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晴空蓝兮:薄暮晨光

(2010-10-11 15:32:16) 下一个

  一 楔子
  2009年3月20日深夜。
  这一刻,这片美丽的南中国海看起来更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绸布,没有边界,望不到尽头,就这样远远地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与没有星子的夜色完美地相连,仿佛没有丝毫的缝隙。
  也不知是第几轮了,二号搜寻船的马达持续“突突”地响着,划破了原本宁静得近乎诡异的夜。
  马达声有规律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船头的探照灯左右摆动,在空中形成一道极强的弧形光束,伴随着从扩音器中传出去的有力的呼喊声,在这片海域上来回了许多遍。
  可是,并没有任何回应。
  除去船体经过所掀起的白色浪花,一切都是那样的平静,似乎他们才是这里唯一的不速之客,似乎在几个小时之前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刚下过一场大雨,湿腻的甲板泛着淡淡的铁锈味,与海风里的腥气还有柴油味混和在一起,闻得久了令人几欲作呕。
  特别机动部队的徐天明从船舷的一侧走过来,很快就看见立在灯下的那个女人,她穿着一袭黑裙子,轻薄的裙角在风中猎猎摆动,犹如一片随风欲舞的黑色羽翼,仿佛下一刻就会真的飞起来一般。可是脚步却很稳,在这样的天气里似乎也并不觉得冷,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强烈刺眼的探照灯的余光偶尔落到她的身上,将那一截露在外面的颈脖和肩胛照得莹白如同玉石,幽幽发着光。
  似乎是听到脚步声,她很快回过头,徐天明不由加快步子走上前去,犹豫了一下,才叫她的名字:“方晨……”然后便停下来,摇了摇头。
  她看着他,目光倒是很平静,在夜色中隐隐闪烁:“什么意思?”
  “我们决定返回头。这一个半小时是最佳搜救时间,可是却连半个影子都没找到,再这样耗下去恐怕也没什么结果,所以船要返航了。”
  “至少你们刚才发现了碎片,不是吗?”
  “是的。可是,也只有碎片而已。”徐天明仰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那抹不安,不得不说:“刚才的那场暴雨大大增加了搜索的难度,很多……”顿了顿,他才直视着那双漂亮得令人惊艳的眼睛,继续道:“很多东西都会被冲走,应该也包括他。”尸体两个字,终究还是没办法当着她的面说出口。
  方晨愣了愣,其实在这段搜寻的时间里,她并不是没有想到过这个结果,但如今从徐天明的口中说出来,她才发现有点残酷。
  船已经调了头,在单调的马达声中朝着对岸码头驶去。
  她站在那里,所有的头发都被高高挽在脑后,便愈发显得一张脸孔精致异常,在黑夜的映衬下犹如完美的雕刻塑像。
  她静默了良久,才终于动了动被风吹得冰凉的嘴唇,“你觉得他已经死了,对吗?
  她的声音本来十分好听,可是此时却带着一丝凉意,徐天明亲眼见证了她由开始的惊惶到此刻的镇定,一时之间竟也摸不准她的情绪,只能出于职业本能地回答:“根据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可是我不相信。”她摇了摇头,说:“也许真如你说的那样,他被冲走了,可是,我不信他会就这样死掉。”
  徐天明沉吟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说,还要继续找下去?”
  “放心。接下来的事我不会再麻烦你,今天你尽到你的职责就已经够了。”在这样的情形下,她发现自己竟然还能笑一笑,“谢谢你。不过,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除非让我看到他的尸体,否则我会一直找下去。”
  咸湿冰冷的海风从两人中间贯穿而过,那些句子被吹得有些支离破碎,却又分明那么铿锵有力。
  徐天明不禁眯起眼睛,仿佛头一次这样认真地打量面前这个女人。认识她这么些年,终于在今天才发现,她似乎正变得和那个人越来越像,就连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都有了几分莫名的相似。
  是因为待在一起久了的缘故吗?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呵,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眉宇间竟然有种凛冽的、不容质疑的决绝,也像极了那个在黑道上只手便能翻云覆雨的男人。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问:“为什么这样坚持?你想找到他,然后再回到他身边去?……可是,我还以为你并不爱他。”
  似乎被他问得愣住了,微一怔忡之后,方晨才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那段修长优美颈脖□在低凉的海风中,乌黑浓密的长发随风扬起来,几乎融入在一片墨色的黑暗中。
  她的声音很稳,极好地掩饰了内心里的一抹惊慌与惶恐:“我不爱他,却也并不代表我就希望他死。不是吗?”

  二
  时间倒退回一年前
  方晨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十二点,周家荣的卧室门没关严,电视声从门缝里漏出来,里头分明正上演着热闹疯癫的综艺节目。
  她象征性地敲了敲门,然后没好气地说:“关小点声。”“你回来了!”床上的男人迅速跳起来,穿着他花里胡哨的睡衣睡裤就跑过来,“厨房里还有吃的,给你留了一份。”
  “不用,我只想睡觉。所以……”她指一指电视,意图不言而喻。
  遥控器就抓在周家荣的手上,他将音量调低了两格。
  “不行,再小声一点。”
  再小?再小就成默剧了吧!
  可是,谁让他现在寄人篱下呢?颇为怨念地看了看方晨,周家荣的手指还是不情愿地一边动作一边说:“其实这房子隔音效果不错,你在隔壁未必能听得见。或许你是有强迫症?所以每天回来第一件事情就是管我电视声音的大小。”
  “对,我不但有强迫症,我还神经衰弱,只要一想到隔壁有声音哇啦乱叫,我就睡不着。”她瞥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拎着包回房去。
  啧啧,看来今天又在外面吃苦受气了。看着她的背影,周家荣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明天是周末,我叫了肖来吃火锅。”
  “随便。”方晨累得连手都不愿抬起来,直接用脚将门带上,“砰”地一声算是结束了这场谈话。
  可是偏偏睡不好。都已经累成这样了,却还是又一次在半夜里突然醒过来。
  方晨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安静得连一丝声音都没有,而且因为窗帘的遮光效果太好,屋子里一片漆黑。
  而她就躺在床上,眨了眨眼,异常清醒。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更加不是从恶梦中惊醒,就连她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什么,几乎是从十九岁那年的某一天开始,便时常会出现这种情况。
  也不算是失眠,因为再过一会儿,她自然又会重新沉沉地睡过去。
  没有办法解释,就连医生也只能摇头。
  躺了一下,她还是起身倒了杯水,然后摸黑走到电脑前。
  二十四小时都开着机,此刻摁了显示屏的开关,屏幕立刻幽幽亮起来,荧光照在她的脸上,显得皮肤更加素白柔和。
  她打开邮箱,十指熟练地敲击着键盘,开始写信:
  ……我今天又醒了,醒之前好像做了一个梦,梦见你。也许是太久没有做关于你的梦了,其他的内容我都忘记了,就只有你的脸是清晰的。
  姐姐,我想你。
  而记得过去,她似乎从不肯叫陆夕一声姐姐。
  邮件发送出去的时候,电脑屏幕右下角显示的时间为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十分钟之后,方晨回到床上,重新睡着了。
  结果这一睡,便是直到大天亮。
  小区附近又有新开的楼盘,很早便有施工的声音隐约传过来,单调沉闷持续不断,业主委员会为此投诉抗议了许多次,最终却也只能以无奈的面孔悻悻收场。
  没办法,寸土寸金的今天,精明的开发商恨不得连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更何况这样的黄金地段。
  方晨拿被子蒙住头,心中实在气恼,又再迷糊了一会儿,结果等到睁开眼睛看到时间,这才陡然一惊。
  明明正值隆冬,背后却仿佛覆了一层薄薄的汗,有某种紧缩的凉意从后颈延伸至脑子里。
  手机里原本是设了闹钟的,也不知怎么的,今天竟然在睡梦中就将它关掉了,如今回想起来,却连一丝印象都没有。
  果然,刚刷完牙,老李的电话便如催命般地打进来,劈头就问:“你在哪儿?”
  随便洗了把脸,甚至连头发都来不及梳,自然也没化妆,她一边穿鞋一边说:“在路上,堵车。”
  临出门之前又看了眼周家荣的卧室,倒是关得紧紧的,想必还没起床。
  他是雷打不动的每天日上三杆才会出门,方晨有时很想不开,怎么人与人之间就能差这么多?
  赶到现场的时候,老李已经拿了录音笔隔着防盗铁门在做采访,她走上前去,正好看见被采访的当事人满脸气愤,唾沫横飞地指控:“……现在的那些奸商真没一个好东西!这地方我们一家三代住了好几十年了,凭什么他们说拆就拆?让我搬?门都没有!……”
  见到方晨靠近,那中年妇女稍微停了停,警惕而又狐疑地睨她:“你是什么人?”
  “记者。”方晨忙说,又指着老李:“我们是同事,这次专门来就城西开发拆迁问题做采访的。您继续说。”
  “哦,你们记者可是社会的喉舌,可要替我们小老百姓说说话声张正义!小姑娘你说,我们一家老小安安稳稳地住了这么些年,我两个女儿都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现在他们居然要把这儿拆掉,推土机都开到家门口来了,这让我们以后怎么办?”
  “开发商不是承诺会有赔偿和补助吗?等以后房子盖好了,你们还是可以……”“那些都是没影子的事儿!”妇女迅速截断老李的话,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什么赔偿安置协议,这些奸商的话我可不信!别说我不信了,就连我家八十九岁的老奶奶都不信!反正我只知道我们一家子在这里住得好好的,要往哪儿搬去?不搬!谁来了也不搬!……”
  最后说到激动处,人家干脆把手一挥:“你们回去吧!”然后大门就砰地一声在他们面前狠狠地关上,再也敲不开了。
  回报社的路上,闲聊之间老李就问:“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办?”
  “有赔偿,又能以旧换新,为什么不搬?”方晨抽出纸巾擦了擦沾了一层灰的鞋面,想了想又说:“不过做钉子户似乎也挺爽的?断水断电算什么?天王老子来了也拿我没撤!这样一想,会不会也很有气概?”
  老李忍不住笑起来:“气概能当饭吃?不过刚才那杨二凤有句话倒是说对了,现在这些开发商还真是奸商,不但赚钱有一套,对付起这种顽固的钉子户来,手段也多着呢。你看着吧,或许过不了多久,这杨家也会跟着搬出去的。”
  “老李,你一杆子打翻了一船人。”
  “怎么,你还不信?”老李挑起眉毛,好笑地看着方晨,“你跑社会新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类事情接触得还少了?难得还能这么天真,不容易啊。”
  “你别讽刺我。”方晨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只是认为,这世上的商人有99%是你口中的奸商,但好歹还有1%是好人。”
  所以晚上下班回到家,一眼见到肖莫,她就问:“肖总,请问你是好人么?”
  周家荣穿着他新买的真丝睡袍,趿着棉拖鞋从厨房里出来,微微皱眉:“小方晨,你是不是还没从记者的身份中解放出来?干嘛回家了摆出一副采访的架势?”
  她却沉下脸,“如果再敢那样叫我,明天你就收拾东西搬出去。”
  “你确实比我小。”周家荣无辜地反驳,又转头去找后援:“这女人越来越不讲理了。肖,你说对不对?”
  肖莫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里,姿态闲适,他淡笑不语地看了看方晨,然后才缓缓开口说:“我是好人。”
  “可是今天有人说你是奸商。”
  “哦?”他挑起漂亮的唇角,饶有兴趣地等着下文。
  “我今天采访了一个钉子户,据说你为了开发你的新楼盘,简直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回想起白天杨二凤那满脸鄙夷的称呼,方晨就忍不住想笑:“可是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还替你说了两句好话。”
  “多谢。”肖莫点了点头。
  “不客气。”
  “你这样信任我,我应该报答你。”
  “怎么?想要到时候送我一套房子?”
  “嗯,这个提议可以考虑。”他含了支烟在嘴里,烟雾背后的那双眼睛微微眯着,似笑非笑的样子,倒真有点像个奸商。
  “你喜欢住几楼?要多大户型?我交待下面给你预留一套。”
  结果方晨还没来得及回答,周家荣已经先跳起来,“什么?肖,你真要送她房子?我和你多少年的交情了,怎么也没见你这样为我着想过?”
  “我以为你现在住得很舒坦。”慢条斯礼地弹了弹烟灰,肖莫笑说:“要不咱俩换换?你搬我那儿去住。”
  “好啊。”要知道,周家荣垂涎那套奢侈的高层复式已经很久了。
  肖莫又笑了一下,看向方晨:“怎么样?你同不同意?”
  方晨却摇头,“不敢委屈了你,我这两室一厅的公寓只恐怕你连手脚都活动不开吧。”语毕又转向周家荣,凉凉地道:“如果不是看在你交高额房租的份上,你以为我愿意收留一只雄性动物吗?”
  直说得周家荣愣了愣,好半天才讷讷地问肖莫:“是不是我出国太久,国内的女人都已经败金到这样露骨的地步了吗?”
  肖莫却只是哈哈大笑。
  顺着他的目光,周家荣眼见着方晨钻进厨房去拿碗筷,他突然压低了声音问:“你该不会真对这女人有兴趣吧?”
  肖莫又吸了口烟,才好笑地看他:“否则你以为我真的这么闲,会来吃你做的火锅?”

  三
  肖莫又吸了口烟,才好笑地看他:“否则你以为我真的这么闲,会来吃你做的火锅?”
  这下周家荣不禁有点郁闷了,多年的老朋友,结果遇到美色当前,也变得这么刻薄。
  当然,其实他知道肖莫一向都很刻薄,不过这次因为方晨,竟然连他堂堂大厨的手艺都被贬低了。
  所以他说:“可我看不出她有哪里好。”
  “她又有哪里不好么?”肖莫漫不经心地反问。
  “关键是,她似乎不是你向来喜欢的那一型啊。”
  肖莫的女人多如过江之鲫,不过风格倒是难得的统一,全是妩媚又火辣的小妞,偶尔在酒吧里见着,一个个都似派对女王,性格开朗不说,饮酒划拳也是无一不精。
  而方晨……在周家荣看来,多半时候都是正统的白领形象,走路做事包括讲话的神态全都正经而又严谨,怎么看怎么像是从小就被约束□得老老实实的女孩子,就连男性朋友都没往公寓里带回一个来。
  这样子的方晨与那些女人一比,简直传统得不像话。
  所以他很怀疑,肖莫怎么突然就转了口味呢?
  几位钉子户的采访被报社刊登出来之后,不出所料地,很快就成了大众关注的热点问题。最后报纸还专门在第四版上辟了一块位置,好让来信来电的热心群众们一抒己见。
  而在茶余饭后,报社的同事偶尔也会互相讨论。
  “这种拆迁纠纷近两年倒是愈演愈烈,只是最后胜利的一方始终不是老百姓吧。”
  “其实就是钱呗……小老百姓们还能图什么呀?只要赔偿协议真能履行到位,也没必要花那精力和工夫与政府或开发商斗智斗勇啊。”
  “嗳,听说现如今那几家钉子户联手合作,红底白字的横幅都拉到楼顶上了,说是要誓死捍卫权利什么的,热闹极了。”
  “……”聊得正起劲,结果方晨突然接到一通电话,不得不立刻赶到市立医院去。
  医院走廊上永远充斥着行色匆忙的护士和家属,到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她好不容易寻到1311号病房,一进门就看见杨二凤坐在病床边,面色愠怒。
  那是间公共病房,六张床位挤在一块儿,空间越发显得狭□仄,
  见到她进来,杨二凤立刻站起来,张望了一下:“咦,就你一个人?”
  方晨说:“是你打电话给我的同事老李?他今天正好有任务在郊区,没办法赶回来。”
  “哦,不过你来也是一样的。”杨二凤指一指病床上的人,“你瞧,我们家老太太被那些人害成什么样儿了!”
  快九十岁高龄的老人家此刻正紧闭双眼半卧在床上,一张苍老瘦削的脸几乎完全陷进灰白的枕头里,右手手腕上覆着绷带纱布,或许是因为疼痛难忍,嗓子眼里不时发出微小持续的哼声。
  方晨一愣,“怎么回事?”
  “还不是那杀千刀的房地产商害的!”
  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方晨皱着眉说:“请您讲清楚一些。”
  于是杨二凤好歹暂缓了口气,却仍旧咬牙切齿,把事情的经过略微描述了一遍。
  原来是因为家中再一次突然断了电,结果正在浴室里的老太太没看清脚下的路,被一塑料脸盆绊了一下,幸亏及时扶着洗手台才不至于摔倒,手腕却还是轻度挫伤。
  “你们是记者,这两天的报纸我也看了,我觉得这次的事情可不能就这样算了,你们再报道出去!要让大家看看那些人到底有多作孽!”
  稍微安抚了一下她的激动情绪,方晨走到外面去给老李打电话,可是还没来得及拨号,就见肖莫带着几个人从电梯处走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肖莫似乎有些吃惊,可是很快便又明白过来,朝那病房里面看了一眼,只说:“能不能等我一会儿?”方晨收起手机,对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然后退到一旁去。
  她没想到肖莫这次会为了杨二凤家的事亲自出面,而且动作这么快,带来的几个人也都衣冠楚楚气质斯文,看起来倒像是公司里的中高层员工。
  他们进去之后顺手关了门,所以她也不知道他打算如何处理这件事,只是在外面等了约莫十来分钟,肖莫才率先走出来。
  他的神色仪态再自然不过,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朝她微微一笑,“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方晨想了想,说:“那我进去打个招呼。”
  杨二凤还站在床边,只是方才的气势显然已经尽数收敛,她冲着方晨笑了一下,嗓门倒还是很大:“实在不好意思啊,麻烦你跑了一趟。”
  方晨说:“没事,这是我的工作。”
  杨二凤却匆匆打断她:“哎,不管怎么说,我都该感谢你。我家老太太没什么大碍,医生刚也说了,休养几天就会好的。”忽又瞅瞅门外,声音刻意低了下去,似乎有些尴尬:“其实刚才我也是气极了,说的话你也别当真啊。”
  方晨看着她,“你的意思是?”
  她支吾了一下,才说:“其实就是件小事,但是我看那肖总人挺好的,还安排了待会儿给我们换间病房呢……”
  几乎立刻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方晨只得点头:“那你好好照顾老太太吧,单位事情多,我就先回去了啊。”
  “哎,你慢走。”杨二凤在后头笑嘻嘻地送了两步,这才折返。
  肖莫带来的两辆车一前一后均速驶在宽阔的车道上。
  有一阵子,车厢里似乎静谧得不同寻常,所以他突然侧过头问:“在想什么?”
  方晨怔了一下,才说:“杨二凤是不是肯搬家了?”
  “嗯,基本同意了。”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只是解决了一个最不起眼的小问题,可是她却不这么想,甚至在心里有些感叹:“只用了短短十来分钟,你就说服了她?”说服了那个最顽固的钉子户?而她分明记得之前的杨二凤在捍卫自己领土的态度上是多么的坚定。
  可是肖莫却笑了笑,愈加轻描淡写道:“多说无益,我只是给了她最想要的,如此而已。”
  “钱吗?还是别的附加许诺?既然这么轻松,你或许可以更早一点就将它解决掉。”
  “可是只有现在这个时机最好。”修长的身体舒展开来,他姿态放松地靠在宽大的后座里,低头拂了下袖扣,慢悠悠地说,“因为我是个好人,所以应该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不,”方晨却摇摇头,脸上露出了悟的神色,一字一句地断定:“你确实是个奸商,不折不扣的奸商。”
  只停了片刻,车厢里便响起清朗的笑声,对于这样的评价他仿佛根本不以为意,只是哈哈大笑,窗外的风景交错变幻,光影衬在那张英俊的脸上,犹如会流动一般地跳跃。
  过了一会儿,他收住笑意,转过头说:“你的直率很令人喜欢。”
  “谢谢。”
  “晚上有没有空?我想约你。”
  “做什么?”她停了停,兀自镇定地问。
  他却似乎被她问倒了,因为很少碰到会这样反问他的女人,只见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律地点了两下,然后才说:“你一般约会都做些什么?”
  谁知她竟然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没约会过。”
  他几乎不能相信,着实愣了一下才又啼笑皆非:“看来你周围男士们的眼神不够好。”
  车子在报社外面缓缓停下,他降下车窗,手肘搭在上面,仿佛仍旧迷惑不解的样子:“你没骗我?”
  方晨倒是脸色如常,整了整衣角,说:“如果需要骗人,那也应该说自己情史丰富才比较有面子,不是么?”
  “嗯,似乎是这样。”他摸着下巴思索。
  “不过我今晚没空。”
  “那么改天如何?”
  “再说吧。”她朝他微一摆手,“我走了,拜拜。”
  直到她一路小跑上了台阶走进大门,肖莫才靠回椅背里兀自笑了笑。
  有意思!
  他想,或许她确实和他以前交往过的女人都不一样。不过,显然却更加有意思。

  四
  晚上方晨与苏冬一起去看了场电影,虽然主要是为了体验新开放的环球影城的音效到底有多好,可是那部片子制作的水准实在不算太高,只看到一半两人就已经恹恹欲睡。
  最后中途退了场,又商量着去哪儿宵夜,站在夜里灯光辉煌的大马路边上,一个骑摩托车的小年轻染着黄毛,刻意从她们面前放慢了速度驶过,还不忘回头多望上两眼,目光里尽是□裸的轻薄。
  方晨不由皱眉,说:“我早讲了,你穿得太暴露了。”
  苏冬低头看看,丝毫不以为意:“要看就让他看好了。这样也叫暴露?那我手底下那些人岂不是衣不蔽体?”
  方晨轻微哼了下:“我看也好不到哪里去。”
  “可是男人们喜欢,只要他们喜欢就行了。”苏冬眯起眼睛抬手捋了捋额前的刘海,即使这样一个小动作都能显得风情无限,润泽嫣红的唇角微微往上一翘,却仿佛带了些嘲讽的意味:“无论做哪一行,赚钱总是不容易,想得到自己需要的,就必须付给对方他所想要的,听起来倒是很公平对不对?可是要知道,大冬天还要穿着低胸装和迷你裙,其实也是需要勇气的。”
  “冬冬姐,你真是个体恤手下的好老板。”方晨看着她笑眯眯地说。
  好老板苏冬就问:“那么你要不要投奔我门下呢?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给你的抽成可以适当提高一点。”
  方晨一口回绝:“不要。”
  “看,说明我还是不够好,没能让你动了跳槽的念头。”苏冬一摊手,转身便拉她上了稳稳停下的计程车,一路朝着最近的大酒店驶去。
  后来方晨不禁纳闷,最近怎么总能和人扯上此类话题呢?
  商人肖莫说,“我是个好人”,然后觑准时机,毫不含糊地利用了别人的弱点,成功并轻而易举地达到自己的目的。
  而苏冬,竟然在数着大把钞票的同时,还能做个善良的妈妈桑,偶尔顾虑一下手底下那些年轻小姑娘们穿不暖的苦处。
  就如大学毕业后找到第一份工作的时候,上司告诉她:“在这个社会里大家各凭本事各取所需,计谋是必须的,手段是难免的,所以没有明确的黑白之分,没有完美的好人,也没有坏得彻底的坏蛋,真正适合生存的是自如游离于中间地带的那群人。”
  方晨甚至都不明白为什么上司会突然和她讲这些,不过她那时候已经当个老实孩子很久了,似乎习惯了那样乖巧的状态,所以上司说,她便认真地听,末了还不忘郑重地道声谢,态度十分招人喜爱。
  同事都喜欢她,愿意和她亲近,许多事情都会拿来与她分享,因为她看起来那么无害柔顺,一看就是那种从书香世家走出来的闺秀,自律而又文雅。
  于是几乎一入社会就过得顺风顺水。
  可是她心底里却明白,或许他们喜欢的不是她——至少,不是那个真正的她。
  她当时想,谁说这世上没有完美的好人?明明陆夕就是,温柔漂亮而又优秀。
  而与陆夕一比,她简直就是家里那个彻头彻尾的坏女儿。
  不过,自从陆夕走了之后,她就无从比较了,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唯一的参照物,然后竟也在不知不觉间代替了陆夕的位置,不知从何时起就成了父母膝下很值得骄傲和得意的唯一的女儿。
  能够代替陆夕,方晨大多数时候都觉得很高兴,因为在她看来,这似乎是一种延续。
  吃宵夜的时候苏冬接了个电话,当场脸色就沉下来,停了筷子说:“怎么又病了?上礼拜刚病过,难道她是林妹妹投胎转世不成?你告诉她,今晚无论如何都得给我上班去,感冒吃药发烧打针,该干嘛干嘛,总之不许请假!”
  “牙痛也得给我忍着!跟她说,多喝两杯酒就不痛了,再不行就等我回去亲自灌她。”然后啪地一声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又对方晨讲:“差点忘了,上次去香港给你带了套护肤品,正好等下跟我一起过去拿。”
  于是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方晨随着苏冬一脚踏入了城中最大的夜总会——“夜都”的大门。
  内设的休息区里有人正自对着镜子画眉涂唇,此时见了都纷纷停下来,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冬冬姐!”
  苏冬神色冷淡地应了,目光从那一张张妖娆美丽的脸庞上扫过去,最后定格在房间的一角,手指点了点:“你过来。”
  方晨顺着看过去,只见那张大红色的单人沙发里坐着一个女孩子,听到召唤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才磨磨蹭蹭地走过来。
  等挨得近了,她才发现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孔,乌黑的长发直直地披在肩头,脸上涂了些粉底,又或许什么都没涂,此刻立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其实不但苍白,就连眼神都畏畏缩缩的,仿佛一只受了惊的初生小鹿,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蒙着淡淡的雾气,怯生生地盯着地面一阵乱瞧。
  苏冬看了也来气,可是心下却又不免感叹,顿了一下才语气稍缓:“听说你牙疼?”
  “嗯。”那女孩的头又低了一点。
  方晨估计她大概还在读书,因为看上去实在太稚嫩,连讲话都细声细气。
  “去买点消炎止疼的药吃。另外好好打扮一下,都半个月了还不会化妆?你这样子,哪个客人会喜欢?”
  “客人”两个字似乎让那女孩子微微抖了一下,含糊地应了句什么大约没人听得清,而方晨也跟着在心里抖了抖,硬是想起了那些古装剧里头被迫进入烟花地的良家少女。
  于是她扯了一把苏冬的胳膊,说:“给我的东西呢?我困了,还赶着回家睡觉呢。”这才将苏冬暂时拉开。
  走到里间,她才问:“那还是个学生吧?”
  苏冬打开抽屉,递了个袋子给她,又给自己点了根烟,淡淡地说:“上个月已经退学了。”
  方晨不作声。
  苏冬不免瞪去一眼,说:“你那是什么眼神?她今年二十一,早成年了,况且也是她主动找上我的。就算我这里不要她,她照样还是能够找到别的地方去。”
  方晨说:“我只是想不通,年纪轻轻的,何苦呢。而且看她的样子好像也不大情愿。”所以她想,这样逼着人家做不想做的事,算不算缺德?
  苏冬却微“嗤”一声,“有谁生来下就能陪酒陪唱的?别说她不习惯了,就连我当初刚接手这档子事的时候,我还不习惯呢,天天睡不安稳,大白天的都能做噩梦,怀疑下辈子会有报应。”
  淡淡的烟雾从美妙的唇边逸开,她神色平静地弹了弹烟灰,目光亦安静如深井,“可是她需要钱,对于一个她这样年纪的女孩子来说,又有哪一行赚钱会比这行来得更快呢?所以她最终还是会适应的,就算不适应,也一定会妥协。”
  浓浓的夜色之中,整座建筑霓虹流动灯火辉煌,表面上看来实在是光鲜无比派头十足,而这里头也正上演着活色生香的戏码,倒是内外呼应得恰到好处。
  离开的时候,方晨特地注意了一下,却没再看见那个女孩子的踪影。
  结果回到家却再一次失眠,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子,重又精神抖擞地睁开眼睛。
  听见外面隐约有响动,方晨便开了门探身去看,正好撞见周家荣衣冠不整如幽灵般轻盈地从客厅里飘过。
  她出声重重咳了一下,倒吓得他怔了怔,捂着胸口叫:“大半夜的,吓死人!”
  “半夜装鬼的是你吧。”她瞟了瞟他那一身雪白的真丝睡袍,其实心里很有种恶作剧般的快感,然而脸上却仍是一派正经。
  周家荣狐疑道:“难道是我的脚步声吵醒你了?”他可没忘记她说过自己有神经衰弱,如此看来,倒还真的挺严重。
  “嗯,睡不着。不如我们聊聊天?”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周家荣端着水杯一退三步远,“我只是口渴出来倒杯水喝。我很困,虽然你是房东,但也不能强迫我牺牲睡眠陪你。”
  “说会儿话就不会困了。”方晨又建议:“HBO不是有通宵电影?要不要一起看?”
  “不要。”周家荣拒绝得很坚决,拿他那双比女人还漂亮的眼睛瞪瞪她,快步走回自己卧室的时候嘴里还在小声嘀咕:“……这个女人疯起来还真是可怕!”
  方晨觉得有点扫兴,回到床上躺了一会儿却又坐起身走到电脑前,程序化般的打开邮箱,手指不受控制,连同大脑也不受控制,明明知道对方已经不可能再接收到任何邮件,但这几年来每个无法安睡的夜晚,她都习惯了在空白文档里写几句话,然后点击,发送,仿佛只有这样以后才能够重新回去睡个好觉。
  她知道这种行为很反常,那个时候还住在学校里,尽管轻手轻脚小心翼翼,但仍有那么几次把同寝室的女生给吓到了。
  可她又实在控制不住,于是只得求助于心理医生陈泽如。
  回想那一年,几乎是她过得最黑暗却又最光明的一年,在每个月四次按时去向陈泽如报到的同时,又以出色活跃的表现拿到院系里的奖学金,继而被当地第二大的报社挑去实习,让辅导员及一干同学大吃一惊。

  五
  这几日C市的气温又有所下降,陈泽如将车开进地库里,车载广播里正播放着天气预报,据说新一股强冷空气正在南移,四十八小时内C市最低温度将会逼近零度。
  她拉拢围巾进了电梯,直接通向自己的办公场所。
  甫一进门就看见奶白色的沙发椅上半躺着一个人,她有些意外,脚步微停了停,才叫:“方晨?”
  方晨睁开眼睛,笑说:“好久不见。”
  “怎么?最近又睡不好了?”陈泽如干脆在另一张沙发里坐下来,随性的口吻就如同在对待一个十分熟稔的老朋友一般。
  而事实上,也确实是认识许多年了,她永远记得第一次与方晨见面时的场景。
  那时候站在自己面前的还是一个极其年轻稚嫩的女孩子,穿一身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漂亮的脸孔清澈无瑕,却偏偏有着一双与年龄极不相衬的眼睛,深深的漆黑瞳眸里仿佛有什么异样的情绪波动得厉害,却又似乎被强行压抑克制住,于是一切的焦虑和不安便全都反映在日常的睡眠和某些看似怪异的举动中。
  当时国内的心理咨询行业远比不上国外成熟,大多数人讳疾忌医,所以陈泽如才会暗暗心惊,究竟有多大的动力才能驱使一位正在读大学的女学生主动来看病?
  然而,虽然是方晨主动寻来的,可是疗程最初开始的时候到底还是会有些抵触,对于陈泽如的问题,她大多选择不予回应,更多时间却只是阖眼躺在椅子上,双手交握在身前,听一段舒缓催眠的曲子,似乎只是为了放松自己的神经。
  她看似并不需要治疗,只需要找一个在她认为恰当的地方,让自己更好的睡上一觉。
  直到后来陈泽如说:“方晨,你这样子不但我没法帮你,而且会让我觉得自己失职,昂贵的咨询费拿在手里也不安稳。”
  她当时看看她,才终于有些许松动,犹豫了一下说:“其实我经常梦见我的姐姐。”
  “我以前很讨厌她,可是直到某天半夜听到电话里一个陌生人说,让陆夕的家人前去认尸。几乎从那时候起,我就天天梦见她,然后没办法睡觉。”
  “多么奇怪,过去我从来不和她谈心,等她不在了,现在我却又忍不住想要把每天发生的事情都告诉她,拿来和她分享。”
  她慢慢闭上眼睛,声音渐渐沉下去:“……我想念她,后悔以前自己的任性,甚至只要一想到曾经那样暗暗嫉妒过她,就会觉得不安心,十分不安心。”
  “陈医生,你不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的,其实就连我自己都快要记不清了,就好像我从一生下来就是现在这样,认真读书,努力和老师同学搞好关系,什么都不用父母操心,是他们眼中的骄傲。”
  “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我被陆夕附体了?陈医生,你相不相信有鬼神?因为现在这样子,分明就不是我自己……”
  她叙述得很混乱,或许是完全陷入了一种迷茫又困惑的状态,又或许是从来找不到释放的缺口,如今终于一下子说出来,以至于连条理都没来得及理清。
  陈泽如记得自己当时递给方晨一杯水,可是方晨没有接,只是将十指紧紧绞握在一起。
  她的手指纤细指盖圆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贝色光泽,就如同她的容貌一样,美得令人不可思议。
  一个外表如此出众的女学生,岁数还这么年轻,按理说应当生活得幸福美满才对,可是又有谁会知道在她光鲜的外表下面,其实包含着那样复杂矛盾的心思。
  这时候方晨在对面出声,恰到好处地打断了陈泽如的回忆。
  “其实我这次不是来做心理咨询的。听说你们医院每年都会捐一笔款项给慈恩孤儿院,对吗?”
  “是有这么一回事。”
  “慈恩的院长和我也算认识,前阵子去看望她的时候,她希望我能帮忙找个熟悉的心理医生,给那里的小朋友们做些简单的心理指导。”
  陈泽如只考虑了一下便说:“所以你就想到我了?这差事我倒是很愿意做,那么就挑个空闲的日子,我们一起先去见见院长再说。”
  慈恩孤儿院座落在市北郊,是由一栋荒废掉的民国初期的府祗改建的,经过修葺翻新之后,这栋四层高的小楼便成了那些被遗弃的小孩子的家。
  张院长见她们到来很是高兴,热情地拉了陈泽如坐下说话,顺便介绍情况。方晨则只陪着坐了一会儿,然后便走到外面的院子里。
  这个时间小朋友们都在上课,她熟门熟路地逛了一圈,结果毫无意外地在小楼后面的空地上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里原本是平时孩子们玩耍的地方,方晨走过去,轻轻一拍那人的肩膀,对方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来,待到看清是她,他不由直起腰笑道:“方晨姐,你怎么也来了?”
  “靳伟,今天是周六,学校不用补课?”
  那个名叫靳伟的大男生抬起胳膊随意擦了一擦额头上的汗意,说:“特意请了半天假,上次来的时候听张院长说好多东西坏了,都没人修,所以我过来帮帮忙。”一只手里还拿着锤子,面前则是几张残旧的课桌椅。
  方晨俯身顺手捡了个钉子递给他,又问:“快期末考了吧?明年就该高考了,准备考哪所大学,想好了没有?”
  “北京吧,我喜欢那里的氛围。”
  “有具体目标了?”
  “我是学理科的,希望能进清华。”
  方晨似乎一点都不吃惊,只是点点头说:“想来当初刚在这里认识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有理想和抱负。”
  “是吗?”靳伟不由停了手上的动作,腼腆地笑笑,露出脸颊边的一个酒窝,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也只是想努力一下,以后能让我姐生活得好一点。”
  方晨这才想起来:“你姐现在好吗?”
  其实她并没见过靳伟的姐姐,可是却总会听到靳伟提起。姐弟俩从小就在孤儿院长大,几乎是相依为命,因此感情格外亲厚。
  靳伟说:“她在师范大学读大三,兼职做家教。不过最近好像有点忙,昨天在电话里说,下了课还要帮老师准备第二天的课件什么的。”
  “这算不算能者多劳?”方晨朝他笑笑。
  靳伟又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我的抱怨有这么明显吗?其实只是担心她太累,我知道她现在做这些都是为了什么。”
  “所以你以后也少请假,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我想办法帮忙解决。你就好好的专心上课,考上清华了也算对得起你姐现在这么辛苦了。”
  “方晨姐,哪天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吧,我觉得你和我姐挺像的。”
  方晨不由失笑,故意逗他:“哦?说说哪里像?”
  结果他说:“一样温柔又善解人意。”
  这回倒轮到方晨尴尬了,半天才说:“我可没有这么好。”又听见身后的动静,转头看见张院长陪着陈泽如一路走过来。
  “小方,谢谢你。”张院长笑眯眯地说:“陈医生已经答应每个月抽两天时间过来看望孩子们。”
  “不客气。”
  回去的路上,陈泽如问:“你怎么会和孤儿院的人这么熟?”
  “因为在那附近有座教堂,最开始我只是走错路,才会误打误撞地到了孤儿院门口。”
  那天恰好是傍晚,一群小朋友被两个阿姨领着,也不知刚从哪里回来,一个个灰头土脸,身上脏兮兮的,可是脸上的笑容却分明那样纯真动人。
  “后来只要去教堂,我就会顺道经过去看看他们,一来二去自然就熟悉了。”方晨一手撑着额头,说:“陆夕很喜欢小孩子,我想如果换作是她,一定会对他们更友善。”
  这是她时隔这么久,再一次提起这个名字,陈泽如不禁侧头看她一眼,“我记得你说过陆夕信基督教?所以你才会时不时跑去教堂?”
  “嗯。”
  “你现在,还会经常想起她吗?”
  方晨停了一下,仿佛犹豫,然后才说:“会。最近几乎每隔一两天半夜就会醒来一次,还是忍不住想给陆夕写信。”她自嘲地扶住额头,“可我真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变态,你说是不是?”
  陈泽如凝着眉头,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有快一年的时间你都没来找过我了。是不是这段时间工作太忙,压力大引起的反复?”
  “不知道。其实我前几天见到一个女孩子,很轻易地就让我想起陆夕。”
  “为什么?”
  “那女孩在夜总会里做事,而据说陆夕以前念书的时候,也在酒吧里打过工。”
  “只凭一件极细微的小事或者小细节,就能轻而易举地联想到另一个已经去世很久的人,那只能说明那个人对你来说太过重要了。”
  “是。”方晨想了想,“以前我从不肯承认,其实她就是我的精神支柱,大家都让我以她为榜样,可我那时候偏偏就是要反着来,然后却又忍不住时时刻刻观察她的举动和反应,或许在无意识之中就已经拿她当了榜样,只是可笑的后知后觉罢了。”
  车正开在回市区的路上,纵然是双向六车道的高架环线,在这个时间点上依旧堵得一塌糊涂。
  陈泽如把车停下来,转过头说:“大概你不需要心理医生了,因为你已经越来越擅长于自我剖析。”
  方晨歪着头问:“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用消极一点的话来说就是,想得越清楚,活得越痛苦。”
  “确实是。”方晨将头向后靠去,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哀声道:“其实我想放假。”
  可是当然没假可放。工作这么久以来,除了公休假期之外,她几乎从没有多请过一天的假。
  总编说:“我们人手不够,尤其是跑社会新闻的,要二十四小时随传随到。……年轻人嘛更应该多锻炼锻炼。”
  每到这时候方晨就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变老呢?
  苏冬说:“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等哪天真的变老变丑,哭都来不及。尤其是像你这种,前后对比反差太大的,到时候肯定心理落差也巨大。”
  她见惯了手底下那些年轻女孩子,作息混乱日夜颠倒,再漂亮的一张脸孔也很快就被摧毁掉,不止一次见她们卸掉妆对着镜子发愣。
  “晚上有个芝加哥歌舞秀,要不要过来看?”
  “夜总会里?”方晨说,“不去了。上回从那里出来,计程车司机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神别提多怪异。”
  “管他做什么?!况且那个秀安排在地下一层的PUB里,你有时间倒真可以去看看,很火爆,全市仅此一家。”
  方晨本来是没打算要去的,结果到了晚上居然被周家荣唆使了,而且肖莫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亲自开了车停在楼下。
  他并没有再提起那日邀约的事,而事实上方晨也几乎将它忘记了,这段时间工作繁重,加上夜里常常睡不好,脑子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乱成一团浆糊,坐在车上都差点睡着了。
  不过好在很快就到了目的地,一行三人乘着电梯直达地下酒吧。
  推开大门,喧嚣声立刻扑面而来,迷离的灯光和晃动的人影让方晨不禁呆了呆。她想,一定是太久没来这种地方了。
  这时肖莫转过身来问她:“想喝点什么?”
  她这才回神,说:“雪碧。”
  周家荣在一旁怪叫:“你有没有搞错?到PUB里来喝雪碧,真不嫌丢人。”今天他穿着印花衬衫和羊毛大衣,直筒裤配亮黑的矮靴,模样风骚得要命,顺手摸了两张钞票递给服务生,“半打科罗拉。”
  秀还没有正式开演,酒吧里却已经人声鼎沸,热闹的舞曲声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震得人耳膜嗡嗡直响。
  过了一会儿,方晨起身去洗手间,周家荣才凑近到肖莫跟前说:“怎么样,我够意思吧。”
  肖莫慢条斯礼地喝了口酒,英俊的脸孔陷在暧昧的灯光里,周家荣又说:“要知道我费了多大口舌才终于将她请出来。”
  “哦?难道你是在给我制造机会?”肖莫怔了一下,唇角挑起来,似笑非笑地问。
  “上回你不是说对她有意思么,怎么却迟迟不见你有所行动?”
  肖莫握着酒瓶子想,原来某些男人也是会像女人一样八卦的。
  “多谢你的好意。”过了一会儿,他懒洋洋地淡笑着回应:“最近公司事情多,暂时没空风花雪月。”
  两人又闲扯了一番,周家荣才突然意识到:“方晨该不会迷路了吧,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四周光线幽暗,人群拥挤,肖莫挑了挑眉,从座位上起身说:“我出去看看。”
  男女盥洗室设在酒吧外头,肖莫推开门,几乎一眼就看见方晨,很显眼夺目,她穿着珍珠白色的大衣站在那里,身姿高挑纤细,有几绺额发松散着落下来,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下有种茸茸的质感。
  也不知怎么的,他的心就那样微微一动,似乎突然想起了中学时候开在教室后面的那株亭亭而立的玉兰,又觉得仿佛水晶,因为她的眼角都蕴着微光。
  他开口叫了她一声,可是她却恍若未闻,只是兀自发怔,目光稍稍定格在前方不远处。
  长长的走廊,几个男人从那端的尽头一路行来,无人交谈,烟灰色的地毯也吸走了大半的脚步声。
  仿佛众星拱月一般,走在最前面的男子修长挺拔,黑色的风衣衣袂微动,五官俊美眸如寒星。
  其实光线并不算太好,用的都是偏冷色调的壁灯,一盏一盏排列过去,走道被夹在中间更像是一条微暗的光河。
  可方晨还是觉得,那个男人的面容竟是如此清晰。
  明明隔得那么远,却还是清晰的。
  仿佛他的眉目和轮廓,甚至连微微抿着的唇部的线条,都是那样的似曾相识。
  可是,她过去从来没有见过他。
  有着这样长相和这般气势的男人近乎少有,相信只要见过一次便断然不会忘记。所以她很确定,这绝对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肖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结果立刻笑了起来,将手一扬:“韩!”
  她这才像是被惊醒,稍稍敛了神。
  这时一众人等已经走得近了,只隔了十来步,皆是一袭全黑的打扮,气势竟隐隐有些迫人。
  韩睿循声望了过来,视线从方晨的脸上划过,有那么一刹那,不着痕迹地微微一晃,眼底像是闪着细碎冰凌的光亮,却又稍纵即逝,然后才开口说:“你来了。”是对着肖莫讲的,声音如同汩汩冰泉,清冽异常。
  看得出来这两人的关系不错,肖莫随手掏了烟盒出来,抽出一支烟递过去。
  韩睿伸手接过凑到唇边,下一刻便听见“叮”地一下,清脆的机械开合声裂开在空气中,身后已经有人立刻用手护着火送上前来,他只是侧过身微微低下头,猩红的火光便在修长的手指之间明灭忽闪。

  六
  他们就站在PUB门口,淡白的烟雾飘渺升起,烟草的气味很快弥散开来,方晨不动声色地轻轻侧移了一步。
  他仿佛这才注意到她,淡淡的瞥她一眼,问肖莫:“这位小姐怎么称呼?”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语气也随意得近乎漫不经心。
  “方晨。”肖莫介绍说:“这是韩睿。”
  方晨点了点头,直视过去:“幸会。”
  如今站得这样近,她微仰着脸,与他只隔了两三步之遥,连他眉心那两道细微的纹路都看得如此清晰明了。
  似乎是个不怎么快乐的人,又或许是常常皱着眉,所以才会出现这样微浅的竖形细纹。
  然而现在,他却极轻微地一笑,同样点头说:“方小姐,你好。”其实声音依旧清冷,一双眼睛深得如同广袤宁静的夜空,望不见尽头,却恰恰因为那样一抹极轻淡的笑意,似乎便在瞬间浮起繁星般的光亮。
  她竟是第一次产生这种错觉,仿佛面对着深甬,而自己正一步步地就快要被吸进去。
  好在肖莫这个时候说:“一起进去?”她才偏过头,与韩睿的目光稍稍错开,不知怎么的,竟然心下一松。
  她那时并不知道他的身份,还是几天之后提起那场着实精彩的歌舞秀来,苏冬脸上笑了笑,一副见怪不怪的口吻:“韩睿看中的东西,那还用说么。”
  记忆中仍是那双寒星泛烁的眼睛,还有风衣袂动的冷峭气势,于是方晨鬼使神差般地多问了一句:“他是什么人?”
  苏冬说:“你以为我现在呆着的那个场子是谁的?”
  “是他的?”
  “嗯,幕后真正的大老板。不过不常来,平时都由手下弟兄看着,但那也足够了,他就算不露脸,大家也都是要卖他面子的。”
  这样的形容不由得令方晨陷入一阵沉思,半天才说:“……原来他是黑社会啊。”仔细想想,却又觉得那排场很能对得上。
  结果苏冬愣了一下,竟也没有反驳,只是随意地说:“开这种店的,谁没有一点背景?”又忽然想到件好笑的事,于是便告诉方晨:“不过能长成韩睿这样出色的,倒也真不多见就是了。说来我那儿就有好几个小姑娘迷他迷得半死,背地里不知道把他讨论了多少遍。”
  “这有什么奇怪。我原来的梦想就是嫁给黑社会大哥呢,那种又帅又会耍酷的男人,前呼后拥的,别提多派头了。”
  “你那时几岁?”
  “十来岁吧,大概是小说看太多了。”
  想起这个,方晨不禁笑了笑。那是小时候多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是当时见过的多半只是街头的小混混,小小年纪恐怕连烟草的味道都还没习惯呢,却偏要在嘴巴里叼根香烟装模作样,连讲话也要拿腔捏调的,眯着□的眼睛抖着腿,没坐相更加没站相,似乎就怕别人觉得他们不够流氓。
  她有个好朋友就和这样的小流氓早恋,结果被家人发现拖回家去一顿毒打,并且关了禁闭。而她整个暑假则都在来来回回地帮忙递情书,还想,看,黑道也是有真情的,就像小说上写的一样。
  并被自己的这种认知感动了。
  可是当最后一次把好朋友的信交到那小流氓手里的时候,对方却突然说:“要不你跟我吧!”
  她愣了好半天,才恶狠狠地将那只搭在肩头的手拨开,她当时正在发育,不经意间已经出落得越发漂亮,整个人显出一种少女独有的生机勃勃的健康之美,迎着晚霞,脸上的肌肤幼嫩得仿佛都能透出光来。
  只记得自己气得胸口起伏,把薄薄的淡蓝色信纸重重摔在那人身上,然后飞跑起来转身离开。
  后来在回家的路上恰好碰到去学画画的陆夕,陆夕叫住她问:“跑什么?怎么脸这么红?”
  “生气。”她头也不回地说。
  是真的生气,还有就是觉得失望——小混混就是小混混,亏她之前还对他另眼相看!
  可是好友却不理解,暑假结束之后,一转眼自己的男朋友就改为纠缠自己最好的朋友去了,换了谁都会觉得出离的愤怒。所以任凭方晨如何解释,两个女生之间看似牢不可破的友情仍是无可避免地破裂了。
  也正是在那段时间里,方晨认识了苏冬。
  只是一次巧遇罢了,却几乎一拍即合。
  于是她们一起逃课去吃冰淇淋;一起去旱冰场认识那些陌生的男孩子,与他们牵着手溜冰,但又不会让对方送自己回家;她们考试前夕还约着偷偷从家里跑出去,然后找那种租书的小店,站在里面免费翻漫画看。
  她过得堕落极了,原本就处在中游水平的成绩更是一落千丈,班主任不止一次地把爸妈叫去谈话,可是她根本不在乎,因为从小的性格就是这样,也因为心里总想着,家里有个陆夕可以出人头地不就够了么?
  相比之下,陆夕确实出色得多,甚至可以算是学校里最出众的女孩子。省三好,学习标兵,优秀班干部……大大小小的奖项几乎无一疏漏地领回来,家里甚至有一面墙是专门为陆夕摆放奖状的。
  陆夕是全家人的骄傲。
  而她呢?什么都不是。就算惹了麻烦回来,也顶多是被骂一顿。
  或许他们根本就注意不到她,有那样一个光彩夺目的姐姐在前面,她更像是一个影子,灰蒙蒙的毫不起眼。就连取名字的时候,也没有跟着陆家人姓,而是跟了外婆姓方。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有些人甚至不相信她与陆夕会是亲姐妹,又或许根本不信她是陆国诚和曾秀云的亲生女儿,因为他们一个是国内医药开发领域的知名学者,另一个则是大画家,一年中倒有大半年的时间是在外地办巡回画展的——如此优秀的基因组合到一起,绝对没有理由会生出她这样一个连普通考试都有可能不及格的女儿。
  所以她也怀疑,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捡来的。
  就记得小时候有次妈妈说:你是我从垃圾箱旁边抱回来的。于是她一直耿耿于怀,因为这种可能性实在太高了。
  一直到陆夕死掉,她都不愿意承认自己长久以来都在嫉妒她,甚至,有些莫名的憎恶,所以她从不肯好好同她说话。
  可是那一天,站在冰冷阴寒的停尸房里,她看见陆夕的脸,那样苍白,那样平静,静得就像睡着了一般,长长的漂亮的眼睫毛上仿佛挂着一层白色的霜气,可是却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睛了。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竟突然觉得害怕,完全不敢再看,连手脚都在抖,心里有一大块的空洞,像被人倒进了热炭,火烧火燎的疼痛。
  可是听到爸妈撕心裂肺的哭声,她居然没有哭,连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来。她从小就不爱哭,贪玩摔破膝盖和手肘的时候都不会哭。
  高大英俊的外国警察就站在她旁边,离陆夕有三五步的距离,好心地用英语安慰了她几句。
  她一直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目光都不肯移动一下。
  记得临走的时候还对人家笑了笑。身体里那么痛,连头都是痛的,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着痛,可她居然微笑着说:“You' re so cute.”
  幸好爸妈正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完全没注意到她的举动。倒是那个年轻警察愣了一下,蓝褐色的眼珠里有疑惑,还带着一点鄙夷和嫌恶。
  她那么冷血,在亲姐姐的尸体面前,都还能若无其事的用语言挑逗陌生英俊的男人,所以遭到冷眼和轻视也是应该的。
  可是没有人知道其实她有多么后悔,后悔过去没有对陆夕稍微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所以她不敢看她,连认真去见最后一面的勇气都没有。
  她是个胆小鬼。
  又或许,她想,如果这种事是可以代替的话,或许她可以代替陆夕死掉,那样的话爸妈也就不至于如此伤心了吧。

  七
  那天和苏冬小聚之后,方晨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很快就又见到了韩睿。
  下了班,她本来是想去音像店买牒的,可是走到半路却突然下起雨来。这座城市的冬天极少下雨,所以一时之间竟都没有防备,许多路人纷纷遮住头往前跑,她也跟着奔进附近一家商场避雨。
  结果正巧碰到年关做活动,许多商品的折数打得都很低,还有返券或立减现金的优惠。或许真是太久不得空闲了,方晨逛了一大圈,出来的时候手上无端端多了几个袋子。
  雨还没停,而且越下越大,整个天空都是黑的。
  大门外面就是停车场,计程车根本不被允许进入,如果要打车还要穿过马路走到对面去。她正在考虑要不要再进去买把伞,这时身后的电梯“叮”地一响,从里面走出来一帮人。
  大约是从顶楼的旋转餐厅下来,可是气氛却并不见太热络。
  方晨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
  其实要在人群之中一眼便看见韩睿本来就不是件困难的事,更何况此刻他又走在最前面,与一位微矮的男人一起,后面的那些倒仿佛真的成了跟班。
  他今晚仍旧穿着黑色的衣服,既没开口与人交谈,更没有笑容,可是整个人却又分明那样的显眼夺目,令头顶繁星般璀璨的灯光都仿佛黯然失色。
  他从她的面前经过,还是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去,然后平稳地移向前方,神色漠然。
  他没认出她来。
  只有那日酒吧外的一面之缘,没认出来也很正常。
  已经有年轻的男人先一步撑了伞走进雨里去,片刻便将车子开过来。他们显然是两拨人,简单道了别,然后各自乘着轿车呼啸而去。
  转眼间就又剩下方晨一个人,黑漆漆的夜色里,雨丝仿佛大把的细密的银线,从天上一直延伸下来。其实为了打发时间,她大可以转回头去再在商场里逛一圈,可是今早出门的时候穿了双高跟鞋,方才的一番血拼已经将两只前脚掌折磨得火辣辣的疼,连多走一步路的勇气都没有。
  要么去买把伞,要么直接冲到马路边上去。
  她衡量了一下,选择了后者。
  可是后来才想到,在这种天气里,其实打车才是件最奢侈的事。
  路边根本没有可以避雨的地方,两只手又解放不出来,她觉得自己的样子狼狈不堪,而且傻极了。
  那些载了客人的计程车一辆接一辆地从面前呼啸而过,车轮过处带起一片水花,简直令她绝望。
  冒着雨又再等了一会儿,终于有车缓缓地停在了面前,而且一来就是三辆。
  车灯很亮,直直的六束光照过来,光柱里尽是细密的银色雨丝。她正觉得奇怪,中间那车的后车窗已经缓缓地降了下来。
  里头的人看了看她,她的头发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肩膀上,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外套也是半湿的,看上去似乎有点发抖。
  “方小姐,上车吧。”韩睿的腔调很淡,不太像是在助人为乐,反倒带着点天生的倨傲。
  不过方晨可不计较这么多。
  仿佛是第一次体会到暖气有多么美好,坐进宽大的车厢里,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她转过头真心诚意地说:“谢谢。”
  “不客气。”他的声音仍旧清冽得像泉水,还是那样漫不经心的冷漠。
  纵使是在雨中,三辆车子也开得十分匀速平稳,一前一后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直到最后下车,两人都没有多一句的交谈。
  那些有点地位和背景的人傲慢寡言一点也不奇怪,唯一让方晨感到有些疑惑的是,明明刚才在商场门口的时候,她以为韩睿已经不记得她了。
  不过本来就不熟悉,这一路的缄默倒让方晨觉得舒服,心里知道大概自己是沾了别人的光,所以才有顺风车可以坐。
  所以后来遇到肖莫,她就顺口把这事给说了,肖莫似乎有点吃惊,笑了一下,语焉不详地说:“这倒难得。”吐出一口烟圈,表情有点高深莫测。
  方晨这才想起来,既然他和韩睿这么熟,一个是奸商,一个则是据说只手就能翻云覆雨的人物,依照物以为聚人以群分的规律,可能背地里也会合作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不得不承认,这个揣测很阴暗,不过当记者当得太久,正如老陈说的那样,黑暗的事情见得多了,所以难免有点职业病,也怪不得她。
  最近一段时间肖莫似乎很忙,见面的机会也少,有时回到家去就听周家荣念叨他的名字,方晨实在不耐烦了就会质疑:“你是不是GAY?其实你暗恋肖莫?”
  周家荣气极了,于是诅咒她:“女孩子嘴这么毒,当心嫁不出去!”
  “不用您操心。”
  “真奇怪,肖莫怎么会看上你?”然后周家荣才自觉失言,牢牢地闭上嘴巴。可是却见方晨似乎并不太吃惊,他又忍不住问:“你知道?”
  她只是反问他:“我很差吗?值得你这样为他忿忿不平。”
  那倒不至于,周家荣想,倘若只看外表,这个女人几乎可以拿满分。不过内在如何就不好说了,因为接触得越久,他便越觉得自己当初走了眼。
  过了一会儿,他又兴致勃勃地提议:“为了证明我的性取向是正常的,晚上带你去见我新交的女朋友,怎么样?”
  方晨十分感兴趣地说:“好啊。”
  谁知道相约地点竟然还是上回的那间PUB,而周家荣所谓的女朋友是个十分正点的辣妹,身材尤其好,曲线玲珑的,浓浓的夜店妆很好的掩盖了真实年龄,只是扑闪着一对假睫毛看着方晨问:“美女,会不会划拳?”
  方晨扯过周家荣,压低声音在他耳边揶揄:“自来熟,而且是豪放派,和你真配。”然后又转头朝辣妹笑笑:“不太会,你们玩儿吧。”
  她坐了一会儿便溜去吧台自己找乐子。
  其实自从过了那段荒唐的少女时代之后,她便已经很少会来这种地方了。当初和苏冬一起逍遥堕落的往事,真的只沦为成一段不可复制的记忆。
  但她还记得自己的十八岁生日是如何度过的。
  那天一帮爱疯爱玩的女朋友替她庆祝,特意挑了离学校很远的一家酒吧,以正式成年为由叫了一桌子的酒水,一群人喝得肆无忌惮。
  最后她借着醉意走到吧台边,在众人的起哄下勾住一个陌生单身男人的脖子,索要了一个吻。
  对方开始还有些诧异,但她迷离着双眼说:“今天是我生日。我的朋友们都说你很英俊,不知道你肯不肯给我这个面子。”
  那是她的初吻,就那样献给了一个后来连面目都想不起来的男人。
  可她根本觉得无所谓,那个时候玩任何出位大胆的游戏都只会让人更兴奋。
  DJ舞曲突然换了一首,略带着点迷幻味道的电子音一下子把方晨的思绪由过去拉回到现实。
  她坐在圆圆的高凳上向酒保要了一杯芝华士,刚刚举起杯子,却感觉身后有人靠近,下一刻,一只手越过她的肩头,将酒杯抽走。
  “女人不应该喝这么烈的酒。”韩睿晃动了一下杯中金黄色的液体,那道琥珀般的光华仿佛渗透到漆黑的眼底,璀然一闪。
  她有点愣住,他在旁边坐下来。修长的双腿随意地支在金属脚架上,侧身吩咐酒保:“给这位小姐调杯淡酒。”然后将杯子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吧台的四周尽是射灯,一圈圈的光晕整齐地落下来,有一束恰好就打在他的鼻翼和下巴上,线条中有种坚毅的完美,仿佛雕像。可是方晨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下滑,看着他的喉结微微一动,竟然觉得身体莫名其妙地有点发热。
  她没想到,连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都会令人觉得性感。
  结果他似乎察觉到什么,目光飘过来,淡淡地挑起眉毛问:“怎么?”
  “没事。”方晨变换了一下坐姿,以此来掩饰方才失态的尴尬。
  “那天谢谢你让我搭车。”她没话找话地说了一句。
  他的表情仍旧很淡:“上次你已经道过谢了。”
  有点不给面子。
  她沉默了一下,心想,为什么他要坐在她旁边?还有,为什么她的酒还没调好?
  从这个方向可以看到周家荣他们正玩得热闹起劲,或许回去重新加入他们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帅气的酒保终于停下了同样帅气飞舞着的手,最后把一杯花花绿绿的鸡尾酒推到方晨面前。
  她端起杯子正想告辞,这时候却听韩睿说:“要不要出去兜风?”
  他问得很随意,然后便给自己点了支烟,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眼神和表情都混和在烟雾和灯光里,微微侧着脸看她。
  似乎只是单纯地看着她,并不是在等待她的回答。
  后来方晨不止一次地想,一定是自己蜇伏已久的某些基因又重新跑出来作祟了,所以才会跟着这个男人上了车。
  一共只见过三次面,交谈不过十句话。
  而这个在迷幻的DJ乐曲声中的邀约,看起来其实更像是一时兴起的提议罢了。
  可是又那么蛊惑。
  就像多年前,她在众人的喝彩声中向某个陌生男性索吻一样。在这一瞬间,她看着他薄薄的唇,还有眼角的那一抹漫不经心,仿佛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再一次蠢蠢欲动,妄图破茧而出,以至让她忘记了该有的警觉,而只是觉得兴致勃勃。

