,非法经营!你是要把我置之死地而后快啊!”

  “不,菊花,这是两码子事。我针对的是那些滥用职权,不顾农民生存,损害农民利益的行为,是那些视农民如草芥的领导干部。”

  “告诉你,古妈,如果你想出人头地的欲望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对我连一丝一毫的理解、同情也没有,一意孤行,坏我的事业,坏我的名声,我绝不会袖手旁观!并且,我告诉你,你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受到伤害的不仅仅是你,还有你的儿子!”

  “我儿子?”徐俊芝睁大了眼睛,接着浮起笑意,“建业对钱财,和我一样,看得很淡。至于他创办的旅游公司,我相信任何人都不能把它整垮,因为我们是替想富裕起来的村民服务,我们有村民的支持!”

  “我给你说了那么多,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那好,我曾答应过的,支持你修明月湖大桥的事,免谈。另外,你也别想在包括王仁义的公司在内的,县城其他建筑公司找到绿化业务,或者承建园林的业务!”荣菊花说完,站起来往大厅外走。

  “菊花,我们再谈谈。”徐俊芝不怕威胁,但她担心荣菊花心情不好,做出其他越轨的事来。荣菊花头也没回,昂首挺胸出去了,与刚才忧伤悱恻的样子,判若两人。

  薄暮,古风县城的长江边,被淡淡的秋霭笼罩着,瑟瑟的秋风,顺着河谷,紧一阵缓一阵地拂过江面,一派肃杀清冷。

  徐俊芝心情抑郁,吃罢晚饭,便在江边泛白的沙滩上踽踽而行。严冬时节,霜风凄冷,到江边漫步休闲的人不多。徐俊芝一边走,一边思考着公司的命运,代表的职责,荣菊花的告诫,邰庚生、荣光祖等的弄权使奸,专横跋扈,鱼肉百姓。她咽不下这口气。

  江边,有一道长长的石梁,沿石梁可以走到江心一座小岛,岛上有一小块园圃,一座凉亭,还有一个雅致的小酒楼。那儿是县城市民经常流连的地方。徐俊芝为了谈生意,曾请县城的公司老板在那儿喝过酒,打过牌。徐俊芝漫不经心地上了小岛。她脚刚刚跨向小凉亭的台阶,双脚突然僵硬,停了下来。

  凉亭临江的镂空木栏坐椅上,坐着两个男人!像她前次在县城金鑫宾馆看到儿子和邰庚生坐在那儿小酌一样,脑子被晴天霹雳一击,晕了过去。今天她没有晕倒,身子还没有来得及调整好,脚就自然往后退:那两个男人又是邰庚生和他的儿子建业!

  “俊芝!”邰庚生唤住了她,而且站起身,向她走来,“建业在这里,你怎么不打声招呼,闷头闷脑的,就往回走?来,过来坐坐。”邰庚生反应敏捷,态度特别热情。

  “妈,公司有点业务上的事,我请邰县长给我们协调一下。”古建业也站起来。

  徐俊芝心里只一个声音叫喊着:别过去,那个男人,是个嗜血的、荒淫的恶贼,狠心的、奸诈的、淫邪的、贪婪的恶贼!她的眼睛像受到撞击的火石一样冒着火花,她周身的关节都像在发出咒骂的声音!她在脑子里搜寻着一些恶毒、刺耳、叫人毛骨悚然的语句,好从她咬紧的牙齿缝里迸出去!她恨邰庚生太卑鄙无耻了!他肯定知道我反映了他们贿赂代表的事,其他方式都用尽了,现在竟想利用自己的儿子!但她没有找到一个适宜的词语!更无法将咒骂的语言喷射到站在儿子身边的男人身上去!

  “俊芝,今天晚上会议不是安排了文艺演出么,你怎么没去?”邰庚生和颜悦色。

  “建业,你到了县城,怎么不来找我?却跑到这儿来鬼混?”徐俊芝一脸苍白。

  “有些事需要当面请示邰县长。”古建业走出凉亭,“妈,听老熊书记说,你在人代会上很活跃?”几年来在商场摔打,使古建业也学会了说话的艺术。

  “建业,你不是来为公司谈业务的吧?”徐俊芝转身对邰庚生说,“今天,有两三个人来找我,希望我不把某些人的肮脏交易抖出去。其实呢,我只是一只被人拔去了毛的小麻雀,别人轻轻一捏,我就连哼一声都来不及,就没命了。用不着花那么多力气。”

  邰庚生说:“俊芝呀,你想到哪儿去了。过去,我对你,对你们公司了解不多,有些误解。今天,建业到县城来,偶然碰上我,把你们公司带动村民致富的情况讲了,我很佩服啊。特别是毅然抛弃了传统的农业产品,改变传统的种植方式,大力发展特色农业,走专业化、集约化经营的路子,更令我惊奇不已。我也算半个农业通,现在又负责农村小康建设,没有及时发现你们公司这样的典型,没有及时总结推广你们的经验,很失职啊。等人代会一结束,我就下来考察,研究,准备专门出台一套鼓励发展特色农业产品的政策措施。俊芝呀,你们搞的花卉业,园林绿化业,是朝阳产业,前途看好啊,要好好抓出成效来。”邰庚生说了一大堆废话。

  “邰县长,农民种什么,怎么经营,是他们的自主权,不需要别人指手画脚吧?”徐俊芝冷冷地刺了邰庚生一句。“邰县长,我向你反映个情况:我们代表团,在荣光祖的怂恿支持下,由荣菊花出钱,给每个代表发了五百块钱!还叫代表们去看了俄罗斯姑娘的脱衣表演。这是严重违反人代会期间的纪律的。我不清楚他们贿赂这些代表,是想把哪些人推上台,但我表明态度,我非把这些肮脏交易公之于光天化日之下不可,要让那些官迷的丑恶嘴脸曝光!邰县长,你是领导,是下届县长人选,你会支持我的吧。”

  邰庚生没有发怒,只是异样地端详着徐俊芝,像不认识她一样,目光和蔼,神情专注。他善于谈吐的两片嘴唇一张一合地颤动着,像有许多话要对徐俊芝讲,又担心着什么。他注视了一会,语气徐缓,情绪平和地说:“那天晚上代表团的活动我没有参加。后来我知道了,批评了他们的做法。至于你怎么反映,是你的权力,我不干涉……”邰庚生似乎有些难过,说不下去了。他掏出中华烟来,递给古建业一支。不知江边风大,还是他心里不平静,打火机老是揿不燃。终于点上了,他只叭了一口,又将烟扔掉了说,“俊芝,我老了,想为老百姓干点事的时间也不多了。说我不想当这个县长,没说真话;说干么,我也感到特别累……”他再次停下来,看了看徐俊芝,“俊芝,许多事情你缺乏深刻的认识,许多人你还不了解,许多事要三思而后行。俊芝,我还要开个会,我走了。”

  徐俊芝待邰庚生走后,随建业回到亭上,坐下,没有说话,不断地长吁短叹。她似有许多话要对儿子讲,又很难开口。古建业也想问问妈妈,但他怕触动妈妈的伤心事,他也不说话。

  两人闷闷地坐着。

  “妈,别和荣光祖他们纠缠了。把上上下下的人都得罪完了,我们公司就真得关门了。”古建业终于开口,劝解着。

  “建业,妈是代表,已经走到这一步,收不回来了。”

  第二天,人大主席团秘书处副秘书长,也是人大办公室主任周良找到徐俊芝说:“我们调查了那天参加参观陵江市夜景的代表,他们否认领了什么钱,至于看黄色表演嘛,陵江市扫黄打非部门没有查禁那些表演,就说明它不存在问题……你反映的情况不实。”

  周良曾在苍桑镇当过镇长,曾积极鼓吹过徐俊芝的花卉产业,支持徐俊芝走公司加农户的发展路子,与徐俊芝一家有些感情交往。安排他与徐俊芝谈话,主席团还颇费了点心思。徐俊芝说:“老镇长,宫小芬亲口对我说的,怎么会有假。”副秘书长拿出一张纸来,递给徐俊芝:“这就是宫小芬代表写的那天参观学习的情况。你看看?”徐俊芝拿来一看,宫小芬对那晚上的活动,大加赞赏。说什么开阔了眼界,增强了发展本村经济的信心等等。只字没说什么看表演、收红包的事。徐俊芝说:“我去找她对质!”周良笑着拦住她:“徐经理呀,你的政治素质还需要提高啊,你的政治敏感性还需要增强啊。”徐俊芝懂不起:“我反映情况与政治素质、敏感性有什么关系?”周良本不想再说,但担心徐俊芝不开窍,继续给童世元为难,便开导道:“你想想,一个县开人代会,多么严肃的政治活动,多么庄严的政治生活。省委、市委,发了多少文件,提了多少要求,不得出一点差错,要保证实现上级党委的组织人事安排。如果你拿不出确凿证据,证明你说的贿赂代表,看黄色表演的事,我们县委、人大怎么向上级交待?”

  “老镇长,这么说,童书记担心我把漏子捅大了,会影响某些人的升迁提拔?或者说,有人怕出丑,明明知道有人违犯了选举法规,也睁只眼闭只眼?那么,童书记在会上声嘶力竭地讲的政治文明建设,不成了某些人办公桌上摆的花瓶啦?”

  “俊芝,不说没有一个代表承认领了钱,就是有人站出来,支持你,你在这上面较劲,对你的企业发展,恐怕也没有多大好处。”周良不愿意和徐俊芝讨论“花瓶”等问题。

  徐俊芝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那滋味,真让人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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