  八
  韩睿并没告诉她要去哪儿,而且这次居然没有前呼后拥的阵仗。他亲自开了辆银色的Carrera GT,载着她沿着城市中心线的主干道,一路由西向东而去。
  宽阔道路两侧的夜灯和霓虹犹如从天上落入人间的星子,又像是最璀璨的夜明珠,就这样迅速地被他们抛在了身后。
  最后一直开到城区另一边的滨海大道上,车子才缓缓停下来,方晨的头发早就被夜风吹乱,丝丝缕缕地纠缠在一起,她却只是禁不住感叹:“这车真好!”
  韩睿说:“你也懂车?”
  “略懂一点点。”
  他扬了扬眉,大概这就算是回应了,又从身上掏出烟盒来,看她一眼,“不介意吧。”
  她还没作声,他已经将香烟点着了,手肘随意地支在车窗边,灰白的烟雾扩散开来,与寒冷的空气融合在一起。
  他的声音中有种冰凌般的质感,目光侧过来淡淡地问:“你难道不害怕?”
  或许是夜深人静的缘故,他的语气听起来仿佛稍微有些意怠,可也正因为如此,声息与暗夜丝丝纠缠,反倒慵懒得魅惑人心。
  “怕什么?”她直视他。
  “我们并不熟识。”
  “哦,你是指三更半夜,我跟着你上车兜风?”她想了一下:“既然只是兜风而已,那么又有什么可怕的?”
  他似乎终于正眼看了看她,可是眼底的情绪藏得很好,又或者根本没有情绪,所以即便距离这么近,她还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个时候电话响起来,他倒是很有礼貌,先说了声“抱歉”,然后才接通。结果只过了几秒钟,韩睿便将剩下的半截香烟弹了出去,然后利落地发动了引擎。
  车顶缓缓合起来。
  他用的是蓝牙,并不影响开车,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车速正一步步地往上提升,节奏很明显。
  她有点诧异地看看他,却恰好瞥见他微微蹙起眉,只听见他说:“我知道了,你们不用过来。”语气有些低沉,侧脸冷肃。
  这时只听见油门轰地一响,几乎同一时间,惯性便让整个背部牢牢贴住座椅,这跑车的底盘本来就低,此刻便更像是贴着地面在行驶,道路两侧的灯光簌簌闪过,几乎连成一线迅速向后退去。
  或许是下意识的,方晨还来不及问明状况,目光已经先扫到自己这一侧的后视镜,原本还空荡荡的后方,此刻却分明有车跟上来,大喇喇地开着远光灯,反射在镜子里仍旧刺目。
  她数了一下,一辆,两辆,三辆……清一色的黑色轿车,前后交替,偶尔并行,但都远远地跟着,似乎是追不上,又或许是不敢贴近,于是便始终维持着一定的距离,忽远忽近,却又不肯放弃。
  可是,方才明明没有的。
  她很确定,方才一路上后面几乎一辆车都没有。说不出心里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仿佛隐约害怕,又隐约兴奋,她将手指扣牢横在胸前的安全带,然后再一次转过头去看韩睿。
  而他也恰好侧过视线,瞥见她很有几分苍白的脸色,忽然就那么笑了一下。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他笑,仿佛冰山消融,原本冷峻冰峭的唇部线条竟然不可思议地柔化了许多。
  “怕?”他挑眉问。
  她略微迟疑,然后摇头。
  其实更多的是觉得晕。她从小就晕车,近几年虽然被锻炼得好了许多,不过车速一快,再加上七拐八弯一下,到底还是觉得有些难受。
  她开始紧紧闭住嘴巴,胃里好像开始在翻涌,也不知道这样的追车情节要上演的什么时候,唯恐一会儿忍受不了吐在车上。
  这么高级的车,而且,还是这个男人亲自开的车。
  出了滨海大道,又过了两个街口就进入环城高架,路上的车辆渐渐多起来,可是只要Carrera的车速稍缓下来一点,那三辆黑色的轿车便又会重新远远地出现在后视镜里。
  最后韩睿也不再管它们,只是游刃有余地在车阵中穿梭,他的车技十分好,开车的姿态更像是在享受。
  中途腾出手来打了个电话,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你去告诉他,我现在没空,有事改天再谈。”
  “他手下的人打扰了我的兴致,如今还想挑战我的耐心?”
  “如果他能承受得起后果的话,我可以奉陪。”
  语调平淡,可是音质却冰冷,仿佛某种锋锐的利器出了鞘,在夜里闪着寒光。方晨在一旁听得不禁抖了一下,但还是明智地选择保持沉默。
  其实她这个时候突然想起了某系列的香港电影,当年看的时候心潮澎湃,哪想得到有一天竟然也会换成自己做主角。
  原来飙车一点也不好玩。
  又或者应该说,本来是挺刺激的一件事,结果偏巧碰上她这样一个会晕车的人,效果便明显大打折扣。
  最后车子在PUB门口停下,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推开车门冲出去,扶住树干就开始呕吐。
  好多年没有这样了,再加上之前喝了点酒,一时间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简直比死了还难受。
  韩睿也有点吃惊,因为刚才以为她是在说谎,她说她不害怕,他以为她是骗人的。然而现在看来,她一路上脸色苍白,原来只是因为晕车?
  等她稍微止住了,他才走过去,递了瓶水给她。
  “谢谢”方晨喘了口气,喝水漱口之后,又干脆将剩下的半瓶水全都灌进胃里去。
  冰凉的感觉刺激了神经,终于令她缓过来一些。
  “你胆子很大。”韩睿负手站在一旁说,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感叹,抑或只是纯粹的叙述一个刚发现的事实。
  “我是做记者的。”方晨抬起头,其实面色还是有些难看,但或许是刚刚才吐过,又吹了这么许久的冷风,眼睛里俨然有层薄薄的水光,倒愈发显得目光清明,“谢谢你今天载我兜风,现在我要回家了。”
  他绅士地问:“需不需要找人送你?”
  “不用。”
  路边停了一溜待客的计程车,她随便拉开其中一辆的车门坐进去,离开的时候恰好看见韩睿转身走进那处灯红酒绿的奢糜之地。
  这一晚的经历就像一个秘密,事后方晨没对任何人提起,包括苏冬。
  她知道,倘若被苏冬知道她和韩睿有了什么牵扯的话,一定不会放心。
  还记得当年她决定改过自新,彻底脱离过去那种荒唐堕落生活的时候,苏冬说:“真好,早该这样了。”
  她却开玩笑说:“可是我以为你会舍不得我。我要开始复习准备考试,而且以后都不会陪你泡吧玩通宵了。”
  “那有什么要紧。”苏冬一边丢给小卖部老板十块钱买了包摩尔,一边讲:“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啊。”
  是的,那时候苏冬已经开始抽烟,并且正式跟了那个教会她抽烟的男人,每天同他进进出出,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在那男人的势力范围内风光十足。
  后来那个男人死了,她以为苏冬会伤心,结果下葬的当晚,两个人窝在小小的公寓里,喝掉三瓶红酒。
  苏冬好像醉了,又好像还很清醒,可是从头到尾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只是捏着杯子把玩了一番,最后说:“突然有点后悔,当初怎么就不肯好好念书呢?如果考个名牌大学,再继续读个研究生多好。”
  方晨赖在沙发里,毫无形象气质可言,结结巴巴地问:“现在这样……不好吗?”
  “不好。”苏冬摇摇头,歪着躺下来,脑袋就枕在方晨的肚子上,压得她想反胃吐出来,“真庆幸,你没和我一样。”
  停了停,她又说:“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像我这样……”
  那天半夜,方晨突然口渴醒过来,身旁熟睡着的那个女人连妆都没有卸,深浓的眼影在暗闪着微光,可是那副神情看起来居然那么甜美娇嫩,没有半点平日里的架势,估计任谁也看不出来她干的是哪个行当。
  后来这个话题就再也没有被谈起,不过方晨知道,苏冬应该并不希望她重复自己的老路。哪怕只是一丁点的苗头,恐怕也不行。

  九
  过年的时候终于放了几天假,方晨立刻买了票回老家去。
  老家离C市并不远,坐汽车从高速一路往南开,差不多两个小时就能抵达。之前她也邀请过苏冬,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过年,结果苏冬说:“你见我一年到头哪天可以休息的?”说话的时候,电话里还不时传来热闹的划拳声,隐约可以听见旁边有男人在唱:……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并且混和了娇滴滴的捧场叫好声。
  苏冬懒洋洋地说:“等你回来陪我去静灵寺烧香吧。你不在,我一个人也不爱去。”
  通常只有遇到不顺心的事,她才会想到去庙里烧香拜佛,所以方晨一边答应下来一边问:“最近又有什么事情不顺利了?”
  却只听苏冬在电话那头笑:“这些人,没一个让人省心的。我去拜佛祖,希望能多活两年,不要早早就被她们给气死。”
  方晨回到家的时候正好是午饭时间,家里的小阿姨早就烧好了一桌子菜,只等她来就可以开席。
  近几年曾秀云也几乎不再全国甚至世界各地的跑了,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家里,与小阿姨一道做做家务,偶尔在画室消磨一下时间,但也终于在向传统的家庭主妇靠拢。
  见到女儿回来,曾秀云脱下围裙,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才微微皱眉道:“太瘦。”
  方晨不以为意,凑到陆国诚的旁边,说:“爸,老妈为什么还是这样挑剔?”
  她的声音柔和眉眼温顺,分明带了点撒娇的味道,亲昵地搂住陆国诚的胳膊。因为似乎以前,陆夕就是这样的。
  “你这丫头,我还不是心疼你?”曾秀云摇摇头,又去拉她,“快去洗个手可以吃饭了。”
  方晨在浴室里拿洗手液洗干净了手,又仔细擦干了这才走出来。
  或许搞艺术的人都有这样那样的怪癖,曾秀云的洁癖就十分严重,也连带遗传影响了陆夕。
  方晨记得,小时候陆夕穿的几乎都是白裙子,而且似乎总是不会弄脏。
  可是她就不一样,成天与一帮男生爬上爬下打打闹闹,从小到大也不知勾坏了多少件衣服。
  她想,大概这也是自己从小就不得母亲喜欢的原因之一吧,因为她总是脏兮兮的,并且根本不听话。有时候好像曾秀云根本都不爱多看她一眼,都是保姆帮她洗澡换衣服。
  帮佣的小阿姨是四川人,已经好几年没回家过年了,今年也不例外。方晨大年初一给了她一个红包,又带她上街买了件新大衣,其实那小姑娘比方晨还要小两岁,收到红包后再三道谢,第二天等邮局一开门便去把整年的薪水都汇回老家去了。
  方晨在家老老实实地待了几天,平时没什么事可以做,便陪着父亲陆国诚下棋喝茶,又或者同母亲一起看电视聊天。
  这天下午,她正在客厅里看央视的春晚重播,结果手机突然响起来。
  肖莫的名字在屏幕上闪动,她心情颇佳地给他拜年:“新年好。”
  “在做什么?”肖莫问。
  “看电视。”她吃了颗草莓,随口问:“你呢?”
  “你猜。”
  “我哪知道啊。”电视上赵本山的小品正好出来了,底下响起一片叫好声,她有点心不在焉地想了一下,胡乱猜测:“在应酬?”
  大概只过了一秒钟,微微有些低沉的轻笑声就传过来,肖莫半真半假地表扬她:“你真聪明。”
  “多谢。肖总您真辛苦,大过年的也不能休息。”
  “是呀,而且我发现我喝醉了,没办法开车回去,怎么办?”
  “让司机去接你,要不就叫计程车吧。”
  这一回,电话里静默了一下,然后才听见他状似无奈地说:“我让司机放假了。而且,从这里打车回C市,估计很贵。”
  日进斗金的奸商也会考虑到车资的问题?
  她简直觉得诧异,下意识便说:“难道你在北京?”
  “不是。我在新洲西路上的翠微轩。”
  在翠微轩最大的VIP包间里找到肖莫的时候,方晨犹自觉得惊讶。
  “你怎么来了?”
  “应酬啊。”懒洋洋地倚在沙发里,年轻英俊的男人用手支着额头,西装外套脱在一边,只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将面色衬得有点虚白,看来是真的喝多了。
  可是令方晨深感佩服的是,他讲话的条理倒还是很清楚。一同坐进出租车里之后,肖莫微微有些抱怨地看着她,问:“这里的人都这样能喝酒么?早知道就应该先向你咨询一下,好歹也多带个司机来。”
  “还好吧。”方晨说,“至少我认识的人酒量都不错。”又见他似乎不太舒服的样子,连眉心都不自觉地微微皱起来,便问:“是要休息一下,还是吃点东西垫垫胃?”
  “都行。”肖莫很大牌地闭起眼睛,含糊地应了句。
  最后她想了想,只得给前面的司机报了个地名,又拿出手机打电话。
  十来分钟后,她领着肖莫进门,小阿姨立刻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米刚下锅,还要再等一会儿啊。”
  “没事。”她又给简单介绍了一下,“爸妈,这是我朋友,肖莫,临时过来办事的。”
  “伯父伯母,新年好。”身侧的男人露出一个微笑,谦和有礼地说:“时间有点匆忙,都没来得及买东西带过来,实在不好意思。”
  方晨不由侧过头看他一眼。
  这男人,在车里的时候明明连声音都懒得发出一点,这回倒似乎酒醒了,还能顾及到这些礼貌周全,表面功夫做得十足。
  她跟客厅里坐着的二老简略说明了一下,便领着他进了客房。
  “躺着休息一下吧,等粥煮好了我叫你。”
  让修长的身体随意地靠在床头,肖莫忽然笑了一下,问:“这时候带个男人回家,你就不怕他们误会?”
  “不会,谁让你条件太好了。”
  床上的男人微微愣了愣,笑容愈深,“可我怎么觉得你是在讽刺我?”
  “当然没有。很显然,是你醉了。”方晨走到门边,顺手将门轻轻带上,“所以你现在需要休息。”
  结果等粥熬好了,他反倒真的睡着了。
  她便让小阿姨拿低火温着,自己则跑到楼上去,在一堆旧物中翻翻捡捡。
  其实自从陆夕不在了以后,她过去住的卧室便一直被闲置着,曾秀云每隔一段时间就进去亲自打扫一次,除此之外,其余时间门都是锁上的。
  不过方晨偷偷藏了把钥匙,偶尔回家来,都会进到里面去看一看。
  随着时间的流逝,仿佛她与陆夕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虽然时常会梦见她,虽然在每个突然惊醒过来的晚上都要给她写邮件,可到底时间长了还是觉得模糊,有时候甚至都会想不起陆夕的脸来,只记得她笑起来很温柔,声音也很温柔,搂着爸妈说话的时候永远都像在撒娇,让人忍不住心生爱怜。
  窗帘四合,屋子里显得有些暗。
  方晨顺手开了顶灯,灯光如水般倾泻下来,静静地流淌在天蓝色的床罩上。
  一切都和当年一样。
  和她上次回来时也一模一样。
  陆夕最后一次离开家飞回美国读书的前一晚,她留在床头的那本《梵高传》还摆在枕头边上,上面连一星尘芥都没有。
  她没有去翻动它,只是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一会儿,又走到房间另一侧的书架旁边。
  那上面同样一尘不染,她随手抽了几本画册出来,全是陆夕自己的作品,被精心地分类收藏着,有些还是当年出事后他们从美国带回来的。
  从素描到水彩,从风景到人物肖像,不得不说,陆夕遗传了母亲所有的艺术天份,甚至在某些方面表现得更加出色。
  而陆夕最擅长最喜爱的还是肖像画,或许是那段求学的日子给她增添了许多经历,那满满几本画册里头全是各式各样的人物。
  有街头卖艺的黑人,有风情万种的吉普赛女郎,还有校园里看似很普通的学生……方晨一页页翻过去,偶尔会特别停下来多看两眼,几乎可以想像陆夕当年画画时候的样子。
  “在看什么?”身后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啪”地一下合上画册,方晨迅速转过头,脸色有点白,或许是光线原因,又仿佛是真被惊吓到。
  肖莫正悠哉站在门口,嘴角边带着一抹轻淡的笑意。
  “这是你的房间?”他并没跨进去,只是稍微打量了一下。
  她不回答,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将东西一一摆回原位之后才走到他面前问:“吃了东西没有?”
  “你不在,我怎么好意思一个人坐到餐桌边上去?”
  “我爸妈很随和的。”虽是这样说,她到底还是和他一起下了楼,又陪着他喝掉一碗紫米粥。
  傍晚时分,方晨临时决定返回C市。
  陆国诚倒是没什么异议,这么多年,对女儿的事情他向来管得很少。只是曾秀云说:“咦,不是还有两天假期吗?这么急着回去做什么?”
  “先回那边休整一下,等过完年开工了肯定又是天天忙。”她连轻便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又同肖莫说:“搭个顺风车,不介意吧?”
  肖莫在一旁笑了笑:“当然不介意。”
  他的酒醒得非常快,仿佛只休息了那么一下子,整个人便又重新恢复了精力。一路高速,将车开得极稳。
  走到中途的时候,他问她:“不睡一会儿?”
  方晨摇摇头,继续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兀自盯着窗外枯燥乏味的风景出神。其实外面已经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回到市区竟也不觉得饿,但还是被肖莫载到餐厅解决了一顿晚饭才回家。
  他送她到公寓楼下,临分手时又开玩笑说:“下午的时候你有没有看见你妈的眼神?估计以为你会提早回来是被我怂恿的。”
  “乱讲。我妈才没这么无聊。”她觉得有点恹,但还是强撑了精神和他说话。
  “这没什么,搞艺术的人想法浪漫一点也很正常。”他停了停,故意说:“况且我条件这么好,你被引诱了也是常理。”
  方晨却不由一怔,然后才反应过来,奇道:“你怎么知道她是做这行的?”
  “怎么?突然发现满身铜臭味的商人其实也会关心艺术,这很令你吃惊?”
  外面花坛四周的矮灯在深冷的夜里蒙着雾气,透过车前玻璃照进来,那一片虚白朦胧的光线恰好映在肖莫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目光却显得格外清亮灼然。
  她与他对视了两秒,泰然自若地移开视线,“她这几年的曝光率已经很低了。你千万别说家中还有她的作品,那样我才会吃惊。”
  “那倒没有。”肖莫说:“我有个朋友也是艺术家,他本人很喜欢你母亲的画。”
  她也分不清他讲的是真是假,于是同样半真半假地揶揄道:“哦?我还以为你的朋友都是些背景复杂的人士。”
  肖莫是何等精明的人,只是这样一说便立刻听出端倪,不过脸上的笑意倒是没有改变,“你指的是韩睿?”他仿佛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更深地看进她的眼里去,笑容和语气却尽是一派云淡风轻:“这世上也就只有这么一个韩睿,想要再多遇见几个恐怕也不容易。”
  听他这样说,她好像才真的来了兴致,“真的么?真有这样夸张?”
  可是肖莫却不肯再继续这个话题,亲自动手替她开安全带,说:“很晚了,上楼去吧。”

  十
  果然就如预料的那样,假期一结束,踏进报社便又立刻忙个人仰马翻。
  偶尔闲下来的时候,老李就说:“唉,这哪是工作,简直就是打仗,而且是场永不结束的战役。”
  “等你辞职了不就结束了嘛。”一位同事说。
  “在家待着更无聊。老婆啰嗦得很,成天吵得人头疼。”旁边的人笑起来,“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你就是天生劳碌命呗。”
  “可不是!”
  “……”
  三五个人边聊天边往食堂走,同事问:“小方,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吃饭?”
  方晨拎着手袋下楼,“不了,和朋友有约了。”
  身后有人顺口就问:“男朋友?”她回头笑笑,“一个小朋友。”
  和小朋友约定的地点是在KFC里。虽然年过完了,又不是周六周日,不过店堂中照样人满为患。
  靳伟坐在靠窗的位置冲她招手。
  她快走了两步过去,笑嘻嘻地说:“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有点突然的,最后一个音节硬生生地消失在四周热闹的喧哗声中。
  视线与靳伟对座的那个女孩子相接,方晨不期然地愣了一下,这时只听靳伟说:“姐,这就是我常常和你提起的,方晨姐。”
  靳慧微笑着站起来。她是典型的南方女孩,身材娇小,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几乎没有化妆和特别打扮,只别了一枚样式简单的发夹扣住刘海,露出光洁明净的额头。
  她说:“方小姐,你好。”
  原来她真心笑起来的样子是这样的单纯,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盈盈流动着光彩,如同令人眩目的宝石。
  可她显然不记得她了。
  方晨想,她恐怕已经完全忘记她们曾经见过一面——在那样一个纸醉金迷的、只充斥着声色的世界里。
  作为唯一的男士,靳伟很主动地走到柜台去点餐,靳慧对方晨说:“方小姐,听讲你一直都很照顾关心小伟,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不客气。”
  “小伟想考清华,他说你还鼓励了他,让他觉得好有信心。”
  “靳伟本来就是个上进的男生。”方晨正视着那双纯净的眼睛,想了想才说:“他好像一直都挺依赖你的。”
  “是呀。”靳慧不自觉地又笑了一下,“我们的身世大概你也知道了吧,现在就剩我们姐弟俩,其实是互相依赖。”语气十分坦然,好像真把方晨当作一个值得交心的朋友。
  可是方晨却一时不再作声。
  倘若不是自己记性太好,恐怕真的无法把这个明媚温柔的靳慧和那晚在苏冬面前细声细气脸色苍白的女孩子联系在一起。
  眼前的她,居然很爱笑,而且笑容温暖明亮。她坐在窗边的椅子里,衣着朴素却很干净,举手投足就像最寻常的女大学生。或许就像靳伟说的那样,她应该在学校里勤工俭学,课余再去外面找份家教赚些生活费。
  她应该是那样的。
  一个刚刚二十出头、朴实勤奋的女生,一个在精神上一直是靳伟的支柱的亲姐姐。
  这才正常。
  而不是那个为了金钱,被迫让自己陷入到难堪的境地、任陌生人狎戏的女人。
  靳伟还远远站在队伍里,这个时间点餐是需要更多耐心的。
  才一个多月不见,他似乎又长高了一些,头发剪得短短的,已经是个宽肩窄臀的高大少年了,至少背影看上去仿佛已经值得让人依靠。
  阳光斜射进明净的落地窗,方晨转过头来,静默了半晌终于问:“他知道你平时都在做什么吗?”
  搁在桌沿的那双手轻轻动了一下,仿佛不自禁地抽搐,靳慧抬起眼睛,直直地望过去:“我不懂……”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我们见过面的。”方晨不动声色地说了两个字,一个对靳慧来讲或许如魔魇般的名字:“苏冬。”
  那张清秀的脸果然“刷”的地一下变得惨白,如同在瞬间被吸走了所有的血色,脱落成一张白纸,又仿佛只余下一副失了魂的空壳。
  方晨发现自己突然说不下去了。好像再次回到了初次见面的那个晚上,这个年轻的女学生站在灯下,再强的光线也遮盖不了她糟糕透顶的脸色,一双眼睛如同泛着雾气,慌乱得几乎不敢正视任何一个人。
  她好像做错了事一般,明明不敢看别人,却还是为了某种目的,不得不留下来继续着自己或许并不情愿的那些事。
  柜台前的几条队伍分别向前挪动了一点,那个高大的男生已经站在了最前面,正仰头看着餐板。
  靳慧突然慌了,语无伦次:“为什么……你怎么会知道?其实……”
  方晨不说话。
  她硬生生地停下来,呼吸都是凌乱的,强自定了定神,才忽然又说:“苏冬是谁?我不认识。……你大概也认错人了吧。”她不去看方晨的眼睛,或许是不敢,于是只一径盯住自己的手指,指尖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方小姐,我想你认错了,我们没见过面。”
  等了很久,像是有几个世纪那样漫长,靳慧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如同擂鼓般重重撞击着胸腔,还仿佛听见身体里血液流动的声响,那么快,那么急,下一刻就会冲破颈边剧烈跳动的动脉贲涌而出。
  可她终于还是等到了,她听见方晨在对面静静地说:“大概是认错了吧。”尾音很低,如同一个叹息,很快地消散在空气里。
  可这句话就像是某种保证,让她着实松了口气,一时间只觉得颈脖僵硬,又仿佛是发软,连抬起来的气力都没有。
  直到靳伟端着红色的托盘走过来,她才勉强对他笑了笑:“好饿,怎么去了这么久?方小姐下午还要上班呢。”却仍旧不去看方晨,只是抓起一杯冰可乐,猛力地吸了两口,借以压住自己背后泛起的冷汗。
  一顿简单的快餐之后,三人在店门口道别。
  方晨上了出租车之后立刻拨了个电话。
  苏冬还在睡觉,迷迷糊糊地听她把事情讲完,好半天才“嗯”一声。
  方晨说:“我明明认出了她,确定是她,可是又不忍心说给靳伟知道。他那么崇拜依赖这个姐姐,刚才我差点就忍不住了……”末了,她说:“要不你辞退她吧。”
  这是一个多么天真的提议,果然苏冬听了直接忽略掉,只是拖长了声音懒懒地说:“姐姐我早上五点半才上的床,您就不能体谅一下么……有事晚点再讲。”啪地一下便把电话给扣了。
  到了晚上又主动打过来,说:“她自己选择的路,旁人最好不要去掺和。”方晨自然明白这个“旁人”指的是谁,“她见我认出她来吓得要死。现在只希望她赚够了钱就早点离开那里。”
  苏冬却嗤笑一声:“尝到了甜头之后就没那么容易想走了。我就告诉你一句话吧,她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如今生意好着呢。什么时候你再来看看就知道了,哪里还是几个月前你见过的那副模样?”
  挂上电话方晨还是想不通,当真如苏冬所说的那样么?可是白天的靳慧,看上去真的太平凡太朴素了,在被人认出来之后那满目的惊惶无措,像极了一只幼小的动物,恐慌地方寸大乱。
  更何况最要紧的是,那是靳伟的姐姐。
  所以她没办法对这样一个女生做任何坏的想像。
  陈泽如按先前的约定,每个月都抽出两天的时间去慈恩孤儿院看望小朋友们,并且用最简单的心理援建手法与他们沟通交流。一段时间之后果真起到些积极的效果,好几个原本性格内向孤僻的儿童都渐渐开朗起来。
  方晨偶尔也会抽空过去瞧瞧,但是都没能再见到靳伟。
  张院长说:“听说学校里每周都要考一次试,唉,这孩子也够辛苦的。”靳家兄妹是她一手带大的,所以感情特别深,几乎是将他们视若己出,心疼之情溢于言表。
  方晨留下来吃了顿晚饭,又和小朋友们玩了一会儿才回家。
  结果睡到凌晨却突然被手机声吵醒,主编大人在电话里头急急忙忙地吩咐:“市里刚出了一宗人命案子。老李电话打不通,你快去顶一下。”
  听到“命案”两个字,原先迷糊的神智顿时清醒过来,方晨连忙跳下床穿衣服,同时也听清楚了事发的地点。
  坐着计程车赶过去的时候,那家钟点酒店的周围已经被拉上了黄绿色的警戒线,警车和救护车闪着灯停在门口,尽管有警察在维持着秩序,而且正是凌晨三点钟,但是四周仍有不少人围观。
  有别家报社的同行认出方晨,便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们在这儿守了好一会儿了,可尸体还没抬出来呢。”
  方晨入行这些年,虽说一直是跑社会新闻的,但是真正遇上命案的机会并不太多。一来是城市治安良好,二来则是社里领导好歹顾及到她是个年轻女性,这种流血死人的事件通常都是派男记者上前线。
  大家又哆哆嗦嗦地在冷风里吹了十来分钟,酒店的入口处终于传来一阵动静。
  尸体被罩得严严实实地抬出来,现场的记者们立刻一涌而上,闪光灯刹时亮成一片。方晨挤在中间,只听见不止一个人大声叫:“陈队长!……陈队长!请你透露一下死者的信息。”
  “……二十一岁女性,警方初步怀疑其在公共场所进行吸毒及非法□活动。”
  “死亡原因呢?”
  “不好意思,结果要等法医鉴定后才能出来。”
  “那死者的姓名呢?”
  “这个不方便透露。”陈队长伸出手,面无表情地说:“请让一让,不要妨碍我们办公。”
  在各路摄相机和照相机的追求不舍之下,警车与救护车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黑夜里。其实除了拍到现场颇为混乱的一些影像和照片之外,几乎再没有更多有价值的信息了。
  倒是主编大人神通广大,后来方晨给他打电话报告情况,他说:“警方估计那名女子是吸毒过量致死的。这条报道交去排版印刷,争取上明天早晨的版面。”
  这边刚结束通话,还没过几分钟,手机便又响起来。
  方晨正与负责现场摄像的同事坐进车里,因为赶时间,她也来不及细看,接起来“喂”了声。
  电话那头却是异于寻常的沉默。
  不知怎么的,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只觉得莫名一慌,这种感觉与当年半夜接到美国长途十分相像。
  她又喂了两声,差点就要把手机移到眼前去看来电人姓名了,结果只听见对方低低地叫了句:“方晨姐……”声音哽咽,竟似完全说不下去。
  “靳伟?……出什么事了?”
  计程车在清冷的夜里一路向前飞驰,电光石火间仿佛联想到了什么,方晨只觉得一颗心陡然降到了幽深的底端,渗着丝丝凉意。
  果然,电话里的大男生仿佛失了魂魄一般,语调颤抖得如同风中柳絮,又像是完全失了控,根本听不出本来的音色。
  “我姐出事了……”

  十一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方晨连眼睛都没能再阖一下。直到天边迟迟现出一丝灰白的光,她才堪堪从警察局里出来。
  先是鉴于职业的特殊敏感性,她被阻止在停尸房外。靳伟在里面待了许久,出来的时候脸色差得恐怕和死人没有区别。
  可是他并没有哭。
  或许男性与女性天生存在着差别,除了电话里声音的变调之外,从头到尾,这个正在读高三的男生都只是怔怔的眼眶泛红。
  又或许情绪悲痛到极点的时候,是无泪可掉的。
  接下去就是一系列的相关手续,繁杂而冗长。作为死者唯一的亲属,靳伟被要求做一份详细的笔录,回答警方提出的每一个问题。
  可是这一切之于他不啻为一场彻头彻尾的折磨。
  最后走出来,他望着等候在一旁的方晨,好半天才讷讷地说:“她在夜总会里做小姐。”眼神浑浊迷茫,显然还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方晨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其实心里悔疚万分。倘若那天认出靳慧的时候就及时将这事说出来呢?那么靳伟一定会想方设法去阻止自己的姐姐再踏入那种场所吧!那么,或许今天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她默不作声,伸手揽住他,心中正想着安慰的措辞,谁知下一刻身边的男生就突然甩开她,猛地转过身,一拳重重地捶在墙壁上。
  “她居然在做那种事!”靳伟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怒吼:“她怎么可以做那种事!”
  “哎哎,怎么回事?这里可是公安局!”两个年轻的警察听见动静从里屋走出来,一边指着靳伟一边警告,方晨回过神,只得冲他们陪笑:“不好意思啊,我朋友有些激动,还请两位体谅一下。”
  那两人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警察的面色稍微缓了一点:“有情绪也不能在这里发泄啊,完事了就回去吧。”
  方晨扯着靳伟,一直走到路边才放开他。
  仿佛只是那一瞬间的爆发,之后他便又犹如最乖巧的男孩子,任她拖来拖去,毫不反抗。
  “接下来你要做什么?”方晨微不见闻地叹了口气,问道。
  他不说话,整个人像尊雕塑立在那里,神情中却有种令人绝望的呆滞。
  靳慧死于非正常原因,况且警方顺着这条线索或许还有更多的东西需要调查,因此遗体是不可能这么快就能领得回来的。现在方晨只担心靳伟,他一个人该如何处理这些事情。
  天色已经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冬日的清晨蒙在一片稀薄的雾气里。
  远远的有辆公车开过来,或许是今天的第一班车,时间又这样早,似乎里头只有几位乘客。
  车子在对面的公车站旁边缓慢地停下,这时候靳伟突然开口:“方晨姐你先回去吧。”
  “那么你呢?”
  他不讲话,转身就跑,他腿长,速度又快,一下子就穿过马路,然后投币上了车。方晨追不及,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公车载着渐行渐远。
  今天是周三,不管是否熬了夜,九点一到还是要正常上班的。于是方晨匆匆回家里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之前就因为靳慧出了事,她已经打了无数个电话给苏冬,可是苏冬的手机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
  她出门前又试了一次,仍旧联系不上,最后想了想,只得又拨了另一个号码出去。
  肖莫似乎还在睡觉,她也顾不得许多,直接便说:“我现在唯一能想到可以帮忙的人就是你了。你和公安局熟不熟?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件事?”
  一刻钟后肖莫回了消息,她正好一脚踏进报社大门,手机捏在手里像冰块一般冷滑,怔了怔才问:“要关多久?我可不可见到她?”
  “目前恐怕没有这个可能性。”肖莫说:“你也该知道这种事情有多么敏感。不过你的朋友应当庆幸,人死的时候是在一家钟点酒店里,所以现在她也只是被叫去协助调查,如果没有证据证明这件事与她有直接关系,估计最终问题不会太大。”
  “这样啊。谢谢,麻烦你了。”几小时内发生这么多事,她也仿佛六神无主了,一时之间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肖莫静了静,“不客气。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直接来找我。”他停了一下,才又说:“另外你朋友那边我已经托了人了,能关照的尽量关照,至少……不会让她一个女人在里面受不必要的罪。”
  方晨再次向他表示感谢,才将手机丢在桌面上,肩膀垮下去,一瞬间只仿佛筋疲力竭。
  白天的“夜都”并不对外营业,偌大的场子空空荡荡的,未免显得有些冷清,与夜晚来临之后的奢侈迷乱灯红酒绿差去甚远。
  沉重的雕花大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韩睿一脚跨了进去。
  他极少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因此里头负责打扫整理的人见了俱是一愣,他面无表情地开口:“张强呢。”
  “强哥刚回来,现在去了厕所。”离他最近的那个人低着头回答,又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我这就去叫……”
  英俊冷漠的男人却已经从他身前越过,有人冷硬地接腔道:“没你的事了,干活去吧。”
  几乎穿过了整个大厅和狭长的走道,韩睿最终在装修考究的盥洗室门前停下来,他淡声说:“你们都在这等着。”
  一同前来的五六个人于是全都停了脚步,自动分成两排,恭敬地候在门边,肃手而立。
  浅金色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涌出来,张强刚把手伸过去,结果听到身后有动静,他一抬头,与镜子里那人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哥!”他立刻叫道,拿起手巾随意擦了擦,不由转过身笑问:“哥,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韩睿淡淡地“嗯”了一声,缓步踱过去。他并不看他,只是随意地靠在洗手台前,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支烟放到唇边。
  张强见状立刻找到打火机凑上前去。
  淡蓝色的小火苗蹭地一下跃起来,韩睿微微斜过目光瞟他一眼,点着了香烟,才漫不经心地问:“这两天去哪儿了?”
  “嘿嘿,听个哥们儿介绍说郊区新开发的温泉不错,就去玩玩。”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张强看看新买的腕表,笑嘻嘻地说:“巧得很,才到没两分钟,没想到哥您就来了。”
  “看来你还不知道出事了。”韩睿又吸了口烟,声音愈加不紧不慢。
  张强这边不禁一愣:“出什么事了?”
  “死了个人。”
  “谁?”
  “苏冬手底下做事的,叫靳慧。”似乎为了让他听得更明白一些,韩睿慢条斯礼地弹了弹烟灰,又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鉴定结果出来了,死因是吸毒过量。”
  如同被人施了法术一般,室内的空气瞬间沉下来。
  背上静悄悄地浮起一层紧密的冷汗,张强的表情僵化,一张脸也由前一刻的红光满面突然变得寂静而雪白。
  短短的几秒之间,心里却接连转了好几个念头。
  最后,他却还是“扑咚”一下跪下来,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男子哀求道:“哥,我错了!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错了!”
  话音未落,只听“咣”地一声,洗手台上的水晶烟缸已经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墙壁上,反弹回来的碎屑四下纷飞,有几粒擦过置于地上的手背,皮肤上立刻涌起数道鲜艳刺目的血痕。
  可是跪在地上的人却不敢动,一动都不敢动,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韩睿的脸色犹如万年玄冰,漆黑的眼睛里乌云密布,居高临下地俯视道:“你跟我多久了?”
  “五……六年。”
  “还记得我的规矩?”
  “不……不准沾白。”只是四个字,却仿佛耗尽全身气力,停了半天,张强才语调颤抖地接着道:“我只给过她两次!……哥,是我一时鬼迷了心窍!我该死!我……”话未说完,下一刻只觉得胸腹巨痛,人便横着飞了出去,滑着仰倒在大理石地砖上。
  “我看你他妈的确实该死!”韩睿两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声音如同浸在冰水里,“我让你管场子,你倒好,把那玩意卖给小姐?带着个女人去泡温泉好玩么?可你他妈知不知道凌晨三点我在哪儿?公安还没找上你是吧?知道死的那个是什么人么?”
  指间的半截香烟被重重地弹在地上,溅起零星火花又倏忽隐灭。
  他站起来,面覆寒霜,“人他妈的还是个学生!”
  黑色的胡桃木门发出巨响,隔绝了里面哀求讨饶的声音。
  候在外头的一干属下还和来时一样表情肃穆,谁都不敢多吭一声。韩睿掸了掸衣襟,沉着面孔大步离开。

  十二
  被突发事件打乱了步调,方晨一整天都心绪不宁。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她在半途中却又突然让司机改了道,让车子朝着与公寓相反的方向开去。
  于是华灯初上时分,她再一次走进那栋从里到外处处都透着奢糜气息的建筑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真的这么好运,刚进大门便看见两个年轻男人站在一块儿说话,其中一个头发剪成短短的板寸,年轻的脸孔线条刚毅分明。方晨认得出他,第一次见到韩睿的时候他也在场,就一直跟在韩睿的身后。
  她立时走上前去,问:“可不可以请你帮个忙?”
  对方停下交谈,用毫不掩饰地惊艳目光打量了她一下。
  她自报姓名,然后才平静地说:“我想见韩睿。”
  几分钟之后,那个男人完成了请示,拿着手机从远处走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冲她一招手:“我带你上去。”
  没想到这么容易。
  方晨站在那扇黑色的门外,只见旁边的男人替她敲了敲门,其实也只是象征性的,因为里面一点回应都没有。
  然后他就对她说:“进去吧。”
  走进去之后才发现,这居然是个豪华套房,光是客厅的面积恐怕就能抵上她的那一整套公寓了。挑高的天花板上挂着巨大的水晶吊顶,灯光亮起来熠熠生辉,仿佛满天细碎的星光。
  韩睿的那个手下并没有跟进来,方晨环顾着空无一人的四周,稍微犹豫了一下,才举步走向侧面门板敞开着的那个房间。
  可是走到近前,却不由地愣住了。
  似乎是完全没料到会见到这样一副场景,她仿佛迟疑了一下才想起来说:“不好意思。”又将目光稍稍避开,“……我还是在外面等你好了。”
  她想给他换装的时间,可是里面的那个男人却似乎不以为意,只是看她一眼:“不用。”
  他大概是刚洗完澡,身上居然只穿着件黑色的浴袍,从落地窗前离开的时候,将擦头发的毛巾往书桌上随意一丢,自己则移步到宽长的沙发前面坐了下来。
  从茶几上捞过烟盒与打火机,又将那双修长的腿交叠着架上去,韩睿这才终于慢不经心地抬起眼睛,淡淡地看着门口突然到访的女人,“找我有事?”
  他的神情和态度冷淡至极,仿佛他们从来没有打过任何交道。其实这间书房里的暖气开得十分充足,可是方晨却觉得有股莫名的寒意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背部。
  她突然不确定起来,不确定他是不是会接受她的要求。
  不过既然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
  她安静地看着沙发上的男人,说出自己的请求,“我想请你帮忙,把苏冬弄出来。”
  打火机发出“叮”地一声脆响,小小的火光在那张性感的薄唇边跳跃闪动,它的主人吸了两口烟,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问:“你和苏冬是什么关系?”
  “好朋友。”
  “看起来不像。”
  “确实是好朋友。”她实话实说,“我们认识许多年了。就算生活和职业不同,也并不会妨碍到什么。”
  其实能从那段荒唐的岁月里发展出一位真正值得交心的朋友,恐怕当初就连她们自己都始料未及。
  方晨向前一步,又说:“你大概知道她现在还在公安局里,所以我想……”
  “坐。”韩睿突然打断她。
  “什么?”
  食指与中指间还夹着香烟,他伸手朝着斜对面的另一张单人沙发示意了一下,淡淡地说:“我不习惯与人这样讲话。”
  只习惯永远俯视吗?
  方晨抿着嘴唇默不作声,却还是没有丝毫迟疑,顺从地走到那边坐下去。
  如今两人分占了房间的南北两侧,从现在方晨的角度看过去,沙发上这个男人的姿态沉静而慵懒,可是浑身上下却又仿佛有着隐秘的、不可预测的张力,令他整个人都被包围在一种冷漠坚硬的气势里。她注意到他的手,手指修长漂亮得近乎完美,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轮换叩击着皮质的扶手,动作缓慢而优雅。
  然而只是这样一个小动作,却无端端地令室内的空气再度凝固了几分。
  方晨突然有些后悔。
  直觉告诉她,此行恐怕是个错误。她根本没有任何立场来让他办什么事,哪怕是真心诚意的请求。
  果然,韩睿垂下目光看了看手中的香烟,语调混和在泛白的烟雾里,愈加显得漫不经心,“方小姐,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他懒懒地瞥她一眼,唇角边露出一抹仿佛讥诮的神情:“难道你以为坐过我的车,于是我们就有了交情?我便会对你有求必应?”他摇了摇头,轻笑一声,可是笑容里却只有淡淡的轻视和嘲讽,“倘若你真是这样想,那么我只能说太不幸了。你贸然找上我的这个举动,在我看来实在是过于异想天开。”
  方晨死死地抿住嘴唇,他每说一个字,她便抿得更用力一分。
  今晚的决定果然是一个错误。它不但是一个错误,而且是个屈辱。
  一个莫大的屈辱。
  她觉得自己还是太幼稚,将一切都想得过于简单了。其实他说的并不完全离谱,她甚至怀疑这个男人是不是有读心术,居然一眼便看出了她的心思,那个在之前恐怕连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察觉的心思。
  当天是他邀请她去兜风的,之后又经历了那么一场突然的追车事件。从那之后,或许她确实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们是有交情的,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的交情。
  所以她来找他,并且没有通过肖莫的关系。
  本来肖莫是座最好的桥梁,可是她并没有那样做。
  如今看来,真是自取其辱。
  她没想到这个男人竟会如此的喜怒无常,真的可以做到翻脸不认人的地步,打从她跨进这里的第一秒开始,他似乎就只当她是个不知好歹的陌生人。
  他看着她的眼神,从头到尾除了高高在上的漠然,便只剩下讥讽。
  可是苏冬怎么办?
  肖莫白天告诉了她几个细节,她才终于知道警方是如何将死去的靳慧与苏冬联系在一起的,而且那个曾经在事发后匆忙逃离现场的男客人,也已经在第一时间被找出来带回了公安局。
  □和吸毒,任何一项的罪名都不轻。况且她还不清楚,究竟靳慧的死和苏冬是否真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
  念及此处,方晨才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更稳定一些,然后开口说:“韩先生你讲得对,我在你面前说什么都不算数。就这样来找你,确实是我太冲动太鲁莽了。不过我不信,我不信你真会袖手旁观。”
  她停下来,而韩睿却慢悠悠地吐着烟圈,始终以一种高深莫测的神情看着她,似乎并不打算接话。
  她笑了笑,目光紧紧地锁在他的脸上,似乎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既然没有私交可言,那么请允许我大胆地猜测一下,如果苏冬有事,那么你这里也未必就能保全得了吧?你大概不会不知道,警方在现场发现的不止是毒品,还有印着‘夜都’字样和标识的火柴盒。”剩下最后半句她没说:只可惜毒品上面不会有标记,谁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幕后凶手呢?其实她根本不相信他可以完全撇清关系。
  伴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好几秒,随后韩睿终于肯开口,却仍是平淡至极的语气:“这就是所谓的职业敏感性么?”他动作轻柔缓慢地捻熄了烟蒂,“我现在有点怀疑,方小姐来找我的真正目的是什么。纯粹只是为了解救朋友?还是时刻不忘自己的身份,希望顺便从我这里套取一点有用的信息,明天登到早报上供人茶余饭后娱乐消谴?”
  娱乐?
  方晨下意识地皱起眉,只因为突然想到靳慧那张温暖的笑颜,还有靳伟……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不论我有什么目的,公众都是有知情权的。况且你真的认为这件事很有娱乐性?”她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放在膝盖上的十指,指尖紧紧掐在掌心,“这是命案。现在那个女孩子死了!”
  “那又怎么样?”对面的男人面无表情,漠然地反问。
  脑子里“嗡”地一下,她似乎听见自己血液涌上头顶的声音。
  那又怎么样?
  他怎么可以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
  一个双十年华的少女,死在那种肮脏龌龊的地方。
  那是一条人命。
  可是他却满不在乎。
  方晨完全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面对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竟然冷酷得像个魔鬼。
  她站起来,不肯再同他讲话,甚至不愿意再多看他一眼。
  她怒气冲冲地往外走,却突然听见他在身后冷冷地说:“我允许了么?”
  她一怔,下意识地回过头。
  韩睿不知何时也已经站了起来,一身黑色将本就修长挺拔的他衬得更加冷峻异常。明明室内光线明亮,可是方晨此时却有种错觉,仿佛自己正被黑暗步步紧逼包围,甚至即将要被吞食进去。
  她突然迈不出脚步,只是看着他慢慢走近。
  直到阴影笼罩下来,她才恍觉韩睿已经到了跟前。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如今是真正居高临下地垂着视线俯视她。
  “方小姐,你把这里当作什么地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嗯?”
  他的声音十分轻柔,微微皱着眉,似乎真的疑惑的样子。可是她抬起脸看到他的眼睛,只觉得那对墨黑的瞳眸仿佛深甬,尽头是不可触摸的危险。
  她不作声,兀自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堪堪撞到坚硬的墙壁。
  “那女人死了又如何?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也损失了一个跟了我六年的弟兄。怎么,生气了?真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有正义感。是不是现在所有的记者都这样?”他忽然挑起唇角笑了笑,伸出手,修长温热的手指按在她的两侧脸颊和颈边的动脉上,不轻不重的力道,却足以令方晨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你要干什么?”她欲格开他的手,结果他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迅速地将她的两只手腕扣在一起,高高举过头顶,一并牢牢按压在墙上。
  “如果我没理解错,方才你在说起那个女人死因的时候,似乎是在暗示我什么。”他微微一眯眼睛,似笑非笑地说:“大概我没告诉过你,我很不喜欢女人自作聪明。”
  方晨奋力挣了挣,却只能咬牙瞪他:“放开我!”
  “其实我给过你机会,上次就已经放过你了。”韩睿的眸光微暗,里头仿佛翻涌着不加遮掩的深沉的欲望,似乎可惜又无奈道:“可是你并没有珍惜,今天偏偏还要主动来找我。”
  他丝毫不带怜惜地扳正她的脸,最后一个字音便犹如一声叹息,化在他与她的唇畔之间。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方晨不由地睁大了眼睛,可是双手被高举过头顶,她的膝盖也被他有力的腿顶住,整个人就困在一方狭窄的空间里动弹不得,就连细微的挣扎也只是徒劳,鼻端充斥的尽是陌生的纯男性气息,混杂了一丝沐浴液的清香。
  他的一只手还握在她的颈边,掌心温热地熨贴着肌肤,可是他的唇却似乎没有任何温度,动作更没有丝毫的温柔。他似乎根本没有耐心,只在她的嘴唇上辗转了片刻,继而便粗暴地强行窍开了她的齿关。
  她挣脱不得,只能下意识地紧紧皱眉,而他却从头到尾都睁着眼睛冷冷地看着她,将她的一切反应和狼狈尽收眼底,仿佛刚才在他眼里涌动的□并不是真实的,他只是在戏弄她的自投罗网,在惩罚她的不自量力。
  身体被钳制住,几乎一动不能动,方晨渐渐觉得缺氧,明明不想哭,可是眼泪不自觉地涌出来,胸腔里更空得难受。
  直到依稀尝到口腔里的铁锈味,他才终于稍稍放开了她。
  修长的手指从唇上划过,轻柔得如同世上最软的羽毛,方晨一边控制不住地气喘吁吁,一边瞪着眼睛,狠不得在这个男人的身上刺穿两个洞。
  韩睿却对她的怒视置若罔闻,兀自将手掌翻转过来,垂下视线看着指尖上那一抹鲜红的血丝,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挑起嘴角笑了一下,“想不到你的反应还挺激烈的,真没令我失望。”
  他的神情让人看不出喜怒,只是在下一刻便彻底松了手,方晨猝不及防,膝盖一阵发软,差点跪到地上去。
  他转过身,看也不看她,声音恢复到一贯的倨傲冷漠:“或许你现在想走了?你还有十秒钟的时间……”话没讲完,只听见大门处传来“呯”地一声巨响,身后已经空无一人。

  十三
  ……
  “你在干什么?”
  突然推开门,只见满室的阳光下,窗边的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一只笔硬生生地停在纸上,脸颊上有可疑的红晕。
  “老妈在叫吃饭了。”方晨抬手拨了拨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前天刚去店里挑染成时下最流行的酒红色,为此回到家还惹来好一顿责骂。
  不过,她根本不在乎就是了。
  “哦,知道了。”陆夕拍拍手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却又折返回去,把画板从架子上摘下来,小小翼翼地反扣在墙边,然后才跟在她后面下楼去。
  曾秀云难得在家几天,完全是看在大女儿回国度假的份上,甚至接连几顿都亲自下厨,倒闲坏了家中向来勤快的小保姆。
  碗筷已经摆上餐桌,方晨穿着睡衣趿着拖鞋,散漫地打了个哈欠,忽然停下脚步。
  陆夕跟得紧,两人差点就撞上了。
  “怎么了?”她有点疑惑,又见方晨盯着自己的脸猛瞧,不禁伸手摸了摸。
  “你是不是在谈恋爱?”染了一头红发的漂亮少女突然语出惊人地问。
  声音不大不小,可是时机很巧,恰好曾秀云正从厨房里探出身子来。她本来是想叫姐妹俩洗手准备吃饭,结果怔了一下,看着方晨:“你说什么?”
  方晨动了动嘴唇,可是手臂却在下一刻被人一把攥住,只听陆夕抢先说:“我们都好饿啊,什么时候开饭?”同时手下微微用力,像是警告,又像是哀求。
  “快了。你们去洗手吧,然后过来帮小梅端菜盛饭。”
  曾秀云又狐疑地看了看这姐妹俩,这才重新回去炒最后一道菜。
  如今偌大的饭厅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方晨甩开手,斜着眼睛睨过去,脸上露出一抹了悟的笑容:“作贼心虚。难道真被我说中了?”
  “……不要乱猜。”相比之下,陆夕的气势和声息就明显弱了许多,脸颊微红,勉强端出做姐姐的架子,“小小年纪,你懂什么?”
  可是方晨却明显不买账,只是挑着漂亮的眉毛问:“在美国认识的?白人还是黑人?帅不帅?”不等陆夕否认,又继续说:“应该是个帅哥吧!你的眼光倒是一向不错。刚才就是在画他吗?”
  仿佛拿她没辙,陆夕抿着嘴唇,神情有点尴尬,好半天才说:“不许和妈妈讲!”
  “怕什么?难道那男的见不得人?”嘴里发出一个鄙夷的单音,方晨顺手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老妈又不是老古董,早该想到你去了那边应该很抢手的吧。”
  她曾经看过陆夕在美国的生活照片,在那些大小洋妞中间,陆夕毫无疑问永远都是最耀眼的女生。
  携带着陆家如此优异的基因,又长着一张美丽到极致的脸孔,不立刻找到男朋友那才叫怪事呢!
  她懒洋洋地趴在椅背上建议:“以你的性格,应该不止是和对方玩玩就算了的吧。下次把他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可是陆夕却不作声了,过了一会儿才忽又正色道:“都叫你不要乱讲了。根本没有这回事,我上哪儿带个人来给你看?”
  “咦,那你刚才为什么又要承认在恋爱?”
  “我哪里承认了?”
  “刚才明明有。”
  “完全没有。”陆夕不再看她,扭头就往厨房里走。
  方晨却还是维持着那副坐没坐相的姿势,脑袋枕在手臂上,乌黑的眼珠转了转,不禁皱眉:“你该不会是在玩暗恋吧?!”
  可是陆夕没听到,又或许是听到了,但不想回答她,只是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走进厨房帮忙去了。
  相当于默认。
  于是隔了两天,在自己十八岁的生日派对上,方晨跟苏冬说:“多可笑,陆夕居然会暗恋别人。”
  “你那个十项全能的姐姐?”苏冬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忍不住骂了句:“靠!这年头,越完美的人越矫情!美女可是稀有动物,天生就是应该受人爱护的,干嘛好好的非要委屈自己?在远处默默地守望着一个人……当是在演电视剧呢!哈哈哈。”
  “就是说。”方晨与旁边的人碰碰杯,喝了一口酒,“我都不能理解她。碰到喜欢的人还犹豫什么,应该直接上才对。”
  “大美女的脸皮都比较薄吧。自尊心强,估计怕被人拒绝。”一个小姐妹□来说。
  苏冬眨着眼睛反问:“男人会拒绝美女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
  “怎么试?”
  一时间众人都来了兴趣。
  于是有人提议:“这个试验还是由方晨来做最适合,况且今天又是寿星。”
  方晨晚上多喝了两杯,一时也没弄清楚这和寿不寿星有什么关系,只是顺应民意地问:“要怎么试才好?”
  大家便开始出主意,众说纷纭,简直兴奋得要命,最后终于拍板定下一个最简单易行的方案。
  “吧台那边的那个男人坐了很久了,恰好长得还不错,你就过去吻他一下。”
  方晨在心里骂了句脏话,斜睨众人,“这可是我的初吻呢。”
  “那就更有纪念意义了!”
  “就是啊。十八岁,正好。”
  “我们也就是想验证一下刚才提到的那个理论,你是不二人选……”
  方晨朝吧台处远远地望了一眼,暧昧不明的灯光下,也不知道这群人是如何发现人家长得还不错的。
  不过,想想陆夕她就觉得可笑,怎么那样不争气?委委屈屈的暗恋,简直就是一种耻辱!
  她才不会像她一样。
  仰起脖子将最后一点酒喝完,方晨把玻璃杯往桌上重重一顿,站起来朝大家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微笑,然后便迈着步子款款地走向那个陌生的男人。
  十八岁的少女,容貌美丽得令人惊艳,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青春而又撩人的风情。
  她笑盈盈地同那人讲了两句话,然后便大大方方地吻住他……
  不远处似乎传来一阵模糊的喝彩声。
  任务完成了,于是她想抽离。
  可是脸颊边却微微一热,对方有力的手指成功地阻止了她。
  她怔了一下,恍惚间,分明感觉到那两片冰凉的薄唇在自己的唇上惩罚性的肆虐,并不容反抗地迅速加深这个吻。
  ……为什么会这样?
  她开始努力挣扎却又不得其法,因为手脚都已被牢牢地钳制住。想要看清对方的长相,于是她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结果竟直直跌入那对漆黑深远的瞳眸中,仿佛落进了万劫不覆的冰寒深渊。
  ……
  刺耳的闹铃只响了两声就被狠狠掐掉。
  方晨拥着被子坐起来,犹自急促地喘着气。
  真是一个噩梦。
  床头柜上有面小镜子,她下意识地伸手拿了过来。
  其实她与陆夕长得并不相像,尽管从小到大姐妹俩都是那样的漂亮出众,然而五官一点儿也不相似。
  她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额头上有细薄的汗水,脸色却绯红。
  其实无论过了多么久的时间,她都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天。
  当她一手推开房门的时候,在满室明媚耀眼的阳光下,那层洇染在陆夕脸颊上的色彩,如同盛极一时的桃花,明艳动人得令人不能逼视,甚至将当时的一切光源都遮蔽了去。
  她知道,即使只是一段隐秘的爱慕,可是陆夕那年轻的生命,分明曾经因为那个男人而盛开过。

  十四
  第二轮闹铃在五分钟后按时响起,方晨沉默地靠在床头,似乎在想些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想,过了一会儿才揉揉额角开始穿衣服。
  由于冬季的天气寒冷而又干燥,嘴唇上破了的地方好几天都愈合不了,导致方晨去上班的时候时刻都会成为旁人关注的对象。
  偏偏同事们还都摆出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聪明地什么都不问,只是将了然的目光投向她,表情里多少带了一点暧昧的意味。
  她觉得十分郁闷,但又无从解释。
  恐怕稍微值得安慰一些的就是,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在那天的事件中受伤的人。
  中午吃过饭,谢少伟斜斜地靠在车门边上问同伴:“哎,你看哥嘴上的伤口是怎么弄破的?”
  “废话!这还用问?”钱军咬着牙签,动作粗鲁地扯了一把勒在脖子上的领带,看来装斯文这种事果真还是不合适自己,这玩意儿才心血来潮地戴了两个小时就已经让人忍受不了了。
  “装什么纯洁呢?前两天那妞儿不还是你亲自领进房间里去的?长得那么正点,啧啧,说实话还真少见!”钱军的脸上露出一贯吊二郎当的笑容,不过有些话即使背着韩睿他还是不敢贸然说出口的,于是只能在自己心里尽情地意淫了一番,才又眯起眼睛问:“那妞后来什么时候走的?”
  谢少伟说:“不知道。我上去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钱军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好奇道:“那哥也没发火?”
  “没有。”
  “靠,真神奇了!”钱军吐掉牙签,不免在心里头小声嘀咕:嘴唇上破了老大一块呢,那可是过去从来都没有碰到过的事!不过,倘若真是被那个女人咬破的,她怎么还能安然无佯地走出大门去?
  “什么神奇了?”蓦地,背后传来一道冷淡的嗓音。
  钱军吓得一激灵,立马转过身,替韩睿将车门拉开,扯着笑脸一径说:“没事,瞎聊呢。”又冲谢少伟猛使了个眼神,警告他不许打小报告。
  谢少伟理都不理他,坐进驾驶座后才问:“哥,现在咱们去哪儿?”
  后头没动静。
  他不由从后视镜里瞥过去,却见韩睿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大概中午同那个什么姓曾的副厅长喝了不少酒。
  他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又叫了句:“哥?”
  “嗯。”韩睿慢悠悠地应了声,“回别墅。让钱军他们的车也别跟着了,都各自回去准备一下,晚上还要去太阳城。”
  “我们晚上真要去商老大的场子和他谈事?”
  “怕什么?”后座的男人眉角都没动一下,兀自闭着眼睛说。
  “倒不是真的怕了他。只不过商老大这人阴得狠,毕竟太阳城是他的地盘,难保他到时不会耍什么手段。”
  话虽这样讲,但谢少伟还是第一时间拿起手机通知了另外两辆车上的人。
  等他挂掉电话,才听见韩睿的声音再度从后面淡淡地传过来:“你做事情倒是越来越小心了。”
  听不出是不是句夸奖,谢少伟愣了一下才笑嘻嘻地说:“其实也就是比钱军张强他们好一点点。”结果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口快,不由得又从镜中去瞟韩睿的脸色,可是后者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这样的反应倒叫谢少伟心里忐忑了一下,想了想,最终还是把心一横,说:“哥,其实强子他……”
  韩睿不冷不热地“嗯”了声,微微上扬的尾音带着一股冷冽的气息,令谢少伟当下停住话头。
  韩睿接下去道:“你想替他求情?”
  谢少伟一时也摸不准他的心思,但仍点了点头,“我们兄弟在一起这么多年,相互之间好歹也算是有所了解了。其实他这回真就是鬼迷了心窍才会一时忘了规矩。他开始做这事的时间也不算长,大概就两个多月……”
  谢少伟一边说一边谨慎地观察着后座那人的表情,结果冷不防见到韩睿睁开眼睛,漆黑的眸底一片深沉难测,从后视镜里看过来,竟然也仿佛带着逼人的寒意。
  谢少伟不禁握紧方向盘,目不斜视地盯住前方的道路,只听韩睿不紧不慢地开口:“难道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没有!”意识到这问题背后的危险性,他连忙说:“是前天强子自己讲的。……大家兄弟一场,他说的是不是实话,大概还是能看得出来的。”他停了停,还想再说什么,结果刚动一下嘴唇,就被韩睿面无表情地打住。
  “以后谁也不许在我面前替他求情。”
  短短一句话,却明确地斩断了最后一丝希望。
  谢少伟在心里叹了口气,跟了韩睿这么多年,他知道此时自己应该闭上嘴巴了,于是便乖乖地不再作声。
  苏冬被拘留了整整一周,第七天的下午终于被放了出来。
  在那种地方呆着,即使事先是打过招呼的,出来的时候还是难免灰头土脸。
  方晨见她整个人瘦了一圈,面色惨淡,眉毛未描,口红也没涂,与平日里光彩照人的形象截然相反。
  然而苏冬自己却仿佛毫不在意,上了车只是问:“有烟么?里头卖的全是卖烟,真难抽。”
  方晨不讲话,倒是副驾座上的那人递了包香烟过来,连带着还有打火机。
  有那么一瞬间,苏冬似乎有点诧异,伸手去接的同时,目光仿佛不经意般地在肖莫的脸上淡淡地滑过,然后才低下头,轻车熟路地将烟点着了。
  她吐了口烟圈,声音里自有一股天生的妩媚:“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肖莫。”面目英俊的男人回过头微微笑道。
  方晨说:“这次多亏你了。晚上正好一起吃饭吧。”“不用这么客气。”肖莫转回身去,语气谦和平淡:“其实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像苏小姐这种情况,到了规定时间他们自然是要放人的。”
  虽是这样说,但好歹也还是欠了他一份人情。
  况且苏冬平日里本就是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人物,所以方晨以为她一定会跟自己一起说服肖莫,至少要请他吃餐饭表示感谢。
  可是当她侧过头去,却只见苏冬对他们的谈话恍若未闻,纤长漂亮的手指间夹着香烟,一张脸孔静静地转向窗外,一路萧瑟的风景向后退去,连带将她的神情也仿佛映得那样漠然。
  回到公寓里,方晨便问:“他们真的没有为难你?”
  “难道你怕我被严刑拷打?”苏冬洗过澡后倒是重新容光焕发,对她笑道:“你大概是电影看多了,这个社会和谐着呢。”
  苏冬在避重就轻,方晨哪里会不晓得。
  一点苦头都不吃那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她这次倒真是由衷感激肖莫。
  于是她建议:“改天你请肖莫吃饭吧。”
  苏冬却假意疑惑:“咦,人家看上的明明是你,面子也是你借出去的,难道你不要和我一起请?”
  方晨说:“你之前没和他见过吧,怎么知道他看上了我?”
  苏冬斜着眼睛半睨她:“也不看看我是做哪行的。”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方晨。
  “这案子算是结了?”却不知道靳伟现在怎么样了,一直都联系不上。
  “还能怎么样?那东西又不是我提供的,况且现在人都死了,一时半会儿也无从查起。倒是连累到其他姐妹的生意,如今只得统统放假去了,少说也要停上两三个月。”
  方晨突然就想到那晚,韩睿的气息近在咫尺,他说:“……我很不喜欢女人自作聪明。”笑容冰冷,近乎邪魅嚣张,仿佛丝毫不担心此事真会牵连到他身上。
  她问苏冬:“这事和你无关,对么?”
  “是的。”
  “那么和‘夜都’有关?”
  苏冬不由瞟她一眼,突然换了副表情,难得正色道:“方晨,你不要多事。”
  方晨心中却突地一凉,“你知道靳慧在吸毒?在她出事之前你就知道了?”
  “这是她的自由,我可没权利强制让她不要这么干。”苏冬的脸笼罩在灯光里,语调平静:“次数不多。估计第一回是被客人带着沾上的。”
  “她开始不是做得心不甘情不愿么,毕竟这东西能暂时消除恐惧。不过也就因为时间短没经验,所以才更容易出事。”
  方晨陷入长久的静默里,好一会儿才讲:“我现在只担心她那个弟弟。”
  苏冬说:“是不是职业的关系,你这几年变得真多,管闲事管得也多。”
  方晨瞪她:“像从前没心没肺的才好么?”
  “我只是认为你这样容易给自己惹麻烦。”苏冬打了个哈欠躺下去,又说:“我今天就不走了啊,让我在这里凑和一夜,困死了。”
  方晨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
  麻烦?
  不知道那天找上韩睿的时候,她是不是就已经惹上了所谓的麻烦。

  十五
  这天下班很迟,等方晨从新闻现场赶回报社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她最近经常都是这样,有时与老李一起跑新闻,有时则是自己单独出动。虽然单位有车,但毕竟城市太大了,来来回回光在路上就要耗掉不少时间。
  整栋楼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只剩下两个保安在各层之间依次巡逻。方晨把下午的资料在电脑上整理了一遍,又做了完扫尾工作这才离开。
  经过大门的时候恰好碰上其中一位保安,对方披着值夜羽绒服,笑嘻嘻地打招呼:“方小姐,这么晚才下班啊?”
  她笑着点点头。
  “那赶紧吃饭去吧。天黑了,路上注意安全。”年轻小伙子倒是很热心。
  “谢谢。”
  她确实饿,尤其是走到外面被风一吹,简直饥寒交迫。
  这个时候便不由得想念起周家荣来。倘若他在家,她就可以打个电话回去,请他帮忙做顿晚饭,哪怕只是一碗面条也好。因为周家荣的手艺实在已经高超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了,即使只是最普通的龙须面,到了他的手里也能让人垂涎三尺。
  只可惜这个男人过完年之后就一直待在气候宜人的三亚,说是给一项全国性的厨神争霸赛当评委,空闲的时候倒还不忘打电话回来,告诉她这次比赛过程中又遇见了什么新菜式。
  想到这个,胃里更是一阵痉挛般的痛。
  方晨突然恶意地考虑,下个月要不要再把房租提高一些?
  其实离报社不远的地方就有一家小面馆,是一对下岗的中年夫妇开的,就在巷子口上,平时生意好的不得了。
  她想吃牛肉面,热乎乎香喷喷的牛肉面,最好再浇上一层辣椒油。
  穿过马路,对面的小巷子遥遥在望,隔了几十米的距离就能看见店门口的灯光,那样小小一盏,甚至有些昏黄,可是飘摇在这个时候,却比什么都令人振奋。
  方晨不免加快了脚步,结果刚刚踏上对街的人行道,只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尖锐的刹车声。
  那抹眩目高调的银光映在瞳孔里,她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车子既名贵又眼熟,她当然不会那么轻易就忘记。
  可是此时这辆Carrera GT斜斜地停在路边,甚至还是逆行,大约是从对面直接压过双黄线驶过来的,真嚣张。
  灯光刺目。
  方晨眯了眯眼睛,一时站着不动,只是在心里暗自揣测:他要干什么?
  接过被主人遗落在房里的手机,钱军顺手又是一掌,重重地拍在旁边离自己最近的那人头上,开口骂了句脏话,又喝斥:“他妈的平时白养你了!还有你!你!还愣着干什么?都他妈的快给老子找人去!”暴戾的眼神逐一扫过去,又仿佛还不解气,冲上前去抬脚就踹,“……如今都被人冲到家里来了!大哥下落不明!你们居然还不知道这是谁干的!操!”
  满地的碎玻璃,整面的落地窗破了大半块,茶几翻倒在地毯上,偌大的客厅里一片狼藉。
  谢少伟挂掉电话走过来,伸手拽住又要动手揍人的钱军,一脸严肃:“能想到的地方都查了,暂时还没有哥的消息。”
  “你说会不会是姓商的干的?”
  “有可能。”
  阵仗如此之大,又恰好是挑在他们弟兄几个都不在旁边的时间突然袭击,分明事前做足了功课和准备,打定主意想要一次性得手。
  谢少伟沉着眉想了想,低声说:“这动手的时机未免选得也太好了一点。”
  “你什么意思?”虽然钱军的心思远不如谢少伟缜密,但好歹直觉够敏锐,于是只略怔了怔便扬起一双浓眉:“你是说事先有人通风报信?”
  “有可能。”
  “靠。你能不能给个准话?每回都是有可能有可能,简直就是废话!”
  谢少伟不理他,目光再次扫过凌乱不堪的现场,最后落在那道暗褐色的痕迹上,时间久了,早已经干涸,却还是足够显眼,几乎从窗边一直延伸到外面车库里。
  他的眸色微沉,只听钱军问:“我们现在怎么办?难道就这样干坐着等消息?”
  “情况特殊,你沉着点儿气。如果让外头人知道哥遇袭,或许还受了伤,那后果你承受得了么?”
  “好歹把车开走了,也许哥他伤得不重?也有可能那血不是他的?”见谢少伟不吭声,钱军也很快地放弃了自我安慰,烦躁地扒拉着头发,一腿踹在翻倒的茶几上,“姓商的也真够精的!一早就躲到马来西亚渡假去了,摆明了是要和这事脱离干系。”
  “或许真不是他干的。”谢少伟慢悠悠地说。
  钱军眼睛都要瞪出来,“不是他还能有谁?”
  “虽然他一直和我们对着干,但在背地里蠢蠢欲动的,可不止他一家。”谢少伟做了个下注压庄的手势,“我们的新场子断了多少人的财路,你又不是不知道。某些人真给逼到头上了,孤注一掷地搏一把,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末了谢少伟又说:“该放的话我都已经放出去了,那帮小子们知道该怎么做。我们开车出去溜一圈,顺便接上阿青,一有哥的消息也好直接赶过去。”
  “那还等什么,赶紧走啊。”
  钱军二话不说,沉着脸迈开大步走出湖心别墅。
  夜色冷风中,人车僵持了十余秒,方晨终于支撑不住了。
  一边是近在咫尺的面馆,牛肉的香气都似乎隐约可闻。而另一边则是神鬼莫测的某人,天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
  不过,方晨唯一能够肯定的是,他的目标应该是她,否则也不至于停得如此凑巧,堪堪在她身后十余米处刹了车,还大摇大摆地斜横在行车道上,一副不肯走的模样。
  她权衡了一下,往面馆的方向走了两步。
  身后一丝动静都没有。
  车前两盏大灯仍旧静悄悄地直射过来,将她的影子在身前拉得细长。
  几步之后,方晨终于再一次停了下来,开始面无表情地往回走,不禁怒从中来。
  搞什么鬼?!
  她的脚步很快,须臾便到了车前,抬手就要去敲驾驶座的玻璃窗,这才发现窗户根本就没升上去。
  刚才迎着强烈的灯光,此时只觉眼前陡然一暗,车内几乎是一片漆黑。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得一只手虚搭在车门上,下意识地微微弯下腰去。
  结果下一刻,车里便突然伸出一只手来,将她的手腕牢牢扣住。
  方晨呆了一下。
  靠在椅背上的人正兀自沉沉地喘息,仿佛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就已经耗尽了大半的力气,然而一双眼睛却如同沁了碎冰,凌厉冷然地斜射过来。
  “……上车。”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中气不足,可又分明还是那样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似乎容不得半点置疑。
  方晨却停在门边一动不动。
  他的掌心冰凉,冷汗仿佛正一层一层地渗出来,紧贴着她的皮肤,有种奇异的湿滑感。尽管他在努力地克制,但她还是清楚地感觉到了那样悄无声息的轻颤。
  只迟疑了片刻,她便试着将自己的手挣脱了出来。果然,虽然中途遇到了意料之中的阴力,但也绝不会再像上次那样,自己被他紧紧地禁锢住,如同一只掉进猎人陷阱中的弱小猎物,半分都动弹不得。
  她皱了皱眉,然后一言不发地将车门打开。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方晨十分怀疑自己此举是否明智。
  因为这个男人,在她看来不但冷血而且喜怒无常,换作一般人恐怕早就避得远远的了,就只有她偏偏不知死活一般,一而再再而三的和他打交道。
  可是,等到真正看清楚了车里的情况,她才着实呆住了。
  她根本不明白他是如何将车一路开过来的,在这样的情形下居然没出交通事故,简直堪称奇迹。
  韩睿靠在座椅里,外套不知道脱到哪里去了,又或许是根本就没穿出来。这样冷的天,上身只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似乎左肋下有一处伤口,将半边衣服都染成了怵目惊心的颜色。
  他看着她,脸色刹白,连那张薄唇都是苍白的。
  一定很痛。血流成这样,哪有不痛的道理?
  可是他的神色漠然,好像受伤的并不是自己,即使额前满是冷汗,他仍旧一声不吭。他只是盯住她,似乎在等着这个女人下一步的反应。
  仿佛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有几秒钟的时间,他终于等到她镇定下来,却听见她开口问:“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不去……医院。”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分外吃力,眼神微凛,多少带了点警告的意味。
  那女人在夜色里扬了扬眉毛,然后便伸手过来扶他。
  他警惕地甩开她的手,却恰好牵动了伤口,痛得眼前发黑。然后才听见她凉凉地说:“不用我扶?那就请你自己移驾到旁边座位去。”
  他喘着粗气抬起眼睛看她。
  她说:“给你十秒钟的时间,否则你要么自己开车去找人处理伤口,要么在这里流血而亡。”
  她抱着手臂,用一种似乎是看戏的样子居高临下地看他。
  韩睿这才知道这个女人是故意的,刚才故意问他要不要去医院。或许早就猜到他会拒绝,她只是明知故问罢了。
  还有那所谓十秒钟的期限……
  他皱了皱眉,可是很快却又挑起唇角,身上明明还带着伤,却仿佛忍不住低笑了一下。
  方晨不理他,等他拗着性子,硬是一个人强撑着、脚步蹒跚地绕到另一边坐进去,她才跟着钻进驾驶室。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问:“联系谁?”
  一连串的动作令韩睿的胸口剧烈起伏,一只手按住伤处,他缓了口气才低声报出一串电话号码。
  车子便在一下刻启动加速。
  他微微闭着眼睛喘息,听见她正和电话那头的谢少伟联系,约定的碰面地点是在一个住宅小区里头,应该正她居住的地方。
  其实从讲话的语气中还是听得出来,她并非真如脸上表现得那样镇静,见到他此刻这副样子,一个女孩子到底还是会害怕慌张。不过她已经做得足够好,至少没有当街尖叫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也没真的把他送到医院去。
  甚至,在惊恐之余竟还恶意地报复了他。
  等旁边的人挂掉电话,韩睿低声道了句:“多谢。”
  方晨看也不看他,一双眼睛认真地盯住前方的路面,嘴里讲:“你不会是特意来找我的吧?”哪有这样凑巧的事?她刚走出单位没两分钟,他便浑身是血地开着车子在身后出现,如同落难的幽灵。
  可是事实上确实只是凑巧。
  韩睿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只知道好不容易摆脱掉对方派来的车子之后,自己的体力就快要支撑不住了,结果恰好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急急地穿过马路。
  他当时也没有多想,逆行着就将车开过去。
  在遗失了通讯工具,没办法联络到一众手下的时候,他选择了相信她。
  多么奇怪。
  他竟然会选择相信这个女人。
  没听见回答,方晨的目光不由得斜瞥过去,却见韩睿闭着眼睛,面色已经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眉头却微微皱拢,仿佛正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她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惹祸上身了,害怕他就这样昏死过去,又或者干脆失血过多死在车上,于是不禁提高了声音叫:“喂!”
  他仍旧不作声,衬衣上的血迹似乎已有愈渐扩大的趋势。
  这回她心下是真的慌了,只是略一迟疑间,脚下油门便下意识地松了松。
  而他仿佛察觉到她的意图,眉头皱得更紧,终于声音低哑地开口,微喘着说:“想后悔已经晚了……车上都是你的……指纹,……如果我死了……你也脱不了干系……”
  这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方晨在心里狠狠地骂了句,脚下一重,速度立刻重新窜上去,在十字路口处被毫不留情地拍了照。
  前方白光眩目地一闪,瞬间就被抛在身后。
  她冷冷地说:“忘了告诉你,我没有驾照,开车是自学的。”
  可是韩睿却仿佛不为所动,只是可有可无地“嗯”了声,过了半晌缓过气力来,才慢悠悠地开腔道:“我相信,你就算不在乎我的命,好歹也会珍惜自己的性命。”

  十六
  谢少伟一行三人来得很快,方晨刚把韩睿安置在床上,门铃便响了。
  开门之前她还颇为谨慎地从猫眼里往外看了看,确定了来人的身份之后才让他们进屋。
  她给他们指了指卧室的方向,然后就自行去厨房倒水喝,结果等走回来再一看,与谢少伟同来的一个年轻男子正在用剪刀剪开韩睿的衣服。
  她站在门边皱起眉:“你们要在这里治疗?”
  方晨自以为已经将诧异和不满表达得十分清楚了,可是那三个男人竟然全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此时此刻,床上那人才是他们关注的焦点,她被当作了空气。
  后来还是那个身材高大结实的男人凶巴巴地说:“大哥现在不适合移动。”果然物以类聚,连态度都同韩睿一样嚣张霸道。
  她动了动嘴唇,刚想要反驳,可是目光投过去,只见韩睿安静地平躺着,随着那位貌似医生的男人手下的动作,本来似乎已经凝结住的伤口又再度迅速地涌出血来,鲜血很快就滴落在新换的床单上,形成一片骇人的暗红。
  她也终于看清楚了他身上的伤,果然是在左侧肋骨下面一点的位置,竟然十分长,恐怕足足有七八公分。
  没人出声,室内安静得如同一个密闭的空间,钱军的脸上闪过暴戾的神色,却又一时不敢发作,生怕惊动了什么。
  那个医生的手法倒是十分利落,剪开衣服,给伤口消毒,再从医疗箱里取出器械工具,动作快速而熟练,一看就知道是经常处理这种血腥事件的。
  眼看着针钱被拿出来,方晨不免怔住,“要缝针?”
  或许是声音拔高了些,这次终于有人肯拿正眼看她。谢少伟平静地瞥她一眼,谈不上多么彬彬有礼,只是不动声色道:“如果你害怕的话,请回避一下。”
  她却置若罔闻,继续问医生:“不打麻醉?”因为根本没看见他准备麻醉针管。
  结果年轻的医生还没回答,却从床头传来一道低哑微弱的声音:“……不需要。”
  方晨不由吃了一惊。
  原来韩睿一直闭着眼睛,那样安静地一动不动,她还以为他早已经昏过去了。
  失了那么多的血,居然还能一路撑着神智清醒,而且伤口这样深,说不痛是不可能的,但他却从头到尾都没哼过一声。
  其实在某一个刹那,方晨的心里悄无声息地滑过一丝异样的感觉,连自己也说不清楚,仿佛是不可思议,又觉得实在有些佩服他。
  如此能忍耐,倒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她迈开脚步走过去,在床边站定,朝着对面的谢少伟笑了笑:“谁说我害怕了?”又转头跟医生讲:“要就地治疗可以,但千万别把他医死在我家里。”
  准备手术的阿青坐着没说话,倒是一旁的钱军差点炸开来。混这口饭吃的,多多少少有点迷信,如今听到这样不吉利的字眼,又是紧要关头,吃惊之余只恨不得一把掐死这个胆大的女人。
  可是他只刚来得及沉下脸,躺在床上的男人却忽然低笑了一声。
  唇角向上勾起一个优美的弧度,韩睿抬起眼睛看着头底上方的人,慢声说:“放心,……不会让你失望的。”语气间有淡淡的嘲弄。
  方晨冷笑一声,迎上他的目光,十足看戏的心态:“我只想看看不打麻药缝针是什么样的。”
  除了脸色苍白得像只鬼以外,这个英俊男人的表情漠然冷静得可怕,仿佛那道深长的伤口并不是开在他的身上。
  她有些坏心眼地想,一会儿有本事别叫出声来。
  但是事实却令她大失所望。
  医生开始动手之后,方晨才知道自己的承受力其实并不如想像中那么强。
  她不怕血,小时候磕着碰着是常有的事,甚至有一回手肘和小腿上各被划了很长一条血口子,在场的男生都被吓得大气不敢出一下,可她却像没事儿人似的,既不哭也不闹。
  不过那几乎算是她经历过的最为血腥的场面了,却与此时此刻的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眼看着翻开的皮肉被一针一针重新缝合在一起,那副情形着实恐怖残忍,她皱着眉,两只手不自觉地交握在一起,十指指尖竟然都开始冰凉发抖。
  其实她原本只是想要看见这个一贯强势可恶的男人忍不住开口示弱,可是他偏偏不肯让她如愿。
  在整个处理的过程中,他明明那样疼,疼到身体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甚至剧烈痉挛,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浸得透湿,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明显泛白,床单被揪住,在他身下形成一团又一团混乱的褶皱……
  可他硬是不吭一声。
  从头到尾,淡色的薄唇都紧紧地抿着,越发显得没有血色,可他硬是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最后方晨发现自己都快看不下去了,几乎就要忍不住逃离这个血腥恐怖的现场。
  好歹这个时候终于结束了。
  直到线头被“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剪掉,她才恍然觉得心头一松,仿佛也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落了地。
  她看见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张英俊的脸苍白得仿佛雕像,布满了汗水,或许是因为剧烈疼痛的关系,目光已经有些涣散,可还是慢慢地将焦距对准了她。
  □的胸膛下上起伏,静谧的卧室里似乎只能听见他一个人粗重的喘息声,由急促到逐渐缓和,最后他动了动嘴唇,微不可闻地说了几个字。
  其实她根本没有听清他在讲什么,脑子里一阵嗡嗡乱响,只是兀自怔忡着,看着那双深黑如墨的眼睛,身体里仿佛有把无形的铁锤,正一下一下猛烈地敲击。又或许是心脏跳动的声音,可是那样有力,那样急剧,前所未有的,几乎占据了所有的感官。
  她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脚步迅速,直到出了卧室才重重出了口气。
  没有人知道,方才那一幕对于她来讲,竟是如此的出乎意料,又是如此的惊心动魄。
  几个男人在里头商量权衡了一下,最后谢少伟踱着步子出来,先是颇为诚心地道了谢,然后便宣布了他们的决定:“恐怕还要继续麻烦方小姐几天。”
  “什么?”方晨皱起眉,放下握在手里的玻璃杯,连水都顾得不喝了。
  “伤口太深,又刚刚才缝合,所以大哥他现在不适合被移动,需要暂时留在这里休养。”似乎是看出了方晨的抗拒,谢少伟又面无表情地补充道:“只是借个房间而已,照料和看护的事会由我们自己人负责,不会占用方小姐你的私人时间。”
  他的语气十分客气,其实就连长相也极斯文,倘若穿着西装打上领带,走在路上完全就是一副白领精英的模样,比起另一个身材健硕面貌凶恶的粗鲁男人要好上无数倍。
  不过,即使再怎么有礼貌,也无法说服方晨立刻接受这个如噩耗般的决定。
  “你是说,要一个重伤的人住在我家里,而且他的手下们还要二十四小时地守在旁边?”
  “没错。”
  “不行,我不同意!”
  她的态度不好,然而谢少伟竟一点也不恼怒,只是十分耐心地问:“那么你有什么更好的提议?”
  “我不想给自己惹麻烦。”方晨的声音有些僵硬。
  “可你已经惹上了。”斯文的男人破天荒般头一次露出微笑来,脸颊上竟然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越发让人觉得温良无害。他好心而平静地向她陈述一个事实:“方小姐,在你给我们打电话的时候,就已经卷入这件事情里来了。无论如何,都希望你能善始善终。”
  一个在道上打杀抢掠的人,居然一本正经地跟她讨论善始善终?
  一时之间,方晨的心里也不知是可气还是可笑。不过,看谢少伟的神情,显然并不是在同她说笑。
  她想了想,最后问:“其实我也没有选择,对吧?”
  房子是被“征用”定了,她一个女人,似乎也确实没那个能力和他们讨价还价。诚如谢少伟所说,她早就给自己惹上了麻烦,而且还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其实当初开着车在路上,她真有那么一刻是想要弃车而逃的。结果被韩睿一语道破,她骑虎难下,所以才有了此刻的局面。
  既然如此,至少要替自己多争取一些主权。
  于是方晨说:“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们的人不许太多,不能大摇大摆地任意进出。”
  谢少伟点头说:“可以。”
  “另外,给个期限。”
  “什么期限?”
  “韩睿离开的期限。”
  谢少伟却只是笑笑,不温不火地答她:“这个我可决定不了。”

  十七
  公寓是最简单的两室一厅,实际可以使用的面积估计也就九十来平米,上回肖莫也曾开玩笑说要搬过来同住,方晨记得自己还打趣他,害怕小小的蜗居委屈了那位大少爷。
  不过现在最憋屈的人恐怕正是她自己。
  自从韩睿决定暂时住下之后,公寓里不但多了几张陌生的面孔,而且还平白增添了许多东西,而她的卧室此时已经完全变成了设施齐全完备的高等病房。
  大概这就叫鸠占雀巢?
  偏偏还不好发作,因为接连两天韩睿似乎都在发低烧,抗生素和消炎药水时刻挂在床头的架子上,那个叫作阿青的医生几乎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
  倘若在这个时候提出抗议,不但是浪费口舌,还未免显得有些不人道。
  于是方晨也只好忍着。
  送佛送到西,现在只希望那人能尽快痊愈,然后早早地让她恢复以往平静的生活。
  谢少伟倒是十分遵守约定,派了三个弟兄,每人每天八小时轮流照顾韩睿,而当天没有当值的另外两个人,是绝对不会出现在方晨面前的。
  可是即使这样,方晨还是窝了一肚子的火。
  现在她不得不住在周家荣的卧室里,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结果常常会被躺在客厅沙发上的陌生人给吓到。
  第一次她甚至按着胸口低低地叫了声,实在是还没习惯这种领地被人入侵的现状。
  倒是对方被她的叫声弄得有点尴尬,摸着头连忙道歉:“对不起。”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也不知怎么会混到那条道上去,因为看样子一点也不像。
  月光下,年轻人的面孔十分柔和,从浅眠中惊醒弹起来,其实神情还有些迷糊,像个半大的男孩子,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却又极为迅速地移开。
  事实上,这几天弟兄们也会在私底下悄悄议论,都在猜测老大与这大美女之间的关系,不过各种猜想都没能得到证实,可也正因为如此,才越发叫人不敢放肆。
  站在面前的女人穿着丝质睡衣,领口一片春光,可他根本不敢看她,只是说:“对不起。”
  后来方晨听见别人叫他阿天,于是她也这样跟着叫他:“阿天。”“什么事,方小姐?”
  方晨朝自己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伤好得怎么样了?”其实自从韩睿的手下们来了之后,她都没再进去看过他一眼。虽说是同在一套房子里,但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早出晚归,而他被伺候得周到妥贴,根本没有需要她的地方。
  “大哥身体底子好,医生说恢复得不错。”阿天笑着讲,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好像伤口正在痊愈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是么。”方晨也挺高兴,开始在心里盘算,何时才能让自己惹上的麻烦彻底结束掉。
  在此之前,她还特意打了个电话给周家荣探口风,结果周家荣说:“至少还要半个月。”又笑嘻嘻地问:“怎么,难道你想我了?”
  “没有。”她半真半假地建议:“比赛结束之后,你可以顺便旅游一趟,不要急着回来。”
  “是啊。阳光,沙滩,还有许多比基尼美女,告诉你,我早就已经乐不思蜀了。”
  如此更好。
  方晨松了口气,希望他讲的都是真的,越晚回来越好。
  其实平常就连她自己也极少待在家里。
  想当初周家荣刚刚搬过来合住的时候,见她这样早出晚归的,曾经很惊讶地表示:“你一个女人,做这行简直就是在摧残自己嘛。”
  虽然后来渐渐习惯了,但偶尔提起来,还是会说:“……方晨,我劝你还是趁早改行吧。美女们都是经不起折腾的。趁着条件好,赶紧找个合适的男人嫁了,岂不是好过天天这样风吹日晒的?”
  大概在旁人眼里,这行确实太辛苦,尤其是对一个女人来讲。所以连一向不说正经话题的周家荣,尚且忍不住归劝她。
  不过方晨倒觉得无所谓,因为最辛苦的日子都已经熬过去了,当撑过生理和心理的极限,现在最多便只剩下职业习惯。
  这天晚上又是雷打不动的加班。
  一直到苏冬打电话来,她手上还有一小部分的活儿没干完,于是眼睛盯着电脑,心不在焉地与苏冬聊天。
  结果苏冬突然提议:“哎,我最近闲得很,生意也没得做,不如晚上去你家吧。”
  方晨顺口就应了声“嗯”,然后才恍然想起来,连忙掩饰着轻咳一声,问:“去我家干嘛?”
  “喝酒,看牒,随便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慵懒而性感,仿佛掩口打了个哈欠,“睡了一下午,现在特别精神,不找点事做怎么打发时间?”
  方晨皱着眉头想了一下才说:“那我们去看电影吧,半个小时后新天地娱乐城门口见。”
  放映的是部贺岁片子,导演是在国内电影业内首屈一指的人物,所以即使全天候三四个放映厅滚动式上映,仍旧场场满座。
  方晨下班已经晚了,结果又在影城和路上耗掉三个小时,最后和苏冬分手,回去的时候都已经快是凌晨。
  结果一进家门发现居然还有人没有睡。
  恰好又是轮到阿天值班,见她终于回来,他立刻从沙发旁边站起来。
  她一边换鞋,一边笑着跟他打招呼:“你天天都这么晚睡?”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电视也没开,阿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方小姐,大哥在等你。”
  方晨稍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有事?”
  阿天脸上却是少有的一本正经,也不多话,仅仅做了手势:“大哥说让你一回来就进去见他。”
  这到底是在谁的家里?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反客为主么?她让他暂住,结果他反倒才像是这里的主人……
  方晨默不作声,三两步走过去,也没敲门,直接将自己卧室的门板推开了。
  这么晚了,韩睿竟然也没睡,正半靠在床头翻杂志。见她进来,他瞟她一眼,目光很快就重新回到杂志上:“去哪儿了?”
  她再度愣了愣,选择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反问:“找我有什么事?”
  “三更半夜才回家,不怕路上遇到危险?”
  她几乎笑出声来,可是语气和神态却还是和他差不多,淡淡地反讥:“你都住在我家里了,我还能遇上更大的危险么?”
  床上的男人扬了扬眉,终于肯抬起高贵的眼睛正眼看她,似乎有点吃惊,却又不怒反笑:“看来你对我很有意见。”
  她觉得他一定是忘了,那晚在他的顶级套房里他是如何对待她的。那些毫不留情的讥讽,还有那个带着惩罚性质的吻,那样冰凉冷酷,没有丝毫激情与欲望,只是令人不寒而栗。
  可是现在他竟然还能对她若无其事地微笑?
  直觉地,方晨心里升起一丝警惕,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听说你恢复得很好。”
  韩睿慢条斯理地点头。
  或许是灯光原因,一双深黑的眼睛便显得清亮异常,看起来确实精神不错的样子。其实就连面色都已经恢复如常,那个失血过多、疼得在床上痉挛的人显然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方晨说:“既然这样,你和你的手下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他的唇角仍微微向上勾着,看了她好一会儿,似乎在研究着什么,然后才说:“恐怕还要过几天。”
  “为什么?”她皱眉。
  “你好像后悔救了我,大概恨不得我那天死在街上才好。”他一语道破她的心思。
  “对。”
  确实悔不当初。
  “可惜已经晚了。”他不冷不热地说了句,将杂志往床头柜上一丢,突然掀开被子下床。
  她一愣:“你干嘛?”
  或许伤口还是会疼,韩睿坐起来之后在床边微微停了一下,才动作稍显滞涩地站起来。
  他的步子放得很慢,可是并不会显得虚弱无助,反倒有隐约盛大的气势压迫过来。
  他走到她面前,她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怕什么?”他的眼底仿佛会发光,泠泠的一片,或许是漫不经心的,但是就这样被他看着,竟会让方晨有种错觉,似乎自己又变成了一只落入别人掌控中的弱小猎物。
  就如同那天一样,在他的禁锢之下毫无反抗或逃脱的力量。
  方晨抿着嘴巴不作声。
  “我想请你再帮个忙。”
  难得这个男人会如此客气,简直前所未有,可是她却不得不更加警觉。
  “明天晚上和我一起出去。”韩睿说。
  “去哪?”
  “别人的寿宴。”
  “……就以你现在这副样子?”她的神色里有着明显的怀疑,或许还有一点点鄙夷。因为尽管气色恢复得不错,但是看他走路的样子,分明还是有些困难。
  “所以才需要你一起。”他理所当然地陈述,语气十分平淡,“那种场合,需要一个女人,我觉得你就是最佳人选。”
  这算不算是一种夸奖?
  方晨显然并不这样认为,不过还是笑起来,眨眨眼睛无辜地望着他:“如果我不同意呢?”
  她在挑衅他,可是他却似乎并不在意,停了停,便慢声说:“我想我会有办法让你同意的。或者你愿意试一试?”
  她沉下脸不说话。
  见她这样,他反倒笑了笑,瞬间柔化了冷峭的嘴角线条。
  那双狭长的眼角都仿佛蕴藏着深不可测的光,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抚在她的下巴上,语气温和而又耐心,如同老师在教导着幼儿园的小朋友:“其实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现在帮助我对于你自己来讲,绝对利大于弊。”
  越是严肃的话题,他的语气便越是云淡风轻。
  他明明是在笑,却像一个十足的恶魔,总是轻而易举地便让她的呼吸失去正常的节律。
  他说得对,现在后悔一切都已经为时过晚了。
  那夜她或许就不该在路上停下来,管他是死是活。她也不该为了苏冬的事情自己送上门去。又或许追溯到更早一些的时候,那个在PUB里仿佛随口提出来的邀约,其实就像一张强大细密的网,早在她答应他的那一刻就已经自上而下地笼罩了下来。
  于是在那以后的一切,都是有因果关系的。
  她惹上了他,仿佛是注定的,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最后韩睿从她身边绕过,走去浴室之前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停下来,说:“差点忘了,我还应该向你说声谢谢。”他彬彬有礼,姿态神情都犹如欧洲中世纪那些受过最严格□的绅士,朝她微微点头,然后优雅地转身离开。

  十八
  结果第二天却出了桩意外。
  方晨正在外面跑新闻的时候,突然接到来自慈恩孤儿院的电话。张院长在电话里焦急地说:“小方,你最近有没有见过小伟?学校里说他已经旷课一个礼拜了……”
  靳伟?
  方晨这才想起来,自己都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公安局门口,他甩下她,径自穿过马路坐上公交车,就此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连靳慧的后事他都没有通知她,更加没有要求她去帮忙。
  而方晨自己,则因为一件又一件的突发状况,也无暇时刻关心那个男孩子。
  “学校的老师刚才告诉我,小伟先是请假缺课,到后来干脆连假也不请了,这几天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张院长很是担心:“除了我这边,他平时好像也就跟你亲近,你也不晓得这事?”
  方晨斟酌了一下,C市这么大,靳伟一个高中生又没有任何可以联系到他的通讯工具,倘若他存心逃离学校,要找起来恐怕实在很困难。
  她也只好安慰张院长:“等我工作结束了,先去学校问问情况再说。您别急,我们一起想办法找找。”末了又说:“……靳伟一向懂事,应该会有分寸的。
  ”
  其实连方晨都不知道这话说出去到底有没有说服力,又或许只是为了安慰一下对方和自己罢了。
  失去了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对于一个心智还不完全成熟的少年来讲,究竟意味着什么?
  经历过陆夕的死亡,所以她知道什么叫做悲痛欲绝。
  更何况,现在靳伟只是孤零零一个人,不像那个时候,好歹她与父母还能互相支撑和安抚。
  当悲伤有人一起分担,总会好上许多。
  后来方晨和同事老李打了个招呼,便坐上出租车赶去靳伟就读的寄宿制中学。
  接待她的是高三年段的年级组长。问明身份之后,这位胖胖的中年女士给她倒了杯水,坐下来说:“靳伟这孩子平时表现十分不错的,可是最近好几位任课老师都反映说,他上课常常开小差,甚至趴在桌上睡觉。而且,”年级组长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神色说不上太好看,“有几次熄灯后查寝,都发现他不在宿舍里。”
  “有这种事?”方晨听了不由微怔。
  要知道,这所全封闭式的寄宿制学校,完全属于半军式化管理,所以对于寝室方面的纪律要求十分严格。
  方晨脱口问:“那他都去哪儿了?”
  年级组长却摇摇头。在没有证据之前,她也不想就这样轻易地去怀疑一个平素表现优异的学生。
  “可是自从这周一开始,他就没来学校了。现在已经是周四,他已经无故旷课将近一周。鉴于这位学生的情况特殊,早前我也打电话去张院长那里问过了,可是张院长也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我们是寄宿制学校,学生不见了,校方是要负责任的。根据学校的规章条例,如果在星期六之前仍没有靳伟的消息,我们可能会考虑请相关部门协助找人。另外,旷课一周,即使他回来了,也要记过处份,并且录入档案里。”
  最后在方晨的要求下,年级组长带来几个平时与靳伟玩得比较好的学生。可是不论是男生还是女生,他们对于靳伟可能的行踪都一致摇头,完全不知晓。
  年级组长说:“该问的我都已经问过了。其实只要他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只要他肯乖乖回来,一切都是可以商量的。”
  方晨点头道谢,离开学校的时候几乎一无所获。想不出靳伟目前会在哪儿,这让她很是头疼,然而更令她头疼的事却还在后面。
  由于正赶上计程车交接班,她在校门口等了很久才终于拦到车,结果途中又遇上塞车,等回到单位的时候天都快要黑了。
  报社楼下的路灯恰好在这个时候逐一亮起,于是远远地就看见大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轿车。
  看见她出现,立刻有人推开车门走下来,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方晨暗自叹了口气,拎着手袋走到中间那辆车旁,坐了进去。
  “你是不是忘了和我有约?”坐在宽大后车厢里的男人淡淡地瞥她。
  她确实是忘记了,不过还是严谨地纠正他:“这不叫约会。我只是被迫的,”停了一下,才又吐字清晰地说:“再一次帮你。”
  可他不以为意,仿佛已经习惯了她的恶意挑衅或顶撞,神色平静地说:“我昨天已经道过谢了。”
  那么,收回你的道谢,让我下车好不好?
  当然,这句话只在方晨心里滚了滚,压根没有说出口。
  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其实就连认识的时间也都还很短。她觉得自己完全掌握不了他的脾气,不知道这个男人在下一刻会是喜还是怒。不过,她却知道什么话说出来是白费口舌的。
  所以她不想浪费力气,也免得不小心惹怒了他,给自己招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在车里给单位打了个电话,主编倒没多说什么,毕竟方晨平时表现良好,极少情况下才会迟到早退,于是他很宽容地允许她今天不用打卡就擅自下班了。
  车子开出一段路,方晨才突然说:“我穿得这样随便,不会影响你的形象吧?”
  她觉得自己是善意提醒,可是显然别人并不领情。
  旁边的男人阖着眼睛,似乎正在闭目养神,窗外明暗交错的光影划过他的侧脸和俊挺的鼻梁,模糊了冷肃的气质,竟将他的神情衬得意外温和。
  薄唇微动,他回答得不紧不慢:“难道你要穿上晚礼服,再让我换身衣服与你相配?”
  其实上车之后,她倒真没仔细打量过他。
  如今细看之下,才发现他今天穿的是休闲西装,竟然连领带都没打,随意的风格倒与她的着装十分搭调。
  这下方晨倒有点好奇起来,也不知办寿宴的究竟是什么人?韩睿明明要带着伤去参加,却又偏偏一点都不重视的感觉。
  结果等到了目的地,她才恍觉自己刚才那所谓“善意”的提醒实属多余。
  这场寿宴,虽然办在最奢侈高档的星级大酒店里,可是一眼望去似乎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到场。
  双层大厅都被包下来,韩睿一行人在门口签了名字便直接被领到二楼。
  他们显然来得迟了,大部分的圆桌都已经坐满。室内温暖,客人们便脱掉外套,三三两两地高声谈笑,哪有半点之前臆想之中那样优雅安静的气氛?
  晚礼服……果然不适合。
  方晨跟在韩睿的旁边,只拿目光扫视了一圈,便不由地皱眉问:“这种场合需要女伴做什么?”这分明是他们道上的大聚会。
  韩睿偏过目光,却不是看她,对着迎面过来的男人点了点头:“商老。”
  那个矮胖的男人身后领着两个年轻男子,迈着稳重的步子走过来,在他们面前站定,脸上露出一抹笑容:“韩老弟肯赏脸,真是商某天大的面子啊。哈哈……”一只手顺势拍在韩睿的背后,在外人看来姿态亲密熟稔:“而且还带了位美女,不知道怎么称呼?”
  “姓方。”韩睿淡淡地说。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揽在方晨的腰后,若有若无的重量,隔着厚厚的衣料,竟然让她一时未能察觉。
  “哦,方小姐。”商老大的目光落在方晨的脸上,微微眯起眼睛,笑容仍旧不减,却将眉骨处的一道白色伤疤衬得更加分明:“初次见面,如果有招呼不周的地方,还希望你不要见怪才好。”
  方晨只觉得此人面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嘴角抿出的那个笑容微不可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她不知道,自己这个表情在旁人看来甚至带着点难以名状的倨傲,所幸商老大并不在意的样子,打了个哈哈,亲自将他们领到座位上。
  临走时又不着痕迹地打量了韩睿一眼,似乎想要看出些什么,然后才说:“一会儿有空咱们再坐下来聊聊。我这次去马来西亚倒是很有点收获。”
  直到商老大带着他的手下们转头去招呼其他人,韩睿才扶着椅背慢慢坐下来。
  谢少伟与钱军他们就在身旁,却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去搀扶。因为离得近,方晨几乎看见他脸上一闪而逝的僵硬,可是很快便又面色如常,甚至还转过头来看她一眼:“你对今晚的寿星并不是很礼貌。”
  他的腔调是一贯的冷淡,所以也分不清他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不过方晨倒也不在乎,只是扬了扬眉梢:“现在你该后悔带我来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会不满意你的态度?”韩睿似是而非地回应了一句,然后便不再看她。

  十九
  也不知是他们所坐的位置太尊贵,还是旁边这个男人的身份太过引人注目,方晨自从入席之后,便时刻感觉到会有旁人的目光投射过来。隐秘的,探询的,揣度的,尊崇的……总之各式各样,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再配上满桌的山珍海味,油花花的烤乳猪和鲍参翅肚,几乎令她食不下咽。
  席间,寿星端着杯子过来敬酒,刚走到他们旁边,韩睿便已经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自如,身姿修长挺拔,深黑如墨的眼睛在灯光下平静无波。
  他一动,同桌带来的八九个人也一起跟着起身,自然还包括方晨。
  “咱们兄弟俩,用这么小的酒杯是不是太难看了?”商老大乐呵呵地一招手,早有人准备好了大玻璃杯递过来。
  韩睿也没表示异义,只是看着酒被斟满,伸手拿了过来,说:“祝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多谢多谢。”
  两只杯子轻轻碰了碰,商老大满脸堆笑,却似乎并不急着喝,一双精明的眼睛牢牢盯住对面的韩睿。
  其实,此时此刻落在韩睿身上的目光又何止这一道?
  大家似乎都在关注。
  谢少伟只是不动声色,钱军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在那一刹那,仿佛整个宴会大厅都安静了下来,之前的嘈杂声犹如被只无形的神奇的口袋统统收了进去。
  方晨下意识向四周围看了看,有人还在喝酒吃菜,但更多的人还是将注意力放在了这两个男人的身上。
  仿佛他们才是全场的焦点,只要站在一起,其他人就势必成为陪衬。
  方晨突然想起来了,原来那日在商场门口,与韩睿一起走出来的人,似乎就是眼前这位姓商的寿星。
  等她回过神来,韩睿已经将杯子举到唇边,一仰头,面不改色地尽数饮了下去。
  商老大的眼中仿佛有莫名的光亮轻轻一闪,接着也敛住笑容,将自己杯中的白酒喝掉。
  如同之前的魔法被突然解咒,宴会厅里又恢复了一片嗡嗡地喧闹声。
  过了半晌,方晨才突然开口说:“真是夸张。”
  她的声音很低,原本以为会湮没在嘈杂的环境中,谁知韩睿的听觉竟然那样灵敏,很快便停下了与谢少伟的交谈,转头问她:“你在讲什么?”
  她板着脸说:“没什么。”但过了一会儿却又忍不住冷哼一声:“受了伤还喝酒,看来你是不想复原了。”
  眉角轻轻挑动了一下,韩睿看了看她,似乎有点惊奇,手指慢悠悠地抚着象牙白色的筷子,动作同语调一样漫不经心,“难道你在担心我?”
  她却瞟他一眼,“你为什么不理解成我希望你早点搬走?”
  其实她一直对那天他将自己推在墙上强吻的行径耿耿于怀,于是认定这是个喜怒无常的恶劣的男人。
  她对他没好气,不肯给他好脸色,甚至处处挑战他的权威和耐性。
  只可惜她似乎忘了,既然他都能出门参加酒宴,那么当初“不适合移动”的说法自然也就不成立了。
  结果他要继续住在她的公寓里,而她也竟然忘了问原因。
  酒席散了之后,商老大果然邀请韩睿到楼上的包间里喝茶聊天,可是没坐多久便又临时起意:“我在这里还放了几瓶好酒,拿上来大家品尝一下。”
  他手下接了指示很快出去,又很快回来,果然带回两瓶洋酒。
  这间VIP包厢布置低调奢华,而且极为宽敞,方晨跟着韩睿坐在正中间的长沙发上,对面一整面墙上竟然都嵌着弧形的幽蓝色菱状玻璃,隐隐约约映出他们的倒影。
  眼见自己面前的杯子里也被倒上了酒,她抬眼看了看韩睿,结果他手臂一伸,直接绕过她的肩头,突然微一用力,她整个人便顺势倚倒在他的怀里。
  极淡的麝香味袭过鼻端,混杂着烟草的气味和男性独有的气息。
  她在微怔之后下意识地挣了一下,温凉的薄唇却已经附在她的耳畔,声音低低地传过来,如同淙淙冰泉,连警告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诱惑力:“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你想干嘛?”她只好忍着气,趴在他的胸前一动不动。
  偏偏光线昏暗暧昧,旁人看在眼里,恐怕她真如一只温驯的小猫,正在同强势的主人撒娇求欢。
  两人的姿态亲昵,韩睿低声问:“你刚才看我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不会喝?”
  可她发誓那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她会喝酒,只是不习惯洋酒罢了。
  身体僵硬地被他搂着,其实不用看,也知道自己再一次成为被注意的焦点。
  方晨突然狠狠地想,既然他要做戏,那就干脆一次做个足够。
  “你不是说女人不应该喝烈酒么?”她动了动手臂,顺势就搭在韩睿的腰间。
  明知道手指再上移几公分便是他的伤处,她状似无意地隔着衣料轻轻来回移动,“所以,既然我是你的女伴,你要不要替我喝呢?”
  似乎听到一声极轻的笑声,伴随着温热的呼吸,从颈边掠过。
  她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半边身体竟然都在发麻。漂亮的眉心皱起来——这种出乎意料失控的感觉可不好。
  “只是女伴而已,你以为我会有这么好心?”韩睿的声音很轻柔,却明显正在讥笑她的无知与幼稚。
  可是下一刻,他便又转过头去,对那洋酒的主人讲:“她不会喝酒,而且刚才也没吃什么东西。我看这杯酒就免了吧。”十分奇异地,一贯冷淡的语气中竟然带着一丝温和的宠溺,仿佛她真的是他最宠爱的女人。
  他的话音刚落下,钱军就已经了站起来,面无表情地伸手将方晨面前的酒杯移走。
  配合得十分默契,反倒更加彰显了他对她的维护和纵容。
  果然,商老大脸上的神色微微动了动,似乎觉得不可思议,又似乎在暗自吃惊,原本拿着雪茄盒把玩的手也停下来,他转过头,沉着脸孔瞪了刚才倒酒的手下一眼,仿佛是在无声地训斥他的自作主张。
  然后他才又眯着眼睛看向方晨,笑着问:“那方小姐想喝什么?让他们送鲜榨果汁上来好不好?”
  “只要不是酒,其他都可以。”靠在韩睿身边的女人声音软软地讲。
  “还不快去?”商老大转头骂那个手下:“臭小子,一点礼貌都不懂。”
  那剃着板寸的年轻人似乎有点委屈,低着头唯唯诺诺地走了。
  韩睿点了支烟,才淡声说:“不怪他。”揽住方晨的那只手滑到她的下巴上摸了摸,又偏过头跟她讲:“等下你就用饮料敬一下商老大。”
  “好的。”方晨答应得很顺从,然后便从他的臂弯里溜了出来,整理好被弄乱的头发,说:“我去趟洗手间。”
  韩睿点头,一旁的钱军得到示意,也立刻站起来,不但替方晨开了门,而且跟随在她后面一道走出去。
  厚重的门板重新阖上之后,商老大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哈哈大笑道:“韩老弟啊,怪不得最近听说你都没在‘夜都’出现,平常也都难找得很,原来是因为有这位方小姐相伴,想必是沉醉在美人乡里了?”
  韩睿淡笑不语,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靠在沙发里慢条斯理地吸着烟。
  “不过话说回来,最近道上传闻可多了些,而且大半都是关于你的。”商老大貌似不经意地提起来。
  “哦,都有哪些?”韩睿淡淡地问,“我怎么一点都没听说?”
  那双凌厉的眼睛借着昏暗的光线细细地打量着他,“其实我也是刚从马来西亚回来,只隐约听讲你受了伤。”
  见韩睿扬了扬眉,这位姓商的老头子忽然又大笑了两声:“之前我还在担心呢,不过现在看来,果然只是谣传。也不知道是哪个吃了熊天豹子胆的家伙故意传出这种假消息来,其目的虽然还不清楚,但至少用心十分险恶。哪天把他给揪出来,也让他好好尝点苦头!……”
  “大概只是无名小辈,所以躲在背后兴点风浪。商老你今天六十大寿,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动了肝火。”韩睿的面色平静,显然没把造谣生事者放在眼里。
  他倾身举起杯子,遥敬了一下,自己先喝掉一半。
  “也对。”商老大翘着脚,神情放松下来,“这酒怎么样?”
  “不错。”
  “马来西亚的朋友送的。这次我过去,倒是发现了几个很能来钱的生意,正想着和你讨论讨论,看看我们俩什么时候能够合作一把。”
  韩睿弹了弹烟灰:“商老你就不要讲笑话了。有什么生意是你做不成的?哪里用得着我来掺一脚?”
  “哎,话可不是这样说……”
  方晨甫一推门进来,就发现自己似乎恰好打断里面这些人的谈话。
  时机有些不凑巧。不过,韩睿倒是冲她一招手,吩咐道:“过来。”
  他一个人几乎占据了半张大沙发,慵懒地坐在那里,即使陷在暗处仍有一种内敛而强大的气势,仿佛唯我独尊的帝王。其实就连神态和语气都很像,就这样对她招招手,难道真将她当宠物?
  心里不太高兴,然而方晨好歹还是认得清环境的。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将她带来这种场合,但是既然已经打算将这场戏码做足了,自然不能在半途中出什么岔子。
  倘若出了问题,恐怕他更加不会放过她。

  二十
  方晨甫一推门进来,就发现自己似乎恰好打断里面这些人的谈话。
  时机有些不凑巧。不过,韩睿倒是冲她一招手,吩咐道:“过来。”
  他一个人几乎占据了半张大沙发,慵懒地坐在那里,即使陷在暗处仍有一种内敛而强大的气势,仿佛唯我独尊的帝王。其实就连神态和语气都很像,就这样对她招招手,难道真将她当宠物?
  心里不太高兴,然而方晨好歹还是认得清环境的。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将她带来这种场合,但是既然已经打算将这场戏码做足了,自然不能在半途中出什么岔子。
  倘若出了问题,恐怕他更加不会放过她。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郁闷,似乎最近一段时间,自己常常被迫处于一种骑虎难下的局面中,而且仿佛在做着恶性循环,身不由己的情况正愈演愈烈。
  于是整个晚上,她都老实地坐在韩睿的身边,与这包间里的其他人一样,一言不发,只是缄默地听着他与那个老男人的谈话。
  或者,应该称做是暗藏机锋的对白更为恰当。
  即使她这个外人,坐得久了也能察觉出这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或许实际上二者根本不和,可是偏偏他们表面上却又那样好,甚至可以称兄道弟地打着哈哈,谈笑风生一整晚。
  同时酒也没少喝。
  她眼看着韩睿不动声色地将那些烈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偶尔他会将手揽在她的肩上,又或是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起初她还本能地想要反抗,可是到了后来,当他的手掌越来越凉,甚至带着湿冷的汗水贴合着她的肌肤,她竟然一时忘了将手抽回来。
  光线太暗,她好几次装作不经意地侧过头,却根本看不清他的脸色,只能看见那双如泛寒星的眼睛。
  她有点发怔,不知是因为这张脸的线条过于完美,冷肃而英俊得犹如古希腊的雕像,还是因为突然想起了什么。
  其实她觉得韩睿一定也能察觉到她的目光。
  这样敏锐的一个人,想当初就算受了伤坐在车子里,失血过多到几乎神智不清了,他居然都能揣测出她的内心活动。那么,又更何况是现在?
  可是他对她的观察恍若未觉,大多数的时候都只是与那个眉骨上有狰狞刀疤的男人讲着话,甚至连眼神都不会落在她身上来。
  他的声音平静,依旧带着凛冽的冰凉质感。
  只是,握着她的那只手偶尔会略微收紧一下,仿佛微不可遏的抽搐。因为只是小动作,除了她,再没有第二个人会察觉。
  或许是因为疼痛,方晨想。大概是酒精令他的伤口不舒服了,也有可能是伤口根本已经裂开了。
  所以,当她每承受一份来自于他的力道的时候,她的心就不由自主地往下坠低一分。
  后来她甚至开始臆想,一会儿韩睿到底能不能支撑着自己走出去?
  倘若伤口真的崩开了怎么办?血迹渗出来印在衣服上,如果被别人发现了怎么办?
  她不知道商老大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自认为还是有点危机意识的,而且得益于初中时候那些乱七八糟的书看得多了,总会不自觉地有危险镜头跃上脑海。
  而事实上,令她担心这些的最主要原因则是,很显然韩睿并不想让别人发现他受了伤。他今天当着商老大的面,以及在众目睽睽下的一切举动,都分明突显了这一点。
  所以,如果功亏一篑,或许后果不会太好。而她,是不是也会跟着遭到池鱼之殃?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散场,方晨只觉得自己的手上已经覆满了冷汗。
  韩睿将最后一根烟掐灭,这才将嘴唇附过来,以一种旁人看着极其亲密的姿态,靠在她的耳边低声说:“扶我。”
  他的气息温热,隐约带着压抑的隐忍,握着她的手指再次收紧。
  而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需要带个女人来到这个看似完全没有必要有女人出现的场合了。
  “我就是你的工具吗?”手臂环住他的腰,方晨暗暗用力的同时,以极细微的声音咬牙道。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垂下视线,恰好看见她的头顶,还有细碎刘海下的大半张侧脸。
  其实光线这样暗,本应该什么都看不清楚才对,但或许是她的皮肤太好了,此时竟隐隐透出一抹象牙白色的微光,又仿佛那样柔软,触手可化。
  靠得太近,她身上有浅淡的香气,幽幽地袭过来。还有那张微微抿着的嘴唇,唇角上翘,唇色嫣红,就像成熟了的樱桃,泛着甜美的味道,让人忍不住尝一口。
  韩睿的心里倏忽一跳,随即便微不可见地皱起眉,竟也不知是因为起身的动作牵动了伤口,还是为了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怔忡失神。
  好像很久都没有和哪个异性如此贴近,方晨每走一步,都似乎感觉到有温缓的气息吹拂过头顶。
  当走到亮处的时候,她只庆幸两件事:一是,韩睿的自控和伪装能力非常强大;二是,他今天仍穿着黑色的衬衫,很好的遮掩了一切。
  商老大站在车边提议:“这两天天气不错,明天去打球,怎么样?”
  高尔夫?方晨忍不住暗自唾弃了一下。原来混他们这一行的都这么讲究生活品质了吗?搞得倒像是社会上成功的精英人士,在蓝天绿地间潇洒地挥舞球杆。
  结果不等韩睿回答,她已经转过头,望着他提醒道:“你答应明天陪我去香港澳门玩一个星期的,不会忘了吧?”她的语气不算太温柔,声音倒是很低,似乎不想让旁人听见,可是偏偏大家又都离得足够近,传进耳朵里反倒有种恃宠而骄的意味。
  韩睿只是笑了笑,“商老,恐怕我们要再约时间了。”
  “没问题!”商老大呵呵笑道,眼里闪着精光:“既然允诺了,自然就要做到。方小姐,今天很高兴能认识你,祝你旅行愉快。”
  “谢谢。”方晨挽着韩睿,不冷不热地应了句,表情仍和在宴会厅里的时候差不多。
  一进到车里,谢少伟便拿出手机给阿青拨电话。
  韩睿坐在后座,脸色微微有些发白,按住左腹部低低喘了口气,他突然说:“好像你每次都能给我带来惊喜。”
  方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同她讲话。因为他并没有在看她,而且声音太低,乍听之下倒更像是自言自语。
  “谢谢。”她不禁瞟向他伤口的位置,“可你每次只会给我惊吓。”
  谢少伟收起电话,恰好就听到这么一句。他动了动嘴角,似乎是惊得在吸气,又似乎是在忍着笑意,结果到底没敢回头,只是伸手摁了个按钮,将前后座之间的挡板升了起来。
  方晨继续着她的面无表情,如今脱离了刚才那个诡异的局面,她便又不由得立刻想起靳伟的事来。
  也不知道他会跑到哪里去?还有查寝时候的失踪,虽然年级组长不说,但他极有可能是偷偷溜到校外去了。
  所谓的寄宿制,其实根本拦不住有心翻墙出去的学生。
  可是C市那么大,除非他有心自己找上门来,否则她又能上哪里去找?
  “真被吓到了么?”旁边的人突然出声。
  是指刚才的事?方晨转头看他一眼,“没有。”
  “那就是有心事。”
  这男人有读心术吗?
  可是她不想讲给他听。冷漠如他,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他的眼里恐怕都仿佛草芥一般,在这件事上他必定不会向她施以援手,恐怕还反倒会招来刻薄恶毒的讥讽和嘲笑。
  她再次沉默地看向窗外,似乎压根不想理他。
  结果韩睿却难得地低笑出声,眼睛微微眯起来,似乎是因为伤口疼痛,又似乎只是在看一件新奇的事物:“看来你真的一点也不怕我。”他说。
  长久以来,几乎没有人敢用这种态度对待他的问话。
  她不禁愣了一下。
  其实当他将她按压住,用冰凉的唇在她的唇上肆虐的时候,她是真的害怕。那样巨大的屈辱和恐惧,来得措手不及,令她禁不住簌簌发抖。
  可是此时此刻,她与他对视,却还是反问:“你希望我怕你么?”
  他的一只手还放在未愈合的伤口上,另一只手则置于膝前,十指修长干净,指盖圆润而饱满,在幽暗的车厢里折射出珍珠般的色泽。
  他曲起食指,在腿上轻敲了敲。
  这是他的习惯动作,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因此连眸色都愈加深沉,静谧得近乎诡异的空气让方晨没来由地心头微微紧缩。
  果然,下一刻他便慢慢地开口说:“怕我的人太多了,偶尔有个特例也不错。”高高在上的语气仿佛是在告诉她:你可以继续保持下去,一直到我觉得厌烦为止。
  多么像是一种恩赐?!
  她不由抿住嘴角轻嗤一声,他却突然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她:“而且,恐怕我已经喜欢上你这个样子了。”
  “什么?”方晨没来由地怔了一下。
  “如果你一直这样下去,我想我大概会喜欢上你。”唇角完美的弧度又加大了些,可是这个英俊男人的目光依旧清泠,仿佛笑意并没有传递到眼睛里。
  这真是个玩笑!而且是个一点也不幽默的玩笑。
  方晨的手指在暗处渐渐收拢。
  现场没有镜子,所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脸色称不称得上难看,只能维持着平静的腔调,冷冷地转过头去,“谢谢你,再一次惊吓到了我。”
  这一次,她不想再看他,更不想知道那张脸上正挂着何种表情。幸运的是,说完那句似是而非的话之后,韩睿也开始闭目养神,车厢内再度恢复了压抑的宁静。
  阿青来了又走了。
  伤口果然因为某些不适宜的大幅度动作而绽开,再加上韩睿毫无顾忌地喝酒抽烟,前几天的连续休养几乎都白费了。
  方晨独自坐在沙发里看电视,然后只见几个男人从卧室里次第走出来,不做丝毫停留地打开大门离开。
  最后只剩下谢少伟,他走到方晨面前,先是顺着她的目光瞧了瞧荧光闪烁的电视屏幕,里头正在播放某购物广告,一男一女两位主持人神情夸张而卖力地推销着手上的产品。
  聒噪而又无趣的节目,很显然这位观众的心思并不在这上头。
  他用刻意压低的咳嗽声唤起她的注意:“方小姐,我们走了,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直接打我的电话。”
  “谢谢。”方晨礼貌地说,还没完全了解目前的状况。
  他停顿了一下,只好提醒她:“大哥说从今晚开始,这里都不要留人。”
  果然,沙发上的人立刻抬起头,皱眉问:“什么意思?”
  谢少伟斯文地笑道:“弟兄们刚才都下楼了,方小姐你没看见吗?”
  韩睿刚在床沿坐下来,就看见卧室门被毫无预警地推开。
  他淡淡地扬了扬眉,看起来倒是一点也不吃惊,似乎早就料到她会出现一样。
  他不是没见过脾气比她更坏的女人,可是那些人到了他的面前,便一个个统统化身成为温驯的羊羔。当然也有倚仗着宠爱变得更为骄纵蛮横的,不过那都不会当着他的面。
  好像只有她,只有方晨,竟敢一次又一次地挑战他的耐性和容忍度。
  记得第一次在“夜都”楼上,他确实只是想要惩罚她。
  一个小小的记者,居然也敢跑到他的面前开口提要求,并且自作聪明地暗示自己知晓某些背后的交易。而恰恰是因为她的直觉或推理是正确的,他才更加不想就那样轻易地放过她。
  他怀着明显的恶意,利用天生的优势欺侮她,原以为会听见这个女人开口求饶。只可惜,并没有。
  她从头到尾一声不吭,甚至还咬破了他的嘴唇。其实她的唇也破了,沾染着鲜红的血渍,映在那张因为羞忿而苍白的美丽面孔上,艳丽得仿佛就快要燃烧起来。
  他这才想起来,那晚坐在飞驰的车上,一路上险象环生,可她竟然完全不害怕。她当时的眼睛里似乎也有两簇正在燃烧的细小火苗,仿佛是从身体深处迸发出来的,倒映在眼底,灼灼发亮。
  或许他们是同类人,韩睿想,所以当天自己才会下意识地选择相信她,几乎将自己的一条命都交到她的手里。
  而她最终还是救了他。这算不算以德报怨?
  尽管在事后立刻表现出种种后悔与不耐烦,但她好歹没有令他失望。
  “你把手下都撤走是什么意思?”方晨怒气冲冲地走进来质问。
  他看她一眼,却只是淡淡地反问:“你觉得呢?”
  “证明你已经不需要别人照料了?”可是这个可能性简直微无其微,阿青半小时前才给他重新处理过裂开的伤口。
  结果就连当事人自己也承认说:“需要。”停顿了一下,英俊冷漠的男人睇着她,目光平静一如沉潭,仿佛在叙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你不是人么?”
  足足用了几秒钟的时间才消化掉这句话的含义,方晨扯动嘴角,迅速地笑了笑,却又更为迅速地敛起笑意,“让我照顾你?凭什么?”
  “你显然没把我在车里的话听进去。”狭长深黑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显示了主人的不满意。
  那张薄唇形状完美,可是吐出来的话语却截然相反,一字一句都犹如重磅炸弹在她面前猝不及防地落下来,令她完全反应过不来。
  “方晨,你让我很感兴趣。”他半倚在床头,目光仿佛一张铺天盖地的细密的网,声色平淡地提出邀请:“做我的女人。”

  二十一
  “方晨,你让我很感兴趣。”他半倚在床头,目光仿佛一张铺天盖地的细密的网,声色平淡地提出邀请:“做我的女人。”
  从没有什么时候会像这一刻这样令人震惊和尴尬。
  时光仿佛影片倒放,闪烁间便退回到多年以前的某个夏天,在一片巍巍的荫影下,夕阳将天际染成耀眼的桔色,她将好友的情书递出去,结果却遭遇了令人愕然的表白。
  或者也不该算是表白,因为对方那样的身份,谁知道有没有真心?
  明明是两件不同的事,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联系到了一起。
  方晨最后一言不发,又许是根本找不到语言索性闭上嘴,只是连下颌的线条都紧绷着,面无表情地瞪了韩睿一眼,便转身离开现场。
  是真的逃离,连脚步都是仓惶的。同时,仿佛可以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身体里急速窜动的声音。
  然而,她却知道,并非是因为心动。
  接下来的一整晚,方晨睡得并不怎么好。
  意料之中的,她再一次梦见了陆夕。
  其实因为最近突发事件太多,晚上几乎都很少做梦了,可是今天她又梦到陆夕。并且和以往不同的是,这个梦境居然十分清晰,犹如一段又一段不能连贯的电影胶片,在睡梦里不断地重放。
  二十一岁的陆夕就像是一朵枯萎凋零的白色玫瑰,安静而苍白地躺在冰冷的床上。身后是乌黑浓密的长发,或许是沾染上了冰冻的雾气,正如湿漉的海藻般散落开来,有种动人心魄的美丽。
  也不知道为什么,其实比起最后一次回家的时候,她瘦了许多,躺在那里的身体越发显得纤细瘦弱。
  可是即便如此,即便已经没有了呼吸,她看起来却仍旧美得令人心惊。
  那张递过验尸报告的手很白,分明就是白种人,手背上还浮着淡蓝色的血管。
  梦中的自己仿佛突然变成了一个旁观者,自上而下冷静地看着父母悲痛欲绝的面孔,又看到桌边的少女站起来,嘴巴一张一合,正在同那位严肃的官员讲话。
  可是听不清在说些什么。神智犹如飘浮在半空中,正处在另外一个空间里,有光有色,却偏偏没有声音。
  那份薄薄的文件即使在梦里也有着极真实的质感,被少女紧紧地捏在手中,每寸每分都带着烫手的热度。
  想要将它丢开,可是手指似乎剧烈痉挛,一动都不能动。
  然后画面却又突然迅速转换,来到纽约市区的一间小小的公寓里。
  白色墙壁,浅黄色的窗帘,书籍和画册几乎摆满了整间屋子,其实像极了家中的某间卧室,可又不尽相同。
  她走到桌边拂到一手厚厚的灰尘。
  这下仿佛又变成了有声电影,因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姐姐搬走了很久了吗?”也只有在梦里,她才会叫得这样乖巧。
  其实早从十六岁起,她就叛逆地不肯再这样称呼陆夕。
  可是这句话却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因为屋子里突然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茫然地环顾四周,本该在旁边收拾东西的爸爸和妈妈早已经不知去向。
  可她好像并不急着找他们,只是又开口叫了两声陆夕的名字。
  结果依旧没人回答。
  只有微风掀动薄纱窗帘,在窗边扬起安静寂寞的弧线。
  屋子里静得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她突然觉得害怕和慌张——陆夕去哪儿了?这样多的书画,沙发上还有她平时穿的衣服。可是,人呢?
  她想去找她,可是站在那儿却移动不了脚步,身体似乎被牢牢地禁锢住,背后抵着的竟是坚硬结实的墙壁。
  这个时候,周围的光线转瞬间暗下来,她努力睁大眼睛去看,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面前有高大的阴影正在一步步地迫近,她用力挣扎,但很可惜,也只能隐约看清对方的轮廓。
  那样英挺俊美,同时又是那样的冷厉清冽,犹如古希腊最完美的男性雕塑,冰冷得不像话。
  终于,那个人还是在她的面前停了下来,其实他什么也没做,连一丝声音都没发出来,可她竟然会觉得熟悉——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竟然十分熟悉,伴随着一阵急促的惶惑,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的手指却是热的,以某种不容抗拒的姿态抚上她的脸颊,即使在梦里也有着奇异真实的触感,一寸一寸几乎要让她的皮肤点燃焚化。
  最后她终于听见他开口说话了,完美的薄唇微哂,声息清冷,可是赶在他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方晨就强迫自己猛地睁开了眼睛!
  ……
  她成功了。
  终于从梦中清醒过来。
  睁开眼睛的一刹那,偌大的卧室里只能听见自己急促而不受压制的呼吸声。
  方晨愣了一下便抚着额头坐起身,触手竟然是一片湿滑的凉意。她呆了一下,其实就连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在害怕什么,只不过是一个梦,却让她出了一身的冷汗。
  至于最后出现在梦境里的那个人是谁,方晨承认自己有些自欺欺人了,但还是不愿意让自己去仔细回想,只是再一次将精神力集中在陆夕出事后他们一家人赶去美国的情景。
  那份验尸报告上的每个单词她都认识,每句话也都知道意思,可偏偏就是不能理解。
  遭遇黑帮火拼,在酒吧的混乱场面里误中流弹,不治身亡。
  这就是陆夕的死因。
  可是,这该是多么小的概率?
  向来文静淑女的陆夕,又怎么可能卷入到那样混乱不堪的场面里?
  虽然报告已经出来了,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地写在那里,就算在梦境里也是那样清晰确凿,并且加盖着最官方最权威的印章。然而,她就是不相信。也根本没有办法让自己相信。
  后来她的心理医生陈泽如问:“你究竟是不相信陆夕的死亡原因,还是根本就不愿相信她已经去世这个事实?”很显然,她的怀疑动机遭到了专业人士的猜测和质疑。
  方晨肯定地回答说:“前者。”
  “为什么呢?要知道,概率小并不代表一定不会发生。”心理医生继续循循善诱。
  “……或许是直觉。”想了半天,她最终也只能给出这个毫无说服力的答案,也许就连自己都不太确定了。
  果然,陈泽如听了以后只是摇摇头,语调平静而恳切:“目前你最需要的是给自己定一个期限。超过这个期限之后,你就要让这件事情彻底成为过去,不能被它长久地影响到自己的生活。明白吗?”
  “可是我需要查证。”那个时候的她简直是出乎意料的固执。
  “要怎么查?陆夕的死亡原因属于正常范围之内。如果你坚持要在这一点上钻牛角尖,恐怕以后还会引出更多的心理问题。”陈泽如劝道:“方晨,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你应该学会接受这个事实。”

  二十二
  因为没睡好觉,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方晨整个人都显得无精打采,出门还差点坐错车。
  靳伟依旧没有消息,张院长那边心急如焚,家里头偏偏又住着那样一位神秘危险而又充满压迫感的大人物,昨晚还对她说了那么一句貌似平淡实则惊骇效果十足的话……
  只要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方晨便不由觉得自己头痛欲裂的状态越发加剧了。
  结果中午在餐厅里,刚坐下来没多久,一位同事就关心地问:“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大姐也说:“看你吃这么一点,难道是在减肥?小方啊,我看你不胖不瘦身材刚刚好,可千万不要学那些人乱节食,身体搞坏了可划不来。”
  “就是。况且你们这组人几乎天天都在外头跑,尤其要注意加强营养……”
  被几位同事这样一讲,方晨只好打起精神解释:“就是晚上没休息好,觉得没什么胃口。”她又低下头去,却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禁愣了愣。
  “怎么了?”坐在旁边的大姐忙问。
  “……没事。”举起筷子挟了块鸡肉,方晨微笑着摇头。
  她记得,家里好像根本没有吃的东西,不过却一点也不担心,相信就算没有她,韩睿也一定不会被饿死。
  所以晚上下班之后,方晨也是空着手回家的。
  当然,她并不承认自己是故意的。
  可是,刚拿着钥匙把门打开之后,眼前的情景便足以令她呆立在当场。
  这是一幅怎样的情景?
  周家荣坐在桌边冲她咧嘴一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吃过没有?”
  饭桌上有热气四溢的菜肴,其实根本不用细看,也知道出自名厨的手艺自然是色香味俱全。方晨其实很饿,但是此时此刻却完全没有胃口。
  她只是立在玄关处,皱着眉问:“你怎么回来了?”出乎意料之外,而且,回来得十分不是时候。
  不过周家荣并不觉得自己的出现有何不妥,只是反问她:“为什么你的表情像是见到了鬼?”
  其实坐在他旁边的那位才是鬼。
  不折不扣的魔鬼!
  方晨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她看了一眼正在慢慢喝汤的男人,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你到底要不要一起吃?”周家荣奇怪地看看她,又转头问韩睿:“觉得味道如何?这汤的底料可不是寻常材料,是我这次特意托朋友从外地捎回来的,而且熬法也很有讲究。”
  “很不错。”英俊的男人开了尊口,并冷淡地朝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明明语气也不见得有多么热络,可是偏偏却又显得很随意,甚至在旁人听来颇为亲密的样子:“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很累?”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居然连人称都没加。
  果然,方晨就看到周家荣朝她露出一个暧昧而温暖的笑容,她觉得两侧太阳穴又开始疼起来,几乎不愿去猜测之前韩睿是如何跟周家荣介绍他自己的。
  停了一下,她才说:“我是被吓的。”
  “嗯?你今天遇到什么事了吗?”周家荣好奇地问。
  而差不多在同一时间,另一个男人却只是轻轻动了下眉角,平静的目光越过大半个厅堂落在她的身上,仿佛知道她的言外之意,只等着看她如何自圆其说。
  于是刻意避开那道泠泠的视线,方晨弯腰脱掉鞋子,只是不冷不热地讲:“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从三亚回来。”把手袋丢到沙发上,又皱眉问:“你们很熟吗?”
  要知道,越是大牌的厨师回到家里便越是想要远离厨房,巴不得永远不要动手下厨才好。
  就像平时,她又饿又累的时候也会要求周家荣展示下手艺,可他多半只是用一碗面条就将她打发了。更加别提那些颇耗时间和材料的汤汤水水了,住在一起这么久,顶级名厨周家荣先生肯亲自煲汤的次数用十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还绰绰有余。
  可今天他究竟中的什么邪?
  不但亲自下了厨,还貌似将韩睿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当作是弥足珍贵的评价。
  而且,令方晨更加吃惊的是,在周家荣的面前,或者说是在她进门的时候,那个平时气势冷肃、大多数时间连声音里都能透着丝丝寒意的男人,竟然会只穿着最普通的衬衫长裤,坐在饭桌前优雅而又温和地吃着饭。
  没有张狂的态度,更没有压迫的气息,这两个男人就像天底下最寻常不过的一对朋友,面对着面,气氛融洽而友好。
  这个场景很诡异,所以她不但怀疑韩睿背着她信口捏造了自己的身份,同时更怀疑他们是不是原本就熟识。
  结果周家荣却说:“我们刚刚才认识。”停了停,第二句话便成功地令方晨的脸色僵硬下来,“不过我和韩睿倒是一见如故。我说方晨,你这女朋友当得可不算太称职,难道你不知道韩睿病了?”
  女朋友?
  她几乎都要佩服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也能如此了解韩睿了?他果然没让她失望。
  他大大方方地住在她的公寓里,然后告诉突然回来的周家荣说:方晨是我女朋友。
  或许周家荣还会暗自笑她吧,因为她之前的保密工作一直做得那样好,直到家里没人了,才带着所谓的“男朋友”回来同住。
  是为了一解相思之苦?
  还是因为寂寞难耐?
  反正周家荣的思想一向够活跃,指不定现在正在用什么眼光看她呢。
  不过方晨对此倒是根本不在乎,又或者是连解释都嫌费力,她只是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看了看韩睿:“我有话和你说。”
  卧室的门板被掩上,彻底隔绝了第三者,她刻意站在离门较远的窗户边,压低了声音问:“你到底想要怎么样?”不但是腔调,就连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恼怒。
  谁知韩睿却淡淡地扬了扬眉,似乎完全忽略了她的问题,语气不冷不热地说:“和个男人住在一起,原来你很新潮。”
  “你不是早就该知道了吗?”那张美丽诱人的脸上立刻露出一个感到奇怪的表情,也不知是不是刻意的讥讽,笑道:“这房子就这么大,也用不着什么通天的手眼吧,只要派个手下里里外外查一遍,能找到的男性用品可不少呢。”
  灯光如水银般倾泄下来,在两人的脚边形成一团淡似无形的光圈,而她的背后则是明净的玻璃,远处人家的灯火作为一幕华美璀璨的布景,衬得她的一双眸子幽幽发亮,仿似上等的乌玉,光华流转。
  或许是下意识的,韩睿不禁微微眯起眼睛,垂着视线看她,薄唇边的那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似乎证明了他也在笑:“那么你现在是不是很失望?因为突然发现我竟然还会尊重别人,其实根本没有打算要搜查你的房间。”
  “是吗?其实倒真的令人有些感动。”忽略掉心里的那一丝诧异,她停了停,亦挑起眉,仿佛捉到了话柄,“你真的尊重我吗?那好,我要告诉你的是,我稍微考虑了一下,然后觉得我还是不想做你的女人。”
  其实在话音落下的一刹那,她已经预想过了他的许多种反应。
  各式各样的,可是偏偏没有一样猜中。
  那张英俊冷酷的脸上,难得的笑意似乎又加深了一分,他摇了摇头,看着她的眼神就像在对待一个无知的孩子,虽然觉得可笑,但还是耐心地纠正她,因此声音显得格外轻缓温柔:“我想你大概搞错了,昨晚的那句话,并不是一个建议。”
  韩睿扬起唇角,看着眼前这个还没有完全弄清楚状况的女人。
  自从二十二岁起,由养父手上继承这个位子以来,他所做出的每一项决定,从来都容不得别人说“不”,当然,对她也不例外。
  门窗紧闭的室内,空气就像是正被一只大手无情地压缩着,再一次逐渐有了压迫的感觉。
  他的目光很淡,若有若无地笼罩下来,却分明令人如陷困阱,无法逃脱。
  手指在身后慢慢收拢成拳,方晨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低下去几分,但并不明显。她问:“……为什么是我?”
  又仰起脸,似乎不能理解,“爱你的女人应该有很多吧,为什么还要找上我,让我做你的女人?”
  “我说了,你令我产生了兴趣。”
  “真的只是兴趣而已?”
  “唔……又或许有一天我会爱上你?”说着这样一个隆重的字眼,可是轻淡的嗓音里却听不出丝毫的诚意,反而似乎带着几分轻蔑的戏谑。
  指甲已经悄无声息地逼近自己的掌心,带来微小刺痛的痛觉,她深深吸了口气,忽然突兀地问:“你爱过人吗?那些你认识的女人们,你有没有爱过她们其中的任何一个?”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完完全全地直视着他的眼睛,恐怕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想要从中看出点什么。
  可是,他却只是略一皱眉,平静无波地给出答案:“没有。”
  不像是在撒谎。
  他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为了面子而说着谎话。
  可是方晨却觉得身体中仿佛有某样东西狠狠地向下一坠,她垂下视线还来不及说话,下巴便已经被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挑高。
  其实他几乎没用什么力道,可她居然一动不动,又或许只是因为正在想着某件事,所以忘记了挣脱。
  韩睿扳正她的脸,令她与他对视,狭长清冷的黑眸敏锐地眯起来:“你失望?”
  浓密的睫毛震惊得略微颤动了一下,方晨觉得自己好像就要被锋锐的利剑贯穿,心肺通通亮出来,□裸地呈现在这个男人的面前,丝毫情绪与想法都无法被隐瞒。
  她沉默不语地看着他,纤细柔软的身体微微后倾,腰肢抵在木质窗沿上,背后就是茫茫黑夜,灯光下的脸孔却愈发显得白皙柔和。
  他说:“你在想什么?”
  “……没有。”
  “那为什么要露出那种表情?”修长的身影背着光,淡淡地笼罩下来,“不要说是因为你已经爱上我了,所以才会关心那种问题。”
  “如果我说是呢?”静了一会儿,她才艰难生涩地开口反问。
  “方晨,你认为我会信么?”他的笑容与声音在阴影里都有着足以魅惑人心的力量,她却不由自主再度往后仰了一点,仿佛想要远离那份迫在眼前的压力,离得越远越好。
  “你干嘛要一直捉住这个问题不放?”
  “因为你的反应很有趣。我说从来没有爱上过什么人,这让你觉得失望了?为什么?”
  “不是失望。其实……我只是犹豫。”过了一会儿她才回答,恐怕也只有自己才能辨别出声音里的干涩。
  “哦?犹豫什么?”
  她皱了皱眉:“我怀疑你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所以在为自己担心。倘若真的跟你在一起,万一有一天真的爱上你,岂不是自讨苦吃?”
  最后一个字的音节落下之后,仿佛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就连周围空气的流动都静止了。而她就这样看着他的眼睛,无法避开,也容不得她避开。
  明明知道这个男人有着多么凌厉的感官,只需轻轻一眼便能不动声色地窥探到对方的内心世界,她其实有一点心虚,但到底还是强迫自己目光稳定地迎向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感觉到捏在下巴上的力道渐渐消失了。
  ……
  他信了。
  尽管看不出他的情绪,但他似乎相信了她的话。
  俊美魅惑的脸上甚至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微哂道:“未雨绸缪是好事,但也有可能会变成杞人忧天。”停了停,话音却忽然一转,声音变得格外温柔低沉:“不过方晨,你这么快就肯定了我对你的吸引力,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感到高兴呢?”
  仿佛这才发觉,其实自己一直憋着一口气,就生生地卡在胸口与喉间的位置,此时陡然一松,连带着胸骨都隐隐作痛。
  她缓了一下,才面不改色地回答:“不用。恐怕对你前赴后继的女人不在少数,即使将来再多一个,也没什么稀奇的。”
  身后已经退无可退,好在两人之间还有空隙,方晨瞧准了时机,灵活地闪身从这个男人的旁边移开。
  这次他没有拦她,将一双手斜斜地□裤袋里,灯光下表情成迷,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古语有云:敌不动,我不动。
  其实现在的情况却是,敌不动,方晨也不敢轻举妄动。
  于是就这样保持着安全距离僵持了一会儿,她终于等到韩睿露出一个恐怕是今天晚上唯一真实的笑容。
  那点浅淡的光华在眼睛深处幽幽淌过,如同皎洁月色下的一汪漆黑潭水。
  她下意识地别过头去。
  他却将目光放在她身上,无比诚恳地说:“我现在已经开始期待你所预想的那个结果了。”
  明明语气淡然而真诚,却让方晨有种被嘲讽了的感觉,甚至在某一刹那冷意袭来,简直毛骨悚然。她分不清到底是因为他那令人意外的表态,还是因为联想到未来那样一个可怕的情形。
  可是,她是不会爱上这个男人的。
  她怎么可能会让自己爱上他?
  方晨在心里狠狠地想,这是永远都不能发生的事。

  二十三
  十来分钟之后,谢少伟笑容温和地出现在门外,大概是早前接到电话指示,这会儿特地过来接韩睿的,顺带替他拿走了之前留在这里的所有衣物用品。
  直到关上大门,周家荣才笑得贼兮兮地说:“难怪之前你劝我留在三亚多玩几天,我还只当是你好心,原来是为了不让人打扰到你们相处啊。”
  方晨不作声。
  他继续笑道:“不过你也真能保密的。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之前一直可都没听你提起过。”
  因为本来就不是!
  可是却又不能这样解释给他听。否则,无端端收留一个男人在家里,岂不是更令人生疑?估计说出去周家荣也不会相信吧。
  将浴室的花洒固定在墙上,最大的水流顿时倾泄而下,砸在光滑冰凉的磁砖上,弥漫起白色缭绕的雾气。
  韩睿临走前什么也没说,就连谢少伟的出现都是一个意外。
  不过,好歹他终于还是走了。即使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会从此永远消失掉,而且方晨根本不确定,如果再与他多呆上一秒,自己又会做出什么失常的举动来。
  其实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将来会和这个男人有什么瓜葛和牵连。可是命运和时间就犹如两只巨大的齿轮,因为它们的徐徐转动,令原本处在不同世界、不同方向上的两个人,竟然也会有汇合的一天。
  于是她就这样,一步一步地,犹如走进了看不见的天罗地网间。
  始料未及。
  那是他布下的网,她钻进去,直到发觉的时候似乎已经晚了。她违背了自己的意愿,最终成为他收获的猎物。
  虽然他离开的时候什么话也没留下,但她清楚地知道,他一定会再一次找上她的。
  就像他说的那样,让她做他的女人,这并不是一个绅士彬彬有礼的建议,所以由不得她去否定或拒绝。
  走到这一步,她似乎已经落入了被动的地位,因此子失去了退路,看起来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转圜的余地。
  最后直到全身皮肤都被烫到发红起皱,方晨才头晕脑涨地穿好衣服爬上床。
  床单是新换的,枕套和被套也一样,可是她却仿佛神经质一般,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只觉得到处都遗留着强烈的男性气息。
  最后连鞋都顾不得穿,她仿佛忍受不了,立刻跳下床去开窗。玻璃推开的一刹那冷空气迅速涌进来,穿过睡袍,几乎刺骨。
  其实地板也是凉的,但她好像直过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地感觉到冷意,这时候四肢早已经冻得冰凉。
  不过,很好,她感到很满意,至少那些不属于自己的陌生又强烈的气息终于被吹散了。
  接下去的一周安宁而又平稳。
  该跑采访的时候马不停蹄,该休息的时候就睡到自然醒,如果既不用出任务又不是周末,便留在报社的办公室里整理材料,中途穿插着与同事聊天打发时间。
  靳伟是在某个夜晚突然有消息的。
  那天恰好赶上肖莫从外地出差回来,当天晚上就召集了一帮男男女女出来喝酒消遣。原本方晨并不想去,无奈被周家荣硬拖着出了门。途中又接到苏冬的电话,于是索性叫上她一起,约好了一小时后在KTV里见面。
  结果等到了目的地,肖莫一行人早已经开好了包房,巨大的背投上正播放着某奢侈品牌新一季的T台秀,声色和光影变幻迷离,房间里的每张脸孔都在明暗中交替闪现。
  其实这里面有大半的人方晨都不认识,只觉得一群人尽是衣着光鲜,气氛热闹非常。
  肖莫坐在正中间最显眼的位置,明明还没沾到半点酒精,可是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里尽是慵懒惑人的笑意,半开玩笑道:“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
  似乎早就习惯了,方晨只是微笑:“这种事情应该还轮不到我吧。”说罢,转身拣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肖莫也不再看她,转头对其他人讲:“我说,你们怎么还不去叫酒水?另外谁去找个人进来把这玩意换成点唱系统。”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带着笑容和些许鄙夷,“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看的?女士们看看倒还情有可原,你们几个大男人居然也跟着这么起劲。”
  大家轰笑起来,于是顺手摁了墙边的呼叫铃,很快便有人敲门推进来。
  酒水和果盘,一样一样被端上来,三四个穿白衬衣黑马甲的年轻小伙子低着头,半跪在地上服务。
  背投上的T台秀也被切换掉,有一瞬间,屏幕上是明亮的白光,恰好照在其中一位服务生的脸上。
  方晨却是猛地一惊,几乎是立刻便直起身子失声叫:“靳伟!”
  她声音大,估计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那个正在给肖莫倒酒的男生明显愣住了,下一刻转过头来,眼神与她接触了短短的几秒,便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丢下手上的工作匆匆跑了出去。
  他走得很急,出门后在走廊上还撞到一位客人,顺带撞掉了客人拿着的手机。
  小小的物件跌落在厚重的地毯上,弹到一边去,靳伟不得不停下来,一叠声地说:“对不起!……”又赶紧弯下腰去捡。
  只是耽误这一会儿的工夫,方晨便从后面追了上来。
  似乎是怕他再逃跑,她狠狠拽住他的胳膊,也顾不得旁边投来的好奇眼光,只是气急败坏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打量他,万万没有想到靳伟竟然会跑来这种地方,并且穿着员工制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晨有点懵,说话的时候眉心都不禁紧紧皱起来。
  可是靳伟却不理她,目光生硬地避开,把手机还给客人后,他突然猛地用力甩开手臂。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力气已经足够大,一下子就挣脱了她,又对着醉意醺醺的客人匆匆道了个歉,然后便疾步而走。
  方晨半分都没有迟疑,照样紧跟了上去。这回也不再动手,只是迈开大步跟着他,一边说:“你觉得你能从我面前逃走吗?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我们就这样耗着吧!”
  这时候只听见周家荣在身后叫道:“……方晨,怎么回事?”语气里是明显的疑惑,其中似乎还夹杂着肖莫的声音。
  可她正在气头上,也来不及回头解释,很快就跟着靳伟七拐八弯,将后面的人抛开了。
  她不知道靳伟要去哪儿,也顾忌不了两个人这样紧跟着一前一后地样子会不会引人注目。此时此刻方晨满心想的都是那天年级组长说过的话……逃课,夜不归宿,处分,报警……
  幸好今天让她在这里碰上了他。
  ……
  可是转念一想,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值得幸运的。
  毕竟是在这种地方。
  所以她才气。
  仿佛第一次见到那个死去的靳慧的场景再一次浮上眼前,便不由厉声又叫了句:“……靳伟,你站住!”
  整个场子的光线幽暗暧昧,倘若距离隔得远,恐怕也只能看清对方的大致轮廓。
  所以这个时候,一行人正迎面而来,并很快与她错身擦过,然而方晨并没多加注意。
  反倒是等她跟在靳伟身后快步走远之后,那些人中间有一个人突然“咦”了声。
  “怎么?”为首的矮胖老者耳尖,脚步未停,只是冷冷地质疑。
  理着板寸头的青年加快两步凑上来,其实也有点不确定,所以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老大,刚才过去的女人,好像是……”后半句是附在对方耳边说的,声音极低,恐怕旁边的人都没有听清楚。
  结果下一刻,商老大突然停下步子。
  他回头望了望,恰好瞥见走廊尽头拐角处那一闪而逝的纤细身影。
  “你!跟去看看怎么回事。”略一思索之后,他冲“板寸头”扬了扬下巴,雪茄的烟雾将一双精明的眼睛都熏得眯起来,仿佛若有所思道:“……还有,刚才和她一起的是不是还有个男人?”
  “是的。好像是个服务生。”其实老大的意思他已经明白了,而且方晨声色俱厉地叫着对方停下来的时候,也恰好被他们听到。
  可是接到这样的任务,他还是不得不微一迟疑:“那个……韩睿会不会也在这里?”
  “你他妈的怕什么!”商老大狠狠瞪过去,“还不快滚过去给我盯着!”
  安全通道的门被“呯”地一声重重撞开,靳伟终于在狭□仄的楼梯间里转过身来,板着脸孔,凶道:“你到底要跟我到什么时候?”可是底气并不足,气息也有些急促,反倒更加显出方晨的不紧不慢:“直到你把这事说清楚为止。”
  “没什么好说的。”他别开脸。
  “那么这身衣服又是怎么回事?”方晨皱起眉,大家找了他那么久,谁知道他竟然会躲到这里来。
  两人隔着不足一米的距离,靳伟已经被逼到墙角,脸色越发难看起来,一双眼睛却怎么也不肯看她,过了好半天才说:“我已经不念书了!”
  “你说什么?”方晨讶异得连尾音都微微变了调。
  “我说……我不要再读下去了。”有点粗嘎的少年声音突然被放大,回荡在静悄悄地楼梯间里,半似冷漠半似哀求地说:“方晨姐,你能不能不要管我!”

  二十四
  至少在这个时候还懂得叫她一声姐……不过,这样一来却令方晨更加生气。
  胸中仿佛怒火中烧,她又逼近了一步,紧紧盯住那张年轻而发白的脸:“你是说你辍学了?然后打算在这种地方打工过活?”她的声音一分分冷下来,其实就连表情也是,简直不可思议地反问:“张院长把你养到这么大,你姐姐过去那样辛苦,就是为了让你某一天能在这里跪着替人倒酒?”
  “不要再提她!”靳伟突然抬起头。
  他之前一直不肯看向方晨,似乎是不敢看她,可是这时候却抬起眼睛,瞳孔里都犹如浸着血一般的颜色,倒吓得方晨愣了愣。
  “人都死了,还提她干嘛!”
  手指因为用力,全部深深地掐在掌心里,可是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痛楚,其实早在看到靳慧尸体的那一刻起,他就好像失去了所有的感觉,分不出冷暖,甚至有几天连白日黑夜在他看来都没有明确的界线。
  可是他不肯承认自己的世界已经濒临崩塌。
  一个死于吸毒过量的姐姐,一个生前竟然做着那种事赚钱的姐姐,他连想一想都觉得可怕。
  靳慧年轻而又苍白的身体躺在台子上,令他有种天旋地转的错觉。
  两个人从小一块儿长大,相依为命,可是现在提起这个名字,他竟然觉得陌生。
  所以他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以为只要这样就可以假装一切都从没发生过。
  仿佛被他这样一吼,方晨也安静下来,清澈明净的目光落在那张还带着些许生涩的脸庞上,她停了停才说:“你这样究竟是想惩罚谁呢?”她的声音缓和下来,其实并不温柔,但有种奇异的镇定作用。
  靳伟不作声。
  “还是说你担心读大学的费用?”她突然心平气和,语气像温水一般,“学费和生活费这些,你都不必担心,只要你……”
  “不是这个问题。”面前的男生出声打断她,僵硬地说:“我读不进去。你认为事到如今,我还有那个心情去念书考试吗?与其坐在那里浪费时间,还不如早点出来做事。反正就算读完了大学,一样也是要工作的。”
  “那怎么一样?”方晨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况且,你现在还没满十八岁!这边的经理是怎么让你进来的?”
  靳伟一怔,后背靠在墙上,双手牢牢握成拳,“这你不用管。”
  “那不可能。除非你跟我回去。”
  “我不。”
  “靳伟!”
  “我不回去。”他的声音并不大,可是却足够固执,说完便重新扭过头去不再看她。
  方晨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是家中最年幼的一个,所以从来轮不到她去教训什么人,此时想了想,只好说:“可这不是你现在应该过的生活。……你才十七岁,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其实这样的说辞就连她自己也觉得无力,果然,靳伟只沉默了一下就反诘道:“难道每个人的成长轨迹都是一模一样的?更小一点的年纪就在社会上打滚的人,恐怕大有人在吧!”
  似乎是敏锐地发现了她迟疑,他下一刻便直起身,从她身边走过,咬了咬牙,硬着声音说:“方晨姐,你不是我的监护人,所以也无权干涉我的行动自由。”
  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对方消失在楼梯间的门板后,等了一会儿,方晨才独自沿着楼梯走上去,推开门,结果赫然发现有人正倚在门外的墙边上。
  光线幽暗,她几乎被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才问:“……你怎么在这里?”
  肖莫的唇边叼了支烟,火光在微妙地闪动,白色衬衣的领口也半敞着,慵懒疏淡,很有点玩世不恭的样子。
  他斜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向她:“那个男孩子和你是什么关系?”
  方晨下意识地微一皱眉:“你听到我们说话了?”
  “一点点而已,这里隔音不怎么样。”他没告诉她,其实更确切地说,是他刚刚替她打发走了另一位真正的偷听者。
  方晨扬起一边唇角,颇带着点自嘲意味地说:“看来我真没那个天份,连个小朋友都管不好。”眼睛盯着那一点猩红的火光,似乎出了神,声音低低地继续道:“可是他连十八岁都不到,怎么可以长期待在这种场所里。”
  “那么你呢?”肖莫突然开口问,仿佛漫不经心地问:“你十八岁的时候又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
  一语戳中要害,方晨发现自己竟然答不出来,嘴唇在昏暗中动了动,可是什么话都回答不出来。
  似乎直到这时候才想起来,其实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去教育靳伟,更没有资格去强制地约束他。
  她的十八岁,那些看似遥远的日子,恐怕远比靳伟要混乱叛逆许多倍。
  想到这些,方晨忽然不免有些丧气,原来那段时光正在年复一年地逐渐远离,所以她竟然开始忽略,甚至已经遗忘。然后就这样理直气壮地训斥着走入歧途的靳伟,以为自己的过去真的如同一张纯洁的白纸,以为自己曾经真的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其实,她哪有什么立场?
  学校里的奖学金、令人羡慕的实习机会、包括后来能够顺利的工作,以及如今这个站在别人面前的方晨,其实全都只是因为另一个人。
  因为那个人,她才有了今天,才能拥有看似美好的一切。
  她怔忡地垂下视线,却不知自己突然沉默的样子令面前这个长身玉立的男人微微一哂。
  年轻英俊的男人掐灭了吸剩下的一截烟头,语气里听不出是懊恼还是调侃,他说:“看来你真的已经完全忘记我了。”
  “……什么?”她还有些茫然,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肖莫却倚在墙边淡淡地笑道:“其实我们相识得很早。”他的眼睛里仿佛蕴含着一点清浅的光亮,在暗处若有若无地闪动着,不急不缓地宣布一个事实:“多年前那个成人礼式的初吻,你当真不记得自己把它献给了谁么?”
  等了足足有半分钟,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向来的镇定自持被成功地打破,仿佛厚厚的伪装终于剥落下来哗啦啦碎了一地,肖莫竟然觉得心情极佳。
  他并不着急,只是好整以暇地等待着,终于等到方晨将自己的声音找回来。
  “你……”可是最终却只发出一个短促的单音,显然她仍旧处在不可置信的状态中。
  他笑着点头,带着一丝促狭和调侃:“幸亏我的记性比较好。”
  “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
  “第一次见面。”
  “那么……为什么忍了这么久却一直没说?”
  “因为我在确认,以免认错了人。”英俊的脸上划过浅淡的微笑,语气莫名的诚恳:“要知道,唐突了佳人可不符合我一贯的风格。”
  可是,怎么就这样巧?
  仿佛有一瞬间的怔忡和恍惚,方晨只能呆立在那里,从小到大,她很少会有这样犯傻的情况,然而此时也顾不着了。她的目光仔细地在对方脸上搜寻,期望能够找回一些记忆。
  然而那天晚上实在太混乱,充斥着酒精和各式各样大胆的玩笑,所谓的献吻也只不过是姐妹们的临时起义。而她,那时分明已经有了些许醉意,所以连那个男人的脸都没有看清楚就吻了下去,尽管旁观的小姐妹们都说他长得很帅。
  她才管不了那么多,原本以为那就是个陌路人而已。
  于是返回包间的时候,两人始终维持着一前一后的姿态。
  因为心里充斥着无数的诧异来不及散去,或许还有某种被窥破过去的懊恼和无措,使得方晨不自觉地加快了步子,于是只留给后头那人一个曼妙有趣的背影。
  确实,肖莫越想便越觉得有趣。
  其实事隔数年,方晨的模样并没有太大的改变,所以就在当初经过周家荣介绍之后,他一眼就认出她来,可又偏偏不敢相信。因为反差太大,他甚至怀疑过自己是不是恰好碰上了孪生姐妹?
  可是当年那个在酒吧里搂住他的女孩子实在过于耀眼,即使那个时候还带着少女的青涩,吻技也并不好,但只是那样的惊鸿一瞥,还是足够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那晚之后,他又光顾过那个酒吧好几次,却再也没有遇见过她。
  世界这么大,每天都有亿万人在擦肩而过,而他的生活又一向丰富多彩,就算这个插曲再怎么惊艳,一段日子过后也自然而然地渐渐淡出了他的记忆。
  所以,当他再次看见方晨的时候,肖莫突然感到神奇,某部份早就被遗忘到角落的回忆居然再次变得鲜活起来。
  更何况,他从未见过前后反差如此巨大的女人,此时的方晨看似早已脱胎换骨,换了副模样重新做人。
  在手碰到门把之前,身后终于传来声音:“看来你很尴尬?”
  在这一刻分不清是戏谑还是认真的询问,方晨索性回过身,大方地点头承认:“没错,是有一点。”
  她一路都在想,以后该如何面对他,与他相处?
  也许是陆夕的外衣披得太久了,如今仿佛被人亲手扒了下来,露出本来面目,□而暴露,竟然是那样的不习惯。
  苏冬已经到了,正坐在那儿跟一众新认识的朋友聊得热火朝天。门被推开的一刹那,灯光恰好落在她的身上,修长纤细的手指握着玻璃杯,指甲圆润饱满,毫不含糊地仰起脖颈,便将整杯酒喝下去。
  是她一贯的爽利风格。
  难得这样喝着,还能够一眼就注意到门口进来的人。
  苏冬很快放下空杯,朝着方晨招手:“你上哪儿去了?”目光似乎无意地往方晨旁边一斜,然后便再自然不过地滑开来。
  她今天穿了件桃红色的短袖针织衫,衣领设计得新颖巧妙,堆叠如轻薄的云锦,却露出整截雪白匀称的手臂,在微光中扬起来,就连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做得十分撩人。
  在这点上估计很多人都会羡慕甚至嫉妒苏冬,因为早在少女时代,她就有了足够的风情,令她看上去比同龄人足足高出好几个段数。
  方晨不答,只是随口反问:“你喝了多少了?”一边走到旁边坐下去,不再去看肖莫,找到自己的杯子倒了杯啤酒,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
  她想,应该给张院长打个电话,就算自己缺乏权利和立场,也绝对不能让靳伟耽误在这种地方。
  电话挂断之后,周家荣适时地坐过来问:“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突然就那样冲出去,吓我一跳。而且,我叫你你也没有听见?”
  “没什么。”方晨说:“遇到个熟人而已。”
  “那个倒酒的服务生?”
  “嗯。”
  周家荣还想再说话,结果苏冬已经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她的姿态很美,绕过一干或静或动的障碍,笑意盈盈地走到肖莫的面前停下来,她低声说:“我敬你。”
  “为了什么?”原本靠在沙发里的男人慢慢直起身,面部表情似笑非笑。
  她的眼睛犹如水波在晃动,“一定需要什么理由吗?”
  “确实不一定。”肖莫拿起杯子,与她轻轻一碰,她却突然俯过身去,也不顾旁人是否看得见,凑到他的耳边,或许是离得太近,温暖幽香的气息伴随着低低的话语从他耳后的皮肤上划过。
  “你想追方晨?”
  说完,她也并不急着离开,只是退开稍许,借着背投里的光,果然看见那双眼睛里的一抹异样色彩。
  “为什么这么问?”
  “我想你还是不要招惹她为好。”
  “哦?”肖莫笑了笑,“给我个理由。”
  “因为不合适。”
  云淡风轻的表情深陷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他不动声色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这句话说出来,她似乎并不觉得有任何的失礼或造次,脸上反倒有种坦荡至无辜的神色,仿佛在说一个再明显不过、无法反驳的事实。
  他最终还是笑了:“再问一句,究竟是哪里不合适了?”他从来都不是喜欢追根究底的人,只是这次难得地激发了好奇心。
  苏冬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扬了扬眉角,连自嘲的表情都做得格外妩媚迷人:“我这样多管闲事,希望不会令你觉得讨厌。女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再谈感情应该就不止是玩玩而已了。”
  尽管说得隐晦,但肖莫还是听懂了。
  “苏小姐,为什么你会认为我没有抱着真心想同方晨交往?”他仔细审视着她,停了停又说:“不对。看样子,你似乎是认定了我很花心,对每个女人都一样花心。可是苏小姐,我们以前认识吗?”
  他接连叫了她两次苏小姐,也不知令苏冬想起了什么,微微垂下视线又喝了口酒,末了才重新抬起眼睛,话题却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你和我都是方晨的朋友,应该不至于这么生份吧,以后直接叫我苏冬就好了。”说完也不等肖莫开口,便起身返回方才自己的位置上,拍拍方晨的肩:“下午和晚上喝了太多酒,我有点累,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先回去?”
  其实这种情况十分不正常。即使称不上千杯不醉,但夜生活之于苏冬来讲也应当是再熟悉不过的,十二点未到便喊累,更是多年没有的事。
  只是方晨恰好也有心事,于是没有太在意,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之后就随便找了个借口先行告辞。

  二十五
  靳伟是在几天之后重返学校的。
  也不知道张院长最后动用了什么办法,竟然能将他成功地劝回来,电话里头方晨倒没有细问,只是觉得这总归是件令人欣慰的事。
  接完电话恰好穿过十字路口的人行地道,她兴致很好地停下来,在出口处的拐角买了一只烤红薯。天气还是冷,腾腾的白色热气从下向上熏起来,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红薯是刚出炉的,太烫,却带着极其诱人的香味。她低着头,正寻思着是要装进包里带回家吃,还是就这样当街将皮剥了。
  结果脚下没注意,也不知是绊到了什么东西,陡然向前微一踉跄,还来不及稳往身子便听见身后传来的马达声。
  特意放缓了速度的摩托车从左侧擦过,方晨只觉得胳膊猛地一疼,再一轻,回过神来的时候,挽在手上的皮包早已不知去向。
  当时只有她一个人,为了超近路又恰好绕进一条颇为偏僻的小路里。得手之后的摩托车迅速地轰鸣着驶远,只来得及瞥见后座那人一头淡黄的短发。
  倒是方晨自己,因为惯性的缘故,再度狠狠踉跄了好几步,最后虽然不至于摔倒,但右边肩膀还是不可避免地撞到一旁坚硬的水泥墙壁上。
  几乎都可以听见“咚”的一声闷响,同一时间肩膀上传来一片火辣辣的疼痛,她皱着眉直吸气,抬起头的时候那辆摩托车哪里还看得到踪影。
  最后不得不在医院里做了紧急处理,负责她的是一位中年男医生,面目严肃,语气倒挺和蔼。
  “……有轻微的软组织挫伤,幸好没伤到骨头。”末了又好心地提醒她:“现在世道不太平,抢劫的人特别多,单身外出的女性更是要注意了。”
  方晨连连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您。”
  其实由于工作的关系,倒是经常会接触到社会上阴暗混乱的一面,比起飞车抢劫,情节更加恶劣严重的都不在少数,但是亲身遇上这种事倒还真是头一回。
  她没打电话回家,这些年在父母那边似乎早就习惯了报喜不报忧。
  苏冬那边也暂时联系不上。
  拎着药袋走出医院的时候,方晨心想,其实自己还不算倒霉透顶,好歹包被抢走之后,还能从上衣口袋里找出一些零钱,足够她打车来医院并支付医药费的。
  只是右肩还在隐隐作痛,活动的范围稍大一点都不行,她有点疑心是不是诊断错误了,因为当时撞击的力道那么大,一瞬间简直疼得令人发晕。
  不是周末,况且错过了就诊的高峰期,所以此时进出医院的人并不算太多。方晨走到大门口,正打算拦辆出租车,这时候就看见有人大步迎了上来。
  她下意识地在原地站定。
  对方走到跟前,朝她微一点头,““方小姐,韩先生在车里等你。”
  韩睿的手下们很奇怪,似乎对他有着各种各样的称呼,并且分场合,分对象。
  顺着指点,她已经看见了那几辆一字排开的深黑色轿车,就停在灰白色的大喷泉旁边,明明颜色低调却又偏偏显得那样招摇。中间那辆车的车窗紧闭,不过,她却觉得自己仿佛能够穿透黑暗,看到车里头的那个冷肃的男人。
  在这一刻,也不知道因为是吃惊,还是伤处疼痛陡然加剧,方晨不自觉地再度皱了皱漂亮的眉心。
  钱军不大耐烦地将目光从车外调回来,忍不住问一句:“哥,要不要我下去催一下?”
  “不用。”韩睿翻着报纸,头也不抬地应他。
  可是,司机都已经出去七八分钟了,就是不见远处那女人挪一挪脚步!
  见韩睿这副模样,钱军也不敢再多话,只得咧了咧嘴角,有些憋气地转回身去,重新在副驾座上死死地盯住方晨。
  其实他心里对这姓方的女人真没有多少好感,即使她长了一副惊艳到足以让人掉眼珠子的外表,可是性格着实不太讨喜。他从没见过哪个女人敢在他们兄弟几个面前大声说话的,就更别提谁敢用冷言冷语对待韩睿了。
  偏偏就只有她,从最初独自一人闯进“夜都”要求见韩睿开始,再到后来的种种言行举止,都让他觉得这个美女记者简直是胆大包天。
  跟在韩睿身边这么些年,钱军自以为对老大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可是这一回却完全想不通,他想不通为什么韩睿会看上这个女人,活脱脱就是一朵长满了尖刺的玫瑰,漂亮归漂亮,但也太扎手了。
  对此,也曾私下同谢少伟讨论过,结果谢少伟露出他那招牌式的高深莫测的笑容:“想知道?想知道就去问咱哥呗!”
  “要能问我还跟你在这儿废什么话!”他揣摩着:“莫非是哥想换换口味了?”
  想来想去,好像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可能了。而且照目前这状况看来,这朵刺手玫瑰享受到的待遇很是特殊,只不过是遭遇了一次小小的街头抢劫,竟然也能惊动大哥亲自来医院接她。
  所以,方晨站在医院大门口磨蹭得越久,钱军心里就越不爽快,不禁暗想,这女人怎么这么不识时务?!
  最后终于见她跟着司机走过来,他立刻开了车门下去,憋了一肚子火,面无表情地说:“大哥等你很久了。”
  方晨看他一眼,也不等旁人动手,径直拉开后排的车门,弯身坐进去。
  自从那天韩睿搬走之后,生活好像又重新回归安静和平稳,有时候方晨时常忍不住怀疑,之前遇到韩睿,以及后来发生的所有的一切,怎么都跟幻觉似的?
  不过,她倒还不至于真的以为韩睿会就此放过她,所以潜意识里,每天,甚至每个时刻都在暗自等待,等他再一次找上门来。
  只是没想到,今天会在这种情形下见面。
  车里的男人仍在翻着报纸,远处的夕阳透过喷泉的水雾,虚幻的光芒照射进来,仿佛带着一层浅淡的彩色斑斓,将他的眉眼笼罩得犹为清俊冷漠。其实只隔了几天没见,此时对于方晨来讲,他却似乎突然变得遥远而又陌生。
  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她根本就从未了解过他,应当一直都是陌生的才对。
  这个男人之于她,就像一个黑洞,那样深不可测,但又仿佛有着无穷的强势的吸力,让她挣脱不了。
  “你今天倒很主动。”
  没想到,上车之后的第一句话竟是韩睿说的。方晨想,或许是自己打开车门时干脆利落的姿态让他觉得满意了。
  因为肩膀痛,她刻意收敛了呼吸,语气有些平淡:“该来的躲也躲不过。你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韩睿不轻不重地反问,这才终于侧过头来瞥她一眼,像是在漫不经心地打量,“怎么这么不小心?”
  语气太过平静,丝毫不含关心的成份。她看了看他:“你的本事倒真大,怎么知道我出了事?”想了一下,又问:“难道恰好是你手下干的?”
  “我的人不做这种事。”
  报纸在修长的十指间被慢慢的折成三叠,放置到一旁,露在最上面的恰好是一则社会新闻,黑体方正的大标题写着——妙龄少女惨遭抢劫奸杀,弃尸公园……
  胸口涌起一阵莫名的不舒服的感觉,方晨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这时候韩睿又问:“报警没有?”
  明知道他在这种事上没必要说谎,但她还是忍不住揶揄:“还没来得及。况且,也怕真是你的人干的,报警了岂不是给你惹上麻烦?”
  旁边的男人给面子地勾了勾唇角,“多谢你这样替我考虑。”
  “不用客气。倘若你有麻烦了,恐怕我的麻烦会更大吧。”
  这一回,她用眼角余光切切实实地瞟到某人似乎是在微笑。
  说话间,车子已经无声无息地启动,顺着车道驶离医院。
  转弯的时候,身体不经意中带动肩膀倾斜,又是一阵隐约的抽痛。她不自觉地抿住嘴唇,实在不想在这个人的面前显露出丝毫柔弱的样子来。
  她想,还是上次比较好,她居高临下,而他躺在床上缝针,看在眼里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虽然那只是一种错觉。
  最后车子自然没有开去派出所,而是在市中心最宽阔繁华的大道上调了个头,直接开去酒店。

  二十六
  三部车,少说也有六七个人,可是最后坐下来吃东西的却只有方晨和韩睿。
  “你的包我会替你找回来。”点菜的时候韩睿说,眼睛还看着酒水单。
  方晨倒是一点也不怀疑他有这个能耐。
  果然,仅仅十来分钟之后,菜刚上了三道,就有人拎着她的包一路走进来,原样奉还到她的手上。
  钱包应该被人翻动过,但是数额并没有少,甚至整只皮包里面什么东西都没丢。
  她看着来人凑到韩睿的耳边低语了几句话,声音虽小,但她还是听清了其中的一句:“……已经照规矩办了……”
  她不由得一愣,待那人离开后,随口便问:“你拿那个两个抢包的人怎么样了?”
  韩睿正坐在对面的座位上喝汤,修长的手指捏住调羹,他的动作极其优雅,像是从小便受过最良好最严格的教育,他看了看她,说:“知道这个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原本只是猜测,如今这样相当于证实了她的想法,方晨不禁放下筷子,“我只想知道你差人使用了什么样的暴力。打一顿?还是在人家身上戳几个洞?”
  “你的正义感用得未免不是地方。你似乎忘了,被抢的人是谁。”
  “所以就要以暴制暴?既然受害人是我,那么你在采取动作之前,不也应当先征求我的意见?”
  “看来你是怪我不尊重你。”韩睿抬起眼睛,瞟了她一眼,似乎她的吸引力还不如面前的一盅汤水,略带嘲讽地点头:“那么好吧,如果有下次,我会事先询问你的。”
  下次?
  她几乎可以肯定他是故意在气她。
  这种事情一般人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最好一辈子不要碰上,结果他居然跟她讲下次?而且,用的还是这种云淡风清的语气,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如何。
  简直就是话不投机!
  况且既成的事实,显然已经无法改变了。她不无忿恨地瞪他一眼,索性低下头去,再也懒得同他有任何交淡。
  回家的时候,韩睿让车子停在公寓楼下,亲自送方晨进电梯。
  “不用这么麻烦。”其实心里还在介意着吃饭时候的事,方晨的神色不免有些冷淡,忍不住拿眼角觑他:“你还怕我再被抢一次不成?”
  “那倒不至于。莫非你的运气一向都有这么差?”英俊的男人侧过脸,似乎是在很认真地询问,眉峰微微挑起来,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突然发现,他就是有这个本事,不说话的时候可以令周围的空气都冻结凝固住,可是一旦开了金口,又似乎很轻易地便能煽动旁人的情绪,引导着对方朝着他自己希望的方向而去。
  就好像现在,他仿佛有意要嘲笑她,存心让她动怒似的。
  于是她抿了抿嘴角,面色平静地说:“我的运气向来好得很。不过最近倒是真的应该反思一下了。”稍微停顿了一会儿,才又补充道:“确切地说是,自从遇见你以后,那些倒霉的事就接二连三地发生。”说完便偏过头去不再作声。
  韩睿见状,不由得微微一笑,俊挺的眉目清晰无比地倒映在金属双门上,幽深的眼晴却望向她,“你是不是一直都这样伶牙俐齿的?还是自从遇见我以后才变成这样?”
  红色的液晶数字正在缓缓向上跳动,微凉的风从电梯顶上的某个角落渗进来。
  他将双手插在长裤口袋里,姿态闲适地倚墙站着,侧着的头微微低下来,眼角还带着些许笑意——那副平静的模样完全不像是一个危险分子。
  而他的语气也不像,简直温和得要命,甚至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商量的语调同她说:“难道以后我们见面,次次都要这样针锋相对?”
  其实他说的也不无道理。方晨想,事情到了这一步,再想和他撇清关系似乎已经是不太可能的了。
  那么以后呢?
  时刻处在高度警备、剑拔弩张的状态确实也挺累的。
  进家门之前她忽然转过身说:“和平相处,怎么样?”
  韩睿说:“同意。”
  他的话音刚落,便只见她从对面伸出手来。纤细白皙的手指停留在半空中,手掌也是薄薄的,线条亦是十分优美,皮肤光洁得近乎透明,仿佛上好的薄胎瓷,在强烈灯光的映照下,就连掌心里那一条条纹路都清晰可辨。
  他低下视线看了看,不禁觉得好笑:“这算是达成君子协定的方式?”虽是这样说,但还是很配合地伸手与她相握。
  “希望下次见面你能遵守这个约定。”方晨微微抿着嘴角,目光直视过去,看上去倒像是之前受到了迫害和欺压,以致于对未来他的表现都显得相当的不信任。
  她对他向来都是横眉冷对牙尖嘴利的样子,如今这副表情,似乎是委曲求全了,却偏又显出几分少见的可爱来。
  结果韩睿不由得再次失笑,恐怕就连自己都没发现今天的笑容过于多了。
  他轻轻挑起深黑的眉角,看着她,有些意味深长:“女人并不一定就是受害者。其实除了某些先天的优势差别之外,在我眼里,你从来都没吃亏过,而且我看以后也不大可能吃亏。”
  “是吗。”方晨将手抽回来,又想了想,“那我就权当这是一句赞美吧。要感谢你,替我们的和平共处开了一个好头。现在我要进去了,晚安。”
  “那么,改天见。”
  在她合上门板之前,韩睿已经转身重新步入电梯里。
  谢少伟从吸到第六根烟的时候,落地窗外忽然有强烈的车灯光线滑过,紧接着下一秒便转来熟悉的引擎声。
  他很快掐灭了烟头,抽回原本架在茶几上的两条长腿,三两步便到了门口,迎着走上台阶的韩睿,开门见山地说:“哥,强子想见你。”
  韩睿将外套随手丢在沙发上,手指捏了捏眉心,灯光下的面孔似乎显得有些疲惫,只是眼神依旧锋锐,淡声问:“他现在在做什么?”
  “前阵子出去避了避,听说上礼拜刚回来。”谢少伟仔细观察着韩睿的脸色,声音莫名地低了些:“他说有要紧的事,一定要当面和你讲。”
  韩睿一边往楼上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你负责安排时间。”
  “行。”
  李强来的当日,别墅里没有其他兄弟,只有钱军带了两个人七倒八歪地横在客厅沙发上看球。
  “你小子最近可瘦了不少啊。”撑起头,上下打量了昔日伙伴一眼,钱军又朝他一努嘴,“哥在上面书房。”
  李强掂着烟盒,将它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进去,小心翼翼地问:“气消了没?”
  钱军咧嘴:“我哪晓得。你自己上去不就知道了。”
  结果等到球赛进入最后的伤停补时阶段,楼梯处才再度传来动静。
  李强独自一个人走下来,和底下的人匆匆打了个招呼,似乎什么也顾不得说,然后便大步开门离开了。也没人知道他究竟同韩睿谈了些什么,只是等谢少伟外出办完事回来之后,韩睿也已经换了身外出的衣服,将车钥匙捞在手里,说:“我出去一下。”
  钱军在后头问:“不用我们跟着?”
  “不用。”
  车子一路开到郊区,方晨才将视线从窗外调回来,拂了拂被风吹乱的刘海,转头说:“我面子真大,居然让你亲自当司机。”
  “有必要将我想得这样难相处吗?”开车的男人鼻梁上架了副墨镜,更加显得侧脸线条俊挺坚毅,由前额到下颌,形成近乎完美的弧度。
  方晨对此不置可否。
  只不过今天倒是着实感到意外。原本她只是随口说起要去慈心孤儿院,结果没想到韩睿竟然愿意开车送她,而且极少有的,没有前呼后拥地带着他的那些手下,也正好避免了会不小心吓着小朋友们。
  她想说,你这人真是喜怒无常,心思难测得很。不过当然不会真将这话说出口,于是笑道:“看来那天的协定还真有效。”
  “我也这么觉得。”韩睿稍稍侧过头,目光透过深黑的镜片,从她柔和的面颊上迅速滑过。
  不得不承认,气氛友好的时候,他和她的相处还是比较融洽的。至少没有尴尬或难堪,而她也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在他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拘谨和约束。
  其实大多数时候,他都不清楚她到底将他当作了什么人。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她不畏惧他,从不惧怕他,就连他在她家养伤的那段时间,那样近距离的接触,她仍能将他当作透明人,又或者直接居高临下地颐指气使。
  “快到了,左手边转进去。”方晨在一旁适时地出声。
  他没应,只是放缓了速度,顺着她指示的方向开车拐进去。
  过去他从未来过这种地方,虽然有足够多的钱,但是向社会福利机构捐赠这种善事,似乎根本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之内。
  但是反观方晨,倒像是熟门熟路,下了车便直奔大院而去。
  只是倚在车旁吸了根烟的工夫,就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子手拉手跑过来,在韩睿脚边停了下来,那个女孩子更是仰起头,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他。
  “叔叔……”小孩子独有的脆生生的嗓音打破安静,但又似乎有些胆怯,也许是被眼前这陌生而又沉默的男人吓到了,停了半晌,才又接下去说:“李阿姨说这样不好。”
  韩睿不明所以地皱了皱眉。
  “嗯!阿姨说,吸烟有害健康!”看上去稍大点的男孩在一旁一字一顿地附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手。
  韩睿微微一怔,这才低下头去,看了看那剩下的半截香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一刻还是伸进车内,将它摁灭了。

  二十七
  结果转回身来,却发现方晨不知何时就站在不远处的一株古树下,似乎冲着他微微做了个表情,笑意轻浅,宛如天边星辉稍纵即逝,然后便招手叫道:“思君,明明,你们过来。”
  两个孩子同她很熟,欢快地飞奔过去,一左一右扯住她的衣摆。
  夕阳落在她的身后,隔着颇有些年代的旧式小楼,浅浅的余光漫天铺陈开来,贴合着远处深青色的山头,仿佛蕴染的巨幅水墨画。而她就恰恰好似站在画前,弯着腰,那一点顺滑的刘海垂下来,遮住光洁饱满的前额和乌黑清亮的眼睛。
  他仍旧倚着车身站着,隔着不长不短的距离,虽然不能完全听清她在说些什么,但却可以清楚看见她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
  她带了礼物给小朋友,逗得小朋友们异常开心,欢天喜地地又蹦又跳,直拉住她不肯撒手。
  而她好像习惯了,大约是经常会送他们这些小玩意吧,他猜想。于是也就任由他们围在身边,将衣摆裤腿扯得乱七八糟。
  “干嘛站得那么远?”难得在这种情况下还记得他,方晨终于抬头看过来,提高了嗓音问,漂亮的眉眼间还带着没来得及收敛的笑容。
  他却只是微一扬眉,脚步一动不动,看样子完全没有走过去凑热闹的打算。
  她又朝他的方向看了两眼,也不再叫,便重新低下头去驾轻就熟地应付小孩子。
  最后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来,小朋友们被阿姨领走了,方晨这才整了整外套的衣襟,走上前问:“觉得无趣?”
  韩睿不答反问:“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看起来你并不怎么喜欢小孩子。”
  “确实接触得比较少。”他换了个站姿,墨镜仍旧架在挺直的鼻梁上,所以她完全看不清他的眼神,只听见他说:“原来你也有爱心。”
  这叫什么话?
  方晨在心里迅速地确认再三,却还是嗅出了一丝讽刺调侃的意味。
  她眯着眼睛笑起来:“我一向都不缺少爱心。当然,特殊情况例外。”
  “哦?”对面的男人果然微微挑起眉,“比如说,当我受伤的时候?”
  “你记仇?”回想起来,除了态度恶劣一些,她也没做什么太过份的事,不是么?好歹还将卧室让了出来,供他养伤呢。
  韩睿摇了摇头:“我不至于跟女人记仇。我只是吃惊罢了……”尾音未落,他却毫无征兆地突然将身体微微前倾,并同时抬起手来。
  眼看着指尖就要触到肩膀,倒让方晨下意识地向后一缩,结果到底还是反应慢了半拍,他已经从容不迫地将她肩头沾着的一片树叶摘了下来。
  翠绿细小的叶子上还带着蜿蜒清晰的脉落,不知怎么会从母体上脱落下来,此刻被捻在修长匀称的指间,显得尤其嫩弱单薄。
  韩睿只是抬起眼睛看向她,深黑的眸底闪过一抹兴味的神采,唇角微动,仿佛哂笑:“你怕什么?”
  方晨不禁有点尴尬,确实是反应过激了。在方才那一刻,她或许什么也没想,又或许是回想起被粗暴强吻的那一次……虽然隔了这么久,他再也没有侵犯过她,就连肢体上的接触也少之又少,绝大多数的时候甚至如同绅士般疏淡而有礼,可是,完全是下意识的!她下意识地觉得有压迫感,只要他靠近,她便忍不住想要后退。
  真是见鬼了!她想,原本不该这样的,而且,以后也绝对不能这样!
  幸好韩睿似乎并不打算追着这个问题不放,很快便换了个话题。
  “你每次来都会送他们礼物?”
  “不一定。”身后那栋颇有些年岁的小楼与他们隔得太远,大院里又疏疏落落地栽着古树,几乎全然隔绝了教室里的读书声,因此周围显得尤其安宁而静谧,她兀自笑道:“我送东西给这些小孩子可都是有条件的。我跟他们讲,要先听听院长和阿姨们的评价,看看他们乖不乖,有没有好好学习,有没有帮助做家务,做得好不好。如果结果令人满意,才有礼物得。”
  “这么复杂。”韩睿倒像是完全没想到一般,不由得也跟着笑了笑。
  “很正常吧。”她没有看他,侧脸映在最后一抹霞光中,精致美好得如同一幅沉静的剪影,像是若有所思,可说出来的话却犹如滴落在窗沿的水滴,字字清晰分明,“这世上应该没有不劳而获的事情。要得到自己想要的,当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那就拿出实力来,证明给我看!证明你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得到任何想得到的东西!
  即使隔了这样久,韩睿依旧记得那段话。
  曾经在异国阴暗的小巷子里,□着某种奇怪的类似南方口音的房东赶出去的时候,尽管他被紧紧包覆在母亲的怀里,可仍然又冷又饿。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虚脱得近乎晕厥,甚至就快要死掉的感觉。
  可是他最终还是活了下来,并且在经历了一段不长不短的艰难困苦的生活之后,境况奇迹般地越来越好。
  确实可以算作是个奇迹。他也不知道母亲究竟用了什么样的方法和手段,居然能以一种极其风光的姿态将他一并领进大名鼎鼎的罗森博格家族的大门。
  于是,那座豪华恢弘得如同宫殿般的庄园,此后便成了他的新家。而他的继父,那位气势威严、一手掌控着北美整个黑道命运及军火资源的黑帮大佬,一直将他视如己出,并且亲切地允许他直呼他的名字。
  只不过,尽管得到了继父的宠爱,却依旧难逃整个复杂庞大家族里的勾心斗角和权利倾轧。
  表面上没人敢瞧不起他,但背地里的为难、甚至陷害却总是一波接一波地袭来,仿佛一直有人乐此不疲地与他作对,尽管他当时还仅仅是个未长成的少年。
  其实也难怪,因为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个继承人的位置有多重要,但凡有点资格或资本的人都在虎视耽耽。敌意并非单只针对他一个人的,那些兄弟叔伯之间,明争暗斗早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他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似乎每分每秒都要紧绷着神经,丝毫不能松懈,也不敢松懈。最初的几年,他被训练得连睡觉的时候都格外警醒,枕头底下随时放着防身的武器。
  在那里,不能相信任何人,唯一能够依靠的就只有自己。而他的母亲,那个有本事令教父为之着迷的东方美人,则像是在刻意地疏远他,对他不闻不问,就算他在枪械训练中受了伤,也绝少会亲自露面探望安抚。
  她仿佛逐渐隐匿在那偌大的庄园城堡之中,却又时刻让他感觉到那双在背后注视着的眼睛。
  他在不知不觉中日益变强,各方面都已经很快地超越了同龄人,并且引起继父越来越多的关注和信赖,同时,也树立起更多的敌人。
  其实那时候年仅十八九岁的他并没有太大的野心,可是其他人却不这样想,始终不肯放过他。直到后来有一次出去谈生意,回来的途中遇袭受了重伤,被送回到庄园里养了近三个月才渐渐康复。
  那是圣诞节的夜晚,到处都维持着一派欢乐详和的氛围。盛大的晚宴结束之后,他在卧室里见到了母亲。算起来,距离他上次见她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疏朗的月色下,他注视着母亲平静安宁的侧脸,仿佛等待了很久,母亲才从窗边转过头来,目光一如当年困苦潦倒时候那样坚定,甚至有着某种摄人心魂的坚毅的力量,穿透空气直直望进他的眼睛里去。
  她开口问:“现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吗?那就拿出实力来,证明给我看!证明你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得到任何想得到的东西!受伤流血是必须的,只有经历过这些,你才会懂得一切都来之不易。只有变得足够强大,才能保护自己,保护其他人。不是每个人都能登上巅峰,而如果你要做到,就要付出代价。如今你已经得到了教训,如果不想下次丢掉性命的话,我相信你会知道以后该怎么做。”
  不知道究竟是被母亲的这番话唤醒了,还是身体里面本来就有权力和欲望的因子在流动,而它们就在那个时候恰好觉醒了。
  从那天起,他终于开始迈上此后一路走来的道路。
  软弱,不忍,同情,犹豫,甚至感情,这些通通都被逐一地抛开,最终成为助他登上顶峰的代价。

  二十八
  “怎么了?”对于突如其来的一阵沉默,方晨不免感到有些困惑。
  她直觉是自己刚才的某句话或某个举动出了问题,所以才会使得如今的韩睿以一种近乎幽深难测的神情看着她。
  他在看她,似乎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可却又仿佛是在看着另一个人,想着自己的心事。
  自从有接触以来,她从未见过他这样,心中正自微微一动,结果韩睿已然开口道:“没事。”
  果然是没事,因为就连声音都一如往常的清冷平静。
  她不想耽误他太多的时间,所以又待了一会儿之后便预备打道回府。结果半途中再次经过那座小教堂,她突然要求说:“可不可以停一下?”
  她下了车走进去。
  暮色四合,又处在郊外,周围的景致早已经陷入一片昏暗模糊之中,丛生的树木枝丫伸出奇怪的角度,颇有些幽暗诡异的感觉。倒是教堂里还有灯光,晕黄而温暖,一圈一圈投映在斑斓的玻璃上,仿佛隔出另一个光明的世界。
  因为是挑高的建筑设计,条形座椅也摆得疏落,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似有回响。
  不紧不慢地跟在方晨的身后,韩睿其实并不好奇她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只是惊诧于自己的配合。他很少这样无条件地配合某人做事,她叫他停车的时候,甚至连理由都没有交待一句。
  而他偏偏很自然地踩了刹车,并且跟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套黑色的衣裤,头发垂顺地披散开来,从后面看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在长而空阔的走道上,益发显得整个人纤细柔弱。
  然而他很清楚这只不过是错觉而已。恰恰相反,她应当是他见过的最冷静坚强的女人,仿佛从不畏惧任何东西。而且方才那一瞬,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竟然能勾起他曾经以为已经无比遥远的回忆。
  他几乎不想否认,自己对她的兴趣正变得越来越浓厚。就像偶然发现了一个新奇的世界,每多接近一步,便会多一分出其不意的新鲜感,这在他过去近三十年的时间里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方晨最后在受难耶稣的像前停了下来。
  她微微仰起头,望着那个巨大的十字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或许是表情太过安静,竟显得十分虔诚。
  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韩睿站在她的身旁,似乎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视线从她的侧脸上滑过,然后便听见他问:“你信基督?”
  “不信。”她仍旧维持着那个看似虔诚的姿势一动不动,连目光都不曾偏移一下,只是反问:“你呢?”
  “虽然是在国外长大,但我是无神论者。”
  这是韩睿第一次主动提起他自己的事,她听了之后稍稍静默了两秒钟,然后终于转过头来:“哪个国家?是不是意大利?”她笑了一下,唇角轻轻扬起来,像是在猜有趣的谜题:“那边的黑手党比较有名。”
  “不是,美国。”
  对方的话音落下,她便突然不再作声,只是点了点头,结果韩睿却在下一刻微微眯起眼睛,仿佛打量了她一下,径直问:“怎么了?”
  其实或许只是短短几秒的时间,她无意中流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谁知道他竟然能够这样敏锐,一眼看穿。
  她却只是摇头否认:“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的口语一定十分流利。”
  这是个有些拙劣可笑的借口,可是不知为什么,韩睿并没有拆穿她。他无声地再度看了她一眼,提议说:“要不要回去?”
  “好。”
  她跟在他身后,稍微错开两三步的距离。她发现自己根本摸不清这个男人的心思,有时候分明强势迫人,容不得别人在他面前有任何一点的欺瞒和狡辩,可是有时候却又仿佛绅士十足,他能敏锐地洞察到旁人的内心,却偏偏不点破。
  和这样的人相处,每分每秒都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刺激。
  当然,还有危险。
  她不愿去想最终会出现怎样的局面,只知道,心中某个一直存在着的执念使得自己没办法再让一切从头来过,或者重新选择了。
  那天之后,两人的接触正式多了起来。
  方晨并不想过度反抗韩睿,因为她知道他似乎很乐于见到她反抗的样子,而且越是那样,他就对她越感兴趣。于是,有时候下了班便会被带出去吃饭,或者稍带点不情愿的和韩睿一道出席某些公开场合,又或者有时被公然领进夜总会和酒吧里。
  两个人同进同出的次数多了,于是引得韩睿的一帮手下纷纷对她行注目礼。
  她根本不曾想过要这么高调。虽然关系渐好,但有一回恰好碰上心情不佳,坐在车里便还是忍不住暗讽道:“想不到你的交际应酬比某些大企业家还要多。难道那些地方都非要带着个女人一道去吗?”因为她发现,前两天在替一位同事庆生的时候,她走在酒店的大厅里,就有两个迎面而来的男人多看了她几眼,面色诡秘。
  不巧的是,她认人的本领一向不错,很快就记起来是在一场交易会上见过面的。
  那场交易会是非公开的,韩睿又是贵宾,所以几乎可以肯定参与其中的那些人的身份,应该全都清白不到哪里去。
  直到那时她才恍悟,自己好像已经被不知不觉地带入到这个复杂的圈子里了,而且很快便有了一定的知名度。
  究其原因,无非不过是她跟在韩睿身边出现的频率太高了。而这个男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众所注目的焦点。
  这一点,倒是毋庸质疑的。
  还有更夸张的,他甚至带她去他的地下赌场。
  那种地方,其实并不是她第一次接触。
  去年报社就和当地一家电视台的新闻栏目组合作,派出细心胆大的同事暗访城中几家大型的地下赌场,可惜碍于种种因素,最后带回来的消息资料并不尽如人意,有些甚至没有报道播出的价值。
  又或者可以追溯到更早一些的时候。
  当时苏冬跟着的那个男人还没出事,并且在道上混得十分风光。于是有一天苏冬告诉她说:“我昨晚手气真好,赢了八万多块!……”或许是因为第一次,声音中透着显而易见的兴奋,而这种兴奋随着后来光临这种场所的次数的逐渐增多,慢慢蜕化成为烟雾中的一抹轻描淡写,不复得见。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方晨听苏冬详细地描述了赌场里的情景,包括里面分发筹码的帅气小伙子,还有那些穿着暴露艳情的辣妹。
  当然,更少不了一掷万金的富豪阔少们。苏冬曾经不无感叹地说:“大概他们的钱赚来不需要花力气的,流进流出就跟自来水一样。”
  不过方晨倒对这些不怎么感兴趣,她怀疑是不是自己潜心收敛得太久了,好像真的渐渐被陆夕的影子同化,甚至即将被覆盖掉,以至于忘记了自己原来的生活面目和喜好,忘了曾经是怎样的追求着新鲜和刺激。
  所以,即使那时候有大把便利的机会,她却从来没有要求过苏冬带她去传说中的赌场看一看。
  如今倒是因为韩睿,她才得以真正亲临其境。
  他让侍者拿花花绿绿的筹码给她,并让经理亲自领她下场去玩。
  “输多少都无所谓,是吗?”她随口问,因为自己一向没什么偏财运。
  “想玩什么都随便,若是筹码不够了再让人来取。”
  韩睿从旁人手里接过酒杯,琥珀色的光芒揉碎在头顶璀亮的灯光里,一并倒映在漆黑的眼底。而他用深浅变幻的目光望向她,奇异得很,竟然仿佛带着些微温和的笑意。
  方晨却只是一时感到奇怪,他是如何做到的?是如何做到用平淡至极的语气却能讲出令人觉得宠溺无限的话来?
  近来她得出一个新发现——平时这男人脸上的笑容真是少之又少,偶尔流露出来,不管真心还是假意,那都简直堪称难能可贵。而且,每当他对她无缘无故和蔼起来的时候,通常都是在公众场合里。
  就像那天在KTV,当着商老大的面,他正是用这种态度对待她,动作和语气都亲密得不得了,演戏逼真得几乎可以去拿影帝奖。而最后的结果就是——她顶着情人的名义充当了一回不折不扣的工具,被他狠狠地利用了。
  她发现,仿佛越是在外人面前,越是人多的场合,他就对她越好,好像她真的是他当前宠爱着的女人一般。而事实上,私底下相处的时候,她却很少能够感受到他流露出来的真情真意。
  他将一切都隐藏得太深,犹如海水里的一抹游光,不但触摸不到,甚至可能转瞬即逝。
  似乎是为了证实心中的某个猜想,那天方晨接过筹码之后,随手便交给身旁从一开始就谨慎恭敬一言不发的经理,自己则缓缓靠上前去,对着韩睿微微笑道:“这样大方?听说这里的人一掷万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你就不担心我胡乱下注?先声明,我可一向没有赌运,你有多少身家,够不够我输的?”
  或许过去根本没有哪个女人敢这样同韩睿说话,然而偏偏方晨的声音不大不小,令得旁边的一干人等听了全都暗暗抽了口气,继而默契地屏住呼吸不作声。
  可是韩睿的样子看起来却并不恼怒,反倒对她扬了扬唇角,仿佛心情不错:“担心那么多干什么?要玩就玩得尽兴一点。你不是第一次来吗,通常第一次的人都会有好运气。”他的手按在她的腰侧,动作亲密自然地轻轻推了推她,“去吧,让孙经理带路。要是有什么玩法不懂的,也让他教你。”态度那样和蔼,简直与往日私底下那副嚣张强势的模样截然相反。
  那位孙经理领了命令,立刻对方晨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笑意盈盈,既不显得生疏却也不失礼貌,尺度分寸拿捏得相当到位。
  然而方晨却仍旧微微仰着脸,看向前面英俊逼人的男子。她的眼睛本就黑白分明,此时被通明的灯光笼罩,更是如同泛着一层浅淡的水光,与那抹笑意融合在一起,显得极其妩媚湛然,光艳四射。
  她问:“那么你呢?如果没有什么重要事情的话,你就陪我一同下去嘛,好不好?”
  原本以为韩睿听了之后至少会有一点点吃惊,因为她极少说出这种话。与他在一起的时候,躲还来不及呢,主动要求陪伴的机率更是堪比哈雷慧星的出现。
  所以,讲完之后就连方晨自己都觉得心里一阵恶寒,看来会撒娇要人呵护的女伴角色果然还是不适合她。
  可是韩睿竟然完全无动于衷,又或者是他正好垂着视线喝酒,所以眼底的情绪被很巧妙地遮盖住了,等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用一种再平静不过的表情看着她,只是眼神里略微带了一分不着痕迹的审视:“我还有点事要处理,等下过去找你。”
  “好。”得到这样的回答,她似乎十分满意,微抿嘴角笑着凑上前去,突然踮起脚尖靠在他的耳边说话:“……是你今天不正常?还是我产生了错觉?怎么你也会开始扮演有求必应的上帝角色了?”停了停,也不知是感叹抑或是调侃,眨眨眼睛道:“这样好说话,几乎让人不敢相信。”
  “那你在怀疑什么?”耳边低悦清冽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平稳。
  “你的动机。”
  “说说看。”

  二十九
  这时候旁人早就识趣地退得老远,孙经理也安静地候在旋转楼梯处,所以丝毫不用担心对话内容被别人听了去。
  她稍稍退开一些,与他四目相对。其实距离仍旧足够近,近到可以清楚看见自己在他眼睛里里的身影,以及那张薄唇轻微向上扬起的弧度。
  她不确定他是否在笑,更不拿捏不住那抹笑意中的真实含义。只知道但凡他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脸部的线条便不可思议地被瞬间柔化了许多,结果却更加反衬出眼中的光芒,极端华美但又无比锋锐,仿佛能够让人无所遁形。
  他的动机是什么呢?
  其实心中隐隐有个答案呼之欲出,然而最终方晨却只是轻描淡写地挑眉,摆了个明显遗憾的表情:“很可惜,暂时还没想到。”说完便姿态轻曼地转身走开。
  结果那天晚上,从小到大买彩票连末等奖都没中过的她,竟然赢了!不但赢了,而且还收获颇丰。
  其实中途曾有一阵子几乎将手上的筹码尽数输掉。虽然事先没数过,但好歹也知道个大致数目,方晨一边下注一边只觉得头皮有些发麻。她在想,这样算不算豪赌?虽然输的不是自己的钱,但却更加令她难受。
  就在她没有底气想要收手的时候,韩睿竟然很合时宜地出现了,并且在接下来的时间中全程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观看着,偶尔甚至亲自替她下注玩两局。
  方晨没去注意自己正成为多少双眼睛注视的焦点,只知道此人看上去像是来撑场打气的,实际上,倒更像是来监督她的,不允许她中途退场。
  可是神奇的是,她的运气竟也出其不意地好转了起来,三个小时之后,当走出那栋矗立在偏僻郊区的公馆式旧洋楼的时候,方晨暗想,幸好赢了,否则自己真不知道该拿什么偿还给他。
  上车之后韩睿递了张卡给她。
  “我不要。”
  “为什么?”
  “如果我说,我对这种投机活动赢得来的钱一点兴趣也没有,你会不会相信?”
  “过程和手段在你看来真有这么重要?”因为背着光,韩睿的整张脸都陷在淡淡的阴影里,“这是你的钱,不论它是通过怎样的方式得来的,至少都是属于你的。”说完,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松,那张轻薄的卡片便落在方晨的手边。
  方晨却一动不动,只是语调里带了几分不客气,道:“为什么我觉得你和我谈钱的样子很俗气?”
  “那你想谈什么?”旁边的男人不动声色地觑她一眼。
  “感情。”
  仿佛是在讲一个笑话,说完之后方晨自己首先偏过头去笑了起来。她的眉目舒缓明艳,即使在暗处仍有夺目的光彩,却也更衬出神色间的那一抹调侃与轻忽,似乎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回答是有多么的冷幽默与无厘头。
  这个男人,她很怀疑他的字典里是否会有这两个字的存在。
  “钱和感情,不是人类的两大永恒话题么?”终于止住笑容之后,她才继续正色道:“不过在这两点上,我们的沟通好像还存在障碍。”
  车子已经开动,路边偶有霓虹快速闪过,令两人的神情都愈加模糊不清。
  韩睿悠悠地靠在椅背里,对于她的话似乎没有任何反驳的意图。过了半晌,她也转过脸去,不再作声。
  从郊区回到市中心需要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或许是白天工作太辛苦,再加上后来在那样的环境里待得太久了,精神难免高度集中,间或大输大赢的时候还要神经紧绷一下,结果,方晨就在过于静默的车厢里睡着了。
  韩睿转过头来的时候,恰好就看见她的侧脸,倾斜着倚靠在窗边,很沉静,近乎完美的五官嵌在白晳的脸上,宛如世上最上等的美玉,不掺杂一丝瑕疵和杂质。
  其实他习惯了她平素飞扬炙烈的模样,尽管她看起来十分淑女,而事实上,绝大多数时候的行为举止也确实给人温和如水的感觉。但是在他看来,仿佛只要醒着的时候,无论是生气还是大笑,她的神情和气质在某一刹那间都犹如西方油画里最为浓烈艳丽的一笔。
  正是这一点,恰好与她表面上的模样大相径庭,甚至形成了一种鲜明而奇异的对比。就像是有两个人,两种性格,同时附着在她的身上。
  从美国、欧洲,再到中国,他自十来岁起见过形形□的女人,恐怕就只有她才是最令人感到难以捉摸的。她不安份,骨子里分明流动着追求刺激和惊险的血液,可是,某些时候却又似乎有着异乎寻常的强大的理智和直觉,引导着她做出一些看似不可能顺利完成的事情。
  所以,甚至有那么几次,他竟然也会有深入到她的内心去一探究竟的念头和冲动。
  车窗降下一点,夜风随即灌进来,拂动着方晨颈边的发丝,恍惚间犹如带着一缕清甜的香气,若有若无地在空气中飘散。
  她睡着的样子其实很美好,所有的顽固、挑衅、冷嘲热讽,以及刻意的抵抗和作对统统都消失不见了,余下的只是婴儿般的安静无害和平稳均匀的呼吸。
  车间的档板并没有升起来,或许是因为后头过于安静,坐在副驾座上的谢少伟下意识地从后视镜中瞥去一眼,却不由得愣了愣。
  仿佛是被惊到,因为他看见韩睿的目光正若有所思地落在那个熟睡着的女人身上,带着一抹前所未有的专注。
  稍微犹豫了一下,谢少伟最终还是出了声,叫了句:“哥。”
  韩睿习惯性地一手把玩着打火机,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循声望去。
  “现在先送她回去?”谢少伟问。
  “嗯。”
  他摁下手边的按键,车窗重新升起来,然后便看见方晨被他们的交谈声打扰着微微动了动眉心。
  就在她缓慢睁开眼睛的一刹那,他的目光早已经轻描淡写地移到了别处。最后,一直到车子平稳地停在公寓楼下,他都维持着一贯冷漠淡然得近乎倨傲的表情。
  可是,除了韩睿自己之外,并没有人知道,就在方才短暂的几秒钟之内,他突然有一点后悔了。
  也不晓得究竟是什么东西触动了他,或许是她过于安静柔软的睡颜,又或许是别的一些因素,比如,前两天她带给他的莫名的熟悉感。刚才他专注着她,只是在考虑,将这样一个女人牵扯进来,是否是个正确的决定。
  可是事已至此,似乎已经很难有退后重来的余地。
  倒是下车的时候,他与她几乎同时推开车门。
  方晨之前睡得有些迷糊,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不由觉得奇怪:“难道你要送我上楼?”倘若他真绅士得这样彻底,她倒不大习惯了。
  “有什么不可以吗?”说话间,韩睿便已经三两步绕了过来,站在她面前。
  夜晚还稍稍带着几分暮春的凉意,可是或许是灯光的原因,又或许是熟睡时染上的粉红色泽还未来得及消退,此时令她的脸看起来有种奇异的温暖和明媚。
  她还微仰着头看他,唇上仿佛有晶莹的光泽。于是,几乎一切都是下意识地,他只是略一倾身,用单手扣住了她的后颈,薄唇便在下一刻触碰到了她。
  这是他第二次吻她。
  不管平日在人前有多么亲密,这却是在那晚的强吻之后,他第二次碰她。
  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乱了阵脚,一向自诩冷静的方晨到底还是怔忡了一下,双手仍旧垂在身侧,倒像是忘记了抵抗,只有呼吸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更像是一个蜻蜓点水般的GOODBYE KISS,最后韩睿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便放开了她。
  他兀自退后了一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淡声说:“你上楼吧,晚安。”
  她不说话,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看上去既不像头一回那样的愠怒,但也并没有羞涩或喜悦。她的表情落在他的眼里,有着超乎寻常的平静与淡定,只有那双清澈如水般的眼眸里透出一抹细碎的光彩,仿佛在思虑着什么,却又在黑暗之中转瞬即逝。
  良久之后,他看着她一言不发地举步离开。

  三十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和韩睿在一起的这件事,方晨想到迟早有一天是会被苏冬知道的,对于那些有可能踵而至的疑问,她很清楚自己该如何回答。所以,当与好友面对面的时候,她显得十分有准备。
  确实,好像最近的许多事都尽在她的准备和控制之中。只除了……那个吻。
  那个有些莫名而又突然的吻。
  她没想到韩睿竟会如此对她,以一种异乎寻常的安静谦和的态度,他的唇就那样落在了她的唇上。
  在那短短的几秒钟之内,他的温度和气息源源不断地贴合过来,似乎有着强大的吸引力,甚至连四周的寒意都犹如被暂时阻绝了,令她只能单一地感受到他一个人的存在。
  可是她却一直在想,他究竟抱着怎样的心态?
  就仿佛世上最寻常的一对情侣,在做着理所应当的事。
  然而,这也正是最不寻常的地方。
  因为她知道,他与她交往的目的远非表面上那样的单纯无害。也唯有在这一点上,或许他们才算是同道中人。
  与苏冬见了面,果然看出她对此事有多么的不赞同,眉心都皱成川字型:“你不是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怎么好好的会和他扯到一起去?”
  方晨却无所谓地笑笑,继续有条不紊地冲泡着花茶,仿佛此刻正被谈论着的中心人物不是自己一般。
  白色的水汽自通透的玻璃茶几上袅袅升腾,带着若有若无的清香。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难道和韩睿是认真的?知不知道你们这段时间有多招摇?”
  “当然知道。”回头看了看苏冬,方晨这才不禁莞尔:“这几年都难得见你气急败坏的模样,真是怀念啊。”
  她将茶杯端过去,气定神闲地介绍:“菊花茶,祛火的。”
  苏冬环着双手没接,只是几乎气结地瞪着她,“不要转移话题。说吧,你和韩睿到底怎么回事?”
  “他追我。”方晨想想又觉得不妥,很快地纠正,“应该说是他看上我了。”追求这个动词,套用在韩睿的身上明显不合适。
  “于是呢?”苏冬脸上的表情堪称匪夷所思,“……等一下!你还没告诉我,你们是怎么有交集的?”
  这个问题似乎一下子问倒了方晨,她垂下眼睛思索了片刻,突然极轻地嗤笑一声,语意含糊地说:“……冥冥中自有天意。”
  苏冬果然听不懂,“什么天意?”眉头却不由皱得更紧:“难道跟他你是打算认真相处?”
  因为在她看来,韩睿固然有着毋庸质疑的无穷吸引力,但是这样的男人根本不适合普通女人去交往。其实她之前也曾见过韩睿的女伴们,或者女朋友们,数量倒是不多,或许证明他并不是个滥情随便的人,然而这不代表方晨和他在一起就是个正确的决定。
  恰恰相反,在苏冬的眼里,方晨应当永远不要和韩睿有任何接触才好。
  “不要担心,我自有分寸。”最后方晨摆了摆手,明显不想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又反过来问:“你呢?最近都在忙什么?”
  苏冬怔了一怔,才轻描淡写地说:“还不是老样子。”
  “上周末我在中环影城附近看见一个人,背影挺像你的。”方晨说。她兀自垂着视线,似乎是在专心欣赏那几朵在水中沉沉浮浮的浅黄色花苞,因此语气显得漫不经心。
  其实尽管那天夜色弥漫,街头人潮涌动,但她还是可以肯定,自己看见的那个人就是苏冬。只不过,当她正想加快脚步追赶上去的时候,却只见苏冬上了停靠在路边的一辆车。
  而那辆车的主人,她恰好也认识。
  令她不明白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苏冬和肖莫扯上了交情?
  车子就停在路灯下,所以她清楚地看见了苏冬脸上的表情,恍如时光倒流,带着曾经少女时代才会有的热烈而单纯的盈盈笑意。她猜测,大概是当时车内的人说了什么,又或许仅仅是因为见到面,苏冬才会露出那样的笑容,仿佛盛开在艳阳下的娇媚花朵,周身都散发着迷人眩目的气息,竟与平日应酬场合里的感觉大不相同。所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停下了脚步,驻足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直到目送车子消失在热闹喧嚣的车水马龙之中。
  “咔”地一声轻响爆裂在空气中,苏冬弹开火机替自己点了支烟,说:“是么?那大概是你看错了,我这两天正忙着让底下那群人重新开工,哪还有工夫闲逛?”
  她的表情平静坦然,方晨只是笑了笑,“我也觉得是自己眼花了。”
  谁知仅仅过了两天,周家荣就把肖莫再度请到家里来吃饭。
  “我看你干脆改行当家庭妇男算了。”方晨说。
  “看来有人不欢迎我。”肖莫似笑非笑地接道。
  其实自从那天之后,她与他之间倒真的再没什么交集。可是现在看着他的表情,却再一次成功地提醒了方晨,当年自己做过怎样的荒唐事。
  席间周家荣突然想起来说:“哎,上次聚会的时候有个朋友对苏冬很感兴趣。”
  方晨不由抬头看他一眼:“你兼职当中介了?”
  “你对我怎么从来没有一句好话?”周家荣佯怒道,又讲:“人家就是想和美女认识一下,有可能的话再交往交往。怎么样?把她的手机号给我吧!”
  方晨不表态,倒是听见肖莫在一旁懒洋洋地问了句:“是谁?”
  周家荣说了个名字,“好歹也是IT行业的翘楚,青年才俊,你说是吧!”
  “确实。”肖莫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方晨原本正喝着汤,这时却突然停下来,转过头问他:“你也觉得应该介绍他们认识?”
  “我当然没意见。”
  “是吗?”方晨不禁扬了扬眉,抬高了语调。
  “你这是什么语气?”肖莫似乎觉得奇怪,干脆放下筷子,微微眯着眼睛看她,唇角边照例带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十分随意地说:“我的那位朋友确实条件不错,你可以先问问苏冬的想法。”
  短短的几秒钟过后,目光还若有若无地停留在肖莫的身上,方晨已经一边随手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电话。
  几乎把周家荣当作透明人,她只是直截了当地说:“肖莫有个朋友想约你吃饭。”
  她原本以为苏冬没兴趣,结果却只听见电话那头爽快的回复:“吃饭就不必了,我最近正在控制饮食。选个大家都有空的时间,一起出去喝两杯倒是可以的。”语气太过轻松,聊完便挂断了,半点也没提起肖莫的名字,就好像他们根本不熟悉一般。
  于是,方晨第一次被这种状况搞糊涂了,直到最后吃完饭肖莫告辞为止,仍旧没能想明白这两人之间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苏冬的变化太明显了。
  几乎每一次见面,她都会比上一次更加神彩飞扬精神熠熠。她的五官本来就生得艳丽,如今整个人更是犹如盛放到了极致,无论在任何场合里都愈加地明艳动人起来。
  最后方晨忍不住问:“你在恋爱?”
  向来烟酒不离的苏冬今天倒是很反常,纤长的十指之间空空如也,只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柠檬冰水,似笑非笑地打太极:“如果你承认你与韩睿的关系也算是恋爱的话。”
  方晨不由一怔,接着似乎是在无奈地苦笑:“看来你确实耿耿于怀。”
  “我担心你。”苏冬突然换了副表情,语重心长地说:“韩睿这个人太复杂,你……”一语未毕,眼角余光便瞥到宽大的落地窗外停靠下来的银色跑车,她顿了顿,这时只见方晨拎了包包站起身,说:“我该走了。”
  “要和他出去?”
  “嗯。”
  “看来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有什么好担心的?我自有分寸。”方晨笑了笑,扬长而去。
  是韩睿亲自下车替她开得车门,然后问:“等下想去哪里吃饭?”语气寻常得与这世上万千饮食男女毫无二致。
  其实自从那个GOODBYE KISS之后,他们的关系仿佛在无形中又很自然地更进了一步。以往走在外面,他多半是用单手揽着她的腰,不折不扣地向众人诠释着她的身份——正风光得宠的女伴。可是如今,也不知道究竟是从哪天开始的,他突然变得更习惯牵着她的手。看上去身体的接触倒像是更疏远了,可是实际上,她却觉得恰恰相反。
  就连钱军那样的大老粗,也有好几次不自觉地将视线放在他们相握的手上,表情里有说不出的怪异。
  偏偏作为当事人之一的韩睿却对这种变化若无所觉,反倒将这个动作越做越自然,有一次带她出席某场酒宴的时候,甚至还一边与某帮派大佬谈天说地,一边在桌下不动声色地玩弄她的手指,仿佛这才是他打发时间的最好工具。
  可也正因为如此,恐怕人人都更加笃定了她的地位,于是她便也和韩睿身边的一众弟兄逐渐熟络了起来。
  有一回就她一个人坐在车里,很随意地与充当临时司机的阿天闲聊。
  当初韩睿受伤的时候,阿天也曾在她家里住过几晚,对她很是尊重,现如今更是一口一个方姐,十分乐意开着车子为她服务。
  她仿佛不经意地问起:“你什么时候跟着韩睿的?”
  年轻的男人扶着方向盘想都没想就回答:“有好几年了。我不大会读书,从小就出来混。”说完还不好意思地盯着前方的路面笑了笑。
  “那他是什么时候回国的?”方晨又问。
  阿天作了然状,噢了一声:“大哥告诉过你他原来在美国?大概三四年前吧,其实我也差不多就是在那时候来的,先认识了谢哥,然后才被带到大哥身边做事的。嘿嘿,想想时间过得可真快。”
  “看来他以前在美国的生活,你都不了解?”
  “方姐想知道什么?”阿天疑惑地扭头看了看她,大概是会错了意,想了想之后才陪笑着道:“其实大哥平时很忙的,听说美国那边生意更多,所以每隔几个月就要去一次。而且,一忙起来根本没时间顾得上干别的事情。”
  解释的意图这样明显,令方晨不禁失笑:“你想到哪里去了?”她歪着头挑眉,“你以为我担心他在外面还有别的女人?”
  阿天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心想女人么,通常不都爱打探这些?否则她干嘛要那样问?
  方晨说:“我只是无聊,好奇一下罢了,你别放在心上。”
  “不会不会。”阿天将头摇得像拨浪鼓。而且今天的事他是绝计不会告诉给大哥听的,倘若到时候大哥怪他多嘴,那岂不是自找苦吃?!这样主动往枪口上撞的事,他可是坚决不会去干的!

  三十一
  晚上去吃道地的川菜,照例是选在隐密的包厢里,就只有她与韩睿两个人。
  有时候方晨会禁不住地猜想,是不是身分特殊而敏感的关系,似乎这个男人并不喜欢与陌生人有近距离的接触,所以无论走到哪里,要么他的身边总是环绕着一众手下,众星拱月的同时又恰到好处地将他与潜在的危险隔绝开来;要么就干脆挑选离人群越远越好的位置,就比如现在。
  “你不觉得坐在大厅里吃饭更加热闹?”快要结账走人的时候,她故意问。
  她承认自己有些恶趣味,其实想要听到韩睿亲口承认自己怕死简直就是妄想,但她还是忍不住试探他。
  果然,坐在对面的男人只是抬眼觑了觑她,不动声色地抛出理由:“我不喜欢热闹。”
  骗谁呢?她在心里暗暗鄙夷——他所经营的那些圈钱的场所,哪一个不是人声鼎沸?
  “你又在怀疑什么?”韩睿问。
  “哎,你不要这么多心好不好?”她扬起嘴角回给他一个笑容:“其实珍惜生命是个好习惯,干嘛不承认?”
  可是韩睿却没有笑,一双狭长深黑的眼睛看着她,“那你也应该知道,跟在我身边可能随时都会有危险。”
  “所以呢?”她也看着他。
  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她依稀看见他的眼神倏忽闪了一下,犹如暗黑的天边稍纵即逝的流星。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却只是说:“过来。”
  “什么?”
  见她不动,韩睿干脆兀自起了身,修长的双腿绕过黑檀木餐桌,在她身边停了下来。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知晓自己嘴角边不知何时沾上了一小抹辣渍,替她擦掉之后,这个英俊冷酷的男人倾身抽了张纸巾,再不紧不慢地将自己的手指擦拭干净。
  做出这样的举动,他似乎安之若素,那张脸上平静无波,可是方晨却突然呆滞了两秒。他的手指温热,隐约带着薄薄的茧,从她的唇角边掠过的时候竟然引来一阵奇异的感受。
  似乎是为了掩示莫名的窘迫,她偏过脸去清了清喉咙,然后才理直气壮地质问:“你是存心看我笑话吗?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提醒我嘴边沾了东西呢?”
  “没有。”虽然是在否认,但韩睿的表情却显然并不配合,唇角和眼尾都各自扬起了一个微小却着实愉悦的弧度。
  他其实很少这样笑,只是忽然间觉得她的样子堪称可爱。虽然与斯文淑女沾不上边,然而恰恰是因为那点污渍,仿佛令她平日里那份冷静自持的气势弱下去许多。
  他没料到会看见这个样子的她,正如没料到自己竟会那样伸出手去替她擦拭一样,动作流畅自然到令人讶异的地步。
  事实上,他也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习惯方晨的存在。在更多的时候,他确实有某种错觉,以为她和他已经相处了很长的时间,因为他们的性格在许多方面都是那样的匹配,甚至,堪称默契。
  最后开车回去,一路上方晨只感觉车内空气异常沉闷。开车的人不说话,于是她也不愿开口,低头玩了一会儿手机,结果突然接到报社总编打来的电话,说是临时有个学习培训任务,单位决定安排她去参加,地点在偏离市中心很远的郊区某宾馆里,为期五天。
  “明天下午报到。”她觉得出于基本的尊重原则,还是有必要知会韩睿一声的。
  韩睿说:“自己小心点。”
  她扬了扬眉稍,毫不掩示地表达诧异:“多谢关心。”
  韩睿转头看她一眼,仿佛若有所思,片刻之后才微一点头:“不客气。”
  培训的宾馆地处偏僻,但是条件却很好,据说是市里某位领导的亲戚投资兴建的。就因为有后台,所以丝毫不受地理位置的限制,也完全不用担心客源问题。
  倒是为了这次各杂志社和报社的集体活动,他们特意事先预留了客房出来。方晨与另一位同行住一个标间,那女孩子名叫郑玲玲,年龄与她一般大,却是今年刚刚加入记者行业的,算起来工作时间还不到三个月。或许是性格相近的关系,两个人很快便熟络了起来,同吃同住,就连上下课都结伴而行。
  到第三天的时候,郑玲玲有些按捺不住了,晚上盯着电视屏幕叹气:“我想逛街。怎么办?”
  方晨盘腿坐在另一张床上,说:“再忍两天。”
  “哎,你说那些主讲人为什么这样死板?上课还要签到。就算当年读书的时候也没严格到这地步啊。”
  方晨笑了笑,“你过去经常逃课?”
  “不逃课的学生生涯是不完整的。”郑玲玲眨着眼睛反问:“难道你没逃过?”
  “有吧。”仔细回忆了一下,方晨点头,不过似乎是已经非常遥远的事情了。
  不一会儿,郑玲玲又提议:“闷死了,干脆出去走走。听说旁边那个天然湖的湖水又清又凉,天才刚刚黑,我们转一转再回来。”
  外头的空气确实好。虽然位置偏,但难得宾馆建得依山傍水,四周更是绿树成荫,风景倒是十分不错。
  走不出多远便看见那个纯天然的湖泊,其实在逐渐深沉的暮色里倒也看不清湖水究竟有多么清澈,只是靠得近了便感觉悠凉的水汽扑面而来。
  方晨穿得少,出门时只在T恤外面套了件中长的开司米外套,就这样抱着胳膊,同郑玲玲站在湖边天南地北地乱聊。
  女人的话题永远不外乎吃饭逛街和八卦,加上这几天封闭式的培训已经足够挑战耐心的了,于是她们都很默契,谁都不想在这种时候再谈起工作。
  郑玲玲不但对于购物和明星八卦很有研究,甚至还研究过一段时间的神鬼论。从东方的传说探讨到西方的灵异事件,讲到最后,她才想到问方晨:“你信不信世上有鬼?”
  “不信。”方晨一边回答一边移动脚步,打算换个站姿。可是几乎就在她话音刚刚落下的瞬间,斜后方的草丛里便传来一阵穸簌的响动。
  两人俱是一惊,下意识地回头去看。
  方晨眼尖,只见一个人影匆匆闪过,一晃便不见了,或许是跑得太快,又或许只是被夜色巧妙地掩盖了。
  郑玲玲心里发毛,拉住方晨的衣袖说:“我们回去吧!”
  “好。”再度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方晨才微微皱着眉头转身。
  其实她本来还有些受惊,只是在看到人影之后,反倒镇定了下来。
  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早在上个月,她就发现自己似乎偶尔会处在被人监视的状态下。初时她还疑心是不是过于敏感了,可是直到半个月前,才终于可以肯定自己的判断。
  那天她照例在社里加班,晚上九点多接到阿天的电话,说是韩睿让他来接她回家。
  其实根本没必要,因为要从报社回家的方法有很多,无论是公车还是地铁,抑或是出租车,都十分方便。
  所以上车之后问起原因,阿天却只是应了句:“大哥说太晚了不安全,让我负责将你送到家门口才准离开。”
  能有什么不安全的?以前也不是没有加班过,更晚的时候都有。
  可是自从那天之后,阿天就几乎成了她的专职司机,日日尽职地负责接送,引得好几位同事来问她,那个年轻的酷哥是不是她的男朋友。
  对此方晨很无奈,偏偏又不方便多作解释,所以每次都只能含糊其辞,结果更糟糕,旁人都只当她默认了,就连平时最热心的工会大姐也不再忙着替她介绍对象。
  但是和韩睿见面的时候,她却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不是个随便浪费资源的人,似乎他每做一件事,目的都很明确,所以她几乎可以认定自己身边确实是有麻烦了。
  她把这事交给韩睿去处理,自己则一直保持沉默。只是唯一令人奇怪的是,她能有什么跟踪的价值?

  三十二
  郑玲玲回到房间后,惊魂甫定,拍着胸口说:“看来做记者这行也不好,本来我是胆子挺大的一个人,感觉天不怕地不怕,但是自从上回跟去现场报道过一起公园奸杀案之后,突然发现这个世界太危险,随时有可能飞来横祸。就像刚才,那个黑影你看清了么?离我们好像也不太远啊,不知道他要干嘛?”
  方晨原本还在想着心事,听她这样一讲,心里不禁有些愧疚,出声安慰她:“没事的,或许是那人迷了路呢。”又故意开玩笑:“社会版是比较残酷一点,要不等你这次回去干脆申请调去娱乐版吧,反正你对八卦那么热衷。”
  “你怎么知道我正有这个打算?”
  “因为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方晨笑嘻嘻地催她:“你先去洗澡。”
  等郑玲玲进了浴室,方晨才在床边坐下来。
  手机就握在手里,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拨个电话出去将这个突发事件和谁说一说,结果偏偏这时候屏幕一亮,伴随着铃声和震动一齐传来。
  虽然吃惊,但她还是很快地接起来,听到那个微低而清冽的声音问:“你在做什么?”
  他很少问她这个问题,通常打电话来只是交待见面的时间和地点,言简意赅,惜字如金。
  方晨照实回答:“刚回到房间里。”
  “多少号?”
  “啊?”她一愣。
  “你在几号房?”
  十分钟后,高大英俊的男人如从天降一般出现在门口,面对着她的惊讶,他仿佛心情不错的样子,双手斜插在黑色风衣的口袋里,神祗般垂下寒星似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出去坐一下。”
  “你来干什么?”从最初的吃惊中回过神,方晨坐在一楼大厅的茶座里问。
  韩睿给自己点了支烟,语调平淡地说:“来看看你。”
  倘若换作其他男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恐怕多半会带着溢于言表的笑容,因为要同女友一道感受自己出其不意的举动所带来的堪称浪漫的惊喜,可是却只有他,讲话的表情仿佛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这两天过得怎么样?”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又问:“是不是后天就能结束?”
  “按照课程安排应该是的。”方晨转了转手里的茶杯,看着他:“你到底有什么事?”
  “怎么?看来你不相信我的话。”在袅袅的烟雾中,他似乎笑了一下,夹着烟的那只手随意曲着,肘部支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整个人都似乎与宽大的深色沙发融为一体,他看着她,目光深浅难辨,“还是说,你认为我不应该做出这种事?”
  这确实不是他的风格,所以她很诚实地点头,又想了想,索性告诉他:“我刚才好像被人跟踪。”
  她说完后仔细观察他的反应。果然,韩睿似乎并不怎样吃惊,至少脸上的神情分毫未动。
  她的心里突然不知是种什么滋味,只是盯住他继续问:“你应该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吧?”
  “跟我作对的人。”他的声音越发的淡。
  “那为什么要跟踪我?”
  “因为我们关系特殊。”
  确实,在人前已经做得足够特殊了,才会招来这种事。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所以你是来保护我的?你早就知道他们跟过来了对吗。如果有心注意的话,这种事应该瞒不了你的。那么,这才是你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这样的聪明敏锐,几乎一语中的。或许是她的语气太过笃定,又或许是韩睿并不打算再隐瞒,他缓缓开口问:“你怕吗?”
  “会有生命危险?”
  他的样子看起来仿佛是在沉思,修长的手指靠近茶几上那只晶莹剔透的烟灰缸,将那吸剩下的半截烟蒂细细捻灭,而他的眼睛则盯着那一点猩红的火星,直到它彻底熄灭消失掉,他的目光却仍旧没有移动。
  “那倒不会。”他说,“但是这类事情太平常,或许以后还会有更加严重的。”说到这里,他突然停顿了一下,也不知究竟在思考着什么,终于抬起眼睛看了看她:“你可以考虑从现在开始远离我。”
  其实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甚至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便不再作声,可是仿佛就在某个瞬间,方晨只觉得这样的对话有些怪异,于是语言快过思维,几乎想都没想,甚至连之前的隐忧都暂时抛到脑后,只顾着哂笑道:“真是令人感动,你竟然这么为我着想。”然后才反应过来,或许是因为自己根本不习惯他这份突如其来的体贴——如果,这能称之为体贴的话。
  他一向都是那样的强势,几乎从一开始就以志在必得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容不得她有半点的回绝与反抗。可是如今却突然说出这样的提议来,不能不令人心生疑惑。
  果然,她的话音刚落,韩睿也在对面笑了一下。
  他明明是在笑,微微抿起的薄唇在那张英俊迫人的脸上形成一道慵懒随意的弧度,可是却好像一下子又恢复成了那个心思深沉而冷峻的男人,如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就连眼神都在灯下闪着隐约的锋锐的光,又仿佛天边的寒星,与一切的温暖绝缘。
  “其实到了这一步,就算你现在离开恐怕也晚了。”他轻描淡写地分析着一个事实,并且成功地将刚才那个提议的可能性彻底否决掉了,就像是在否决一个与自己处在对立面的人一样,“跟着我,反倒能让你更安全一点。”他说。
  短短的一两分钟时间,前后态度却简直判若两人。原本还以为这个男人是真的良心发现想要放过她了,可是如今看来,大约只是她的错觉罢了。
  方晨想了想,便顺着他的话问:“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
  仿佛听不出她的嘲讽,韩睿只是掏出烟盒,再为自己点了支烟。
  这一次,他低垂下目光,像是在仔细研究着那根洁白细长的香烟,连她的话都懒得再回答了。气氛再一次陷入到方晨一贯所熟悉的沉默中去。

  三十三
  一直到第二天傍晚,韩睿才带着他的手下们离开。
  站在宾馆外的车道旁,他照例还穿着来时的那件长风衣,领子很随意地竖起来,头发似乎也剪短了一些,即使四周暮霭沉沉,但整个人却依旧显得精神熠熠。
  再反观方晨,则难得的有些气色不佳。
  全是因为昨晚回去之后辗转反侧,几乎闹到天将亮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她几乎就要疑心是不是自己多年前的失眠症再度爆发,那么或许好久不见的心理医生陈泽如这个时候又该派上用场了。
  好歹最后睡了两三个小时,偏偏接下来又有一整天的培训课程,好不容易挨到现在,情绪自然好不到哪去。
  她开口,神色漠然:“你们走吧。”
  韩睿扬扬眉,好像还从来没有人对他下过逐客令。
  他身体微动,旁边已经有人将车门拉开来。他一手扶在车顶,临上车之前又转头看了看她,说:“明天我让人来接你。”
  “随便。”方晨却只是心不在焉地应着,只想趁早回到房间补眠。
  车子开动起来,后视镜里那个正沿着宾馆台阶往上走的身影越退越远。
  这时候,谢少伟合上手机盖,面色微微沉了下来:“哥,查过了,这次跟来的照例是新面孔。”
  “看来对方倒是很谨慎。”韩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将目光从后视镜中收回来。
  “嗯,而且动作越来越紧密。你看要不要留两个人下来?”
  “他们无非是就是想看看我会不会出现。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了,第一时间要做的应该是回去交差。”微微挑高的薄唇边噙着一抹冷笑,韩睿漫不经心地说:“我们就当不知道这件事,再多给他们一点时间去准备。”
  “可是,哥……”向来心思缜密冷静的谢少伟此时却难得显出一丝犹豫:“如果强子说的是真话,如果上次那件事真是商老大在背后操纵的,那他肯定不会再放过下一次机会。我认为我们这样要冒的风险实在太大了。”
  “那只老狐狸向来狡猾,而且为人太过谨慎小心,倘若不让他看到足够大的成功的希望,又怎么能引得他再次出手?”对面车灯射过来的光线划过韩睿平静的脸:“一切照计划进行。”
  谢少伟点点头,最后问了一句:“那么,方晨那边呢?”他知道原本自己是不应该多事的,但是近段时间跟在韩睿身边看到了太多堪称反常的情况。他不能完全保证一点意外都不会发生,所以还是需要事前做好所有的预备和打算。
  可是等了半天却没得到答复,谢少伟不由得转过头去。
  后座的男人沉着冷峻的面孔,就连眸底的光都似乎一并沉了下来,便愈发显得幽暗深邃。他的视线逐一略过窗外迅速倒退的风景,神色漠然,又却仿佛若有所思。
  谢少伟立刻噤声,只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他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或许——只是或许——到头来大哥会后悔自己现在所做出的决定。
  学习培训在第五天下午正式结束,退房的时候郑玲玲显得依依不舍,用一副相逢恨晚的表情跟方晨道别,又朝大门口努努嘴巴:“哎,你男朋友的车来接你了,真准时!”
  其实她只见过韩睿一面,而且还只是一个匆匆而过的侧影,当时他正握着方晨的手,两个人出去吃午饭。就只是这样匆忙的一瞥,却依旧不妨碍她对他惊为天人。于是当天晚上便揪住准备扑上床补眠的方晨,充分发挥了自己八卦的本领,硬是逼得方晨承认了那个又酷又帅的男人的身份。
  不过关于韩睿的信息也仅止于此。郑玲玲觉得自己虽然是一名到处挖新闻的记者,但好歹也是有一定个人道德的。韩睿的排场摆得那样大,进进出出都有那么多人跟着,再加上他本身的气质,神秘感十足,俨然不是处在普通地位的人,于是她强压下好奇心,在与方晨闲聊的时候半点都没涉及到职业问题。
  也正因为如此,方晨才更加觉得这个女人可交。分别的时候,她说:“有空常联系。”
  她们早就交换了手机号码,郑玲玲于是笑答:“没问题。”
  回市区的路上方晨睡了一觉,或许做了梦,又或许大脑里头始终是空白的,总之醒过来的时候竟有一点茫然,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已经回到熟悉的地盘上,因为宽敞的道路两侧尽是闪烁的霓虹,如同天边最耀眼的星子,连成长长的一串,显然就在最热闹的中心商业区。
  她坐直身子环顾四周,问司机:“现在去哪儿?”车子行驶的方向,与她家的方位不一致。
  这次开车的不是阿天,而是个有点沉默的三十出头的男人,只是转过头冲她礼貌地笑笑,下巴显出一道浅白色的疤痕。
  “很快就到了。”他说,但是基本上等同于没回答。
  每每到了这个时候,方晨都会忍不住腹诽一番——或许是韩睿的气场影响力实在太强大,以至于跟在他身边的人都和他一个德性,神秘而又沉默,与一般人绝对沟通不良。
  最后她被送到一栋别墅里。
  虽然之前从没来过,但不用细想也能猜出这里是属于谁的。钱军和谢少伟都不在,连同另一些方晨所熟悉的面孔也统统不在,大概是跟着他们的老大出门去了。
  家里只剩两个小弟,原本还赖在沙发上边抽烟边看电视,这会儿见她突然进来,两人忙不迭地站起身,表情看起来十分恭敬。
  方晨发现,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能见到几张新面孔,这使她不得不怀疑韩睿的组织到底有多庞大。
  她原来还有些疲惫,但在车上睡了一觉,此时精神恢复得很不错。在拿着遥控器将近百个电视频道轮翻换了一遍之后,她扭过头,朝远远坐在客厅另一边的两个男人笑了笑。
  她问:“韩睿什么时候回来?”
  对方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给出很官方的答案:“不知道。”
  “那干嘛带我来这儿?”她似乎不满地微微皱眉,说罢起身要走。
  “方小姐,你……请你再等一下。”大约是平时很少这样礼貌地说话,那个跟着一起站起来的男人语气颇有点不自然。
  方晨一时奇道,停在原地:“你怎么知道我姓方?”
  “谢哥交待的,他让我们在这里陪你,一直到他们回来。”
  她想了想,又重新坐回去,眼见着对方再度交换了个眼神并似乎轻舒了口气,心中又不由觉得好笑。
  也不知是谢少伟没交待清楚呢,还是交待得太清楚了。看来他们真将她当作什么得罪不起的大人物了。
  可也正是这样,整个宽敞空旷的空间里便显得异常的沉闷。或许是不敢,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没人同她讲话,甚至连他们的座位都离开她老远,只剩下电视机里传出聒噪无聊的广告声。
  看似厚实沉重的茶几上随意散乱着几只易拉罐,烟灰缸里也横七竖八地堆了一圈烟头,沙发上的靠垫更是乱得毫无章法,其中一只甚至将将滚落到地上。
  她百无聊赖的目光逐一扫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轻轻抬了抬小巧圆润的下巴,以一种看似不以为然又仿佛无辜的语气好奇道:“弄得这样脏乱,等下韩睿见了会不会骂你们?”姓韩的那个男人有洁癖她是知道的。
  果然,下一刻远处那两具高大的身影迅速弹起,开始在她的眼前活跃起来。
  方晨交叠起双腿靠在沙里中,她的眼睛清而亮,深褐色的眼珠在琉璃顶灯的倾照下更是仿佛流光溢彩一般,只过了片刻,她终于抿着嘴角开始无声地轻笑。
  其实她承认自己确实是故意出言恐吓,因为实在觉得闷得慌。看着两块刚才还沉默得如同静止的木头突然动起来,心里竟有一种久违的恶作剧般的快感。
  韩睿现身的时机恰到好处,客厅刚被收拾得焕然一新,而方晨也正感觉自己的耐心即将告罄。

  三十四
  他站在门口处看了她一眼,修长的双腿包裹在黑色长裤之下向她靠近,“等很久了?”
  方晨看看腕表,“四十三分钟。”又问:“为什么让我到这里来?”
  “因为我想见你。”一说完便正对上她瞬间瞪大的眼睛,他不由低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独特的清凛的性感,“怎么,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她是真的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有时候她甚至分不清,他说话时的语气究竟是淡漠还是慵懒。不过无论是其中的哪一种,都代表着毫无诚意的漫不经心。
  其实根本无需去考量他话里的真实性,会令方晨睁大了眼睛只是因为没料到他竟然会在一众手下的面前说出这种话来。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不仅仅是她吃惊,还有一个人比她更吃惊。
  韩睿说完便转过身去脱外套,他的侧脸有一半恰好陷在灯光笼罩不到的阴影里,眼帘微垂,很好的遮掩了眼底的情绪。
  他将衣服丢在沙发扶手上,再转头看她的时候,神色早已平静如水:“我饿了,陪我吃东西。”依旧是那副居高临下的神气,只是模样有些疲惫。
  方晨决定这次不跟他计较,因为她也饿。培训结束的时间有点尴尬,不早不晚,于是从郊区一路坐车过来,她连一口水都没喝上。
  想不到韩睿还配有私人厨子,那个同样不苟言笑的胖男人之前也不知都躲到哪里去了,直等到要吃饭的时候才冒出来,并且神通广大地接连端出各色佳肴。
  谢少伟他们只坐了一会儿便走掉了,此时此刻,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方晨与韩睿两个人。
  其实她是知道的,他这个人看似低调不铺张,但实际上对衣食住行的要求极高,讲究生活品质已经到了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就连一份炒饭都能让厨子做出这样的美味来。
  她从来没吃过这样好吃的扬州炒饭,到最后放下筷子的时候只觉得心满意足。
  “这么厉害的厨师,你从哪里请来的?”
  “他在美国的时候就帮我做事了。”韩睿回答。
  她轻轻“哦”一声,又说:“你在那边还有生意吗?”
  “嗯。”
  “也是像夜总会和酒吧这样的?”
  已经推开椅子准备起身的男人低眉看了她一眼:“什么时候起你也会好奇我的事了?”说完也不等她,自己先迈开长腿走回客厅。
  “很吃惊吗?”她跟在他背后,脸上浮起笑意:“或许我关心是,你在美国除了有生意之外,是否也同样还有女人呢。”
  前面那人的脚步分毫未停,只是在短暂的静默之后,他的笑声极清晰地传了过来。
  她认识他这么久,似乎还是第一次听见他笑得这样爽朗舒畅。
  “这算不算是承认了?”她趁势追问,语调却轻快随意,并未显出咄咄逼人的架势。
  韩睿不答她。
  他身体舒展地靠坐在宽大的沙发里,为自己点了支烟,狭长清亮的眼睛透过青白的烟雾微眯起来看她:“你这是在吃醋?”
  他的嗓音质冷,而多半时候态度里又总都带着几分高傲与漠然,所以以往提问的时候,时常会令她感觉到他语气里暗含的嘲讽。
  可是这一次并没有。
  他微扬着眉,薄唇边噙着难得温和的、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只是感兴趣,只是单纯地对她此时的心理状态感兴趣。
  方晨却一时默然。
  什么叫吃醋?
  只记得小时候当父母宠爱陆夕胜过她的时候,当他们在众人面前夸奖陆夕而将另一个女儿忽略掉的时候,她会嫉妒,心里如同钻着一条灵活的小蛇,从蛇信上滴下的不是毒液,而是某种又酸又涩的液体,不足以致死,却也足够令人难受。所以她才会对亲姐姐恶形恶状,有段时间甚至看见陆夕便觉得讨厌。
  那时候是多么幼稚。
  后来才想通了,明明是因为自己不够好,所以得不到与陆夕同等的待遇也很正常。
  可是在陆夕之后,她似乎真的没再吃过谁的醋。如今被韩睿这样一问,她反倒愣住了。
  会吗?
  其实从一开始她就没认为他能有多么专一,而她也根本不在乎这个。无关乎信任与否,她只是将现实看得足够清楚,拥有这样身份和地位的男人,还有什么是他想要而得不到的?偏偏女人对于他这样的男人来说,或许不是必须品,但却是必需品。
  所以他即使还有其他的伴侣,她也不会觉得奇怪。只是似乎直到这一秒,她才第一次考虑到这个问题,脑海里跃出的画面是他握住别人纤细柔软的腰肢,又或者在无边的夜色下用他温热的唇去亲吻别人的嘴唇。
  方晨承认,心里突然有一点不舒服了。
  或许在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之前,便仿佛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极轻地啃啮了一口。那种感觉并不尖锐,而且消失得很快,沉钝而又模糊。
  与情爱无关,她想,大约更多的是因为自己的洁癖而已。
  在距离韩睿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来,方晨拖了个抱枕在怀里,并借着这个动作很巧妙地避开了他探询审视的目光。
  她笑笑说:“这样很不公平。为什么每次我有疑问却都要被你反将一军?”
  “哦?那你说怎样才算公平?”韩睿今晚的心情显然还不错,挑了挑眼角,好整以暇地睨着她。
  “当然是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也不知是否光线的原因,她侧着身子,顺滑乌黑的头发十分随意地垂落在脸颊两侧,形成一个漂亮暧昧的阴影,将她脸上的笑容衬托得益发无害而又无辜。他淡淡瞥她一眼,吐出一圈烟雾:“没有。”
  “是现在没有,还是从来都没有?”
  韩睿沉默。
  方晨抿抿嘴角,主动自我检讨:“这个问题确定没水准。”接下去却又动了动身子,好奇地问:“那你以前的女人,长什么样子?”
  韩睿倾身,将烟蒂在水晶烟灰缸里转着圈捻灭,这才转回头深深看她一眼,“你指哪一个?”
  倘若换作别的时候,她或许还可以用欢畅的表情来配合一下他难得的冷幽默。可是现在,她却只是稍稍一愣,继而目光从他的眼睛上偏移出去,仿佛随意般落在他的下颌。
  那里的线条坚毅完美,大多数时间都透着冷肃的英气,但是在主人真心笑起来的时候,又会瞬间不可思议地被柔化,成为极至魅惑人心的一部分。
  她不去接触他的眼神,所以根本不知道他会怎么想。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这样暂时寂静的屋子里,一下一下恍如行军的擂鼓,那样沉重地撞击着左边的胸腔。
  “令你印象最深的那个。”她微笑:“是洋妞还是我们中国人?”
  然而,仿佛她的问题结束之后,他们之间就陷入了另一段冗长的静默之中去。
  连空气都凝固住,显得异常沉闷。
  方晨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待着什么,只知道这种感觉并不好受,甚至有些难熬。并且,她发现有时候要伪装成若无其事也是十分艰难的一件事情。
  或许由于是对象的关系。
  对,就因为她正面对着的是这个男人,有着寒星一样的眸子,锋锐得犹如能刺穿人心。
  手边没有镜子,所以她根本看不见自己此时的表情,只知道当韩睿终于开口的时候,覆在抱枕上的手心里已有一层微薄粘湿的潮意。
  天色早已黑下来,云翳深重,遮盖了月光。整面半弧型的通透落地窗外却是一派灯火通明,花园草地中央的喷泉自上而下涌出白色的水流,渐次层叠下落,隐约中可以听见汩汩水声传过来。
  仿佛等了很久很久,低沉冰冽的声音才终于划破满室的静默:“到目前止,还没有谁让我印象深刻。”
  或许是他的腔调太过平静,几乎听不出任何感情,犹如一盆冷冰兜头浇下,令方晨很快地从短暂的怔冲中缓过神来。她对他笑了笑,似乎不无惋惜地虚应一句:“是吗”。就此结束了这个话题。
  送她回家的路上,两人几乎再没什么交谈。方晨一直将头倚在手臂上,看着车窗外迅速倒退的光影仿佛出了神。
  最后快到的时候,韩睿突然开腔说:“想不想去渡假?”
  他很少这样征求她的意见,她一愣,只是问:“去哪?”
  “山里。你不是一直想去打猎?”
  她这才有点惊讶地转过来看他:“随口说的,你竟然还记得。”看着那张冰山般冷峭的侧脸,方晨只觉得此刻心里千回百转,短短一瞬间也不知转过了多少个念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答应道:“好。”

  三十五
  上山的日子就订在下个周末,需要准备的事宜根本不用操心,自然有人代为办妥。而韩睿则似乎还有别的事情要忙,接下来的几天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这种现象对于一般恋爱中的男女来讲或许不大能够容忍,可是方晨却莫名地觉得松了口气。
  周家荣见她接连几晚都早早回家,忍不住皱眉说:“你这个奇怪的女人,突然没约会了,难道不会觉得不习惯?”
  虽然口头上每每淡定地反驳,但其实就连方晨自己也感到怪异。
  她并不害怕韩睿,即使与这样的男人相处会有无限的危险和诱惑,可她一早就预料到了,她并不惧怕。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和他会到今天这种关系和地步,也不完全是韩睿单方面强势的原因。
  这也是她默许的,在看似抵抗和偶尔略作挣扎的表相下。
  可是到了如今,韩睿只是暂时从她生活里消失了几天,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胸中有块沉重的石头,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加重它的份量,这段时间尤其明显,渐渐地将她压得开始呼吸困难起来。
  二十几年的人生,仿佛是她第一次迷惑,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如何选择才好。
  在恢复正常上班之后,方晨将五天培训的资料和笔记心得弄了一份完整的出来,趁总编离开报社之前交到办公室去。
  总编笑说:“不错。改天我们内部也可以搞一次学习活动,你把这次的收获和同事们分享分享。”临出门时又转过头吩咐道:“小方,一起走吧,和我吃饭去。”
  总编大人是这次被宴请的对象,在座的有业内同行,也有企业老总,相互之间似乎十分熟络,十个人恰好坐满一整桌。
  虽说是照顾女士,但几轮敬酒下来,方晨也觉得脸颊发热。
  有人见了便半开玩笑半关心道:“小方的脸怎么这么红,该不会醉了吧?”
  方晨只是低眉一笑,仿佛不大好意思的样子:“酒量一般,确实有点晕了。”说完顺势离席,躲到外面去打电话。
  她本来是要打给苏冬的,想问问明后两天有没有空约着一起看电影。结果号码刚拨出去,目光便恰巧落到某个方向,连同手上的动作一起停住了。
  这家酒店的布局有些奇怪。没有普通的大厅,从二楼往上全是内设的包厢,也甚少有服务生来回走动,因此显得整个环境别有一番的幽密安静。包厢外面则是狭长弯曲的走廊,呈很大的弧度包围成一个椭圆形状,将最中间的场地空出来,形成一块面积十分奢侈的中庭来,纯粹作为布景和装饰。
  从方晨所处的位置向对面望过去,隔着半空中几十米的距离,一个身型挺拔俊秀的男人正与一位女子在雕花的扶栏旁边紧紧地搂在一起,幽暗的灯光打在他们的旁边,就算离得远,也能感觉到不同寻常的暧昧气氛。
  很显然,两人正在亲热。
  方晨不免有点尴尬。听到电话已经接通,苏冬的声音隐约从小小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她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然而却没想到几乎是同一时间,那个男人仿佛有感应一般,恰好从女人的颈边抬起头来,就这样露出眉目英俊神采风流的一张脸。
  四目相对,他见到她先是一怔,紧接着便朝着这边扬起一抹熟悉的玩世不恭的微笑。
  苏冬似乎正待在一个十分安静的环境里,“喂”了两声才终于听见方晨应答,奇怪道:“你在干什么?”
  “没事。”方晨的目光随着对面那个男人匀速靠近的脚步而移动,“你今天没上班?”
  “没去,才回到家,感觉不太舒服。”
  “怎么了?”
  “下午出门的时候穿少了,大概是感冒吧。”苏冬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听声音确实无精打采。
  肖莫的步子大,即使不紧不慢地晃过来,也很快就走到近旁。方晨只得随便说了两句挂掉电话,抬头笑道:“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方才与他亲热的那个女人还等在原地,因为光线的原因面孔有些模糊,但仍可以分辨出包裹在紧身衣裙里的姣好身材,仿佛只是随意地半靠在护栏边,媚态却是掩盖不了的。
  这一点倒是和苏冬很有几分想像。
  这边方晨还在观察那位诱人的女郎,一旁的肖莫却抬起修长的手指摩挲着下巴。
  虽说只是开玩笑,可是刚才那句话里明显带着暧昧的成分,居然是从他所认识的那个严谨自律的女人嘴里说出来,多少让他有些惊讶。
  再联想到多年前那个放纵的酒吧之夜,肖莫皱了皱眉,仿佛十分仔细地审视着方晨,直看到她也跟着聚拢眉心,他才忽地一笑:“来这里吃饭?”
  “就在这间。”方晨指了指身后的门板。
  “喝了酒是吧。”
  “有这么明显?”
  “有。”肖莫点头。依稀记得那天晚上的她也是这样,白皙的脸上透着迷人的红晕,全身散发着酒气来到他面前,连眼波都仿佛是迷离的。他曾经一度在想,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竟也会对十八岁的少女有兴趣了?他明明是偏爱成熟女性的。
  可是只有她,偏偏让他惦记了一段日子,算是个特例。
  对面的美女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姿势连接换了好几个,并且眼睛一直不停地朝这边望过来。
  方晨说:“要不先这样吧,我也该进去了。”
  “行,改天有空的话再约。”肖莫又想起一件事,“过段时间我们公司会在你们报上买广告位,或许还会安排一次采访。”
  “哦,这事我也听说了。新楼盘进展得顺利吗?”
  “还不错。”借着讲话的空当,肖莫隔空向对面抛去一个安抚的笑容,被方晨看在眼里。她表面不动声色,其实却很怀疑在这样暗的光线下对方是否看得清,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仿佛天生就是桃花相,明明看起来像是在敷衍,但却偏巧有种不羁的吸引力。
  像他这种飘浮不定的性格或许恰好击中了女人们的死穴?
  因为曾经刻意压抑,导致很长一段时间感情世界都是空白的,所以方晨自认为分析这个并不在行。
  大概改天可以听听苏冬的看法。想到这里,方晨对着已经转身的肖莫又说了一句:“我觉得你身上的香水味很熟悉。”
  前面的人脚步微微一顿,回过头奇道:“我从来不用古龙水。”
  “我指的是女式香水。”方晨笑了笑。大概是他与别人靠得太近,更有可能的则是两人的身体紧贴着好一会儿,香味才会传导至他的身上。
  肖莫听了便笑:“难道你也用这一款?”
  “不是。”她耸耸肩:“这是苏冬喜欢的味道,所以我熟悉。”
  这天稍晚一点的时候,方晨敲开了苏冬家的大门。
  家里果然连最常备的感冒药都没有,方晨不得不又下楼去买,好在药店就在附近。收银的是位很年轻的小伙子,几个月前方晨来这边买过一次消炎药,居然还记得她,付钱的时候同她打招呼,并且叮嘱她多注意身体。
  方晨拿着药,温和有礼地道了谢才离开。回到房间一看,苏冬已然裹在被子里睡着了。她把钥匙丢在桌上,准备好温水,又去把苏冬叫醒。
  “其实你挺会照顾人的。”带着轻微的鼻音,苏冬懒懒地靠在床头说。
  “我可不需要这种夸奖。”方晨伸出食指摆了摆,问:“下午去哪儿了?”
  苏冬盯着电视说:“随便转了转。”
  “一个人?”
  “当然。”
  虽然应答流畅,但这分明就是谎话。
  不过,方晨并不打算戳穿她。
  从十来岁开始认识至今,她与她之间几乎可以说是了若指掌。自从带着一群小姐奔走于各大夜场之后,苏冬俨然便成了标准的夜行生物,而白天则是她雷打不动的睡觉时段。
  在天还亮着的时候出门,近几年里这种事情在苏冬身上发生的概率几乎等于零。
  见苏冬精神状态不好,方晨只坐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临走的时候告诉她:“我过两天要进山里一趟。”
  “去干什么?”
  “打猎。”
  “和韩睿一起?”
  苏冬说:“外头现在传得很厉害,都说他宠你宠的不得了,甚至跟你相处的时候连亲信的手下都不经常带在身边了。”
  方晨想了想:“确实好像有几次是两个人独处的。可是,那又怎么样?”
  苏冬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其实到现在为止,她反而更加不赞成方晨与韩睿来往了。可是似乎是知道劝不动,最后只得表情严肃地说:“韩睿所处的社会环境太危险了,你跟在他身边现在这样引人注目,还是小心一点吧。而且我听说他最近有麻烦,你要照顾好自己,千万不要被波及到了。”
  “我知道。”只在门口停留了一秒,说完方晨便摆摆手开门而去。

  三十六
  其实她不是没想过,如果连自己都有人跟踪的话,那么韩睿那边遇到的状况估计要比她严重得多。
  可是偏偏那个男人行事作风低调得近乎诡秘,任何时候看见他,都仿佛一切风平浪静。跟在他身边,像是永远都只有歌舞升平灯红酒绿,那些正在悄然逼近的、又或者是潜在的危险,大概都在他的不动声色中被一一解除了。
  既然苏冬都忍不住出言提醒了,想必是真有大事发生,可是到了周末出发的时候,方晨才发现韩睿居然打算只有他们两个人单独上山。
  “谢少伟和钱军都不去?”她问。
  “他们有别的事情要处理。”韩睿开着车,抽空转过头瞥她一眼,“怎么,不满意这样的安排?”
  “还好。”在这种问题上,她根本不想与他争,估计争了也没用。她只是稍微感到有些奇怪而已,毕竟韩睿出门极少会不带上谢钱二人的。
  越野车又高又宽,视野开阔,马力十足,很快就绕过城市最外边的环线道路,向山里进发。在给自己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之后,方晨开始专心浏览沿途的风景。其实她很久没出门散过心了,平时单位里的工作忙起来简直要人命,通宵加班这种事也是时有发生的。她倒是老早就打算要出门彻底放松两天,却没想到同伴竟然会是韩睿。
  他记住她曾经随口说过的话,然后安排了这次打猎的活动,连枪械和一应必需用品都准备得妥当完善,根本不需要她操一点心,其实对此她是很吃惊的,也因此格外注意收敛自己的脾气,尽量摆出好脸色,希望与他好好相处。
  韩睿的开车技术很好,尽管一路上都是盘山公路,有些地方甚至颠簸不平,但还是让她在最后的一段路程里颇为安稳地睡了一会儿。最后是被叫醒的,睁开眼睛就看到目的地出现在面前。
  一直以为他会带她去人工建造的狩猎山庄,却没想到竟是来这样的地方。
  黄褐色造型精巧别致的木屋就矗立在汽车挡风玻璃前不足二十米的地方,她控制不住惊喜的低呼一声,然后飞速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韩睿从后备箱里搬出东西,抬头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方晨站在木屋前的台阶上,脸上是毫不遮掩的欣喜,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喜欢这个地方,虽然这栋房子在他看来并无任何出奇之处。
  可是这却似乎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没有防备,也没有伪装,午后的阳光透过参天茂盛的大树之间的缝隙漏下来,稀稀疏疏地仿佛直落进她的眼里,将她的眼睛照得闪闪发亮。
  其实她的整张脸甚至整个人都正焕发着一种别样的新奇的光芒,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只是这样立于广阔深浓的绿意之间,便宛如一道最耀眼夺目的风景。多么奇特,仅仅是因为她在由衷的兴奋雀跃,于是似乎连周围的空气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又或许,发生微妙变化的是他的心。韩睿眯了眯眼睛,突然对此不确定起来。
  这时只见她极快地转过身来扬声说:“知道我以前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吗?就是能有一座这样的房子,不用太大,但一定是用长而坚固的圆木叠加搭建起来的。”
  将目光锁定在她身上,韩睿的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抹笑意,轻松地拎着行李走过去,将门打开。
  屋子并不小,是按标准的两室一厅建造的,看样子不像是经常有人居住的模样,但或许是因为他们的到来,被提前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
  里面的陈设亦很简单,除去必需的一些木质家具之外,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方晨毫不客气地里里外外转了个遍,最后回到客厅里,问正低着头检查猎枪的男人:“为什么感觉你对这里似乎很熟的样子?”进到这样的深山里,竟然也不需要请当地猎人来领路,而且进门之后,他直接指定厨房旁边的那间卧室给她,结果她去一看,发现床边甚至还备着一双女式拖鞋。
  “这是我的房子。”
  韩睿头也没抬,却还是可以感受到方晨的讶异。他只是忽然觉得好笑,或许是习惯了她平素的波澜不惊,如今不过是一栋木屋罢了,却没想到可以这样轻易地令她表露出更加真实的一面。
  从下车到现在,她脸上的笑容和语气中满足的感叹早已经超过了过去相加起来的全部。
  “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有房子?”方晨确实觉得太不可思议,环顾四周,如此清静幽僻的地方,这样古朴原始的建筑,怎样也无法与这个男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场联系在一起。
  “刚回国的时候请人盖的,为了打猎的时候住得方便。”韩睿站起来,掂量了一下手里乌黑沉重的枪支,递过去:“这支是你的。”
  没有人知道方晨从小想拥有一栋木屋,就像也没有谁知道她对打猎感兴趣一样。她曾经逃课跟着苏冬他们一起去过几次靶场,当时一道同去的还有另外几个女人,年纪全是二十来岁的模样。
  玩的是手枪,但是后坐力仍旧很大,有人射了几发子弹便受不了了,更有干脆连端平手枪都会娇滴滴喊累的,到最后,就只有方晨与苏冬两个人玩得不亦乐乎。起初子弹还经常打偏飞出去,在靶上根本找不到弹孔的痕迹,可是在场的几个男人几乎全是这方面的老手,经过他们的一番指导过后,居然也能玩得有模有样起来。
  从靶场回去的途中,苏冬的男朋友龙哥说:“看你们今天玩得这么开心,改天带你们去打猎。”
  “好啊,那你一定要记着,不许忘记。”苏冬笑着扑上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惹得他哈哈大笑。
  那时候龙哥是真的宠着苏冬,对她有求必应,更何况是主动允诺的事,于是果真抽了时间带她们上山去打猎。
  或许是运气好,第一次居然误打误撞,真给方晨猎到一只野鸡。子弹打中的是翅膀的部位,龙哥的手下将猎物捡回来,一伙人闹哄哄地对她大加称赞。
  龙哥也很高兴,挑着一边浓黑的眉毛笑着问:“这么多血,你一个女孩子不怕吗?”
  方晨只记得自己摇了摇头。非旦不害怕,反倒有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喜悦和兴奋感,令她当晚在简易的小木床上辗转了半天才睡着。
  成功和刺激,她第一次尝到这二者的滋味,原来竟是那样的美妙无比。
  同时,也是她第一次通过自己的力量获取到一些东西,而在那之前,所有的荣誉和所有的收获,似乎从来都是属于光芒万丈的陆夕的,包括出国的机会。而她,无论她的梦想是从多么年幼的时候就开始蕴育的,也只能是陆夕身后一个毫不起眼的影子。所以,即使对外国电视剧里那些建造在山林里的原始小木屋有着那样多的美好的憧憬,她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三十七
  虽然夜间才是狩猎的最佳时间,但是由于从住处到猎场还有一段路程,并且经过实地考察之后发现,前阵子的春雨将山路冲刷得不太好走,出于安全考虑,韩睿决定先住一晚,等第二天天亮再出发。
  晚餐的食材也是出发之前就准备好了的,装在特制的保鲜箱子里,没有太多的花样,都是最简单的材料。身为女性的方晨当然义不容辞挽起袖子进厨房开工。
  其实她的厨艺很一般,跟大厨师周家荣合住在一起这么久,偏偏连他的十分之一功力都没有学到,于是当晚只是随便炒了两个家常菜。
  她脱掉外套,只穿了件宽松的V领针织衫站在炉灶边,乌黑的头发随意扎起来,其实因为不常操作的缘故,动作看上去算不上熟稔流畅,可是她切菜的时候很专注,低着头,在灯下露出一段雪白修长的脖颈。
  她没发现韩睿此时此刻就半倚在门边,从后面悄无声息地看着她的背影。毛衣很长,宽大地遮到大腿中部,将她的腰肢衬得柔软纤细,仿佛不足一握。
  菜刀落在砧板上,大部分时候节奏还是很规律的,只是偶尔停顿那么一两下。
  他一声不响地站立着,在这样安静的夜晚,那些利落的、带着点沉闷的声音犹如落在他的心上,一下接一下,令他忽然涌起一个念头:或许她本来就不属于这种地方,她可以做许许多多别的事,但也许并不适合做一位标准的贤妻良母。
  然而,眼前的这副场景却又奇异地让他感到有些温暖。他想,大概是环境的关系,在这样一个连水电都显得奢侈的深山老林里,他从没和哪个女人像此刻这般独处过。
  安宁、静谧、只有窗外漫无边际的黢黑,以及屋里飘摇的灯光。
  或许是挽得太松了,有几缕黑发从后面散落下来,轻轻地搭在她的颈后。他几乎没来得及细想,便迈开脚步走过去。他不知道自己的动作是轻是重,也没考虑是否会吓到她,只是沉默地伸出手去,手指就那样缠绕住她的头发。
  像黑色的羽毛,轻细柔软,随着他无意识的摆弄从指腹逐一刷过,却仿佛悄然无声地一并扫过他的心头。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震颤,令他的动作微微一停。
  夜晚的风敲击着水池旁的木窗,发出隐约沉重的声响,并从那些细小的缝隙中灌进来,卷动着她的发丝与衣摆。
  他高出她大半个头,阴影直接覆盖在她的身影上,遮去一部分晃动的光线。
  就在她讶异回头的同时,他倏地收紧了手指,另一只手迅速扳住她的脸颊,温热的薄唇毫不犹豫地落在她的唇上。
  或许她一直有些冷,所以连嘴角都带着轻微的凉意,在他碰到她的时候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却仿佛更加激发了他身体里的欲望。
  他仅仅停顿了半秒,便将砧板连同那些蔬菜一道挥落在地。他一把抱起她,将她丢到水泥台案上,扣住修长的脖颈和纤细的腰肢,开始狠狠地吻她。
  灵活的舌头挟带着强烈的男性气息,从她微微松开的齿关中长驱直入,强势地攻占着每一寸领地。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仿佛紧紧地熨贴着她的肌肤,很快便令她也燥热起来。
  这个吻太过突如其来,并且逐步加深强烈,有那样短暂的一瞬,她几乎不知所措。其实身下的水泥台还是冰凉的,但她却觉得身体里仿佛有一簇火焰,正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倏地窜起,并以极其迅速的姿态熊熊燃烧,直至蔓延到四肢百骸。
  所以,她开始拥抱他,并且回应他。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觉得大脑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什么都不能想。他的背并不厚,但却十分结实,她闭上眼睛用力环住他,就像他抱着她的力道一样,仿佛要从他的身上涌涌不断地汲取着气息和温度。
  窗棂被撞击得越发猛烈,彼此的喘气声夹杂着愈演愈烈的风声,回荡在狭窄深长的空间里。头顶灯光飘摇,在二人的脸上投下暧昧晃动的影子。
  最后她感觉他终于停了下来。
  她睁开眼睛与他对视,却被迅速吸入那一对漆黑深暗的甬道里。在那最深处仿佛有极其明亮的光点,她很清楚他想要做什么,原本还处在混沌之中的思维神经似乎被陡然拉扯,回归了原位。
  她不轻不重地按住他的手,及时地将它们停留在了衣摆的最下沿。
  他不声响地用眼神探寻,她却只是微笑起来:“我饿了。”
  仿佛带着点撒娇的味道,她极少用这种态度说话。他再度看了她一眼,才将手收回来,拍拍她的背,顺带拉她下地。
  重新洗菜下锅,此后的时间都是方晨一个人待在厨房里忙活。最后端菜出去的时候,她看着站在客厅门边吸烟的那道背影,停了一下,才说:“吃饭了。”
  门板开启,外头就是深黑不见五指的夜晚。
  方圆几十里,似乎就只有他们一栋房子透露出一点灯光。而在那黑暗的深处究竟隐匿着什么,根本没人知道。
  可是陷在这样陌生的环境里,她却没有感到丝毫的不安或恐惧,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韩睿在场的缘故。
  虽然山上通了电,但是除去白炽灯之外,房子里并没有配备其他的家用电器,对于过惯了城市生活的人来讲,吃完饭之后的那段漫长的夜晚时光着实有点难打发。
  不过韩睿的车后备厢里居然还有两箱酒。其中一箱是洋酒,只有六瓶,圆滚滚的深色瓶身分两列排开。看了牌子后方晨一言未发,直接点了点旁边的另一只纸箱,“还是喝啤酒吧。”
  “能喝多少?”回到屋里,韩睿问。
  “不知道。”方晨已经将杯子端在手上,朝他虚敬了敬,喝下第一口:“这种事要等真正醉过一次才会清楚。”
  “所以说,你从没醉过?”
  “没有。”
  “那很好。”他似乎笑了笑,对上她询问的眼神:“因为我不喜欢女人醉酒的样子。”
  她也笑:“跟我一样。任何人的醉态应该都不会太好看。”
  他们起初还一人一边坐在沙发上,后来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干脆拉了两张毯子铺在地上,两个人就这样席地而坐。
  不知不觉间,空瓶的数量竟也在不断增多。
  方晨放下酒杯,正回身去找开瓶器,只听见韩睿说:“你的脸红了。”
  她摸了摸,“幸好还没醉。”
  “确定还要继续?”
  “为什么不?”她借着灯光看他,脸色依旧十分正常,仿佛喝进去的那些对他而言只是水而已。
  她有点感叹:“这里什么都好,可是倘若有个壁炉,那就完美了。”
  “在壁炉前喝酒难道也是你的梦想?”
  “嗯。”
  “电视剧看太多了。”
  “你怎么知道?”她好奇:“难道事实上的外国人不该是这样吗?”
  韩睿喝了口酒,表情疏淡:“我不知道。”
  这样的生活离他太遥远,甚至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从未在他的世界中存在过。
  直到回国之后,偶尔一次打猎的时候认识了一位当地的老猎人。老人十分纯朴善良,并不知晓他的身份,只当他是一位普通的户外运动爱好者。
  他临时决定在猎人家里借住了一晚。
  在那样简陋的的房间里,只隔着一层旧布帘,听猎人的妻子给孙子孙女们讲睡前故事。妇人的声音已然苍老,偶尔夹杂着轻声的咳嗽,据说是多年的慢性气管炎,治不好,于是一直这样拖着。不过她的语气却很温柔低徊,将一个美好的童话故事说得仿佛是真的一样。
  他甚至忘记自己后来是何时睡着的,只知道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如此放松地睡上一觉了。在第二天回城的途中,他便吩咐谢少伟把建木屋的事情给办了,即使以后有可能一年都来不了一次。
  地板上原本有些凉,可是隔着厚毛毯,或许再加上酒精的作用,方晨渐渐觉得热气上涌。她猜自己大概是真的有些晕了,所以看着对面的这个男人,她才会觉得他此刻的神情隐约有些寂寞。
  替他和自己分别再倒满一杯,她提议说:“玩游戏吧。”
  韩睿问:“什么游戏?”
  她想了想:“I NEVER。”
  “说规则。”
  “你在美国生活,居然不知道?”她很讶异。
  “我很少关心这种东西。”他面无表情地将杯口的一层泡沫喝掉。
  “好吧。”她说:“其实玩法很简单。比如我说,我从没做过什么。如果这件事你做过,那么你喝一口酒,如果你没做过,那么我来喝。一人一次轮流说,如果是撒谎的,最后也要喝。”
  明明不复杂的玩法,但是解释起来偏偏像是绕口令。
  好在韩睿似乎听懂了,点头说:“你先来。”
  她想了想,狡黠地笑:“我从没用过剃须刀。”
  看着他很自觉地喝了一大口,她说:“该你了。”
  “我从没和男人接过吻。”
  他用修长的手指慢慢转动杯沿,眼睛却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她忽然想起刚才厨房里的事,将杯子凑到唇边,愿赌服输地一口喝下。
  她说:“我从没打过架。”
  “你的问题都很讨巧。”英俊的黑帮老大一边喝一边评价。结果却见她也跟着咽下一口,他问:“跟谁?”
  “男同学。”
  “赢了吗?”
  “分出胜负之前老师就来了。”她笑笑:“其实那时候女孩子比较占便宜,发育早长得高,而且男生多少顾及面子。”
  “为了什么?”唇角轻轻上扬,他看着她,难得露出一副有兴趣的样子,仿佛正透过她想像许多年前的那个野蛮强悍的小女生。
  她摇摇头:“忘了。”言归正传地提醒:“轮到你了。”
  他想了想问:“如果我说我从没穿过裙子,会不会显得太投机?”
  她认真地点头:“会。”
  “那么,我没有替谁伸张过正义。”
  她喝了酒,擦掉嘴角边的泡沫,依旧点头:“很正常。”
  他挑了挑眉:“就这样肯定?”
  她说:“你忘了,曾经你是怎样讽刺我的。”
  “那次我是不是还强吻了你?”
  “对。”
  “看来我没忘。”
  她似乎在他的眼睛里又看见了笑意,突然不明白他今天的心情为什么会这样好,甚至还有耐心陪她玩游戏。
  深山暗夜,即使隔着厚厚的门板,风声从空气中划过的声音仍是那样的清晰。仿佛飘荡着,回旋着,从林间缝隙中留恋地穿过,割裂原本静谧的夜。
  时间分秒流逝,就如同这瓶中的酒,在不知不觉中就消失了。
  方晨觉得自己好像醉了,又好像还是很清醒。
  她眨眨眼睛说:“我从没有过一夜情。”
  说完她便盯着他,他仿佛有点惊讶,大约是没想到这个话题,但还是面色如常地喝掉剩下的半杯啤酒,将空杯子放在地上,他锁牢她的目光,回敬她:“我从没爱过什么人。”
  结果她却笑了笑:“我也没有。所以,这杯酒还是你的。”然后真的一丝不苟地将酒杯斟得满满的。
  他似乎不大相信,“不许说谎。”
  “当然。”她假意叹气:“真爱可不是那么好找到的。”
  他不置可否地低笑:“我好像比你喝得多。”
  “因为你运气不好。”她的样子仿佛有点得意洋洋,“你自认为是杀手锏的武器,却没想到在我这里恰好没有效力。照规则,这杯是你的。”
  “你这个年纪,不应该。”
  “那你比我还大几岁却还没爱过人,岂不是更不应该?”她自作主张凑上前去,拉起他的手,将酒杯塞过去,笑咪咪催道:“快喝,不许赖。”
  她看着他含着一抹轻微的笑意,仿佛有点无奈地将输掉的酒喝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退回到原来坐的位置上。
  “你醉了。”他淡淡地提醒。
  “应该没有。”她歪着头仍是笑:“至少我记得,现在又该轮到我了。是不是?”
  “改天再玩。”他站起来,顺势托住她的胳膊将她一道拉了起来,“现在你该去睡觉了。”
  大概是真的喝多了,所以她才会觉得身体软绵绵的,双脚像是踩在棉花上,也是软软的。最后就这样任由他半拖半抱着躺上床,她睁大眼睛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还不忘礼貌地道了一句:“晚安。”然后才翻个身卷在被子里睡着了。

  三十八
  方晨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后来是被渴醒的。
  窗帘没有拉上,外面一片黑漆漆的,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即使有月光,也被这茂密森林中那些高大繁盛的枝叶给遮蔽掉了。
  她一向在某些方面有轻微洁癖,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换掉外衣穿上睡裙,否则只会觉得全身难受。
  一时之间找不到鞋子,又不熟悉电灯开关的位置,她只记得矿泉水就放在厨房门边,于是索性赤着脚摸黑走出去。
  可是就在眼睛能够完全适应黑暗的时候,刚刚迈出几步的双脚便不得不硬生生地停顿在原地。
  已经这么晚了,客厅的沙发上却坐着一个人。
  那人姿态沉默,周围一点光都没有,因此他的身影仿佛彻底地融入到这漆黑的环境中去。也只有定睛细看的时候,才能发现他手指边的那一点星火,正在忽明忽灭地兀自微微闪动。
  她很快地稳住猝然凌乱了几分的呼吸,清了清嗓子,发出一点声音来。
  果然,那人在下一秒开口问:“怎么了?”
  是韩睿,他仍旧深陷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只是抬起眼睛看向她。
  “为什么不开灯?”她问。
  其实在这么黑的地方,照理说应该什么都看不清才对,可是她只觉得奇怪,似乎可以清楚感受到他的目光,正越过小小的厅堂向她投射过来,深沉晦暗得犹如夜空下无边无尽的海。
  一边继续向前慢慢走,她又一边解释说:“我来找水喝。”
  那个纤瘦漂亮的轮廓往厨房的方向移动,韩睿低头看了看,这才发现香烟上早已积蓄了一长段白色的烟灰。
  他的表情不免有些愕然,似乎也没意识到自己之前竟然一直在走神。
  他将剩下的香烟递到唇边猛吸了两口,然后捻熄在手边的烟灰缸里,站起身,转过去打开大门。猎猎的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山林间特有的湿润凉意,直接穿过身上单薄的衣料。
  方晨正好拿着矿泉水瓶走出来,毫无防备地被这样一吹,不禁瑟缩了一下肩膀,好奇道:“你要出去?”
  “没有。”韩睿应声回头的同时,顺手阖上了门板。
  她却不由得再多看了他两眼,到了嘴边的话欲言又止。
  太奇怪了。
  直觉告诉她,今天的他有些反常。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令他在如此的三更半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烟。
  是因为生意?抑或是因为感情?
  应该不可能是后者,她暗自猜想。因为就连他自己都说了,他从没爱过任何人。既然没有爱,那又何来的烦恼?
  ……
  可是,这又与她有什么相关?
  她定定地站了一会儿,仿佛才突然醒悟过来——无论他是为了什么而不睡觉,应该都与她无关才对!
  尽管事实上已经被自己心里涌起的念头吓到了,但表面上她还是维持着泰然自若的表情,正打算退回房间睡觉,却只听见韩睿的声音传过来:“等等。”
  “嗯?”
  她就这样略带疑问地停在了原地,还光着脚,其实地板很凉,令她不得不下意识地微微踮着脚尖。
  睡衣大概是丝缎制的,所以柔软垂顺得如同她披散在身后的长发,正若有若无地贴合住身体,勾勒出形状优美的轮廓来。而且,在那一点微不可见的夜光中,缎面却皎洁如雪,不长不短地恰好覆到膝盖的位置,露出一双匀称挺直的小腿,以及圆润美好的脚踝。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驻在她的身上,未曾稍微移开一点。
  其实他知道,自己从来没有这样专注地看过一个女人,只因为从来不认为谁会是特别的,值得让他多花时间去欣赏。
  可是此刻,她是真的美。未施粉黛,却偏偏美得这样惊人,在幽暗之中恍若一副清冷的剪影。
  他沉默不语,因为忽然想起第一次开车载她时的情景,分明是遭遇到追踪,可她却兴奋得连眼睛都在发光,或许从那个时候起,他就觉得她同自己会是一类人。后来证明确实如此,因为绝大多数时候她与他对抗的模样,亦是倨傲冷漠,仿佛浑身上下充满了攻击力,像一只瞬间张开利爪的动物。
  然而居然这么巧,相比其他女人的畏惧或娇弱,他更喜欢看见这样的她。
  他喜欢她顽固的样子,习惯了她的不妥协,有时候或许连自己都没意识会去故意逗她。可是直到今晚他才发现,原来她真心笑起来的样子才是最美好诱人的。
  她盘腿坐在地板上,笑意盈盈地望着他说话,脸上由于酒精的缘故染上极淡的红晕。其实在某个刹那,他差点就忍不住伸手过去,想要抚摸那张鲜妍明媚的嘴唇。
  ……
  屋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忽然加大的风声,簌簌地略过草地。
  他似是陡然回过神来,沉声叫她的名字:“方晨!”同一时间已经大步迈向她。
  他的语音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紧迫,那样稀奇,她不由得一愣,结果下一秒便听见一长串凌乱而急促的爆裂声,仿佛在这个夜里被无限放大,几乎快要震穿耳膜。
  两间卧室是并排相邻的,声音便是从那里面传出来。就在方晨被一股极大的力量拽住胳膊扑倒在地的同时,她也很快地分辩出来了——那是枪声。
  数十发子弹从隐藏在黑夜深处的枪管里弹射出来,疯狂地撞击在房子的外壁上,发出沉闷连续的声响。
  被击穿的窗户玻璃碎片瞬间仿佛爆炸开来一般,四下纷飞。
  “……怎么回事?”全然顾不上手肘火辣辣的疼痛,她蜷缩在暂时安全的墙角边,下意识地抱住后脑,压低声音咬牙问。
  “待在这里别动!”
  她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样冷肃的语气说话,不禁呆了呆,却只见韩睿的手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支枪。
  通体乌黑的枪身在她的眼前晃了晃,隐隐发出金属的墨光。
  下一刻,窗外似乎有探照灯射进来,穿透了原先的黑暗,从他冷峻的面孔上一晃而过。她看见他垂下视线迅速而熟练地上膛,似乎对这样的突然袭击早有准备。
  仅仅是一恍神的工夫,第二轮扫射已经被启动。
  距离上一波的时间间隔不足三十秒。
  当凌乱的枪声再度响起的时候,韩睿突然伸出另一只手护住她的肩,大力快速地将她扳向一旁。
  空气仿佛被高速运动的物体撕裂划破,伴随着清晰沉重的击打声以及隐约灼热的硝烟气味,适才所处的位置边上赫然掀起碎屑的尘埃。
  望着地上被烧焦的弹孔,方晨心下陡然一凉。
  只差几公分,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洞或许就会出现在她的身体上。
  “发什么呆!”耳边响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方晨回过神,直视那双寒星般凛冽的双眸。隔得这样近,她似乎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情绪,却又消失得那样快,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怎么办?”她问。敌暗己明,也不知道外头到底有多少支枪在等着将他们射成血窟窿。单看对方这样来势汹汹,她甚至毫不怀疑只要稍有疏忽今晚便会成为自己的死期。
  说不害怕那是骗人的。
  她是一个正常的女人,过去二十几年里最大的放纵也不过是借酒吻了一个陌生人。即使天生胆子再大,在如此硝烟纷飞的夜晚,死亡的恐惧还是毫无例外地向她侵袭而来。
  两只手掌上都悄悄地覆着湿冷的汗水,她的脸色有些失血,却愈发衬得一双眼珠异常黑亮。
  她盯着他,黑暗之中像是眼神慌乱,却又更像是全神贯注,似乎是想从他镇定的表情里寻找到一线可靠的支撑。
  她需要从这个男人的身上获得力量,即便此刻的危险恰恰正是他带来的。
  重重地吸了口气,努力令自己的声音安定下来,她又问了一遍:“我们怎么办?”
  回答她的却只有一个简单的字:“等。”
  等什么?
  她不知道,根本不明所以,仿佛头一回觉得不但手脚被恐惧感束缚得不大灵活,就连大脑都停止了运转。
  可是韩睿的样子看上去依旧是那样的沉着冷静,修长高大的身躯隐匿在暗处一动不动,却散发出强烈的一触及发的气势,如同一只随时进攻的猎豹,只是在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他的表情专注而冷酷,身上那种诡秘的气息强大到甚至令她感到害怕。
  有那样短短的一刻,她似乎真的忘记了正在四周纷飞的子弹碎片,以及等在前方的未知的命运。
  两间卧室的窗外陆续有人翻进来,刻意放轻的脚步与地板上的狼藉磨擦出轻微的穸簌声,时断时续,显然对方正在小心翼翼地搜寻着什么。
  或许,是在找寻他们的尸体。
  脚步声渐渐逼近,方晨不自觉地屏了气,只见韩睿在一旁对她做了个手势。其实她还没真正弄明白他的暗示,但是身体已经随着他的动作而做出下意识的回应。
  她完全凭着自己的感觉,一边紧盯他的表情一边再度往旁边缩了缩,就这样恰好给他腾出了最合适的空间。还来不及接收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近乎赞赏的讯息,她只是尽量地将头向里偏,感觉一侧的耳廓已紧紧地贴住坚硬冰冷的墙面。
  她在黑暗中半蜷着身体,而他持枪的手臂就从她的颈边伸出去。
  两人贴得那样近,因为位置狭小,她几乎被嵌在他的怀里。而一切发生得又是如此之快,她甚至没弄明白他是怎样出手的,只听见一记闷响,一个黑影便倒在了他们的脚旁。
  下一秒,她就被他拉了起来。
  他的速度快,她一时跟不上,脚步略微踉跄着随他迅速移动,退到几步之外的厨房门边。衣料摩擦声近在耳旁,她想转过头看一眼,却被他紧紧地护在怀里,后脑更是被一只大手摁住,根本抬不起来,就连耳朵都仿佛被遮住了,但却仍旧不妨碍她听见那近在咫尺的紧促而连续的枪声。
  ……
  这不是拍电影,又远比电影情节惊险得多。

  三十九
  这不是拍电影,又远比电影情节惊险得多。
  不清楚对方来了多少人,只是之前的几轮扫射就已经足够惊心动魄。方晨心里清楚,他们这样是逃不出去的。然而一念未歇,却只听见大门被人破开,突如其来的巨大的撞击声令她不自觉地神经再度绷紧了一分。
  她在他的怀里极轻的瑟缩了一下。
  即使此刻的场面混乱危险,但韩睿还是第一时间敏锐地感觉到了。
  她在害怕。
  她终究是个女人,他分神地想,却不得不经历这样常人一辈子都不可能接触到的危机。
  他一言未发,只是将手臂又收紧了两分,借着及时赶来的支援者的掩护,带着方晨迅速退到相对安全的地方。
  “哥!”钱军端着枪大步来到旁边,带来的十几名弟兄早已拿着武器一拥而上挡在前面。
  他原本是赶过来察看韩睿是否受伤的,结果一低头,却恰好对上另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
  听到熟悉的声音,方晨先是一愣,继而飞快地转过头来。
  韩睿的一只手掌还护在她的脑后,她却只是讶异地盯着钱军,然后才注意到现场这突然逆转的形势。
  屋子里多出来的这些人恰好在他们最危急的时刻出现,仿佛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得这样及时,甚至让她吃惊到忘记体会化险为夷的喜悦。
  她将目光移向身前的男人,略怔了怔,一句话滑到嘴边却又重新咽回去。
  韩睿却只是低头扫了她一眼,然后松开手:“找个安全的地方避一下,你应该做得到吧。”他边说边将子弹用罄的手枪丢到一旁,接过钱军递上来的轻型冲锋枪,就要转身离开。
  恰恰是最混乱的时刻,两派人马分峙对抗正进行到最激烈的程度,房子里早已是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四处都是弹孔和碎屑。
  韩睿走出两步,又陡然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只见方晨依旧立在原处,窗外透进的微光将她笼罩起来,而她却如同一团沉默的影子,深深地陷在虚幻的深处,仿佛静止,又仿佛不可触摸。明明这样暗,他却奇异地接收到了那双眼睛里所流露出来的讯息。
  ——那样模糊的猜测和不可置信,同时却又如同利刃,直直地向他逼来,带着锋利的审视和求证。
  他看着她皱了皱眉,薄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什么,结果眼神却在触及某处的时候倏然一凛。
  顷刻间,恍若有冰冷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扩散。
  他几乎什么都来不及想,只是下意识地上前想要拉过她,而方晨也若有所觉,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去,只见厨房的窗户外头似乎有一道光隐约闪过。
  ……
  大脑反应的时间或许很长,又或许只有短短的一瞬,她便凭着本能动了动,可到底还是慢了一步。
  手指刚刚触到韩睿的臂膀,方晨就听到旁边有人大声喊了一声“哥!”,语气那样紧促急迫,下一秒钱军高大的身影便从几米开外的地方飞奔过来。
  韩睿距离她那样近,她像是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又像是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然而就在那划破黑暗的枪声“呯”地一下响起的时候,她的身体恰好与他贴合在了一起。
  紧接着,又是连续的几次枪声……然后一切都仿佛突然安静下来。
  韩睿被突来的力道牵引着向侧边退了一小步,肩膀抵在冰冷的墙壁上,他却似乎什么都没感觉到。
  枪口还冒出白色硝烟,钱军放下举着枪的手臂,奔上前来察看,连声问:“哥,你没事吧?……”
  他却充耳不闻,手上涌过粘腻湿滑的液体。
  他从未体会过这般心慌的感觉。
  在这一刹那,整个空间里只剩下方晨最后留在他耳边的一句低呼。他抱着她温热柔软的身体,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神凛冽,如同沉封着万年的寒冰。
  周围的一切都仿佛与他无关,而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妄图阻止那源源不断涌出来的暗红色的血液。
  “快叫医生!”
  这一刻,他第一次清楚地听见了自己气息里的那丝不稳和轻颤。
  像是做了一个冗长而又时断时续的噩梦,方晨睡得极不安稳。
  梦中的自己一会儿是穿过干旱沙漠的旅人,被炽烈的骄阳熏烤得口干舌燥,感觉全身几乎都要冒火了。然而下一刻却又仿佛跌进冰川以下的无底深渊,被可怕的黑暗和冰冻包围,找不到出口,冷得牙齿咯咯打颤。
  就是这样冷热交织的状态一直纠缠着她,让她一整夜都翻来覆去,可是无论梦到什么,她始终感觉身体的某处似乎被某种尖锐的东西贯穿了,以至于十分疼痛,她想叫,却只能偶尔听见模糊沙哑的低吟声,在那样不清醒的状态下,她甚至分不清那是不是属于自己的声音。
  而且梦中的她总是孤身一人,四处寻去,在最痛最累的时候却找不到任何依靠。她觉得想念,想念父母,朋友,还有陆夕。
  这其间也曾经醒过来两回,她都不知道中间间隔了多久,反正周围始终是昏暗的,床边隐约有人影在走动,眼皮睁开撑到两秒,又极疲倦地昏睡过去。
  等到最后终于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方晨看向正弯着腰替她检查的医生阿青,动了动乌黑的眼珠,问:“我伤在哪里?”
  “右边肩胛。”阿青手下动作没停,脸上却露出近似于赞赏的表情,“这才刚醒过来,居然还能立刻记起之前发生的事?”
  方晨淡淡一笑。
  其实在睁开眼睛之前,她就在脑海里将中枪的事情回忆了一遍,当时只感觉身体不由自主地猛烈震动了一下,火辣的疼痛便从一点迅速蔓延至全身,直到昏倒。
  她很安份地侧躺着一动不动,只是皱了皱眉:“感觉很痛,严重吗?”
  “子弹已经取出来了,休息两三个月就会好的。”
  她似乎轻舒了口气,点头:“那我相信你。”
  结果却见阿青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脸上挂着一抹奇怪的笑意,仿佛忍俊不禁一般。她奇道:“怎么了?”
  “没事。”阿青将身体直起来,收拾了手边的纱布和剪刀,说:“明早我再来看你。”
  方晨这才意识到原来现在是晚上,大概为了不防碍她休息,阿青临走的时候顺手关掉床头的开关熄了顶灯。
  她微微阖上眼睛,伤口附近仍是火热的疼痛,而伤口的最深处却又仿佛冰冷彻骨,一直刺穿到骨髓里,这种感觉很奇怪,竟和纠缠着她的那个梦境在某种程度上十分吻合。
  她很安静地休息了一会儿,凭借着积蓄起来的力量尝试着想要动一动。结果身体刚有这个意图,只听见一道声音从某个角落里平稳地传过来:“不要乱动。”
  几乎被吓了一跳,方晨猛地睁大眼睛。
  循着声音的方向,她这才注意到房间里居然一直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韩睿静静地立在窗边,修长的身体被林间稀疏的夜光投映在地上,形成一抹极淡的影子。他身后的窗户玻璃早已不知所踪,因此风毫无阻碍地拂过他的头发和衣角,正自微不可见地飘动。
  倘若不是他突然出声,她恐怕还不能这样快地发现他。方晨用伤后缺乏精神的视力努力望过去,只是再一次觉得他仿佛已经与这无边无际的黑夜融为一体。
  他在这里站了多久?为什么之前阿青完全没有提醒她?
  难怪之前半梦半醒间,她总恍惚地以为有一双眼睛在旁边注视着自己。那个人是不是他?
  心里揣着各种各样的疑问,方晨最终却只是问:“几点了?”
  其实现在时间对她没有任何意义,可韩睿抬腕看了看手表,还是回答她:“十二点半。”
  “那你为什么还不去睡觉?”
  “这和你无关。”韩睿的站姿没变,连语气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她却仿佛能感受到他直直注视过来的目光,带着几分未解的专注,甚至还有奇异的灼热感。他说:“你今天的问题太多了。”
  她微微一怔,才笑道:“我以为受伤的人会有特权。”
  他的气息似乎顿了一下,才沉着声说:“所以你就这么主动地去喂子弹?”
  一字一句清晰分明,方晨从中隐约嗅到了一丝怒意。
  也不知是感觉累了,还是故意哂笑,只见她眨了眨眼睛,略失血色的嘴唇边笑意愈深,“记不记得你曾经嘲笑过我强烈的正义感?在那种情况下,应该就是它在驱使我的行动。”她停了停,脸色发白地略微喘了口气,才接下去说:“况且,我的本意只是推开你,并非是要让自己去做盾牌。怪只怪动作慢了一点,现在这么疼,其实我已经后悔了。”
  她说完便紧抿着嘴角,背后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抽痛,看来一次说太多的话实在是不太明智的行为,如今不得不屏住呼吸才能压抑住几乎脱口而出的呻吟。
  可是她仍然坚持睁着眼睛,好将对面那个男人的一举一动清楚地收入眼底。
  韩睿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也不知他陷在黑暗之中在想些什么,似乎是在看着她,又似乎只是将目光落在她身旁某个虚无的点上。
  最后,他迈开步子走过来,在床边停了一下。
  她这才看清楚他的眉目,竟然带着明显的疲惫之色,下巴上也长出一片浅青色的胡碴。
  她何时见过他这副样子?心中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当时只觉得心下微微震动,迎着他的眼睛,似乎身体里某处倏然紧绷,升腾出一种近乎莫名的惶恐与不安。
  “早点睡。”他只是深深地看她一眼,什么都不再多说,转身便离开了房间。
  阿青拎着医药箱走出来的时候,看见钱军与谢少伟正站在大门□谈。他放下吃饭工具,三两步晃过去,直接伸手从钱军裤子口袋里摸出香烟盒来,替自己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才将烟雾吐出来。
  “醒了没有?”谢少伟问。
  阿青点一点头:“刚醒,而且精神状态还不错,思维很清晰。”
  “这下哥该放心了吧。”钱军说着往卧室方向瞄了一眼,“跟他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他这么紧张过?看来那女人果真不简单啊。”
  “当然不简单。如果不是她,指不定现在躺在那儿的是谁呢!”谢少伟倚在门框边仰头看着高远的夜空,语气难得正经地说。
  钱军在手指间把玩着小半截烟蒂,笑了一下:“我哪里说她不好了?事实上这回我真对她刮目相看了,嘿!你说,一般女人碰到那场面,估计早给吓昏过去了吧!”
  谢少伟“嗯”了声,转头对着阿青似笑非笑道:“你小子够机灵嘛。是不是检查完了就立刻撤出来了?”
  阿青扬扬眉,歪着嘴角笑:“哥在里头都等了这么久了,我可不敢再担误他的时间。”
  谢少伟倒没多说什么,可是钱军却忽然面露怪异之色,放低声音嘀咕了一句:“大哥这次会不会是认真了啊?”
  阿青闻言不由得轻咳了一声,十分聪明地不发表意见。钱军不理他,一脚踩灭烟头,嘴里啧啧了两声:“我还真的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守在里面十几个小时不说,老谢,当初哥讲了什么话,你也不是没听到……”
  当谢少伟带着手下的弟兄顺利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后第一时间赶了过来的时候,整个局面已经被很好的控制住了。
  对方死的死伤的伤,四处都是弹痕,地板上的弹壳更是铺了一地。
  他眼见方晨仿佛毫无生气般地被韩睿抱在怀里,心下不禁微凛,正要快步走上前去,却恰好听见韩睿开口说话:“……一个活口都不要留!”声音从不远的暗处传出来,表情语气分明那样冷酷沉冽,如同浸在碎冰之中。
  站在一旁的钱军接到命令脸色微微一变——这和之前商议好的计划不一样。按理说,无论如何都要留下一两个人来作为指认幕后策划者的证人。也只有这样,才能将两个小时之前谢少伟在这个城市另一端所做的一切行为变得事出有因。
  于是他直觉地立刻出声劝阻,然而韩睿却已经面色沉冷地站起来,周身都仿佛包裹着盛大的怒意,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他只是低着头将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方晨的身上,横抱着她穿过众人身边大步离开。
  那幅场景几乎令在场的所有弟兄都分了神,最后还是谢少伟擅自作主,留了两个受轻伤的,派人暂时将他们看管了起来。
  他就知道韩睿最终会后悔的。
  在那一刻擦肩而过之时,两人距离那样近,谢少伟看到了韩睿的眼神,他想,原来真的被自己料中了。

  四十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林间的缝隙,将碎金般的光点洒落在窗台上。
  睁开眼睛的方晨首先看见门口露出的一张脸,她朝来人打招呼:“早。”
  “时间刚刚好。”谢少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道:“今天感觉如何?”
  “还行。多谢你一大早就来关心我。”
  “应该的。”
  “现在就要出发了?那给我点时间准备一下。”方晨边说边从床上爬起来。
  之前因为不宜移动的关系,于是便只能暂时留在这小木屋中一连休养了好几天。所幸的是伤口并不算太深,再加上处理及时妥当,在经历了几次不可避免的低烧之后,实际上恢复的效果堪称十分理想。
  阿青前晚来替她换药的时候还顺便称赞她身体素质好。
  “我小时候比较顽皮。”方晨当时这样解释。
  阿青似乎有点惊讶:“哦?那倒完全看不出来。”
  方晨愣了一下,然后便笑了笑不再说话。
  等到她收拾完毕走出来的时候,只见大家都已经准备就绪。
  自从那晚的意外之后,虽然房子看起来是被摧毁得满目狼藉,但实际上却变得固若金汤,里里外外都是人,保护严密得恐怕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可是毕竟空间有限,到现在为止方晨都还没有弄明白,这些突然间多出来的人晚上都睡在哪里?
  五六台车子陆续发动起来,韩睿站在门口,朝她伸出一只手。
  她抬起视线看了看他,逆光中的那张面容神采熠然,双眼漆黑清湛,如同被刻意隐去锋芒的宝剑,却仍旧遮掩不住它自有的光华。
  似乎自从那晚之后,他便又恢复了往日的清俊英挺,无论人前人后都是一派沉稳镇定的姿态。
  他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倨傲冷漠的男人,拥有着寻常人无法体验的生活,以及那些常人遥不可及的权力和地位。
  而那天,那天只是个例外,又更像是一个特殊的意外。他在她面前露出那样疲倦颓然的样子,甚至显得有些狼狈,是多么的令人不可思议,同时又短暂得仿佛惊鸿一瞥,几乎让她以为只是一场接一场梦魇之后的错觉。
  车队顺着崎岖的山路蜿蜒向下。
  尽管司机刻意小心地放慢了速度,可是背脊上的抽痛仍旧让方晨时不时地皱起眉头。
  最后她听见韩睿说:“靠过来。”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下,原本自以为已经掩饰得够好了,这时才发觉他竟一直都在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现在还要逞强?”深沉的目光从她紧抿着的唇角略过,韩睿淡淡地反问,语气里却没了过去所习惯的嘲讽意味。
  方晨闭上眼睛,一语不发,然而终于还是将身体倚靠了过去。她怕牵动伤口,所以特意放缓了动作,却没想到自己的样子落在对方眼里竟显得格外温顺轻柔。
  手臂绕过伤处揽住她的肩膀,韩睿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微微扬了一下。
  受伤的事方晨不敢跟家里说,单位那边也继续以生病为由,几乎将她这几年积累下来的公休、事假、病假一次性用了个干干净净。
  可是与苏冬见面是不可避免的。
  所幸苏冬打来电话约她吃晚饭的那天,她的伤已经好了六七分。出门之前,方晨照了照镜子,自我感觉精神状态还算不错。
  但是见了面苏冬还是上下端详了一下,然后问:“病了?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方晨说:“没有,就是连着加了两天班。”
  她加班倒是常有的事,所以苏冬也没怀疑。
  吃饭的时候一边闲聊,聊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生活调剂话题或者八卦,方晨也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之间涉及到各自工作的机率越来越小。然而看似已经是两个世界里的人,却又偏偏关系紧密得不可分割。
  最后苏冬仿佛想起来,说:“你跟韩睿认识这么久,有没有听过商老大这个人?”
  “见过几次。”几乎不需要花费多少力气去回忆,那个身材矮胖、眼神锐利凶狠的老人形象便跃上脑海。
  苏冬说:“前阵子他的几个大场子一夜之间同时被人给端了,简直是元气大伤。”说着一边观察方晨:“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方晨摇头:“没听说过。”她反问:“你以为是韩睿做的?”
  “其实这跟我没有任何关系。”苏冬捏着小巧的银匙搅拌着餐后送上的花茶,皱了皱眉才继续说:“只不过这事十有八九和韩睿脱不了干系。虽然商老大这回是损失惨重,但好歹他在道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他还没彻底失势。如今矛头都指向韩睿,恐怕他不会就这样轻易善罢干休。”
  “所以,你的意思是?”方晨觉得背上再度有隐约的痛楚传来。
  “我的意思是……”苏冬轻吸了口气,一双眼睛仔细地盯着方晨的脸,似乎不想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如果你还没有爱上他,何不干脆趁早抽身?龙哥当年的遭遇太让我记忆深刻,他们那个世界太可怕了。真的,方晨,”她郑重其事地叫她的名字,“早点离开韩睿吧。”
  在这件事上苏冬已经劝过许多次,但从来没有哪一次是像现在这般严肃认真的。方晨垂下眼帘仿佛沉思,过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问:“商老大是什么时候出事的?”
  苏冬被问得愣了一下:“上周?还是十几天前?具体时间没人和我说。”
  那餐饭之后,方晨坐在车上同司机阿天说:“可不可以载我去兜风?”
  “啊?想去哪儿?”
  “随便。”
  阿天有点为难:“可是大哥交待过……而且,你的伤还没好。”
  韩睿的话对这些人来说向来都是圣旨,半点违抗不得。
  她也不想再勉强他,随口就问:“韩睿今天到哪去了?”
  “带着谢哥他们办事去了吧,我也不太清楚。”阿天停了停,转过头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方姐,那我们现在回别墅?”
  方晨瞟他一眼,懒得再说话,靠在椅背里神色恹然地闭上眼睛。
  自从从山上下来之后,她便直接住进了韩睿的别墅。这是韩睿一手安排的,理由不必多说她也能猜出八九分来。这对她来讲倒是利大于弊的事,于是便顺势接受了。
  可是她没想到的是,与韩睿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两人的关系仿佛忽然之间有了新的进展。
  其实大多数的时候他仍旧是一副十足的冰山表情,内心喜怒难测,然而她还是能够感觉到前后细微的差别和变化——他看她的眼神、说话时的态度,以及偶尔露在眼角的一抹笑意……
  她甚至觉得他越来越温和。
  可是,这怎么可能?这个词用在他的身上,简直像个笑话。
  一定是她的感觉出了差错。
  又或许是他难得良心发现了,因为将她卷入枪战事件并受了伤而内疚。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他欠她一次。
  所以他才会这样前所未有地不在意她偶尔尖锐的言辞,也不再犀利地嘲讽她,甚至还会关心她的复原情况。
  凡是他在家的时候,如果恰好碰上她换药的时间,便会亲自站在一旁看阿青操作。
  不过她很怀疑他到底是在关心还是在监督!因为有一次无意中转过头瞥到身后的他,那张冷淡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唇角微抿下颌紧绷,倒像是不高兴的模样。
  其实阿青的技术很好,她在他的护理下已经恢复得十分理想了,就是不明白韩睿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当时趴在床上,身上是层层叠叠的丝被,只将肩胛一块□出来让阿青处理。可是在扭过头接触到韩睿的眼神之后,阿青便被莫明其妙地赶到了一旁。
  在那之前,她从来不知道他也会替人换药包扎。也不知是因为冷还是担心的缘故,她看似安份地趴在那里,其实身体却在瑟瑟地颤抖。尤其是当他的手指接触到她的肌肤,那样热,不轻不重地从伤口的周围扫过去,竟然让她有种想要立刻弹起来的冲动。
  她宁可不要换药了,宁可就这样让伤口 暴露在空气中。他看似好心,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可以算是纡尊降贵了,可是对她来讲却不啻为一种另类的折磨。
  最后连阿青是什么时候退出去的都不知道,她只是将脸埋进松软如云的枕头里,双手同样插在枕下紧紧握成拳头。
  她反抗不得,也无力反抗,他在她的身后默不作声,却分明有气息从她的背后一遍遍若有若无地拂过。
  可是她知道,一切都只是错觉,他处理伤口的时候很认真,根本没有弯下腰来。
  她尽力让自己不在意。然而越是这样,所有的感官功能便越是集中得厉害,仿佛统统被瞬间放大,变得无比敏锐。
  她就这样被自己莫名其妙的错觉折腾了许久,第一次有了一种几近崩溃的感觉。最后终于熬到结束,真正犹如受了一场酷刑,然后就听见身后那人问:“还会不会痛?”
  他难得这样关心她,她却只是恨得咬牙,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没事!”语气不佳,所幸他似乎也并不以为忤,这段时间他对她的态度明显比以前好了许多。
  所以那次事后认真想起来,方晨又自觉理亏。他亲自动手或许只是因为突发奇想,并无任何恶意,而天又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背部半裸着面对阿青的时候安之若素,反倒是轮到了他,她却变得异常敏感,仿佛连他四周的空气都能令她微微颤栗。
  这不是一个好讯号!她心里清楚,之所以会这样,只是因为韩睿在她眼中已经和旁人不一样了。

  四十一
  阿天将车顺利开回别墅之后就离开了。晚餐的时候照例很冷清,方晨一个人随便吃了点东西就打算上楼去休息。
  这种生活她倒是过得很习惯,反正韩睿整天都很忙,通常都要到深夜才回来,而那时候她已经睡下了,只有到第二天早上下楼的时候才能看见他坐在餐桌旁翻报纸。
  她刚住进来的那个清晨,他放下报纸转过头问她:“昨晚睡得如何?”语气甚为温和,令她不禁发愣。
  他当时只是皱眉:“你脸上是什么表情?”
  她很快地摇头,嘴里应道:“还不错。”
  他又多看了她两眼,然后才满意地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新闻上。
  从那天之后,几乎每天早上他都会问类似的问题,而她也回答得越来越顺口,甚至都忽略了这样子的韩睿和以前相比究竟有多反常。直到某一天,在早餐即将结束的时候,她正喝着杯子里最后一口牛奶,只听见对面椅子轻微响动了一下,韩睿拎着出门的外套走过来,突然俯下身在她头顶亲了亲。
  他又在玩什么?她着实有点反应不过来了,几乎被口中的牛奶呛到,结果却看见他很明显地笑了一下,似乎难得遇到什么有趣的事,然后神清气爽地转头离开。
  她被他搞懵了,这才醒悟过来他最近的转变,只觉得这个男人变脸比翻书还容易!
  对着穿衣镜,方晨闭了闭眼睛。明明是要换衣服睡觉的,怎么会又突然想到这些?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无聊了,所以那个人的名字和他的脸才会时不时地跃进脑海晃一下。
  其实她现在的行动基本无碍,或许可以考虑回去销假上班。
  当门外走廊处传来脚步声的时候,方晨正脱下上衣,背着身子扭头查看伤口。有人敲门,她下意识应了声,然后才立刻想起来房门并没有关严。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韩睿推门进来,目光从她几乎□的上半身一扫而过,显然也极难得的愣了一下,脚步停在门边。
  方晨倏地抬起手臂环在胸前,眼神尴尬。其实她穿了内衣,该遮的部位都遮住了,但她还是觉得尴尬,他的目光如同在火上被烤得炽热的针,戳在她的身上有种火辣辣的灼热感。
  “你可不可以先出去?”她尽力维持着最基本的素质,至少表面上还是十分镇定。
  然而韩睿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目光陡然加深了几分。他在下一刻反手掩上了门板,迈开大步走到她的面前。
  靠近了才有淡淡的酒味从方晨的鼻端拂过,她皱眉的同时不禁警觉地向后微微仰了仰身子。
  “你怕什么?”已经近在咫尺的男人笑了一下,声音有些低哑。
  她张了张嘴,可是还来不及发出声音,修长的手指便抚了上来,带着不同于以往的热度,仿佛顺着嘴唇上的每一道纹路,极仔细地探寻。
  她想退,可是没有退路。身后便是立在地上的穿衣镜,稍稍一碰,结果恰好触到伤口,引得她立刻吸气。
  “还没好吗?”韩睿一边问,一边扶住她的肩。
  他的力道并不大,可她还是挣扎了两下便鬼使神差般地顺着转了身。背部无法遮掩,只得全部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光裸的肌肤在灯光下散发出仿佛象牙色一般柔和的光泽,伤口四周已经渐渐收拢,只余下拇指指甲盖大小的一块伤疤,因为是新的,所以呈现出一种极淡的粉色,宛如初绽在雪中的一瓣素梅。
  她的头发被高高挽起,有几绺滑落在肩头,似乎随着她的身体轻轻瑟动。
  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害怕?韩睿也不想管那么多。晚上其实并没有喝太多酒,可是此刻他却感觉酒精的作用正令他失去往常的判断力,身体里的躁热一分分迅速地上升。
  呼吸与目光一同变得愈加深沉,他的手指略过那个伤疤,突然一言不发地俯低身体,吻住那只小巧洁白的耳垂。
  方晨倏地一颤,想要转身却已经迟了。
  他的唇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从她的耳畔吻过,同样灼热的气息如同灌进她的大脑里,让她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她怕痒,而他的经验技巧显然太好,做着这种事的同时还不忘扶紧她的肩,控制住她下意识的扭动和挣扎。
  “不要……”她只能喘气,感觉身体似乎正被点燃。
  身后的人不理她,手指灵活地向下滑,刷地一下褪掉她的裙子。
  两条腿光裸着暴露在空气中,方晨睁开眼睛猛地一惊,结果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整个人便觉得天旋地转,被一股强势的力量带到了床上。
  体格修长的男人在下一秒也覆了上来,英俊淡漠的脸孔在眼前逐渐放大,他的呼吸微沉,一声声仿佛压在她的心上,带着□裸的欲望和冲动。
  这一次,甚至完全没有给她出声拒绝的机会,他轻松地压制住她的双手双脚,然后开始低头吻她。
  他的吻那样用力,几乎要夺走她所有的呼吸……两人的唇舌在狭小的空间里反复纠缠,她每退一分,他就气势逼人地向前多掠进一分,像一个真正的强盗,又像是猎人,而她就是他看中的猎物,尽在掌握之中。
  他只用单手便将她的手腕合扣在头顶,腾出另一只手来侵掠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在这个时刻突然万籁俱静,没有光,没有声音,唯一能够感觉的只有那只手掌的触感和热度,从脸颊到锁骨一路向下,抚摸到胸口的时候他停了许久,仿佛不厌其烦地探寻触碰,又像是存心逗弄,找寻着她最为敏感的地带……等他终于肯放过她,手指却又划过平坦结实的腰腹,灵巧地伸向最私密的空间……
  伴随着轻微的颤抖,低低的呻吟声终于从喉间不受控制地逸出,方晨因为自己这样的行为而皱着眉紧紧地闭起眼睛,所以没能看见那双漆黑眼睛里面泛起的笑意。
  明明不该这样的。
  她很清楚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明明应该阻止,应该逃离,可是她动不了。四肢被压住,韩睿的吻一如他本人那样强横不讲道理,一路攻城掠地,抢走大脑里的最后一点氧气,所以她连动一动的力气都仿佛失去了。
  而另一方面,她又不得不承认,他的技巧实在太高超,手上像有一团火,所过之处轻而易举地点燃她的每一根神经。血管里流动的血液都在他的抚摸挑逗下开始沸腾翻滚,力量正被极迅速地抽离,余下的只有深埋已久的、最原始的欲望。
  如同被一股电流击中,她在迷迷糊糊间挺直了脊椎,不由自主地向上迎合他,而他也立刻若有所觉,放松了手中的钳制,让被解放出来的双手攀上自己结实有力的肩头。
  喘息声在静谧的空间里混合交融,柔软的床榻上是光洁优美的身体,在灯光与月色的双重包裹下反复辗转,承受着来自于对方既折磨又享受的爱抚……
  就在韩睿准备进入的一刹那,他仿佛有些诧异地停顿了一下,而方晨似乎也突然清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目光触及那张英俊的面孔,像是忽然想起些什么,某些遥远的记忆从混沌不清的大脑里飞速闪过。她呆了呆,手指陡然收拢,指甲深深陷进古铜色的肌肤里。
  那双眼睛带着明显的激情的迷离,却又仿佛透出一丝茫然,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黑暗中失去了方向,有着模糊不清的犹豫。韩睿低头看着她,这才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心里竟也存在着类似怜惜这样的感情。他以为她在害怕,嘴唇吻在她颤动的眼睫上,用一种连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低低地安抚:“相信我,没事的……”
  他终于进入了她。
  在进去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身下女人明显的颤抖,像是疼痛,又仿佛是某种更为巨大的痛苦缠住了她,让她那样用力地咬住嘴唇,双手紧紧地抵在他的胸口。
  他下意识地放缓了动作,直到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才扶着那纤细柔软的腰肢再一次深入地贯穿了她。
  那些深深浅浅的吸吮,那些强而有力的律动,还有每一次冲撞所带来的压抑破碎的呻吟,与喘息和汗水交织在一起,填充在整个卧室里回荡。
  原来是这么痛。
  方晨紧闭着眼睛,让自己的双手不断掐进那紧实的肌肉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减轻在那一刹那身体所承受的撕裂般的痛楚。
  可是,心里的又怎么办?
  心里仿佛也空了一块,就在他融入她身体的那一刻,她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终于崩塌了。坚持了这么久,挣扎得这样辛苦,却终于在黑暗里碎成一地,顷刻之间凉意遍生。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
  踏出这一步,便是大错特错。
  可是她来不及想,在这种时候根本容不得她再分心,或许会有愧疚与懊悔,但是它们一闪而逝。欲望犹如黑色邪恶的漩涡,将她大力地向下拉扯,她很快便堕入那不断旋转下陷的深渊之中,放纵地、甘心情愿地承受灭顶之灾。
  她在到达□顶点的时候仰起头,感受到他在身体最深处的每一次动作。温润包裹着灼热,犹如浑然天成。激情与欲望在他的冲刺之下渐渐将她的思绪融着一滩水,化作无形,最终再也找不到……

  四十二
  这一夜,方晨最终在极度的疲惫中沉睡过去,中途似乎感觉到有人将她脸上被汗水粘覆的发丝拂开,动作轻柔,指尖流连,但她实在太累了,连眼睛都睁不开。而身体就像是沉入了一片汪洋之中,被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水包围住,她只是本能地蜷在身后那个怀抱里,竟然睡得十分安心,并不觉得恐惧。
  等到睡足了醒过来,天色早已大亮。
  她侧卧着,眨眨眼睛,透过浅灰色的薄纱窗帘看到窗外明媚的初夏晨光。
  据说当年她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生的,而陆夕早她两年,恰巧生在傍晚。陆家父母给姐妹俩讨巧取的名字,既有纪念意义,又挺好听,一度成为二老的自豪。
  “醒了?”这时候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方晨短暂的沉思。
  她“嗯”一声,明明自我感觉一动也没动,也不知道是怎么被他发现的。
  视线的焦点仍旧放在原来的位置上,她只是动手将揽在自己腰间的那条手臂移开,然后翻身坐起来。
  尽管衣冠不整,但她的表情很平静,拉起快要滑到肩膀上的睡衣衣领,一边系着腰带一边说:“我打算尽快回单位上班。”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这一天的天气如何一样,而对于昨夜发生的一切却只字不提,说完便自顾自走进浴室里去。
  从来没有花过这样长的时间洗澡,当四十分钟后方晨赤着脚走出来的时候,卧室里早就已经空无一人。
  她先是扫了一眼凌乱不堪的床单,然后找到手机打了个电话,又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全新的白色休闲装换上,等到施施然下楼时,韩睿已然坐在餐桌边,正动作优雅斯文地享用着大厨替他精心准备的西式早点。
  他适时地抬头看她一眼:“厨房里煮了玉米粥。”
  平时早上起来方晨总是习惯吃传统的中式早餐,其中又以玉米粥和紫米粥为她的最爱,可是今天却好像没什么胃口。头发湿漉漉地随意披散在肩后,她朝厨师笑了笑,说:“给我一杯果汁就行了。”
  “你待会要去哪儿?”旁边的男人很快就对她这一身打扮提出疑问。
  “做运动,所以不能吃得太饱。”花两分钟解决掉整杯果汁,方晨一边往外走一边随口问:“你现在有没有空送我?”
  车子到达健身会所门口的时候,离与教练约定的时间还差一刻钟。
  “在想什么?”韩睿将车子停在路边问。
  方晨这才收回散漫游移的目光,转头看了看他。
  “一路上都在发呆,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难道你连这个都要管?”她笑眯眯地反问。
  韩睿的脸色微微有点沉,停了片刻才说:“结束之后打我的电话。”
  “你今天这么闲?”
  不出意外的,那张英俊的脸孔再度不甚明显地阴了一分,可是方晨心里却产生出某种近乎变态的得意。
  她一而再再而三明里暗里地挑衅他,是不是也太不给面子了?毕竟当下敢这样对他说话的人似乎并不多。尤其……尤其是在经过昨天那样激烈缠绵的一夜之后,按常理不都应该柔情蜜意才对?可惜她做不出小鸟依人状,甚至连态度都比以往更冷淡了几分。
  这只是一场纯粹欲望的碰撞和迸发,与爱无关。昨晚沉入黑暗之前她这样对自己说,刻意忽略掉了心头在那一刻仿佛被某种巨大的情愫所填满的充实感,而那种充实感,令她在迷蒙之间忍不住想要紧紧地抱住压在身上的那个男人。
  韩睿一言不发,车内的气压陡然低下来。方晨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解开安全带就要下车,结果手还没触到门把,胳膊就被人拉住,下一刻身体被强行向左拖过去。若不是天生运动神经还不错控制得及时,额头几乎撞上对方坚硬的下巴。
  两张脸之间只隔了几厘米,方晨扇动着浓密的眼睫,眼睁睁看着对方微凉的薄唇覆下来。
  这个吻似乎带着更多的惩罚性质,一点也不怜惜地辗转吸吮。最后韩睿放松了力道,手指掠过那张漂亮的微微泛红的嘴唇,仿佛满意地扬眉:“你不该太嚣张。”
  “……你怎么知道这对我来说不算是一种福利?”方晨重新坐直身子,面不红气不喘,脸上反倒浮出一丝笑容,同样挑起眉毛:“或许,我也很享受呢!”
  “看来你喜欢被粗暴地对待。”韩睿不冷不淡地下评语。
  “事实上,昨晚你也并不温柔。”
  其实话一出口方晨便有点后悔,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被气糊涂了,干嘛要主动提起那件事?看来过度挑衅这个男人也未必是件好事,现在连自己的冷静度都受到了波及。
  她紧抿着嘴唇,二话不说直接开门走人,可是手臂再一次被拽住。
  韩睿的目光深得像海,密密乍乍地包裹着她。他问:“既然提到了,难道你对昨天的事没有一点想说的?”
  她挣开他,反问:“你觉得我应该说什么?”清澈的眼里浮现出好笑的神色,她说:“放心,我又不打算让你负责。”
  “什么意思?”
  “这种事你情我愿,大家又都是成年人,我不认为有任何事后讨论的必要。”她转念一想,又笑:“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倒可以买点珠宝首饰送给我。通常男人们不都喜欢用这种做法来弥补心里的那一点少得可怜的内疚么?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习惯?反正我是十分乐意接受的。”
  方晨一口气说完了,索性也不着急下车,而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侧身迎向韩睿的目光。
  似乎等了半晌,她才听见韩睿冷淡的声音飘过来:“你觉得这样可以?”
  “当然。”她仰了仰头。
  不知是因为她的语气还是她的表情,韩睿不置可否地轻笑了一下,他微微低下头点了支烟,眼睛从淡白的烟雾后面看向她,却仿佛若有所思:“用钱真的能够收买你么?”
  直到很久以后回想起来,方晨仍旧不明白他当时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所谓的收买,是指收买她的身体?还是,她的心?
  总之,这个早晨算不上太愉快的交谈终止于韩睿接到的一通电话。于是方晨趁机下了车,头也不回地直奔摩天大楼三十四层的健身会所。可是等到一个半小时健身结束之后,她竟然在原来下车的位置再次看见那辆张扬的跑车,以及站在车旁抽烟的英俊男人。
  看来他今天果然十分空闲,方晨一边走过去一边在心里叹了一声。
  他带她绕过小半个城市去吃午饭,过马路的时候似乎很自然地便牵住她的手。她瞟一眼他平静的侧面,略挣了挣,结果当然不成功,于是也就沉默地任由他去了。

  四十三
  第二天方晨便回到报社上班,面对同事们的关心,她笑着一一表示谢意。其实除掉稍微清减了一些之外,大概是最近营养补充得太好的缘故,脸色反倒比没受伤之前更好。
  社里考虑到她的身体刚痊愈,暂时让她留守单位写稿子。办公室里都是一群能言善道的人士,兼之消息又灵通,等到快下班都闲下来的时候,就一人端一只茶杯聊起各路新闻和八卦。
  “唉,太阳城最近很不太平啊。”同事甲突发感慨。
  “不是前段时间刚被砸了吗,如今又怎么了?”同事乙很快跟进。
  方晨本来正对着电脑打字,这时候注意力却被成功地分散了。太阳城夜总会……虽然光顾的次数寥寥可数,但它的老板她却并不陌生。
  她从格子间探头出去,恰好看见同事眉飞色舞地动着嘴唇,“听说正被警方调查,怀疑经营期间涉嫌多项违法活动。那幕后老板下落不明,估计是暂时避风头去了,只留下两三个台面上的负责人跟调查组周旋。”
  “咦,难道你认识他们幕后老板?”
  “我算什么呀,当然认识不了那种人物。只知道是个姓商老头子,这还是听一个朋友的朋友说的。”
  “那你还听到什么内幕没?”
  通常这种消息都是最令人感兴趣的,同事丙这时候也□话来说:“据说太阳城被砸是因为帮派内斗火拼啊。真是可惜了,那里头的装修极尽奢华,结果就这么给毁了。”
  “如果真是黑道火拼,那这点损失算什么!有没有死人才是大问题!”
  “你觉得有可能没有伤亡?”消息最灵通的同事甲喝了口茶,接着爆料:“其实不单只太阳城一家,那姓商的生意多着呢,什么洗浴中心、按摩房、酒吧,一夜之间都给扫了个七凌八落,听说对方可是端着枪冲进去的!想想看,这阵仗该有多大!能不流血吗?”
  旁人听了不禁乍舌:“……你这都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啊?够劲爆的!”
  “这个就不要问了吧,反正……”
  在众人的热烈议论中,方晨默不作声地推开椅子站起来,一路走向十几米开外的洗手间,余下的对话声便都渐渐听不见了。
  因为安全原因,晚上仍回韩睿的别墅里住。到了半夜的时候,方晨正睡得迷糊,只感觉床边微微一动,仿佛向下塌陷,她也只是下意识地侧着身向旁边移了移,结果下一刻便有温热的气息覆盖上来,修长有力的手臂从背后揽住她,连绵细碎的吻紧接着侵袭而来。
  方晨不由得皱眉,可是睁开沉重的眼皮不到一秒钟便又重新阖上,半是挣扎半是放任的让对方在自己的身上留下更多深深浅浅的烙印。
  她觉得她是习惯了,因为自从有了第一次之后,这几天几乎夜夜如此。向来晚归的韩睿似乎是突然喜欢上了她的床,于是多半时候她都不得不被强行吵醒。
  并非不恼怒,可是无奈天生体力差距太大,她的不情愿和抗议落在他的眼里,恐怕真是不足一提。况且不得不承认的是,韩睿的技巧实在一流,总有法子令她在迷迷糊糊间放弃徒劳的抵抗,乖乖地臣服于身体最忠实的需求与渴望。
  所以,事后方晨在狠狠唾弃自己的同时,又免不了更加憎恨他。是他,仿佛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地就将她骨子里放纵的天性给勾引了出来,在她刻意压抑了这么多年之后。
  温热的唇留连在最敏感的部位,舌尖灵巧,吸吮啃啮,她微微皱着眉最终还是发出一声仿佛喘息的声音,在黑暗中抱住对方肌理流畅结实的腰身,逐渐收拢了手臂。
  被折腾得筋疲力尽之后,也不知道又睡了几个小时,方晨再一次无端端地醒过来。月色清辉透过窗帘间的一丝缝隙落进室内,在地板上拉成一条若有若无的银线。床的另一侧是空的,只有凌乱的被单和枕头才能证明方才确实有人在那里睡过。
  方晨睁着眼睛思考了两秒后终于想到,她是被隐约的手机震动声给吵醒的,听到那个声音之前似乎还在做梦。可是她的手机此刻就在枕下,屏幕上既没有未接电话也没有待阅短信。
  这一次醒来之后便很难再入睡。她多年前患上的精神衰弱其实一直没有根治痊愈,只不过在心理医生的帮助下,半夜起来给陆夕一遍又一遍写邮件的强迫症倒是好了很多。
  从地上找到自己的睡衣,方晨索性走进浴室去冲了个澡,再出来的时候,房间里仍旧静悄悄的。她想了想,打算去楼下花园里走一圈再回来。
  后来有无数次的机会让她去回想这一刻的决定,她仍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的突发其想。假如这一夜不醒过来,又或者不要打开这扇卧室的门,一切会不会从此就不一样了?
  二楼的书房就在楼梯口,方晨披着宽大的睡袍经过的时候,恰巧有光线从虚掩着的门板中泄出来。
  她本能地停了停,其实并不是有意去偷听什么,可是里头人没有发现她,所以对话的声音很连贯地传了出来,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刻,音量仿佛被放大了数倍。
  于是,正当方晨在短暂的驻足之后打算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却正好听见谢少伟说:“……那晚在山上被我们扣下的那两个小子,他已经放出话来了,说是活见人死见尸。其实他应该知道人在我们手里……”
  方晨不禁愣了一下,等到回过神,另一道清冽冷淡的嗓音已经飘出来:“……那又怎么样?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现在只等着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商老大这个人出了名的奸诈,这一次倒真是马失前蹄了。不过我们还是得趁早提防才行,如今他人虽然在外面避风头,也许同时也在着手准备反击。”
  “是他太心急,一心想要置我于死地,居然舍得出动那么多人手来对付我,还真以为可以一劳永逸么。”韩睿似乎吸了一口烟,所以声音停了停,然后才继续轻描淡写地说:“我陪他玩了一场,折腾了大半夜,他为游戏付出点代价也是应该的。”
  谢少伟语音模糊地低低“嗯”了声:“他事前恐怕怎么也想不到我们这次会将计就计。”
  ……
  交谈还在继续,方晨咬着嘴唇,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转身向后退去。时值初夏,可是回到卧室的时候她才发现四肢上是一片冰凉。她上了床,用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起来,可是还是觉得冷,仿佛有一线沁骨的凉意从脚底一直升到心里,让她忍不住发抖。
  她睡不着,在黑暗中定定地睁着眼睛,直到门口传来响动。
  很快便有人从后面抱住了她,背后紧贴着的温度是那样的熟悉,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她重重地闭上眼睛,心中陡然一沉,明明只经历了不足一周的时间,自己竟然已经习惯了他的拥抱和体温。
  她就这样习惯了他。
  身体侧睡着一动不动,只有冰凉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掐进掌心里。
  时间轻松地流逝,身后那人的呼吸逐渐变得匀停沉稳,而她却仍旧保持着同样的姿势,身体放松而柔软地倚在他的怀里,一切如常,就像之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今夜的她,以睁着眼睛的方式迎来了第二天的初缕晨光。

  四十四
  失眠的后果在方晨的身上体现得并不太明显。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都照常去上班,将自己埋在成堆的稿件中,处理起工作来高效而又专注,甚至连中间的午饭时间都顾不上休息。
  同事说:“哎哟,小方你干嘛这样拼命?”
  她笑一笑,估摸着这时候苏冬也该起床了,结果刚从包里找出手机,倒是苏冬主动先打了过来。
  她立刻站起来,走到安静无人的地方去接听。
  “前天跟你提的事有答复了吗?”她问。
  “有。”苏冬在电话里说了个刚从别处打听来的确切日期:“可是你要知道这个干嘛?”
  “你先别问了。”
  “咦,你的声音怎么了?好像有点哑,感冒?”
  “没有,只是睡不好。”方晨说:“先挂了,改天说。”
  其实睡眠质量极度不好,这几天的晚上她总是会从莫名的噩梦中惊醒过来,然后发现自己满头满身都是虚汗。
  而这种反常情况直接影响了睡在旁边的人。就在她接二连三喘息着惊醒的时候,韩睿仿佛也能立刻感觉到她失控的心跳,因为他的手掌总是习惯性地覆在她的胸口上。
  他跟着睁开眼睛。方晨发现,即使是在三更半夜,无论什么钟点,他的眼神里却从来都不曾流露出任何睡意迷蒙的样子。
  仿佛他在任何时候都是清醒警觉的,连睡觉时也不例外。
  “做了什么梦?”当她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微低的声音在她耳畔问。
  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摇摇头,不肯说。
  可是一个晚上下来,竟然会这样重复折腾好几次。有时候即便没有声响,其实她也能猜到他跟着一起醒过来了。她却翻个身不说话,兀自背对着他,沉默地闭上眼睛等待下一次更加可怕的梦魇的侵袭。
  方晨算了算,两天之内自己大概就这样被惊醒过七八次。而最近的一次就在十几个小时之前的今天凌晨,当时她甚至是捂着胸口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回忆不起之前究竟梦到什么,只是听见黑暗中的心跳声,那样仓促有力,每一下都仿佛要弹出胸腔,痛得她微微窒息。
  最后就在她尚未缓过神来之前,大床的另一侧有了动静,韩睿竟然出去倒了杯水递到她手上。
  她的指尖冰凉,触到温热的杯壁的那一刻,十指下意识地微微缩紧。
  可是她没喝,尽管口里干涩发苦。
  而他站在对面,终于沉声开口:“到底怎么了?”
  她抬头看他,其实这样暗,根本看不清什么。目光从模糊的剪影般的轮廓上扫过,她眯了眯眼睛,仿佛有些讶异,又仿佛带着些许迷茫。
  他半夜起来替她倒水,他在她每一次被梦魇纠缠的时候都会将她抱得更紧。这样贴心的举动,换成任何一个男人做出来,或许都不会令人太吃惊。
  可是,如今竟然是他。
  做出这一切的人,竟然是他。
  她不知道他是否也为别的女人做过同样的事情,就像她不知道这一刻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一样。
  所以,尽管内心翻覆如骤雨狂风,尽管早已预备了许多的疑问,然而在一切未能证实之前,最终她还是选择了默然。
  她转身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平静地重新躺下,闭上眼睛淡淡地说:“没事。”其实并不期望能够令他相信,她只不过是在等待一个答案,而现在唯一需要的,只是时间。
  不过方晨没想到,仅仅十来个小时之后,她就得到了自己所需要的信息。
  原来,等待的时间并不漫长,甚至她觉得有些太快了,苏冬给出的答复这样快,似乎她都还没有准备好。
  挂上电话之后,方晨先在原地静静地站了几秒钟,然后突然急转身,迅速地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一路穿过长长的走道,暗红色的地毯吸去了她的脚步声,但是她越来越快的步伐仍旧吸引了周遭同事们的注意。
  “怎么了,小方?”有人问。
  方晨不答,只是摇摇头,很快便开始疾步小跑起来。
  最后终于到达走道尽头的盥洗室,她一把推开沉重的门板,扶住洗手台开始呕吐。
  可是这两天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所以尽管五脏六腑都仿佛在剧烈翻滚,但实际上却只是在干呕。喉咙一阵赛过一阵的紧缩,扣住玻璃净手盆的十根手指都因为用力太猛而骨节泛白,她吐得撕心裂肺。
  可是什么也吐不出,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她想吐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就像有一团坚硬的浑身带刺的器物,突生并横亘在身体最柔软的那块组织里,模糊的钝痛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并且牵引着四肢百骸和五脏六腑,最后就连呼吸一下就都仿佛成了最困难的事。
  很快就有同事跟过来察看,方晨感觉到有人靠近,也不知是谁的手,一下一下地抚在她的背上,头顶上紧接着传来关切的问候,似乎有好几道声音,都是平时熟悉的,可她此刻竟然只能勉强分辨出谁是谁来。
  水流声顺着银得发亮的龙头哗哗而下,她好不容易才停歇下来喘了口气,动作轻微地摇了摇头:“我没事……”其实还是难受,可直起身来看到镜中的自己,才发现连眼角都是湿润的,隐约似有晶莹的水光闪动。
  她怔住。
  真丢脸,心想,自己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不是病了啊?”
  “要不早点下班去看看医生吧?”
  “可能是吃坏东西了,我那儿有药……”
  倘若换作平时,方晨应该会露出完美有礼的笑容,然后一一婉拒大家的好意。可是现在,她却连牵动嘴角的动作都懒得做,只觉得身体乏力。
  胸口仍旧包裹着莫名的闷痛,方晨闭了闭眼睛,其实除了脸色略微有些苍白之外,表情倒是十分平静,就连眉头都渐渐舒展开来。
  “真的没事。”她对着一众关心她的人解释:“就是有点肠胃炎,一直没好透。”
  离下班本来就不剩多少时间,拗不过众位同事的好心劝说,从盥洗室出来之后,方晨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先行离开了。
  阿天的车还没到。
  韩睿手下人的作风都很一致,对于时间的把握向来精准无误,所以每回方晨走下单位大楼外台阶的时候,都能恰好看见阿天顺着车道从不远的地方慢慢地将车溜过来,然后在她面前停稳,时间不早也不晚,一点儿也不浪费。
  今天方晨从单位出来,直接下到附近的地铁站,用三块钱坐了五个站,然后开始在全市最大的购物中心里闲逛。
  其实相比较起吃饭和看电影这类消遣活动来,逛街向来都不是她所热衷的。她买东西的速度很快,看中了的衣服多半都不需要试穿,直接付款买回去。
  以前苏冬就曾质疑:“你这明明是男人购物的习惯嘛!”
  她蛮不在乎:“我家里已经有两个纯粹的女人了还不够吗?”那时候陆夕还活着,每回都将逛街当作享受,与母亲两个人可以在外头走足一整天,最后精神熠熠地满载而归。
  苏冬只能第一百零一次感叹:“你们姐妹俩怎么所有性格都是相反的呢?你看看,就连名字的喻意也是反的。多神奇!”
  香水柜台里站着两位漂亮的导购,见到有顾客经过,立刻投以热情美好的微笑,职业化地询问:“小姐,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方晨说:“我想挑两瓶香水,分别自用和送人。”其实她很少将香氛用在自己身上,停下来只不过是因为试香的过程比较耗时,而她现在正愁时间太多打发不掉。
  面对大大小小琳琅满目的瓶子,方晨很有耐心一瓶瓶地试过去。试香纸在鼻端扫一遍,两三张之后便去换咖啡豆闻一闻,那味道浓烈刺鼻,沿着嗅觉神经直灌入大脑里,令人不得不清醒,即便只有那短暂的一瞬。
  她是真的仔细对比了,又听取了导购小姐专业的建议,最后替自己与苏冬各选了一支。接过包装纸袋的时候,方晨看了看手机,距离正常下班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半小时,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正在四处找她?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将手机的通讯信号由之前的关闭状态调成畅通,下一秒便有数条信息涌进来,震得手掌发麻。
  全是秘书台转发的来电提醒,号码分别是两个人的,阿天,还有韩睿。
  方晨知道,今天自己的举动必然给那个忠诚友善的小伙子带来了一定的麻烦。
  站在灯火流溢的马路边,川流般的车辆汇成一片光的海洋,本该无边的夜色因此而被点亮。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周围是喧嚣的繁华,方晨独自静默地站在城市的这一端,低头看了看闪亮的屏幕,很快便将这来自于半个城市之外的属于那个男人的电话迅速而果断地切断了。
  似乎是在给自己最后一点考虑的时间,她捏着手机,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放松,再收紧再放松……最后,她调出阿天的号码拨过去。
  “我在XX东路路口,你来接我吧。”

  四十五
  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可是整栋房子还是灯火通明。
  钱军吸了口烟,半眯着眼睛说:“总算回来了!哥正在楼上等你呢。”
  方晨不说话,目不斜视地拎着包径直上楼去。
  “这是怎么了?”钱军纳闷,横着眉问随后进门的阿天,“是你小子惹她不高兴了?”
  阿天露出无辜的表情,忙不叠地撇清:“我可怎么敢啊?我发誓,从接到她开始,就一直是这样的。”
  其实相较起钱军来,他则更加郁闷。他一路上讨好似地找方晨说话,偏偏对方全程保持面无表情的状态,连敷衍地应一声都不愿意,似乎完全视他为无物。
  说实话,这样子的方晨令阿天有点犯怵,开车途中数次偷偷瞄她,却越发忍不住在心底打起寒噤来。一直以来,他和她相处得都还算不错,而他也一直以为她的性格温和,最难得的是待在老大的身边,却并不恃宠而骄,说话的时候脸上总是挂着一抹笑容,将原本就漂亮的五官衬托得愈加明媚动人。
  可是今天……一下子突然就不同了。
  他这才发现,原来这个女人沉默下来的时候,脸上竟然也会有那样冷淡的表情。她不愿说话的时候,眼角眉梢仿佛都结着细碎的冰。
  ……这种感觉很熟悉。
  阿天开了一路的车,也暗自想了一路,最后终于恍然——大哥平时给人的感觉不就是这样的嘛!
  此时此刻,他们二人是多么的相似啊!
  他没读过多少书,但与一帮兄弟在道上闯荡这么些年,见过的人和事多了,也渐渐了解了所谓气质那回事。
  听起来十分抽象的一个词。而在方晨之前,他一直以为只有大哥才拥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冷冰冰的气质,连用眼角看人都能顺理成章地让人觉得是在恩赐对方,并且可以轻而易举地浇熄旁人的热情,令原本聒噪的人乖乖地主动地闭上嘴巴。
  可是今天,阿天承认自己确实暗自乍舌了好几回,几乎推翻了之前所有的认知,只因为突然发现方晨竟然和他一向崇拜的大哥在某个方面十分相像!
  他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也不敢问她今天为什么无故失踪了这么久。回来要挨骂挨罚,他都老老实实认了,只是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于是,眼看着方晨的脚步声消失在旋转楼梯的最顶头,他谨慎地征求钱军的意见:“军哥,要没什么事,咱们就先走吧。”
  楼上还很平静,然而一切直觉都在悄声告诉他,现在离开才是最上策。
  钱军不疑有它,勾住阿天的肩,叼着香烟含糊不清地说:“走,找个地方吃点宵夜去。”
  两人并排出了大门,阿天在院子里忍不住又抬头望了一眼,二楼几个房间的灯都亮着,只是厚重的窗帘成功隔绝了房间里头可能传出的所有动静。
  只在紧闭的书房门前短暂地停留了一下,方晨正打算离开,结果门在下一秒便被人从里面打开。
  韩睿高大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面色紧绷地问:“到哪里去了?”
  似乎是没察觉到他的怒意,方晨只是淡淡地反问:“我一个成年人,需要时刻向你报告行踪吗?”
  “那为什么不接电话?”英俊的男人微微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她今晚反常的言行举止。
  可是她却不但选择继续忽视他,反而紧接着抛出下一个问题:“有什么可担心?”
  “就因为上次山上那件事?”她站着一动不动,眼神稳定地直视着他,幽沉的目光里仿佛看不见丝毫情绪,“我以为你已经彻底解决了。毕竟那姓商的已经被迫躲起来了,根本连影子都不敢露,不是吗?”
  伴随着话音的落下,韩睿的瞳孔倏然紧缩了一下,他沉默片刻,才沉声开口道:“谁告诉你的?”
  “这很重要?还是说,你原本是打算亲口说给我听的?”这样明显的讽刺,说到最后连方晨自己都忍不住想笑,“其实你现在依然有机会,我有足够的时间听你将整件事从头到尾完整地叙述一遍。当然前提是,如果你愿意的话。”
  她特意等了等。
  两人距离很近,她看见那双漆黑的眼睛深处仿佛有某样东西正在翻滚涌动,可是,气氛却再度陷入冰冻般的沉默中去。
  其实就连方晨自己都不知道再这样僵持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就像她坐在车上时一路思考的那样,为什么还要再回到这里来?
  之前那种奇怪的压迫感再一次从身体里涌出来,从四面八方开始挤压。她下意识地深深吸了口气,不再看他,只是一言不发地转过头,往暂时属于自己的卧室快步走去。
  可是很快便有脚步声跟了上来,在她开始动手收拾衣物的时候,手腕被人扣住。
  她停下来,淡淡地瞥去一眼。
  “你要做什么?”韩睿沉声问。
  “回家。”
  “现在不可以。”
  “那请问要等到什么时候?”
  似乎终于控制不住,方晨冷笑一声,挥动胳膊想要甩开来自对方的钳制,然而其实韩睿的力道并不大,而她却用力过猛,出于惯性连续向后退了好几步。
  她看见韩睿似乎伸了伸手,于是本能地越发向后避开。
  最后她索性站到露台边,离他远远的,隔着大半个卧室就这样冷冷地看着他,那目光如同在看着突如其来的毒蛇猛兽。
  或许是被她此刻的神情刺到,韩睿的脸色微微一紧,手指垂在身侧不为所觉地抽动了一下。
  她并不是怕他。
  他知道,她从来都不畏惧他,无论在任何时候。
  而在这一刻,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着的唯一情绪却是——憎恨。
  他不想承认自己被这一认知击中了要害,以致于胸口某处都在紧缩。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他听见对面的女人语气冷淡地开口问。
  可是他说不出来。
  活到这么大,这似乎是他第一次面对一个人的质问,却一句话都无从应对。
  “事到如今,你难道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我吗?”方晨牵动嘴角笑了笑,其实就连自己都在讶异,这种时候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当她与他喝酒谈笑的时候,当他抱着她辗转缠绵的时候,尽管她犹豫过后悔过,但并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那晚在山上被袭击,为什么钱军他们会突然出现?不是说他们都留在城里办事吗?就算坐直升机也未必会有那么快吧!”她望着他,仿佛是第一次这样专注地直视他的眼睛,目光泠泠浮动,“我记得当时你要我等,在那样混乱的场面下,你却让我等,等什么?其实你早就知道我们不会有事的,对吧?因为你的手下根本从一开始就守在外面,守在附近!”
  “全都是你早就安排好的。”
  “就连会遇到袭击,都是你早就预料到了的。对不对?”
  “你是想引他们出来?所以不带任何手下,只和我两个人单独上山。因为也只有那样才会让对方以为有机可趁!韩睿,这一招,是不是就叫做引蛇出洞?”露台上起了风,从看似柔弱的身体旁边穿过,灌进她宽大的衣袖里,乌黑的长发纷乱飞舞,“而你,不惜以自己作为诱饵。多么有献身精神!可是你考虑过我吗?你觉得我的命值钱吗?”
  她停了停,忽又嘲讽似地笑起来,整张脸似乎都被这份笑意点亮,却令韩睿不由得微微皱眉。
  方晨笑着继续说:“又或者,在整套计划中,其实你一直都将我考虑在内了。而且,我才是你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
  “你之前那样宠我做什么?弄得人人都知道你喜欢我,无论什么场合都爱带着我,仿佛我是真的得宠一样,甚至让你抛弃了多年的习惯,出入某些地方竟然可以不需要手下的保护。你是真的想和我过二人世界么?还是说,向旁人制造这种假象才正是你所希望的?”
  “一直以来我就好奇,你让我做你的女人,究竟是看上我什么?现在终于知道了,对你来讲,我大概只有一个作用。”
  她突然停住。
  即将说出那个答案的时候,方晨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里仿佛被赫然掏空了一块,之前的压迫感全部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是前所未有的空荡荡的感觉,就连双脚都仿佛踩在厚厚的棉花上,软绵绵的,渐渐失去着力点。
  她知道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只是不愿意承认,也不敢承认,甚至更加羞于承认这一事实。
  怎么会这样?
  事情怎么会到了这种田地?
  最初她接近他时,也是带着某种动机和目的的。可是现在才发现,一切大概早已经脱离了她的掌控。
  她或许对这个残忍的男人动了感情。
  她或许有那么一点爱上了他。
  可惜,他却没有真心。
  就像他说的那样,他从来不会爱上任何人。
  似乎正经历着这一生最艰难挣扎的时刻,她面无表情地、一字一句地开口:“一直以来,你只是把我当成工具。”
  “是不是从我被人跟踪开始,你就发现我有利用价值了?又或者,更早一些的时候你就已经打算利用我了?当初我们刚刚认识,我被人抢了包,你不是因为那个被抢的人是我,只是为了宣示自己的权威,对吧?因为我是你的女人,所以受了伤害便要对方以数倍偿还。你是要通过这种举动来通知所有你认为有必要知道的人,我是你韩睿重视的女人!还有那一次,我在宾馆外被跟踪,你究竟是赶来保护我,还是为了让他们以为我们如胶似漆,连短短几天的分离都不能忍受?”
  “你计划这一切,究竟用了多久时间?”
  终于将最后一句话说完,方晨不知道自己是否把内心那份难言的艰涩隐藏得足够好,她将目光从那张表情沉郁的脸上移开,其实并不打算等待什么答案,因为韩睿从头到尾的沉默,以及他高深莫测的表情,就足以说明一切。
  她准备离开了。
  曾经千方百计想要打探的东西,曾经想要通过接近他而寻求的某个答案,她统统都不要了。
  一切到此为止,她不知道该不该庆幸,因为真相来临的这一天,竟是这样的快。
  她垂下眼帘,快步从韩睿的身旁走过。
  可是这一次,韩睿的动作却更快,力气也十分大,一把揪住她的手,仿佛想要阻止她的离去。
  “我还有话没说。”韩睿沉着面孔,深邃的目光莫名地闪了闪。
  “你还想说什么?”她瞪他,很快便又偏过头去,在这一刻,平淡至极的语气里透着隐约的疲惫:“你觉得自己能够反驳我吗?”
  “韩睿,你冷血得让我觉得恶心!”
  ……
  静谧的空间里仿佛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终于感受到对方手指渐渐放松的力道,方晨闭了闭眼睛,让自己一点一点地、从他的手里挣脱出来。
  “如今你的目的达到了,我已经没有用处了,请你就这样放过我吧。”
  像是终于解脱,又或许是从此坠入到另一个无边的深渊里,方晨将十指捏得紧紧的,终究还是抿着嘴唇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开。

  四十六
  当天晚上周家荣打开门,颇有些意外地迎接回到公寓的女人。
  “哟,你出差回来,怎么也没事先通知我一声?”
  因为这次受伤休养,针对各方人士,方晨给出的故事版本都不太一样,她当初跟周家荣说的是要去外地出差一阵子,归期不定。
  最后离开别墅的时候,她几乎将所有日常用品都遗弃在那里,只挽了个随身的皮包。此时将皮包往沙发上随意一丢,她挑着眉毛建议:“晚上去酒吧,怎么样?”
  “真稀奇。”周家荣摸着下巴打量她:“刚回来不累吗?而且主动提出去喝酒,实在不像你的风格。”
  她笑了笑,“这样啰嗦,倒是你的一贯作风。到底去不去,一句话!”
  “去!美女邀约,为什么不去?”周家荣回房间换衣服,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怀疑:“才一两周不见,怎么突然就转性了……”
  “少废话,快点。”
  “知道知道,催什么!”
  卧室门板在面前掩上的那一刻,一直挂在方晨脸上的笑容也突然消失怠尽。
  她脱力般地滑坐下来,整个人仿佛都要陷进沙发里去,闭上眼睛重重地喘了口气。
  这晚方晨也记不清究竟喝了多少酒,只知道当胃里翻江倒海,当自己伏在洗手台前吐得痛苦难当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是那夜在山里和某个人的对话。
  能喝多少?
  不知道……这种事要等真正醉过一次才会清楚。
  所以说,你从没醉过?
  没有。
  那很好。因为我不喜欢女人醉酒的样子。
  跟我一样。任何人的醉态应该都不会太好看。
  ……
  摇曳的灯光,毛毯柔软而温暖,安宁舒适的环境几乎可以令人毫无防备地沉沉睡去。
  似乎是这样的吧。当初,她和那个英俊冷酷的男人的对话似乎就是这样的。
  可是为什么?
  她明明已经迷糊到连家里地址都快忘记了,却还能将这段场景记得这样清楚。
  真是滑稽而讽刺!在这种时候,她竟然还会想起他!
  最后,还是周家荣连拉带抱地将方晨弄回去。他后悔了,早知道就不该答应和她出去喝酒的。出门的时候还是光鲜亮丽的两个人,几个小时之后回到公寓,全都一身狼狈。
  尤其是当他低头看见自己衣服上乱七八糟的酒渍和污渍,几乎痛心疾首!花大把银子买回来才穿了不到两次,如今就被方晨成功地毁掉了。
  心里怀着一点忿恨之情,他将怀里的女人不轻不重地丢到床上,拉过枕头塞在她脑下,又帮她把被子盖好,他这才有闲心站在床边仔细地研究起来。
  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让她今晚变成这样?
  对此周家荣简直无比好奇。那个一向冷静睿智、甚至有点矜持拘谨的女记者好像一夕之间突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另一个相对陌生的女人。
  他无法形容今晚的方晨在酒吧里是何种高调的表现,只是不得不承认,原来只要她愿意,所有的目光和注视的焦点便全都理所应当是属于她的。过去他还不太能理解,直到今天才发现原来肖莫的眼光真是一等一的好。
  可是他也看得出来,她并不开心,分明有着重重心事,所以才借题发挥,喝得烂醉如泥。
  一整个晚上,那样多的炽热的眼神在她身上打转流连,可她却仿佛毫不自知,高兴了便抛给旁人一个轻淡的笑容,而更多时候则只是一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于是在最后留给他一个让大家都羡慕嫉妒的机会。
  因为,她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脚步踉跄地靠在他的怀里离开。
  真要命。周家荣苦恼地揉了揉眉头,考虑是该放任她就这样睡到明天天亮,还是过一会儿再喊她起来去洗澡清醒一下。
  发丝被汗水粘在高洁饱满的额头上,床上的人皱着眉,睡得似乎并不怎样安稳。周家荣想了想,还是认命地去浴室弄了条湿毛巾来。
  他的专长是做菜,对于照顾人却并不怎样在行。他尽量放轻手脚地俯下身去,想要替方晨擦掉脸上轻薄的汗意,结果在距离她的脸只有一寸的地方,拿着毛巾的手却突然停了下来。
  仿佛是聚集已久的湿意终于凝结成了一滴透明的液体,从紧闭着的眼角边滑了下来,越过额角,最终没入浓密的黑色长发之中去。
  床上的人并没有醒。
  周家荣着实愣了愣,可是他没再作声,只是直起身体顺手关掉电灯,退出卧室。
  宿醉的结果就是第二天早上头疼欲裂地醒来。
  方晨坐在办公桌前一边按着太阳穴一边在心里鄙夷自己,曾几何时想到过有一天竟会为了一个男人做出借酒消愁这样的傻事?
  她觉得可笑又可悲。与韩睿的相遇原本就是个意外,至于后头的种种,却更加像是一场精心策划过的阴谋,他利用她,而她的动机也并不纯良。螳螂捕蝉,她还没来得及探寻出自己想知道的一切,便已经先一步输给了藏在身后的黄雀。
  如果说与他的交往相处是一次博弈,那么她现在根本无心恋战,宁愿让几个月来的努力与时间付诸流水。因为她知道自己动了心,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便对那个危险的不可捉摸的男人动了心,所以那些原本以为根本不会在意的种种才会令她那样难过。
  大概只有趁早抽身而出才是上上策,她并不想赔进更多的东西。
  日子仿佛一下子又回到正轨,在外人眼中她仍是那个进退得宜温和谦让的女人,行为举止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来。也只有到了深夜,她才偶尔会失眠,又或者从各式各样莫名其妙的梦中仓促地醒来,在黑暗里听着自己沉重的呼吸声,直到再次迷糊地睡过去。
  苏冬再次见到她的时候,立刻评价说:“怎么瘦了这么多?”
  正午的阳光已经十分强烈,照得人睁不开眼睛。方晨将墨镜架在鼻梁上,躺在遮阳伞下眺望一望无际的湛蓝海面。
  “夏天到了,没什么食欲。”她说。
  苏冬侧头看看她:“你现在和韩睿已经彻底没联系了?”
  “嗯,是不是正如你所愿?”
  “确实有点。”
  “你呢?”方晨又突然问。
  “我怎么了?”苏冬不明所以。
  “到现在还不肯承认?”方晨笑了笑,目光飘向不远处沙滩上身材修长结实的那个男人,意有所指:“通常这个钟点你应该在家里睡得昏天黑地才对。难道今天破例出门而且兴致高涨不是因为他?这样的事情已经有好几次了,真当我眼瞎么?”
  海边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射在古铜色的身体上,肖莫恰好回过头来,与她们的视线相撞,只见他朝她们比了个手势,示意一起过去冲浪。
  苏冬眯着眼睛一动不动,腔调懒懒的:“大家相处得还算愉快。”停了停,才又若无其事地说:“其实说到底,也只是玩玩而已。”
  方晨却不信:“自从龙哥死后,你和谁交往会超过两个月?”
  苏冬想了想,语气越发模棱两可:“那也只能说明肖莫的魅力比一般人稍大一点。”
  方晨说:“你骗我无所谓。”
  苏冬哧地一声笑出来:“宝贝,别说得这样幽怨好吗?走吧,下海玩玩去。”说着已经掀开浴巾站起来。
  “看你们鸳鸯戏水?算了,我没兴趣。”方晨抓起草帽往脸上一扣,兀自闭目养神去了。

  四十七
  这次趁着周末,以肖莫为首的一群男士组织海边渡假两日游,吃住全包。一行正好八个人,晚上吃过饭便凑了两桌打麻将,方晨原本不擅自道,可是手气偏偏很好,一下子便赢了不少去。周家荣一边从钱包里掏钱出来一边叹气,直呼上当,又问她:“你该不会是扮猪吃老虎吧!”
  方晨却只是笑,很大方地将钱收入抽屉里。
  或许真要情场失意,赌场才会得意。
  苏冬坐在另一桌,其间频频听见她的笑声传来,如同珠玉落地,清脆而又愉悦。方晨偶尔回头循声望过去,果然都只见那张明艳的脸上笑靥如花,连眉眼都笑得弯起来,宛如江南水乡上最秀丽的桥。
  她恰好坐在肖莫的下首,有吃有碰,而肖莫也仿佛故意让她开心,打得尽是好牌,惹得其余两人都忍不住纷纷抗议。
  “哎,我说,你要怜香惜玉也别拉上我们俩当垫背啊。”
  “就是。虽然让美女开心是我们的荣幸,但显然好人都让肖总你一个人做了,我们又花钱又出力的,可是在苏冬的眼里恐怕连陪衬都不是吧。”
  调侃意味浓烈,音量又大,在场其余众人听得一清二楚,有人跟着接话起哄,有人则心照不宣地含笑不语。
  肖莫嘴里含着烟,眯起眼睛似笑非笑道:“人的运气要是来了,挡也挡不住。你们两个输钱,又怎么能全怪在我身上?”说着将刚摸到手的牌打出去:“三万,要不要?”后面一句话是问苏冬的。
  “清一色。”十指将面前的麻将牌一推,苏冬喜笑颜开。
  肖莫慢条斯礼地弹了弹烟灰,问:“手气这么好,一会儿要不要请大家宵夜?”
  苏冬朝他看去一眼,笑道:“当然。”
  吃完宵夜已经过了凌晨,最后躺上床苏冬心满意足地叹气:“要是天天如此该有多好。”
  方晨奇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竟然喜欢上这种生活了?”
  “突然发现这样的日子真不错,比日夜颠倒强多了。”
  方晨走进浴室里吹头发,风声呼呼的从风筒里冒出来。
  过了一会儿,苏冬出现在她身后,将头倚在门框边,突然说:“方晨,我不想干这行了。”
  似乎是愣了一下,方晨才“啪”地一声按下开关,关掉了吹风机。她从镜子里望过去,问:“这是突发奇想,还是早有打算?”
  “最近想到的。”苏冬在宽大的镜面里与她对视:“你原来不是也说过么,一个女人做这个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可我记得,你当时并没有把我的话当成一回事。”
  苏冬笑了笑:“现在是要我承认你的觉悟高吗?”方晨摇头:“我只想知道让你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是什么。你的那个圈子,应该不是想进就进想退就退的。你老实说,是为了什么?”
  “你觉得呢?”苏冬试探性地反问。
  方晨想了想,抛出两个字:“男人?”
  身后的人突然沉默下来,方晨略一思索,只是问:“你确定值得吗?”
  苏冬怔了一下便重新笑起来,避重就轻地说:“领着一群小姐讨生活,这样的日子原本就不是正常人过的,按理说早就该放弃了,又怎么会不值得呢?”
  “可是你之前并没有这样打算过。”方晨转过身,“你和肖莫一整晚眉来眼去的,当大家都是瞎子么?”
  “那又怎么样?男未婚女未嫁,在一起够开心不就行了?”
  “真的只是图一时的开心?你为了他都决心洗手转行了,想当初我劝你多少次,费了那么多口舌,到底还是抵不过一个男人。这样你还敢说自己只是想和他玩一玩?”
  苏冬不说话了。
  她的脸在灯光下露出少有的沉静的表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好半晌才幽幽开口道:“否则又能怎么样呢?你认为我和他能来真的吗?”
  “你爱上他了?”方晨一惊,因为从认识到现在,她几乎从没见过苏冬这副样子。
  苏冬摇了摇头,笑道:“这个问题一点意义都没有。关键是,他不可能爱上我。”正说着手机响了,她只低头看了一眼,便转身走到门口:“我出去一下,你先睡吧。”
  方晨也不知道她究竟外出了多久,只知道当自己入睡的时候,苏冬仍旧没有回来。
  第二天一切如常,她们不再讨论昨晚那个话题,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方晨也没问她晚上干什么去了。
  其实答案几乎不言而喻。
  方晨想,大概每个人都逃不过这一关,区别只在于,有的人选择像壁虎那般断尾避险,而有的人,则宁愿飞蛾扑火。
  几天之后,方晨从现场完成采访,刚刚回到单位门口便被人拦了下来。
  来者是两个陌生男人,打扮斯文,其中年纪稍长的中年人客气地说:“方小姐是吗?我们是城西公安分局的刑侦人员,现在有个案子希望您能配合一下,给我们提供一些资料。”他和他的同事出示了自己的证件,然后朝方晨比了个手势,将她请上路边停靠着的那辆印有公安标识的吉普车。
  方晨记得自己上一次来这种地方还是靳慧死的时候。那个清晨格外寒冷,靳伟在她面前近乎歇斯底里地喊叫,口中呼出大团大团的白雾,连眼睛里也尽是湿润的雾气。而她,万万没想到就在那一天,因为一个死去的女人,使得她与另一个男人从此有了交集。
  如今一转眼竟然已经过去半年之久。
  她坐在漆黑的微微有些发旧的长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面前的一次性纸杯。当日山上那场枪战,终于还是调查到她的头上了,虽然时间隔得稍微久了一点。
  面对对方提出的一个接一个的疑问,方晨并没有显出丝毫的不耐烦,除了最开始那极短暂的一瞬间略有些根本不被人察觉的迟疑之外,她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十分稳定的气息和镇定自若的声音,语调匀速、口齿清晰地陈述道:“我前阵子确实休了年假,不过就像刚才说的那样,我是一个人旅游散心去了,你们说的那个案件我想我真的帮不上忙。”
  相对于她的态度,坐在对面询问笔录的人员反倒显得有些急躁,皱着浓眉说:“方小姐,我有必要再次重申一遍,这个案件的性质十分严重,同时涉及到几方黑社会势力,也很危险。今天请你来配合我们,如果你当真了解些什么,希望你不要有所顾虑和隐瞒。”
  方晨听了淡淡一笑:“你说的这件事确实与我无关,我也没必要顾虑什么,更加谈不上隐瞒了。”见对方眉头似乎皱得更紧,大有不满和怀疑的意思,她又不慌不忙地接着说:“警察同志,作为一名向来遵纪守法的公民,我很清楚公民应当承担的义务。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愿意配合你们打击恶势力,这一点请你们不要怀疑。”
  “那好吧。”做笔录的工作人员停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那请你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做韩睿的男人。”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张照片,沿着桌面推到方晨面前。
  这张照片显然是从较远距离拍摄的,其实光线和角度都算不上太好,但是大概因为相机的像素够高,所以图像堪称十分清晰。
  照片中的韩睿正从他自己的夜总会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五六个手下,一行人与他一样俱是黑衣打扮,在夜色、霓虹以及熙攘平凡的路人的映衬下显得鹤立鸡群,十分醒目。
  其实照片只远远地摄到韩睿的半张侧脸,可是竟然那样奇异的,依旧可以看得出他的剑眉星目,俊美无匹,而冷肃的气质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即使在这样静止不动的纸片上,也将他与众人界线分明地隔绝开来。
  方晨的视线只在上面停留了一会儿,便抬起头来,不动声色地说:“认识。”事实上,早在警方出现在报社门口的时候,她就没想过要否认。
  她的神情很平静,然而其实心脏却突然有一点紧缩。她似乎很久没有见到他了,以为自己正在渐渐地将这个人遗忘,可是此时,某种不知名的十分细微的疼痛悄无声息地袭来,照片中的她正被韩睿拥住肩膀,距离紧密,就连神态亦然。
  “请问,你与韩睿在现实生活中是什么关系?”
  “朋友。”
  “仅仅只是朋友这么简单?”中年男人的眼睛里流露出明显质疑的光芒。
  方晨深吸了口气,神色平淡地说:“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应该算是男女朋友。不过现在已经不是了,我们很久没联络了。”
  “哦?”这样的答案似乎令对方有些吃惊,“你的意思是,你和他已经分手了?”
  “是的。而且更准确地说,我只是他的女伴而已,对他的事情了解得很少,所以如果你们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我恐怕你们找错了人。”
  大约是没想到她竟然会把话说得这样坦白,穿便衣的中年男人反而沉默了一下,水笔笔尖停留在纸面上方,似乎是在揣度方晨话里的真实性。
  这时候,方晨抬腕看了看手表,道:“不好意思,单位里还有工作等我回去处理。能回答的我都已经回答了,请问你,需要我再确认一遍今天所说的都是实话吗?”
  “那先就这样吧。”对面的男人率先站起来,微笑道。
  或许是方晨的态度不错,又或许是她从头到尾确实表现得无懈可击,所以即使对部分谈话内容仍抱着几分怀疑,但他还是开门将她送了出去。
  “方小姐,如果有需要,我们还会再联系你。”最后他说。
  “没问题。”方晨点头,诚恳地道别:“希望你们尽早破案。”

  四十八
  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地泊在公安局大门对面的路边,当方晨快步经过的时候,车窗恰好降下来。
  “哎,这么巧!”一眼瞥见车里的人,方晨先是有点吃惊,尔后却又疑惑道:“……你该不会是专门在这里等我吧?”
  肖莫笑着偏过头,抬了抬下巴,“上车再说。”
  车子开动之后,肖莫才说:“我下午正好在报社和你们老总谈点事情,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你上了公安的车。怎么,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方晨回答得简洁干脆。
  其实早在她与韩睿交往之初,就曾在各种各样的场合与肖莫碰上过好几次。不知是因为看在韩睿的面子上,抑或是肖莫自己又有了新的目标,总之,他再也没有提起过想要追求她的意图。如今则更是不可能了,因为很显然,他与苏冬之间已经有了一些暧昧的、说不清楚的关系,并且这种关系还在延续当中。
  肖莫眼见方晨对自己有所保留,也只是不以为意地笑笑,不再追问。
  他有许多种途径可以打听到事情的来龙去脉,而事实上,早在等候在公安局外的那段时间里,他就已经通过几通电话大致了解了情况。
  车里流淌着风笛吹奏出的轻音乐,他倾身用手指敲了敲前方的椅背,示意司机将音响调小,然后才问:“你要去哪儿?”
  尽管工作还没做完,但方晨此时也无心再去单位加班,于是想了想,说:“回家。”
  肖莫给司机报了个地址,车子随即灵活地变道,在十字路口前停了下来,等待向左转的红灯。
  正赶上正常的下班高峰时期,整个路面拥堵得如同一个巨大的停车场,市区内禁鸣喇叭,于是在微亮的暮色里,只有无数低沉的马达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混杂着肮脏的尾气,连同城市都仿佛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尘埃之中。
  车内倒是安静舒适。肖莫似乎坐得有点无聊了,手指随便搭在车门边上轻轻弹动,跟着小声的音乐打着节拍。过了一会儿他又转过头看着方晨评价道:“最近气色不错,难道是生活规律的结果?”
  方晨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说:“我的生活一向有规律。”
  “那倒不一定吧。”意味模糊的笑容浮现在那张俊朗的脸上:“和之前相比,你现在不是重新回归健康正常的生活了嘛。”
  突然提到与某个男人有关的话题,方晨心里略有些不快,但并没有表现在脸上,她淡淡地回应他:“这确实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哦?这话如果让韩睿听到,会不会是前所未有的打击?”
  方晨嘴角不由得一沉。
  这简直是变本加厉,都直接说出那人的名字来了!
  她冷哼一声:“你认为会有什么事是可以打击到他的吗?”
  肖莫却撑着下巴笑得越发暧昧:“看起来你倒很了解他啊。”
  方晨语气冷淡地说:“算不上。而且我和他现在也没任何关系。”其实她心里怀疑肖莫是故意挑起这个话题的。不管他是出于什么问题,她早已打定主意不再开腔,于是将刚才那句话做为结束语,说完便紧紧地抿上嘴巴。
  结果停了不到半分钟,就在红灯转为绿灯的时刻,只听见肖莫又说:“可我怎么觉得,似乎是你单方面想要划清界线呢。”
  他敲了敲车窗,对她比了个手势,若无其事地说:“后面一直跟着我们的那辆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韩睿手下人开的吧。”
  方晨特意在公寓楼下稍隐蔽的位置站了一会儿,果然很快便看见阿天开着那辆熟悉的黑色SUV出现在视线里。
  他这是在干什么?
  在证实自己确实被跟了一路之后,又想到刚才肖莫脸上戏谑的笑容,方晨不禁有些恼火。她从阴影处走出来,沉着面孔一言不发地等待阿天下车。
  “方姐。”阿天见自己被抓了现形,满脸笑嘻嘻地从车上跳下来打招呼。
  “你跟着我干嘛?”方晨问。
  “没啊,去办点儿事正好经过这里,凑巧嘛。”
  “你觉得我会相信?”方晨似笑非笑地凑近一些,状似认真的研究着阿天的面部表情,“我们好歹也认识一段时间了,韩睿那么多手下里头就你最老实。快说实话,为什么跟踪我?”
  阿天被她迫得身体向后仰了仰,避开她的眼睛,只得挤着笑容道:“真的只是顺路经过。”
  方晨拿出手机,说:“好吧,那我直接问韩睿好了。”
  果然,下一刻便被阿天拦住。
  “方姐,别!”阿天急急道:“我错了还不行嘛。你现在别给大哥打电话了,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其实方晨也只是虚张声势,对于那个男人,她只希望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再见面。
  顺势收起手机,只听见阿天老实承认:“我是来保护你的。”
  “保护我?”方晨不由得皱眉:“我每天生活那么正常,能有什么危险?而且……”她似乎抑制不住地冷笑,略微有些讽刺地继续说:“我和韩睿的关系早就已经结束了,就算有人要寻仇,也应该找他的新任女伴才对。”
  她的语气不好,阿天只能陪着笑,明显踟躇了一下之后才说:“以防万一嘛。”
  方晨不再理他,挥挥手:“时间不早了,你回去跟他说,我不需要什么保护,只要他别再插手我的生活就行了。”转过身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来,和颜悦色地交待阿天:“如果没有他,我想我基本上不会再遇到什么麻烦。请你把原话带给他听。”
  敢这样公然挑衅韩睿的人,阿天自上道以来前前后后也只见过这么一个而已,而且还是个女人。
  他在私底下十分佩服方晨,倒不是因为她的胆量,而是佩服她竟然有那样的魅力,不但可以在韩睿面前无论做出怎样的言行都有恃无恐,而且,即使分开了也仍旧令韩睿对她关照有加。
  从没有哪个女人有过她这样的待遇,他想,同时又不禁好奇,既然大哥还关心她,那么又为什么要放任她离开呢?
  对于方晨的突然离开,在大多数弟兄的心里,估计都还是个未解的谜。任谁都能看得出她与韩睿之间的契合,却偏偏走得毫无征兆且悄无声息。
  可是没人敢打听内幕。因为最近大哥的情绪隐约有些不大好。大家都是聪明人,在这段非常时期人人都宁可选择紧紧闭上嘴巴,甚至连半分打探的好奇都不敢流露出来。
  阿天回去后自然没将方晨的原话复述出来。他只是承认自己尾随保护的行为被方晨发觉了,至于后面的谈话内容,他仔细斟酌了半天,挑选了最温和的部分向韩睿报告。
  韩睿一手执着酒杯,似乎漫不经心地听着,其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既没有吃惊也没有不满,到最后也只是淡淡地问:“就这样?”
  “对,然后她就让我回来了。”阿天在心里抹了把汗,就像方晨说的,他实在不擅于说谎。
  深陷在宽大的黑丝绒单人沙发里的男人看起来清俊而又略显疲惫,两条长腿随意地架起,酒吧里暧昧昏暗的灯光投射在他的侧脸上,在高挺的鼻梁两边落下忽浓忽淡的阴影。他兀自半垂下眼睛,表情淡漠,不开口说话的时候整张脸就犹如古希腊时代最完美的雕塑一般。
  私人包厢里音乐环绕,静静地等候在一旁的阿天根本看不出韩睿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而事实上,自从方晨离开之后,他的心思就似乎变得更加高深莫测起来。
  直到将杯中的红酒饮掉大半,韩睿才抬起头淡声吩咐说:“不要管她,你继续做你该做的事。”又像是可以预料到方晨的反应,接着补充一句:“如果她有什么异议,让她直接来找我。”
  “知道了。”收到明确指示,阿天立刻点头退了出去。
  沉重的门板缓慢合上,一直坐在包厢一隅戴着眼镜的清秀男人突然半笑着说:“我们这样,方晨未必领情。你看刚才阿天那副为难的样子,要说他刚被方晨骂过一顿我也相信。”
  韩睿低低地“嗯”了声,“可是现在也由不得她不愿意。”
  表情冷漠,语调平淡。谢少伟默默地给自己这位老大此刻的表现下了八个字的批注,然后忍不住在心里无声地叹气。
  关心一个人有这样难吗?还是说,韩睿平时冷酷惯了一时转变不过来?所以明明是在为方晨的安全考虑,结果从他口中表达出来的时候,却更像是在强迫一个女人去接受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谢少伟暗自摇了摇头,但立马又想到另一件更严肃的事,于是换了话题,正色道:“哥,你说现在警察找上了方晨,这会不会对我们不利?”
  “应该不会。”韩睿闭上眼睛假寐,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不安或怀疑。
  谢少伟觉得奇怪:“为什么?”
  “因为她不是个喜欢给自己找麻烦的人。在这件事上对警察撒个谎撇清干系,远远比她承认自己被卷入枪战里要省事得多。”
  “……”
  或许韩睿并没有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多么肯定,但谢少伟听了之后却难得地愣了愣。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方晨离开的原因,而他恰好就是其中之一。然而他却不认为这会是什么永久性的障碍,因为只要是韩睿想要得到的东西,他从来没有见他失败过。
  更何况只是一个女人?
  谢少伟这次没有再斟酌,而是直接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哥,其实如果你对她还感兴趣的话,为什么不把她弄回来?”
  韩睿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是睁开眼睛拿眼角瞟了瞟他,突然问:“Jonathan现在的位置搞清楚了没有?”
  “查过了,他带着他的手下确实已经到了中国,而且很可能已经来到本市。”谢少伟表情严肃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韩睿冷哼一声:“看来我的行程要变一变,连飞回美国的机票都可以省了。”
  “我打电话去那边问过了,据说他这次带的人手不多,估计是不想动作太大惊动你。毕竟这里不是他的地盘,真要动起手来他吃亏的可能性更大。”
  “我和他生活在一起十几年,没有人会比我更了解他的性格。Jonathan这个人虽然比不上他其他几个堂表兄弟聪明,却胜在心够狠。干这一行的,头脑固然重要,但更多时候时机更重要。他就是我所见过的最懂得把握时机的人,”说到这里,韩睿微微一停,唇角噙着一抹嘲讽的笑容:“赶尽杀绝,斩草除根,他一个洋鬼子恐怕要比绝大多数中国人都能理解这两个成语的精髓。”
  谢少伟点点头,表情中略微显出一丝凝重:“这次他显然是冲着你来的。”
  韩睿冷笑不语。
  他和Jonathan,名义上的兄弟,实际上却没有丝毫血缘关系。几乎从他被母亲领进罗森博格家族大门的那一刻起,两人此后多年的积怨和争斗就算是正式开始了。
  最后高大修长的男人掸了掸衣角离开沙发站起来,神情冷峻地吩咐:“Jonathan那边你继续派人去查,我要知道他的详细行踪,包括他带来的手下的资料、一路上都接触过什么人,统统给我查清楚。还有目前和墨西哥人交易的那批货,你也让大家盯紧点,我那位亲爱的‘兄长’选在这个时候千里迢迢来看我,应该不单只是想要我的命这样简单。”

  四十九
  方晨急匆匆冲进咖啡厅里避雨的时候,身上已经被淋湿了大半。夏季的雷雨来得迅速而又猛烈,令人完全没有防备。稍稍理了下额前濡湿的刘海,她便由服务生领着入座。
  恰好是下午时分,又不是周末,店里的生意显得有些清淡。整个复古风格的厅堂只有三两桌客人,竟然全都是情侣,各自分散在不被旁人打扰的角落,亲密地将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不时传来低低的笑声。
  方晨挑了个窗边的双人座位,先往外面看了一眼,并没有发现阿天的踪影,这才稍稍有些满意地坐下来。其实自从上次之后她就格外注意,果然又被她陆续察觉过几回,到后来她也懒得再同阿天计较,因为明知阿天也只是听从韩睿的差遣罢了,凭白成了受气包也怪可怜的。
  今天趁着下大雨,她趁机甩开他,坐下之后连餐牌都没看,只点了杯意式特浓咖啡。
  其实她平常很少喝这种饮品,但凡会上瘾的东西,她都极少接触,包括茶。光是这一点,她便算得上是家中的异类了。因为生活习惯传统的父亲陆诚国是他那个圈子里有名的品茶专家,而母亲曾秀云从事艺术工作过去时常需要熬夜,咖啡就成了必不可少的提神剂,家中有着最专业的咖啡机和各式各样进口的咖啡豆,而曾经作为曾秀云的经理人,在面试时必然会被询问到的一项能力就是:磨咖啡的技术如何?
  如果这项不过关,其余的工作经验再丰富也是白搭。
  对于这一点方晨十分不能理解,她总感觉自己与母亲的习性完全无法融合,从母亲的洁癖,到母亲对自己喜爱事物的某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正因为自觉不能融合,所以母女关系曾经一直不算太好。而反观陆夕,则似乎不存在这种困扰。
  在方晨的眼中,自己的这位亲姐姐不仅从头到脚完美得不像话,就连性格都属于兼容并包型。她甚至说不出有什么东西是陆夕不喜欢或不能接受的。
  陆夕能将红茶绿茶的种类和烘焙工艺说得头头是道,也能仅凭味蕾辨别出各种咖啡的细微不同,尽管这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倘若有了一个反面形象做对比,那就立刻显出她的可贵来。
  对面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一晃,逐渐飘远的思绪被立刻拉回到现实中。方晨下意识地抬起头,此时窗外雨势已经明显减缓,遥远的天边乌云慢慢散开,从层层堆叠的缝隙中隐约露出一线放晴的日光。那赤白的光芒穿透落地玻璃窗恰好照在来人身上,一头暗金色的及肩长发竟似乎比阳光还要耀眼。
  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西方男子有着极为深邃的五官,鼻梁微勾,一双眼珠的颜色近乎湛蓝,仿佛白昼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海水。他朝方晨微一欠身,显出极良好的教养,操着美国口音,从性感丰润的嘴唇里吐出一串英文,绅士般地询问方晨自己是否可以在她对面的座位上坐下来。
  这样的搭讪方式很普遍,方晨抱歉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想被打扰。那人也不勉强,转身在另一张桌边落了座。
  与这个城市里多数外国人轻松随意的风格有所不同,这个男人的穿着十分考究,衣裤剪裁合合体、质料挺括,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就连发型也仿佛是专门打理的,虽然长到肩膀却并不显得凌乱邋遢。
  不是所有男人留长发都会好看,偏偏这样的发型很衬他,显得潇洒飘逸,颇有几分艺术气质。
  两张桌子相邻,隐约有浓烈的古龙水气味夹杂在咖啡特殊的香气里飘过来,令方晨下意识多看了他两眼。
  结果却让她不由得怔住。
  几乎每一次转过去,她的视线总能与他对上。那个陌生男人一边优雅地喝着咖啡,一边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她。
  他的眼神里有着明显的探究之意,在她身上来回打着转,却又似乎锐利晦暗,没来由的令人不舒服。
  方晨有些不悦,心想即使是西方作风也不该这样没礼貌。她沉了沉嘴角,连表情都不自觉冷下来,可是那人却若无所觉,只是面露微笑地回望她,眯起漂亮深邃的蓝眼睛,如同对待一位老朋友般地举了举手中的咖啡杯致意,声音不轻不重地恰好让她听见:“美女,这杯我请客。”
  他的语气有一丝轻挑,但表情却又仿佛诚恳。方晨没有回应他,她无意在这种事上占人便宜,眼看着外面雨势已歇,便从包里抽出两张纸币压在杯垫下,起身欲走。
  那个男人的视线果然随着她而移动,照例是那些毫无掩饰的,直直盯在她的脸上。
  她沉着气,抓起皮包从他身旁经过,明明已经走出好几米远,这时才听见那男人再度开口说话。
  此时,客人稀少的店里环境清幽,只有数只古铜色的旧式吊扇在挑高的堂顶缓慢转动。他的声音并不大,不紧不慢地传进方晨的耳朵里却犹如平地乍雷。
  “我认识你。”陌生的长发外国男人说。
  见方晨停了脚步,他笑得似乎有些神秘:“除此之外,我也认识你的姐姐。”
  方晨不禁心下一凛,脸色微变地问:“你是谁?”
  可是对方却不回答她,仿佛是在享受她此刻的惊疑,又仿佛只是在欣赏她的美貌,放任自己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流连,沉声赞叹:“在来中国之前,Lucy是我见过最美丽的东方洋娃娃。不过你比她更美,可能命运也比她好许多。”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似乎有点惋惜,靠在高高的椅背里耸了耸肩膀。
  他看着神情倏然紧绷的方晨,终于简短地自我介绍:“Jonathan。Lucy从来没有向你提起过我吗?那真是太遗憾了,我和她曾经的关系还相当不错呢。”
  其实自从陆夕出事之后,除了将部分遗物从国外带回来之外,陆家人也曾经试图和陆夕的同学朋友们联络。毕竟事发得太突然,一时之间谁都承受不了那样的打击,也不愿意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可是他们几乎问遍了平素与陆夕关系紧密的人,却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陆夕在学校里的表现相当出色,人缘也极好,大家都为她的逝去感到哀伤或惋惜,同时却又纷纷表示不太清楚陆夕的私生活状况。
  也确实如此。在那样的西方社会里,在宣扬独立隐私的文化的熏陶下,一个外国留学生最真实的生活状态恐怕很少会有人去关注。
  可是如今这个男人——方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个仿佛平空冒出来的男人,不但自称认识陆夕,而且很显然,他甚至知道陆夕已然身故。而她当初与父母在美国处理后事的时候,竟然完全不知道陆夕的生活中还有这么一号人的存在。
  大门后的铃铛清脆悦耳地响动两下,又有客人推门进来。方晨借着这声响平复了一下震惊的心情,看着Jonathan语气肯定地说:“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她并没有那么天真,会以为今天只是一场巧遇。
  Jonathan不置可否地扬起他那淡金色的眉毛,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在椅子扶手上,此时的他一反刚才温和绅士的姿态,只是好整以暇地坐着,一时间似乎并不打算回答任何问题。
  方晨这才发现这个男人不笑的时候其实面目冷淡,甚至很有几分阴厉森冷,那样一双湛蓝如海的眼睛里却仿佛没有温度,盯着人久了就连目光里都犹如泛着森森寒意。
  方晨不由皱了下眉,心中越发疑惑。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身份确实可疑,她直觉认为陆夕生前不该和他有什么交情才对。
  看出对方是在故意吊她胃口,方晨不由暗自咬了咬牙。
  所谓来者不善,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在没搞清楚Jonathan的动机之前,她也只能强压下心中疑团。稍微沉默了一会儿,方晨语调平稳却又略带了几分强硬地开口说:“抱歉,我想我没时间与你玩游戏。”说完真的不作停留,转身离开。
  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依旧没有丝毫动静。她不禁有些犹豫了,但脚步的频率并没有放缓,径直拉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云破日出,不但空气格外清鲜,就连整条街道都被这一场来势迅急的暴雨冲刷得干干净净,沿街两侧的花坛里反射着碧绿浓翠的微光。
  方晨迎着重新露面的阳光深深吸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评判自己此番举动究竟是对是错,就已经有服务生追出来唤住了她。
  服务生递上一张卡片。
  “刚才与您交谈的那位外国客人让我把这个给您。”
  其实就是咖啡厅里让客人留言提建议的便笺纸,上面用花体写了一串英文:
  明天下午三点我将给你打电话。
  附注:关于Lucy的事,相信你一定会感兴趣。

  五十
  第二天方晨果然准时等到了Jonathan的电话。她根本不好奇他是如何知道她的手机号码,事到如今,可以很明显地看出Jonathan是怀着某种目的而来的,只要他有心,估计想知道更多关于她的信息都并非难事。
  他和她约在热闹繁华的市中心购物广场,并且给出了时限,这一点令方晨不由大为恼火。仿佛是预料到她的不悦,淡淡的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但却毫无真诚的笑意可言。
  Jonathan轻描淡写地说:“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你姐姐真正的死因吗?”
  他说得十分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可对于方晨却不啻为一道惊雷。
  整个人在电话这端狠狠震了一下,她只觉得听筒滑不溜手,几乎握不住的样子,一颗心在胸腔里瞬间呯呯跳动得厉害。
  此时此刻,对方要玩什么把戏也都只能由着他了,听他这样自信满满的语气,仿佛是真的知晓什么内幕一般,于是方晨只是稍微斟酌了片刻,便临时请了假,打的赶过去。
  可是见面的过程并不如预期中那样顺利。
  对方似乎十分谨慎,也不知道究竟在提防什么,等方晨赶到购物中心的时候,又突然在电话里更改了见面地点。
  就这样在城市里兜转了一大圈,最后车子停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口,方晨付了车资,径直穿过大门坐电梯上了二楼。早有服务员等候在电梯口,在问清姓名之后便领着她走进酒店内设日式料理的合室。
  门被拉开的时候,方晨朝里面看了一眼。原来除了Jonathan之外,他的身侧还站着两个高大健壮的外国男人,神色恭敬。此时三人停了交谈齐齐转头看她,只见Jonathan只是随意挥了挥手,另两人立刻面无表情地点头,退出门外的时候还不忘拿目光将方晨扫视了一番。
  “欢迎,美女。”Jonathan笑道,示意方晨坐下。
  方晨坐下之后一时并不说话,这反倒令Jonathan有些犹豫,猜不出这个看似沉默淡定的女人心里真实的想法,因为他原本对于自己手中掌握的信息极有自信,以为方晨出现之后会立刻追问才对。
  每间合室都是封闭独立的,仿佛是在哪个角落里熏了某种香料,那一线幽淡的暗香在空气中无声地缭绕,麦茶盛在一盏淡青色的瓷杯里,方晨伸出手指,轻轻的拨了一下杯壁,只听得叮地一声,原来是指甲弹在上面,两者轻撞,终于打破了室内诡异的安静。
  忍不住先开口的人却不是她。Jonathan清了清嗓子,眯起那对蓝眼睛,若有所思地觑了方晨
  一眼,说:“有没有什么事是你想从我这里打听的?”
  他尽量让语气温和。从某个方面来看,甚至已经是纡尊降贵了,因为他很少这样主动而耐心地诱导对方与他交谈。
  可是,这个让他破例的对象却似乎并不领情。方晨既没有受宠若惊,更加没有露出急切渴望的神色,一时之间落在他瞳孔里的情景只是她微微垂下浓密的眼睫,仿佛两片黑色的蝶翼覆下来,恰好将她眼底的情绪巧妙地遮盖住了。
  她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出乎Jonathan的意料,这也使他有点怀疑自己是否过于轻率了,也许他一开始就没能看准她,才导致事情的开端已经超出自己的想像。
  不过,幸好一切还在控制之内。他想,毕竟自己手里握着重要的筹码。
  想到这里,他终于再度沉下气来,也不催促,只是似模似样地端起杯子品了一口茶水。
  隐约的幽香仍在鼻端萦绕,带着一股腻人的暖意。方晨抬起眼睛问:“你和陆夕是什么关系?”
  她还是开口了,虽然第一个问题并不是他预料中的那个,不过Jonathan似乎不以为意,他扬了扬嘴角以示友好,可是脸上却殊无笑意,“好朋友。”
  方晨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既没表示相信,也没明确怀疑。
  只是接着说:“事实上我最好奇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Jonathan表现出一丝好奇的样子,其实心里已经不悦。
  他与方晨只隔了一张方桌,两人的视线正对着。
  还没有谁敢这样近距离毫无顾忌地审视他呢!在将心中怒意隐忍不发的同时,Jonathan却又不得不重新评估之前由手下们收集来的资料信息。
  眼前这个女人,究竟是真的聪明冷静,还是故作镇定?
  结果念头还没停,只听见方晨轻描淡写地问:“你是谁?”
  “我想我已经自我介绍过了。”湛蓝色的眸底隐约有光芒微微一动。
  “不,我的意思是,你找我究竟有什么目的?”
  Jonathan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
  “美女,为什么你会这样想?”他的眼里仿佛略过一丝惊讶。
  方晨也微笑:“这并不重要。”
  “我是你姐姐的朋友,所以有必要将她的事情告诉你。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方晨摇头,她收起笑容,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其实她心里有多么急切恐怕只有自己知道。她急于知晓陆夕真正的死因,是否真如自己曾经猜想的那样,是否还有什么更隐秘的内幕是被人为地刻意隐瞒了的?
  置于桌下的那只手捏住坐垫的一角,指甲深陷其中。她告诉自己此时此刻不能流露丝毫的急迫来,否则便有可能立刻受制于人,落入完全的被动之中。
  在弄清楚一切之前,她必须先要知道这个Jonathan的真正目的。
  只过了片刻,男人线条分明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奇怪的笑容,夸赞中仿佛带着讽刺,他挑起一边唇角,有些酸溜溜地说:“Alex的眼光真不错,他是否也看上了你的聪明才智?”
  “Alex?”方晨皱着眉不解地看着他,可是心里却突地灵光一闪,某种猜测和念头飞速地掠了过去。
  果然,Jonathan随即便用中文念出了一个名字。
  或许是因为他的中文太过生硬,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竟让人有种咬牙切齿的错觉。
  在那短短的一瞬间,Jonathan脸上的肌肉仿佛也不受控制地跟着狠狠抽动了一下,看得方晨不由微惊,她敛下眉睫,不冷不热地问:“你和韩睿是什么关系?”
  “兄弟。”不知为什么,Jonathan的笑容让方晨有些莫名的恐惧,连语调都忽然低沉下来:“照理说,他应该叫我一声哥哥。”
  然而事实上,从小到大韩睿都没有这样称呼过他,当然,他也同样不想认这样一个弟弟。他纳闷父亲怎么会被那个中国女人迷得神魂颠倒,甚至还把那女人生的野杂种一起领进他们罗森伯格家族的大门精心培养。
  如果说小时候他敌视韩睿,那么等到长大以后那便是恨了。
  他仇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子,不但理所应当地分享了属于他的一切,还渐渐得到了父亲的欣赏和宠爱。所以表面上虽是一家人,但这么多年来,暗地里他却处处与韩睿为敌,两方互不相让地周旋着,暗流汹涌。
  最初,他原以为要除掉韩睿很容易,结果后来才发现是自己估算错误了。韩睿不但好命地逃过了一次又一次危机和陷阱,而且自身的势力也在短短几年间迅速膨胀扩大,几乎以惊人之势牢牢掌控了罗林伯格家族大部分的资源。尤其是在两年前,韩睿动手将他们的大哥Michael一举除掉之后。
  对于那一次的家族斗争,Jonathan至今仍然记性犹新。
  尽管Michael的脾气暴躁,向来缺少智谋,就连作为亲兄弟的Jonathan自己也瞧不起这位大哥,可他还是希望至少可以利用Michael来打击一下韩睿的势力,然后自己以最少的损失坐收渔利。
  然而结局却令他失望,甚至心惊。
  他没想到韩睿动起手来竟会那样快,而且狠到不留一丝余地,几乎没给Michael反抗的机会,便顺利地结束了这场斗争。
  看似不费吹灰之力的举动,但却让Jonathan惊心,仿佛是第一次心生恐惧,即使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而除掉Michael之后,他渐渐感到了危机,似乎自己也正被逼向死角,只恐怕以后的容身之地将会变得越来越小。
  所以,他打算赶在那之前率先采取行动,先发制人。
  他看走了眼,韩睿比他想像中还要机警狠辣,而且冷血。在失去了父亲的庇佑之后,他必须自保。
  然而方晨这边却因为他的回答暗暗吃了一惊,她不禁重新仔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外国男人来。
  金发碧眼,冷淡的眉宇间隐约透出一股阴沉,说话的时候习惯摆出笑容,可是眼睛里依旧冰冷得毫无笑意,无法让人感受到真诚。
  这样一个人,竟然是韩睿的兄长?
  直到这时方晨才承认,自己似乎一点也不了解韩睿。她从来就没真正的了解过他,两个人的相处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充满心机的布局,大家互怀目的,谁都没有对谁敞开过最真实的一面。
  而她也终于确信,Jonathan来者不善。他假装与她偶遇,实际上早已将她的背景调查得一清二楚,这样的态度不能不令人提防。
  所以她的神色中不自觉又多了一分警惕,再次开口道:“你找到我,究竟是为什么?”
  Jonathan挑挑眉毛,“你和Lucy真的是亲姐妹?你们两个人可真不太一样。”
  方晨声音一沉:“什么意思?”
  可是Jonathan却不回答,只是忽然换了副腔调,慢悠悠地叹道:“我该怎么说才好呢?Alex艳福不浅,这样美丽的两个女人,他全都拥有过。”

  五十一
  可是Jonathan却不回答,只是忽然换了副腔调,慢悠悠地叹道:“我该怎么说才好呢?Alex艳福不浅,这样美丽的两个女人,他全都拥有过。”
  握在手中的茶杯“当”地一声敲在桌面上,白皙纤长的手指倏然一紧。
  “说清楚一点。”方晨皱着眉要求。
  “我想Alex自己也不知道吧。他居然没有调查过你的背景,这真不符合他的作风啊。如果他知道你是可爱的小Lucy的妹妹,会是什么反应呢?”Jonathan仿佛十分憧憬地抚摸着棱角分明的下巴,笑容有些神秘怪异:“对此我很期待。”
  “你是说,我姐姐和他在一起过?”
  “完全正确。怎么,原来连你也不知道这件事吗?”Jonathan眨眨眼睛,表现出意外的样子。
  可是方晨却不再说话,对于他的表情和疑问视若无睹。
  她是知道的。
  又或者说,很早之前就曾猜测过,直到今天才证实罢了。
  原来她猜的没有错。
  原来陆夕真的跟过韩睿。
  ……
  可是韩睿曾说过,他从没爱过任何女人。
  那么,陆夕显然也包括在内?
  她跟他在一起,而他却没有爱过她,甚至从来不曾提起过她。
  方晨也曾试探过,用各种方法,可是从没从韩睿的嘴里听到过陆夕的名字,仿佛他的世界里根本没有这号人,以至于后来方晨甚至怀疑是否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了,是否陆夕与韩睿根本毫无交集。
  向来自诩冷静的心里如同被突来的风雨洗卷过一般,过境处留下一片凌乱。
  说不清究竟是一种什么滋味,方晨只是重新抬起眼睛,牢牢地盯着Jonathan:“我姐姐是怎么死的?”
  其实她突然有些犹豫,或许是不愿意听到答案。
  她承认自己有点害怕了,她不相信这个男人会带来令人舒心的答案。
  相比这下,Jonathan的表情却显得轻松许多,湛蓝的眼底隐约闪动着莫名的光。他不正面回答她,只是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沿着乌漆的桌面缓慢推了过去。
  “你可以先听一下。”
  那是一只小巧精致的音频播放设备,握在手里只有手掌大小。似乎是看出方晨的迟疑,Jonathan鼓励道:“这里面有你想要的答案。”等了一会儿,见她仍没动静,他又说:“你这样聪明,难道会相信美国警方那一套说法?”
  一语正好击中方晨长久以来的心事,她的目光终于震动了一下,深深地看他一眼,然后按下了绿色的播放掣。
  磁带卷动发出低闷的沙沙声。
  在安静了五六秒之后,扩音器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星期五晚上的会面暂时取消,你通知对方我们将另行约定时间……”
  清冽而冷漠,尽管说的是英文,但方晨还是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这是韩睿的声音。
  这时候只听另一个陌生的声音说:“好的,我会安排。不过这样的话也许我们的诚意会被怀疑,您知道的,他们向来谨慎多疑。”
  “这笔生意很重要,我不能冒险……”
  听到这里,方晨让机器停了下来,问Jonathan:“这是什么?”
  “电话录音。”Jonathan也不瞒她。
  “可是,这与我有关系吗?”原来是窃听内容,方晨对此不免有点反感,拿着这样的东西,仿佛自己也像是做贼的一般。
  更何况,被窃听的主角还是韩睿。
  Jonathan将她的表情收入眼底,不以为意地比了个手势:“接着听下去。”其实只是无心插柳,当初他只对这段录音的前半段内容感兴趣,结果没想到如今后半段也能派上用场。
  他几乎可以保证,后面的内容不会令眼前这位大美人失望的。
  当然,带来的连锁反应便是,他同样也不会为自己的此趟中国之行感到失望。
  方晨半信半疑地继续听着那段录音,一边猜测Jonathan究竟在玩什么鬼把戏,结果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因为,最后他们竟然谈到了陆夕。
  当那个熟悉的名字不止一次地反复出现在对话里面时,方晨不由自主地微微皱起眉头,这时只听电话里的那个男人问:“该怎么处理?”方晨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屏息凝气,等待着下一句回答。
  其实她并没有完全弄清楚事情的始末,甚至因为他们话题跳转得太快,令她一时之间无法将陆夕与之前的交谈内容联系起来。只能模模糊糊地猜到,大概是陆夕做了某件犯禁讳的事,给韩睿以及他手头上的事务带来了一定程度的困扰。
  不过也正因此可以肯定,陆夕确实曾在韩睿的身边待过一阵子。或许是几星期几个月,又或者更久。
  这时,录音第一次陷入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之中。
  方晨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将绝大部分主意力全都集中在这上面,所以根本没发觉自己的手指早已经紧紧收拢在掌心。
  她在等。
  这一刻,她仿佛就是那个守在电话那端的人,在静候着一个答复。
  终于,那个冷淡的声音再度响起来,却是反问:“以前遇到这种事,是怎么做的?”
  对方似乎有一瞬间的犹豫,然后便带着一丝求情的味道说:“可是,我以为她与您一样是中国人,所以……”
  “没有例外。”他的话很快就被打断,那副冰冷的腔调像是寒冬里的一捧雪,从中寻不到丝毫温度,简洁清晰的字句犹如重锤,随着每一个音节一下一下地敲击在方晨的心上,“二十四小时之内,让她彻底消失。”
  “啪”地一声,播放键自动弹起来,整段录音到此为止。
  可是方晨却仿佛被定身在那里,一动不动。
  ……彻底消失?
  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就像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心口如擂鼓一般,发出沉重的巨响,可是心跳得这样用力,身体里的血液却仿佛凝固住了,就连思维也一并凝固了,所以才不能正常思考。
  像是过了好半天,才终于想起来对面还坐着一个人。
  方晨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他,眉头仍旧微微皱着却不自知,她只听见自己低声问:“什么意思?”
  “你觉得呢?”Jonathan淡淡地反问。
  她怔了一下,突然抬高了音量:“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从没被人这样吼过,更何况对方还是他向来瞧不起的女性。Jonathan强捺下心中的不悦,冷笑道:“这是在2002年10月13日录下的。Lucy的准确死亡日期是什么时候,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仿佛被强大的电流击透全身,方晨“霍”地一下站起来,一瞬间清丽的脸上如覆寒霜。她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咬着牙扭头就走。
  Jonathan也跟着站了起来,在背后问:“你不相信是Alex杀掉了你的姐姐?”
  纤细的手指还扣在门板上,方晨的身体很明显地僵了僵。
  她不知道,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可是——
  让她消失……
  那样冷淡的语气,仿佛说话的人是真正的冷血动物,仿佛他根本就没意识到,只是这样轻描淡写的几个字,便能轻易改变另一个人的命运。
  这样残酷,她甚至不愿相信电话里的那个“她”指的就是陆夕。
  但是,在听录音的时候,其实她的心就已经不可避免地一截一截地凉下去。
  那是韩睿。
  她可以怀疑任何事,却不得不承认,或许这世上还没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多么奇怪,有时候就连方晨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明明相处的时间并不算太长,她却仿佛已经将那个男人的本性看得十分通透。
  所以才会觉得恐惧。
  在这一刻,她竟然不愿再听到Jonathan多说一个字。
  因为每多一个字,也只不过是让心中浮现出来的那个答案更加坚定一分罢了。
  “究竟是不相信,还是不愿意接受事实?”Jonathan却不打算轻易放过她,眼睛里绽放出阴沉的光芒,笑意若有若无地挂在嘴角边:“我知道你曾经和Alex在一起过。是不是无法接受他就是杀死你姐姐的凶手?”
  胸口里仿佛堵着一团硬物,将气息硬生生给卡住,方晨扶着门略微镇定了一下才回过头。
  其实她的脸色仍旧有些苍白,映在莲花造型的顶灯下,眉睫投下的阴影显得更加深浓。而她的目光,便似乎沉敛在这片阴暗中,让Jonathan也分辨不出她此刻真正的情绪。
  “为什么?”从强烈的震惊和冲击中回过神来,方晨暗自深吸了口气,声音微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陆夕她又做了什么?”
  Jonathan略一扬眉:“我不知道。”
  “不可能。”她紧抿着嘴角。
  “千真万确。Alex的事轮可不到我管。”Jonathan语带嘲讽,停了停,忽又话锋一转,眼珠子也跟着微微转动,“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五十二
  “千真万确。Alex的事轮可不到我管。”Jonathan语带嘲讽,停了停,忽又话锋一转,眼珠子也跟着微微转动,“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或许是被这室内的香气熏得头晕脑涨,方晨凝住眉心,苍白着一张脸孔反问:“什么?”她发现自己竟连思考的余力都渐渐失去了。
  “你不想替Lucy做点什么吗?”Jonathan说得很含蓄,但他相信她能听得懂。
  方晨似乎怔了一下,却不作声。
  做什么?怎么做?
  她想到陆夕,只觉得鼻尖一阵酸疼。那具年轻美好的身体躺在冰冷的铁床上,她当时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在自己十九年的生命里仿佛是第一次那样认真地看着她,结果却是最后一眼。
  她曾经敌视的人,却也同样是陪伴她成长的最亲的亲人。
  可是,她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她不敢承认,在那些与韩睿享受着热烈的欢愉并被他拥在怀里入睡的夜里,她其实已经暂时忘记了陆夕,也忘记了自己最初接近韩睿的真实目的。
  “如果有需要,我想我可以帮助你。”Jonathan边说边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在榻榻米上拉出一道阴影,不疾不徐地向门边靠近。
  在来之前他就早已经盘算好了该如何和她谈条件。
  方晨仍旧一言不发,仿佛是在想着什么东西,又仿佛只是发呆。可是,当Jonathan终于走到面前的时候,她却突然冷冷地吐出一个字:“不。”并将门板迅速拉开往外走。
  Jonathan停了一下,脸上闪现出一丝恼怒的情绪。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结果这个女人竟然完全不领情,而且竟敢对他疾言厉色?!
  他的手下正如两尊铁塔般伫立在门口,此时见情况似乎不大对劲,想也没想便直觉出手阻拦。方晨的脚步被这样一拦,不由得停下来回过头去,脸上仍是那样冰冷的神态,眼里却几乎冒出火来。
  她飞速地打量着来意不明的Jonathan,“叫他们让开!”
  她的声音不高,但还是引来几个服务员的注意,身穿和服的女人们纷纷将好奇的目光投过来,似乎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询问。
  Jonathan朝手下使了个眼色,又对方晨说:“不依靠我,你认为你能对付得了Alex?”
  方晨的语气很硬,不加思索地便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其实她没想过要怎样对付韩睿,也根本没有时间去想这些。现在大脑里就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搅乱了,余下一片昏聩与狼藉,却又有各种各样的影像纷涌跳出来,几年前的,和最近几个月的。她只想去找韩睿,问问他究竟为什么,究竟是什么让他做出那样残酷的决定来。
  那颗致命的子弹不偏不倚正好嵌在陆夕的心口上,大概将死亡的瞬间压缩到了最短,也不知道当时还会不会有痛感。可是,她只要想到那是韩睿或者韩睿指使别人下的手,便不由得从心底涌起一股寒意。
  为什么会是他?
  方晨闭了闭眼睛,无心再去理会任何事,只是从那两个高大的白种人中间穿过,疾步离开。
  为什么偏偏会是他?
  她曾经怀疑过的事,在她终于放弃追究的时候,却又突然得到了证实。
  倘若再早几个月,或许自己也不会有此刻这样的反应。可是,为什么非要等到了这种地步,才有人来告诉她,陆夕的死是由韩睿造成的?
  从酒店冲到马路上,方晨坐上计程车直接向着韩睿的PUB方向驶去。她了解韩睿的习惯,知道他每天这个时候通常都会在哪里出现。
  暮色刚刚降临,整个城市被无形的灰暗色泽所笼罩,沉浸在闷热的喧嚣当中,犹如一只巨大无比的蒸笼,热气腾腾,熏得人喘不过气来。
  路上堵得一塌糊涂,大概是看出身边乘客的急迫,司机师傅一边在车阵中缓慢挪移一边将车载广播打开。交通台的主持人正送出一首柔和的轻音乐,仿佛是要安抚各位司机焦躁不安的心情。
  司机说:“这条路太堵了。一会儿过了前面的红绿灯,我向左转,那条小路上的车没有这么多。”
  他等了一会儿,却见乘客没反应,不由扭头看了一眼。结果发现这位年轻漂亮的女客人正兀自盯着窗外,似乎在发呆。
  他不再多话。拐上旁边的支路之后果然道路疏通了些,目的地其实离得并不远,处在市中心最佳地段,是平时最热闹的去处之一。
  司机以为方晨赶时间,便尽量在车阵中灵活穿梭,等到酒吧门口的时候,计费器恰好跳到一个整数。
  车子停下来,方晨这才如梦初醒。
  她还记得,那一次因为靳慧的案子,自己正是这样火急火撩地坐车来到这附近,直冲进“夜色”的大门去找韩睿。那时候,她与他还不熟悉,她只是赌了一把,赌自己身上会有什么东西可以吸引到他,而苏冬,恰好是个绝佳的接近他的借口。
  结果她似乎成功了,几乎算是一击即中,当真吸引到了韩睿的注意。
  其实在他的套房里第一次被他强吻的时候,她并非完全无力反抗,但她并没有那样做。当她被他牢牢地扣住身体,当两人的唇齿纠缠撞击在一起的时候,除了片刻的惊慌与愤怒之外,她甚至感到庆幸。
  她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兴趣和欲望,而这些正好是她想要的。
  她需要这个契机,从而进一步接近他。
  那时候,她是为了陆夕。
  而这一刻,方晨坐在车里,抬头望着近在咫尺的醒目霓虹招牌,她想,为什么仿佛轮回一般,一切又回到了原点?这一次,仍是为了陆夕而来。
  付完钱,就在下车的前一秒,她却突然停住了动作。
  这个时候酒吧还没开始营业,大门被候在外面的门童拉开,韩睿领着五六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就这样隔着十来米的距离,方晨从车里看着他。
  路灯下,他的影子疏淡而修长,嘴唇正微微动着,像是在和旁边的人说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已经想不起他们有多久没见面了,这段时间她将大多数精力都花在工作上,要么便是找朋友玩乐,玩得累了倒在床上睡一觉,第二天照旧精神焕发去上班。
  她的日子过得充实,所以很少想到他,可是偶尔回忆起来,往事却又出奇地清晰,一件一件,每一个重要的或是不重要的场景,都像是电影影像被刻在胶片上一般,被长久地保留了下来。
  她根本没想到自己会记得这样清楚。
  他沉默的样子。
  他嘲讽的表情。
  还有他很少流露出来的轻淡的笑意。
  其实,自从山上那场枪战之后,他对她微笑的次数似乎就多了起来,脾气也好了很多,甚至对她刻意的挑衅包容有佳。
  也许正因为这样,她才在不知不觉间记住了他笑起来的样子,竟然十分好看,比平时冷冰冰的表情要好看许多,连眉心那条细纹也仿佛一并淡去了,整个人眉目舒朗,内敛而清越,让人不禁联想到雨后青黛色的远山。
  有一回,她也不知着了什么魔,竟然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他的眉骨。他一愣,而她也仿佛怔住了,结果他却没有阻止她,只是挑起眉,用眼神无声地询问。
  她语气讪讪,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得不太流畅地说:“你笑起来……还挺好的。”又觉得自己这样仿佛逾越了什么,便打算收回手来。
  可是他却不让,不轻不重地摁住她的手指,让它们继续停留在原地。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他似乎延续着刚才的好心情,问。
  她回答:“没什么。”不肯承认自己是一时失控才做出这样的举动,因为太温情,所以才觉得别扭。
  没说实话的代价便是在下一刻被突然打横抱起来,丢到柔软宽大的床上。
  她惊呼一声,而他已经迅速压下来,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愉悦笑意,深邃的眼睛仿佛夜空下的海,闪动着幽暗的光芒。
  他从她的额头一路吻到下巴,然后才停下来说:“想看到我笑也不难,就看你怎么让我开心了。”
  她愣了一下,接着便故意轻蔑地瞪他,因为在她看来,他当时已经足够开心了。
  “你笑不笑关我什么事?”她嘴硬地反诘。
  “难道你不喜欢?”
  “我什么时候说喜欢了?”
  “你刚才的话,应该可以这样理解。”
  面对紧接而来的挑逗,她开始深深后悔,一切都是自己鬼上身般的举动引出来的,似乎也怪不得别人。
  “……专心一点。”最后他捏住她的下巴命令,凝视着她的眸光闪烁得犹如天际璀璨的星子,接下来,便用有史以来最温柔却又最激清的动作将她带入另一重世界……
  “小姐,”司机等了许久,也不见这位乘客下车,于是不得不出声明提醒,他还得做下一单生意呢。
  方晨想了想,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头说:“不好意思,我不想下车了,你再送我去另一个地方吧。”
  正因为了解他,所以在情绪逐渐冷静下来之后,她很快便清楚地意识到,这样贸然地去找他质问陆夕的事,无疑是个不怎么聪明的举动。
  牵扯到一条生命,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应该都不会承认是自己做的,又更何况是韩睿呢?
  他的心思太深太沉,她没有任何把握倘若站在他面前将一切都揭破之后,自己是否还可以全身而退。
  这个男人是真正冷血的,那些一时的欢愉和热情,那些偶尔的温情和照抚,之于他来说,恐怕都只不过是逢场作戏!
  想到这里,方晨只觉得心中微微一痛,那种细微的疼痛仿佛生长在血脉里,虽是新生的,却十足顽固,不可扼止。她不免撑着额头暗自嘲笑起自己来,多么可笑,在这样的时刻竟然还会在意他是否曾经真心过。

  五十三
  方晨回到家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从抽屉里找出一幅素描。那还是上回从父母家中离开的时候顺便带过来的,陆夕的画册有那么多本,她却特意只抽走了这一张。
  如今终于可以确定,画上的人果然就是韩睿,这样清俊冷淡的眉眼,其实被陆夕描画得极为传神,所以她在第一眼看见时才会怀疑他们的关系。
  她盯着画上的人像发了一会儿呆,直到周家荣进来喊她去尝试新菜式,这才随手丢开画作,揉了揉眉心跟着走了出去。
  阿天最近很倒霉,老大交待的事情他没能完成好,作为保护者,却屡屡让受保护的对象从他眼皮子底下消失,这令他在兄弟面前颜面尽失。不过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最让他担心的是,每当他向韩睿汇报的时候,看到的都是一张无比冷凝的面孔,往往他解释了一大通,结果换来的却只有简单的“嗯”“知道了”“出去吧”类似这样的字眼,平静得不带一丝感情,却更让他怀疑自己是否随时会被扫地出门。
  同时他更加怀疑的是,究竟是自己能力太差,还是方晨的反追踪手段太高明了?好像自从那次被她发觉之后,他的跟踪保护就不再那样顺利了,而他甚至还不知道她到底用的是什么法子。
  不过今天,阿天感觉自己似乎又转运了。恰逢休息日,他早早地就开车到方晨家附近守候,一直等到夜幕降临,终于等到了目标出现。
  其实跟得这样紧,并非韩睿的授意,到了如今,倒有点像是他在跟自己较劲了。他不能相信他一个大男人,从十来岁起就在道上混,结果混到今天,居然还会输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女人,虽然这个女人看起来还蛮有智慧的,但他是崇尚力量决定一切的粗人,就这样败给了方晨,实在让他无法坦然面对。
  今夜的方晨打扮得很漂亮,一边讲着电话一边坐上出租车,灯光下显得神采飞扬,就连他看了都不禁丢掉烟头,暗暗吹了个口哨,这才发动车子悄悄跟上去。
  两台车一前一后地行驶着,隔着足够安全的距离。过岔路口的时候阿天格外小心,因为有好几次他就是在这个时候被甩掉的。
  所幸这次并没有,或许是夜幕里视野不好所以没被发现,又或许是方晨被电话分了心,他一路顺利地跟着她来到某娱乐消费场所,并亲眼看着她大步流星地走进去。
  看看时间还早,阿天便又点了根烟,靠在车门边斜着眼睛搜索着路上的美女。结果一根烟还没抽完,他却突然愣住了。
  “妈的!”眼睛猛地一发亮,阿天把烟蒂狠狠吐到地上,摸出手机来就打电话:“谢哥,我看到Jonathan了!……对,带着三个手下,在XX路的皇城KTV。好……我等你们。”即将挂断的时候,他才又忽然想起一件事,急急地唤住谢少伟:“对了,方晨也在里面!”
  方晨是来为报社同事庆生的,她赶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迟了将近半个小时,于是被众人闹着罚酒,直灌了三杯啤酒下去。有人还嫌不过瘾,故意说:“这三杯是大家罚你的,接下来还要问问我们的寿星他愿不愿意放过你了!”
  今晚的寿星是摄影组新来的同事小丁,倾慕方晨已久,不由得含笑说:“够了够了,酒少喝一点,还是先吃点水果吧。”
  这样明显的怜香惜玉,自然又招来周遭更热烈的起哄。
  现场的气氛逐渐高涨起来,有拼酒的,有抢麦的,还有某位记者组的同事干脆抱着酒瓶唱歌,其实走调严重,有一句没一句的,兀自唱得不亦乐乎。
  包厢里的洗手间被占用,方晨只得走到外面去。地面是由透明玻璃铺就的,玻璃下头安着幽蓝的射灯,一格一格踏上去,仿佛悬空一般。方晨喝了不少,她最近似乎酒量下降许多,特别容易醉,只得下意识地扶住墙壁,走得小心翼翼。
  走道上隐约还可以听见从某些房间里飘出来的歌声,绕过转角,眼看着盥洗室近在咫尺,她却冷不防撞到一个人身上。
  在酒精的作用下,她的反应有些迟钝,等她抬起头的同时,对方显然也吃了一惊,旋即却挑着淡金色的眉毛,笑得不怀善意:“看,我们又见面了。”
  见方晨面无表情,Jonathan收起笑容,眯着眼睛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又说:“既然这么凑巧,不如进来一起喝一杯。”
  “不了。”
  方晨转身欲走,可是对方手长脚长,伸出一只手臂来拦在她面前,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大好看:“我都不计较你那天的无礼了。怎么,还想拒绝吗?”
  大概是真的喝多了,方晨只站了一会儿便越发觉得头晕眼花,可是头脑却还是清醒的,她知道这人动机不纯,与他接触根本没有任何好处。
  自己的包厢在另一条走廊上,其实距离并不算太远,可是这个迷宫式的KTV把每条通道建得七拐八弯,想要立刻喊到熟人来帮忙是不可能了。方晨强打起精神,正盘算着要不要干脆躲进女厕所去,结果脚步刚一动,旁边的门恰好打开来,Jonathan的几个同伴陆续走出来,堪堪堵在她的周围。
  她进退两难,不禁抬眼去看Jonathan:“你究竟想要怎么样?”
  “请你喝杯酒。”Jonathan略一停顿,然后才继续道:“另外,顺便谈谈上次我们之间没能完成的对话内容。”
  “抱歉,我不想喝,而且也没什么好谈的。”
  “恐怕由不得你。”
  Jonathan挥了挥手,一旁的高壮男子立刻上前来,轻而易举地便捉住了方晨的手臂。
  对方力气奇大,方晨的奋力挣扎在他看来简直不值一提,只是面无表情地按照Jonathan的指示,要将她拖进房间里去。
  公众场合,这根本就是强盗行径!
  方晨又羞又愤,却苦于四肢脱力,又找不到支援,此时走廊上连半个人影都不见。她转头瞪着Jonathan,咬牙切齿地骂了句脏话,恶狠狠的,用的当然还是纯正的英文。Jonathan愣了片刻,脸上随即便露出凶恶的表情来。
  上一个这样骂过他的人,已经被丢进河里喂鱼去了。
  他铁青着面孔大步走上前,抬起手掌便要掴下去。
  多么美好的一张脸!他想,可惜她一再触犯他、不肯好好配合,这么坏的脾气,与她的姐姐根本是天差地别!
  他放弃了想要说服她、甚至操控她的意图,现在只想好好地惩罚这个胆大妄为的女人!
  Jonathan的手掌举到半空,正当要落下之际,却突然被人牢牢扣住。他下意识地迅速回过头,结果只见那个让他从小到大一直深恶痛绝的人正站在身后,气息冰冷如鬼魅,深寒的目光从他那只高举的手上一掠而过。
  “才多久没见,你什么时候沦落到连女人都要打的境地了?Jonathan。”韩睿轻描淡写地开口,声音如冰棱般低凛清冽,撞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五十四
  “Alex!”因为惊讶,就连腔调都不禁有些改变。Jonathan的面部神经在一瞬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终于挑着眼角微微一笑,把自己的手腕从韩睿的手里慢慢抽出来,并伸出另一只手掸了掸袖口,斜眼问:“你怎么来了?”
  “这话应该由我问你才对。”韩睿又将目光不紧不慢地移到另一个人身上,那人心下一凛,手指在不自觉中便松开了一些,方晨也顾不得吃惊,只是用力甩开钳制然后远远地退开一段距离,确定自己暂时安全了,这时才又重新去看韩睿。
  心口突突地跳着,速度剧烈,仿佛身体里所有的热气都涌上头顶。
  从没有哪一次会像现在这样,他的突然出现让她觉得恍如神兵天降。他伸手挡住Jonathan的那一刻,她几乎无法忽视自己心中的巨大冲击和惊喜。
  她暂时忘记了其他应该考虑的事情,他的利用,他的欺骗,还有那个关于陆夕的谜题,她通通都想不起来。现在,她只当他是个救兵!虽然这个男人或许同样的危险,同样不是什么好人,可她还是愿意信赖他,她相信他的出现会将自己从这样的困境中解救出去。
  Jonathan的眼睛在韩睿与方晨之间打了个转,很快便挑起一边唇角,却殊无笑意地说:“你好像也变了。怎么会有心情来管这样的闲事?难道也觉得这女人漂亮?如果你喜欢,那就让给你好了。”嘴上虽是这么说,但他并没有给手下任何暗示,所以方晨仍被几个高壮的外国大汉隔着。
  韩睿没讲话,他只瞟了Jonathan一眼,然后便自顾自地走了过去。
  Jonathan的几个手下面面相觑,却没人敢阻拦他,甚至不自觉地纷纷朝一旁避开。韩睿旁若无人地走到方晨面前站定,幽深的目光从她的脸上和身上一扫而过,仿佛是在审视她有没有受到伤害。
  方晨背抵着墙壁,紧紧抿住嘴唇,灯下的神色显得有些复杂,同样一言不发地回望着他。其实她的五官之中一双眼睛生得最为好看,黑白分明,灵动异常,笑起来的时候恍如一剪秋水,盈动着绚丽的微光。然而此刻她看着他,却有那么一点楚楚可怜的味道,含着迷蒙的水雾,仿佛是刚刚受了欺侮的孩子,眼底有隐忍的委屈和倔强,却又隐约飘过安定信任的色彩。
  她看到他,所以才觉得安心?
  韩睿的心中不由一动,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击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拖到自己的身边,很快便闻到一股酒气。
  脸色不由得更沉下一分,他对着Jonathan,声音低而清晰地说:“我希望你和你的手下以后都不要再靠近她。”
  Jonathan目光微闪,状似十分好奇地看着这二人,依旧皮笑肉不笑地回应:“给我个理由。”
  “因为她是我的女人。”
  方晨一怔,疑心自己听错了,又怀疑是不是酒精侵略了思维,所以才变得迟钝了,所以才没有立刻地反驳他。
  她只是抬起眼睛去看他,虽然晕眩,但落在眼里的那张脸还是一如往常的沉静淡漠。她努力回忆了一下,似乎刚才他说话的语气却又是那样的肯定而自然。
  她垂下眼睫默不作声,手指在韩睿的掌心里轻轻缩了缩。
  “这么巧?”Jonathan扬起眉毛表示了一下惊叹,随即双手在身体两侧摊开,努努嘴巴象征性地解释,“这只是个误会,Alex,我刚才的举动纯属无心。”他又转向方晨,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挂着第一次见面时的温和的笑容:“这位女士,你愿意接受我的歉意吗?”
  方晨不由奇怪地看他一眼,一时想不通这人究竟在玩什么把戏,居然装作完全不认识她?!
  一句话都已经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抿了抿嘴唇,什么也没说,只是漠然地调开视线。
  对于这样不痛不痒的道歉,韩睿不置可否。他只是牵住方晨的手,把她带到谢少伟及钱军一行人的身边,然后才又转头看了看Jonathan,似笑非笑道:“你来中国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兄弟一场,我应该好好招待你。明天约个时间怎么样?”
  “当然可以。”
  “那么明天见。”
  韩睿带着一帮人,来得突然,离开得也很快。
  KTV门口的气温与里面截然不同,奥热的空气与汽车尾气混杂在一起合拢包围过来,压迫呼吸。方晨原本就晕,再被刚才的事情一闹,此时精神放松下来立刻便觉得头晕目眩,几乎连台阶都踏不稳。
  韩睿一手托住她,一言不发地将她塞进车后座。因为动作有些粗暴,她不禁皱住眉头瞪他一眼,可是还来不及出声抗议,下一秒就忍不住扳住敞开的车门吐起来。
  在场的一大帮人面面相觑,却没一个人敢有动作。在此之前并不是没有见过女人醉酒,但是,这显然是他们第一次赶上老大的女人做“现场直播”。
  虽然方晨平素人缘不错,虽然大多数人都有怜香惜玉之心,但是眼看着韩睿的脸色比此刻的夜色还要深沉,谁还敢乱动一下?
  最后方晨感觉已经将胃掏空了,这才停下来抚着胸口喘了口气。一旁递来纸巾,她伸手想接,可是对方却避开她直接替她擦掉污物。
  她抬起头,看到韩睿阴沉的脸,“什么事这么开心,值得你喝成这样?”
  她一声不吭,只是靠在舒服的皮质椅背里闭目养神。脑子仿佛被人敲打过一般糊成一团,但她还是隐约想起来了,他似乎不喜欢女人喝醉酒的样子?不过,她喝不喝醉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车子开动起来,她没有问目的地是哪里,其实她很快便沉沉地睡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已经置身在柔软的大床上。
  韩睿说:“你暂时先住在这里。”
  “为什么?”方晨揉着额角,仍旧恹恹欲睡。
  “我和Jonathan有过节,你现在的身份可能会有麻烦。”
  方晨一愣,迅速想起来了,“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们之间的关系?”她想,明明已经分手了,自己甚至只想将他当作陌路人。
  韩睿沉默地吸着香烟,半边侧脸陷在暧昧不明的阴影里。
  是的,倘若为了她的安全考虑,他根本不应该告诉Jonathan,她是他的女人。
  她的生活原本很单纯,可是自从遇上他之后,却变得危机四伏,甚至还卷入到他与别人的派系斗争里硬生生挨了一枪。
  没有人知道他事后有多么后悔。
  因为在那一刹那,看到她身体里涌出的血液,那样鲜艳的涌涌不断的从指缝里争先恐后冒出来,他仿佛有生以来头一次感到了恐惧,而在以往哪怕自己受了再严重的伤,他也从来不曾害怕过。
  那是一种惧怕失去的感觉,她气息微弱地依偎在他的胸前,仿佛随时都会消失掉。他并不清楚自己当时用力怀抱着的是什么,但绝对不仅仅是一条人命这样简单。
  可是今天,他却再一次带她趟入了更深更浑的水中。
  面对方晨的质问,他只是轻描淡写地瞥她一眼,“你待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是吗?”不知道是酒精的关系,还是因为某些并不愉快的回忆,方晨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冷笑一声问:“难道你忘了,上次我为什么会受伤?”
  韩睿低头捻灭了香烟,再度沉默了一下,然后才抬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说:“同样的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融入在沉沉的夜色中。方晨不禁有点诧异,因为他的表情和语气都看似十分诚恳,透着股说不出的味道,仿佛是在承诺和保证。
  大约是真的醉了……她闭上眼睛,免得自己再产生类似的幻觉。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另一个圈套?”她淡淡地问,嗓子却似乎在发涩,“也许你要故伎重施,再利用我一次?”
  韩睿的眉头轻轻一皱,他发现自己不喜欢她现在的语气,仿佛带着深浓的怀疑和失望。可是又那么坦然,好像早就将他看清了一样。
  “不会的。”他停了停,第一次向一个女人做出承诺:“你以后都不会再受到任何伤害。”

  五十五
  人人都知道方晨回来了,而且她还是韩睿身边第一个去而复返的女人。钱军为此输给谢少伟五千块,他不甘心地质疑:“你小子该不会是早就从大哥那里打探出消息了,知道他迟早都会把方晨给接回来的?”
  谢少伟说:“完全没有。”
  这钱赚得未免也太轻松,他笑道:“只能怪你自己眼神不够好。”
  “嘿!”钱军不服气了,“你倒是老谋深算!早在当初提出打赌的时候,我就该猜到你小子没安好心眼!说说,到底你是怎么看出哥的心思来的?”
  “这种事情,只可意会。”谢少伟闲闲地卖着关子:“再说了,以前不注意也就算了,现在的情况你还会看不明白?”钱军摇摇头,仿佛感叹:“我现在真是怀疑,究竟是哥他突然转性了,还是我从来就没了解过他?”
  谢少伟神秘地笑笑:“两者都有可能。”
  而事实上,不单钱军他们吃惊,就连方晨自己也对韩睿的表现大为疑惑。
  她又重新搬回别墅里来住,并非是因为韩睿的强势和专制,其实她还有别的想法。那卷录音带始终如同一根巨大的刺,横亘在她的心里,拔不去抽不掉,让她时刻不得安宁。原本正愁没办法知晓其中内幕,如今倒好,偏偏这样凑巧,因为Jonathan这么一闹,她与韩睿反而重新有了交集。
  她暂时不会离开他,因为这也许就是她的唯一一次机会了。
  可是这一次,他居然对她这样好,几乎事事迁就,甚至破天荒地向她做出承诺和保证。有时候他看着她,明明没有说话,可是那样深沉浓烈的眼神却几乎将她灼穿。
  方晨越来越怀疑这是不是一种错觉?
  其实他依旧冷峻沉默,依旧喜怒莫测,可就是有哪里不一样了,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每天亲自接送她上下班,招摇的车子停在单位门口,有好几次被同事看见。不久便有人好奇地过来打探:“小方,那个大帅哥是不是你的男朋友啊?”
  “那车子是什么牌子的?好炫!”
  交情更好一些的则问:“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怎么之前悄无声息的,大家都还以为你是单身呢!”
  “……”
  被问得次数多了,方晨发觉自己百口莫辩,实在无从解释自己与韩睿此刻的关系,索性通通笑着敷衍了事。她平时本来就是单位里所受关注的人物,一时之间八卦消息传得飞快,某天出任务的时候,就连摄影组的小丁也在路上探她的口风,神情间颇为失落。
  于是她跟韩睿说:“以后不用你开车接送。”
  “理由?”
  “我不喜欢。”她冷冰冰地说:“免得同事之间越传越离谱。”
  韩睿顿了一下,拿眼睛瞟她,“你会在乎这些?”明显不相信的语气,倒像是把她的性格摸得一清二楚。
  “但我更情愿阿天当司机。难道你怕我又甩掉他自己跑掉?放心,不会的。”
  “我没想过这个。”
  “那为什么你不去忙你自己的事情?”方晨露出疑惑的表情,“还是说你突然发现开车是件有趣的事?”
  她承认自己说话不怎么好听,而事实上她也不可能再对他和颜悦色,可是看起来韩睿却并不恼怒,至少表面上仍旧云淡风轻地注视着道路前方的状况。过了一会儿,他才说:“等下你自己在家里吃饭,我还要出去一趟,可能很晚才会回去。”
  “随便。”方晨心想,何必交待得这样清楚?这和她根本没有关系。
  其实她更喜欢他不在的时候,因为那样整个别墅里的气氛都会轻松许多。最近钱军也带着两三个人一起搬进来住,偌大的空间里突然热闹起来。
  有一次她加班到凌晨,回来的时候客厅还亮着灯,几个人东倒西歪地躺在沙发上看足球,其中一人见到她脱口叫道:“哟,嫂子回来了。”
  她不禁愣住,脸色微微一变。结果那人也随即察觉出自己的失言,呲着牙倒抽了口气,又摆出十分无赖的笑容拍拍后脑勺道:“看电视看糊涂了,乱叫的,方姐你别介意啊!”说完眼睛又朝方晨身后瞟,估计是更怕被跟着进来的韩睿听见。
  方晨当时只觉得好气又好笑,最后还是轻描淡写地说:“你刚才讲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到。”
  她当然知道他们十分敬畏韩睿,而任谁都看得出,这一次她回来之后与韩睿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所以这些人更加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触犯到某些禁忌,成为可怜的炮灰。
  Jonathan那边暂时没了动静。或许是知道她正处在韩睿的庇护下,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总之这个人从方晨的世界里消失了,就像出现的时候那样突然。
  方晨想,如果Jonathan回美国了呢?倘若韩睿觉得一切潜在的威胁都已经解除了,那么会不会让她离开,然后重新各走各的路?
  其实她也知道时间紧迫,许多机会一纵即逝,如果这一次再不抓紧,恐怕这辈子都没办法知道陆夕死亡的真相。
  可是,她问不出来。
  直接与韩睿对质原本就是个不明智的举动,可是,她就连旁敲侧击的方式都还没想好。
  又或者,是她不愿意去想。
  如今,他对她的态度日渐明朗,否则他的手下也不会那样称呼她。连外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她又怎么会感觉不到?
  只是不想承认,也不敢承认。
  有一次她去外头采访,下车的时候踩到路边的碎石,冷不防将脚崴了一下。其实不是很严重,但是回到别墅后还是韩睿亲自拿药酒替她推拿。她从不知道他还懂这个,手法专业熟练,带着薄茧的手指拂过她的脚踝,恰好的力道引来一波胜过一波的火热感觉。
  他当时的表情严肃而专注,而她沉浸在飘着特殊药香的房间里,突然一阵恍惚。
  她想:如果什么都不曾发生过该有多好?如果她和他只是初识,如果中间没有隔着那些人和那些事,那该有多好?
  从这样一个男人身上享受到宠爱与温存,她无法形容这种感觉,仿佛是饮着这世上至烈却又至醇的美酒,迷醉得太快,而醉了之后便置身于一个复杂而美妙的国度里,不那么真实,但却令人流连忘返。
  她有时甚至不愿意清醒过来,因为那样难得,又那样契合,像是等待了许久,终于才有这样一个人。
  他的出现仿佛是理所应当。倘若什么都不去考虑,她甚至觉得就这样和他过下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哪怕随时都有危机四伏。
  所以方晨有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喝一杯毒药,所谓的饮鸩止渴。待在韩睿身边的时间越长,她便越沉沦,可是她又偏偏下不了决心,不知道该如何去问一问他:陆夕的死与你到底有什么关系?
  她可以一个人凭空臆想出无数个答案,却是有生以来头一回,自欺欺人般地不敢去获取那个最真实的回答。
  这天韩睿回来得很晚,大概是在外面真的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方晨直到迷迷糊糊将要睡着之际,才听见他上楼梯的脚步声,隐隐约约的,仿佛在她门前停了片刻,然后继续走远。
  第二天是周末,方晨起床之后便提出要回自己家里取些东西。阿天恰好在门廊前抽烟,听她这么一说,只是连连摆手道:“这事你还是自己去跟大哥说吧。”
  “他在家?”方晨有点吃惊,时间不算早了,她还以为他早就出门去了。
  结果她在后面的花园里找到韩睿。似乎是刚游完泳没多久,他只穿了条及膝的休闲短裤,头发还是湿的,发梢上的水珠滴落在精实□的胸膛上,顺着古铜色的腹肌一路滑至腰间才隐没不见。
  迎着刺眼的阳光,方晨不由得眯起眼睛看向他,说:“我要出去一趟。”
  “正好,我送你。”他一句话也没多问,只是回房间很快地换了身衣服,然后开车载她出门。
  方晨路上还在想,什么叫做“正好”?看他的样子又不像是还有别的事情要做。等她从公寓取完东西出来,他却开着车一路往郊区驶去。

  五十六
  他带着她去慈心孤儿院,这倒令方晨始料未及。不过吃惊归吃惊,她私底下却还对这样的安排很是满意。她不知道韩睿怎么会突发奇想,但她确实有好一阵子没去看望过院长和小朋友们了。
  可是今天的孤儿院却与以往有所不同,门前的景象甚至大大出乎方晨的意料。
  他们的车子抵达那里的时候已经没有位置可停,只得找了个较远的地方,两人下车徒步走过去。
  “这是在干嘛?”方晨觉得十分奇怪。在她的印象中,这里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各式车辆几乎将大门前的道路都拥堵住。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韩睿的步态舒朗悠闲,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下,竟然是难得一见的放松神态。
  结果走近了一看,却更令方晨惊讶。
  门前赫然拉着显目的红色横幅,她不由得怔了一下,仿佛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有捐赠仪式?”忽然才像是想起什么一般,转头用怀疑的眼神看了看韩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不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便拉住她的手一同走进去。
  谢少伟站在院落中央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正在代表捐赠方做简短的发言,下面坐着的那些人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身份,唯一能被准确辨认出来的恐怕也只有手持摄影摄相机器的记者们了。
  难得这样热的天气里还要西装革履,谢少伟讲到最后额角上挂着汗珠,可是表情依旧从容不迫,他用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致辞道:“在此,我谨代表XX集团向社会各界呼吁,请给予这些弱势群体更多的关注与支持,谢谢。”
  他与张院长握手,台下的拍照声再度响成一片。
  方晨将目光收回来,问站在自己身边的男人:“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向来都不是慈善家,怎么会想要捐出这样一大笔钱来支持孤儿院?
  “这需要什么理由?”韩睿淡淡地反问。
  他恰好立在一片树荫下,与远处的热闹场面看似隔绝开来,此刻仿佛只是一个旁观者罢了。
  “你认为我会相信吗?”方晨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似乎从来都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哦?你倒是了解我。”韩睿侧过脸来看她一眼,狭长的眼睛里透出深亮的光,停了停才又突然问:“现在这样,你喜不喜欢?”
  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在人群中央张院长的脸上露出真诚而欣慰的笑容,而在她身后那些端端正正坐着的孩子们,则因为分到了礼物,每一个人都有掩饰不住的欢喜雀跃。
  这里的教室破旧了,这里的设施条件并不完善,可是今天过后,一切或许都能得到最大的改善。
  “我想你应该会喜欢。”他并没有再看她,可是语气却很笃定。
  “就因为这样?”她仿佛有点惊讶,“这就是你捐助这里的理由?”
  “嗯。其实在认识你之前,这些人过得好不好,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如此坦承,倒教方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样接话才好。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不管怎么样,还是要谢谢你。”
  “我需要的不是这个。”他突然转过来,修长的手指落在她的肩上,迫使她与他面对面。
  “我只希望你能开心。”他说,“你是第一个让我产生这种想法的人,也是第一个让我想要去保护的人。”
  他看着这双清澈明媚的眼睛,近在咫尺,可是自从分手决裂之后便似乎不肯再正眼看他。他还清楚记得她那天说过的话,那样低沉的语气,那样强烈的谴责,一字一句都让他无从反驳。最后她离开之前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竟然饱含着失望与鄙夷,那个瞬间就如同有一条蛇窜进他的心里去,用尖利的毒齿猝不及防地咬了一口,令心口隐隐作痛。
  为达目的,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放弃甚至牺牲掉所有东西,可以踩着万人的肩膀一步步毫无愧疚地走向自己人生的最顶端,可以将任何人的唾弃都视若无物。可是在那天之后他才发现,原来还有一个例外。
  或许任何事情都有例外。
  而她,就是他的那个例外。
  他拥有金钱、地位、权力,当然也不乏女人,可是他却只想得到她。那样的占有欲竟与年少时对权力的渴望来得一样强烈。
  他想,对于他的所作所为,别人认不认同根本没有关系,但只有她不行。
  他发现自己受不了,一想到她怀疑他、鄙视他的样子,他就受不了。
  她能够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哪怕只是短暂的片刻,也都是那么的令人感到舒服。她待在他的视线范围里,让他觉得莫名的安心。有生以来仅有的一次,他居然会去思考如何让一个女人开心起来,如何才能看见她的笑容。
  因为她笑起来的样子十分好看,明媚夺目,仿佛春末夏初的阳光,灿烂得令人心情愉悦。
  他向来不做慈善,甚至某些时候根本漠视人的生死,可是他知道,这样的举动应该会让她高兴。
  当他决定这样做的时候,包括谢少伟在内的一众人等全都大为吃惊。看来,这确实颠覆了他一贯的形象。
  “方晨。”他从没有这样郑重地叫过她的名字,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让她不得不仰起头来与他对视,“那件事我向你道歉。只不过,希望你能重新再信任我一次,同样的事情以后都不会再发生了。”
  捐赠仪式正式结束了,远处人群里爆发出最后一轮热烈的掌声。应邀前来的各界人士纷纷站起来,开始四下参观了解孤儿院的现状。
  方晨微仰着下巴。
  她近距离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有好一阵,她似乎都是静止不动的。
  她没想到他会讲出这样一番话,这甚至比看见他捐款还要令她觉得难以置信。
  这样冷酷高傲的一个人,当初在她的卧室里捏住她的脸,发出不容拒绝的邀请让她成为他的女人,恐怕那个时候谁都没有想到还会有今天这一幕。
  不知是瞬间失了神,抑或是在想些别的什么东西。过了片刻,她才面色平静地缓缓开口说道:“你应该知道,这很难。”
  韩睿微微挑了挑眉,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我需要时间考虑。”
  “考虑是否能还能相信我?”
  “对。”
  “可以。”韩睿放开她,将双手插在长裤口袋中,淡淡地点头:“你想要多长时间都行。不过,现在你是不是应该先过去和院长打个招呼?”
  果然张院长已经看见了他们,正朝这边招手。
  方晨问:“那你呢?”
  “有少伟做代表就可以了。”他侧过头去给自己点了支烟,对她说:“我到外面打个电话,你们慢慢聊。”
  这天稍晚一点的时候,两个人有了一次近段时间以来最为愉快的用餐经历。
  餐中开了一瓶红酒,方晨分掉了小半瓶。屋顶细碎的灯光盛在她的眼眸里,仿佛是摇曳的粼粼水波。她的样子看起来很放松,懒懒地靠在柔软的单人沙发座椅中,与韩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最后也不知话题跳到了哪里,她只是十分随意地提议道:“讲讲你在美国的生活吧。”
  韩睿扬眉:“你开始对我的过去感兴趣了?”
  “随便问的,你可以不说。”她眨眨眼睛,玻璃杯凑到嘴唇边,因此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含糊。
  “想知道哪方面?”
  “你杀过人吗?”
  半明半寐之中,英俊的男人没说话,有一瞬间眼神变得愈发深邃晦暗。
  她淡淡地问:“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为什么问这个?”他气息沉稳地开口,目光仿佛穿透过她,直直看到更深的地方去,“女人会好奇这种东西很反常。”
  “你觉得我是一般的女人吗?”她扬起眉稍肆无忌惮地与他对视,脸上分明有张扬到炫目的笑意。
  过了片刻,又或许其实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她终于看见他笑了一下,形状完美的薄唇里吐出隐晦的赞扬:“确实不是。”
  她数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似笑非笑道:“所以,用不着在我面前假装自己是个善良的人。还记得最初刚认识的时候我找上门来为了什么事吗?如果那时候还会感觉惊讶的话,那么在被你当作工具利用过之后,我早就彻底相信你是个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人了。”
  即使她的语气轻松,里面听不出半点嘲讽的意思,可还是让韩睿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希望你不要一直抓住这个不放。”
  “举例而已。”她摊手,表情有些无辜,“你就当我喝多了吧。告诉我,你以前还利用或者伤害过别的女人吗?”
  “你今晚的问题很奇怪。”
  “相互信任的第一步,不就是彼此坦承吗?”
  “我们可以先坦承一些别的东西。”修长的身体突然站立起来,随即他伸出手去将她也一并拉了起来,并顺手抽掉了酒杯。
  “……比如说?”她立在七公分的高跟鞋上,迅速稳住了脚步,可还是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与他对视。
  “比如说,我坦白,现在我想亲你。”
  话音刚落,他便不由分说地猛一用力,将尚未反应过来的她带入到自己怀里。
  他的一条手臂从后面环锁住她的腰,由于腰身那么纤细柔软,几乎是轻而易举便落入他的掌控之中。

  五十七
  韩睿伸出另一只手,手掌抚上她的脸颊。或许是红酒的关系,她的整张脸都在发热,仿佛比他的掌心还要热,带着酒后的薄醺,皮肤在暧昧的灯光下显得吹弹可破,仿佛是某种成熟的水果,透着均匀的粉色光泽,极其诱人。
  他承认自己被诱惑了。
  其实他早就被她诱惑了。她的每一个眼神,她的一举一动,还有她那时而坚毅时而柔软的性格,仿佛任何一处都在诱惑他。那样轻易,那样理所应当。
  他想,这真是见鬼了!
  还有她的嘴唇……从再次见面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想要把她摁在怀里亲吻了。
  晦暗暧昧的灯光下,相互交缠的气息似乎拥有无边的魔力,令人沉浸在其中无法自拔。
  甚至有那么一会儿,方晨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还在回应着对方,就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此刻韩睿的热烈仿佛就是那杯红酒,入喉时温暖酣醇,可是随即便有巨大的能量和热量从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从每一个不知名的角落里,通过任何一个可以渲泄的感官和毛孔争先恐后地奔涌呼啸而出,宣告着主人热切而强势的渴望与激情。
  ……
  也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他终于满足地让彼此稍稍分开一些,方晨这才用力地推开他抽离出来。其实并没完全脱离他的掌控,至少他的手臂还牢牢地圈笼住她的腰。
  “流氓!”她咬着牙说,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地瞪他一眼。
  “我本来就是。”
  她有生以来头一回感觉到失语。
  确实,她惹上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大流氓,霸道、自私、冷漠,即使笑着的时候也多半显得神态疏离。一个谜一样的男人,却因为足够强大,所以更像是一个黑色的漩涡,卷着她,不断地向下再向下,一直朝着那令人恐惧的深不可测的中心地带坠落。
  这个世界人有几十亿人口,可她怎么偏偏就这样惹上了他?
  见她紧抿着嘴角,似乎有怒气正在蔓延的样子,韩睿松开手臂,无所谓地笑了笑,“好了,现在说正经事。”
  “什么?”面无表情地整了整衣襟,方晨一边往外走一边问。
  韩睿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身后传过来,“因为苏冬是你的朋友,所以我想告诫她一声,有些事情并不是她想像中的那样简单,也许最后会令她付出很大的代价。”
  方晨一愣,不由得停下来问:“这是什么意思?”
  “她是个聪明人,但是聪明人偶尔也会做出糊涂的事。总之你转告她,希望她自己小心一点。”
  “不要和我卖关子好不好!你究竟知道些什么?我和她有一阵子没联系了。”
  “那你知不知道她现在已经不在我那里做了?”
  “她上次倒是提过一回。”
  “她没告诉你原因?”
  因为肖莫?
  答案几乎脱口而出,可随即想了想,方晨还是选择了保持缄默,只是反问他:“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想,这件事你还是去问她本人比较妥当。”韩睿伸手将包厢门拉开率先走了出去,算是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的性格方晨自认还是了解几分的,凡是他不想说的,或者是认为没必要说的,那么再追问下去也只会是徒劳,所以方晨直接给苏冬拨了电话。
  无人接听。
  她连续打了几通过去,对方的手机均处于这种状态。过去极少出现这样的情况,心里头隐约有不好的预感,最后方晨实在等不住,只得赶去苏冬的住处。
  公寓离别墅并不远,其实她也只是来碰碰运气,结果没想到苏冬竟然在家。
  门打开,方晨几乎吓了一跳,脱口便问:“怎么回事?!”
  可是苏冬微微将头一偏,避开她伸过来的手,只是抽动了一下带着瘀青的嘴角,含糊不清地说:“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方晨觉得自己好半天都缓不过神来,跟进屋里借着明亮的光线一看,这才发现原来青紫的痕迹几乎遍布在苏冬□在外的每一寸肌肤上。
  额角,颈脖,手腕,脚踝……甚至雪白的胸前,到处伤痕累累。
  “你怎么来了?”显然是感到不自在,苏冬回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的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
  方晨皱着眉问:“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都讲了,没什么。”
  “韩睿跟我说过了。”见苏冬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些变动,方晨迅速地问道:“和肖莫有关,对不对?”
  苏冬先是不说话,若无其事地将视线转到一边之后才否认:“别乱猜。”
  方晨觉得几乎快要被气死,从包里翻出手机扬了扬,“要么你说,要么我打电话给姓肖的!”
  “不要!”苏冬立刻转过头来阻止,一张素颜在灯下显出几分苍白。她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叹了口气,又仿佛失笑般轻嗤一声:“你的威胁真管用,我告诉你就是了。”
  ……
  中央空调吹得方晨浑身发冷,听完整个事情经过之后,她有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倒是苏冬先笑了一下:“喂,吓傻了?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
  “他知不知道?”方晨突然出声打断她。
  “谁?”苏冬的脸上还维持着淡淡的笑意。
  “肖莫!”分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惊还是气,方晨“霍”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提高音量开始骂:“你为了他的一块什么破地,竟然跑去窃取别人的竞标方案,这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而且你怎么能想得出来?用□?!你觉得是你的身体你的安全值钱,还是那块地值钱?是他让你去的吗?是他暗示你怂恿你?他知不知道你恰好碰到的是个有虐待倾向的变态,如果运气再差一点,恐怕就不止是现在这副样子了!”
  她越说越气,气到手指都在颤抖,最后重新拿起手机一边拨号一边说,“不行,现在就把他叫来,我要听他怎么说!”
  “都说了不要了!”苏冬见状立刻从床上弹起来。
  其实她的身体依旧有些虚弱,手脚不怎么灵活,可还是扑上前去与方晨争抢手机。
  虽然正处在气头上,但方晨还是顾忌怕伤到苏冬,最后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双双跌坐在床沿。手机被丢到一边,苏冬气喘吁吁,忍不住拿眼睛瞪过去:“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这样的客人,以前我手底下的小姐们一个月少说也会碰上个把。只是看上去比较吓人罢了,其实又没有伤到筋骨。”
  方晨又将那伤痕累累的身体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冷笑:“看来是你的承受能力太强了。”
  苏冬不理她的讽刺,只是说:“这事肖莫还不知道。”眼见着方晨又要发作,她迅速接着道:“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什么打算?”方晨斜睨她一眼,表示怀疑。
  “现在是他欠我的,以后总有他还的时候。”
  方晨怔了一下,随即不可置信地摇头:“你疯了!”
  “我没疯。”苏冬神色平淡地说:“我了解他。他花心、风流、会甜言蜜语、当面一套背地一套,可是,他最受不了亏欠别人。他受不了别人的恩惠,哪怕只是一点点,他都会想方设法地还回去。”
  “可是你这么做值得吗?你也说了,他满身都是缺点,根本不可靠,你却还要为了他去冒险,这样值得吗?”
  “我觉得值得。”苏冬转过脸来,表情认真地看着方晨说:“或许一开始大家只是玩玩而已,可是后来不一样了。老实讲,我确实爱上他了。他根本就不是个能被女人轻易掌控的人,可我爱上了他,我就是想得到他。”
  对于这个消息,方晨一点也不吃惊,她静默了一下才说:“可你以前从没有这样过,和龙哥在一起的时候也不是这样的。”
  “是因为那时候不爱吧。”苏冬仰面躺下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幽幽道:“我跟龙哥在一起很开心,我喜欢他,甚至仰慕他,可是我不爱他,他死的时候我那么难过却还是哭不出来。”她停了一会儿,才闭上眼睛继续说:“但我为肖莫哭过,他是第一个能让我流泪的男人,而我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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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停了一会儿,才闭上眼睛继续说:“但我为肖莫哭过,他是第一个能让我流泪的男人,而我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屋子里陷入一段长久的安静无声之中。
  方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苏冬再次开口。
  苏冬说:“你呢,方晨?说实话,你为韩睿哭过吗?”
  方晨抿着嘴角不吭声。
  其实她不知道这该如何界定。如果是在非清醒状态下的呢,算不算?
  苏冬长吁了一口气,语调恢复了以往的干脆利落,反过来问:“我把事情的原本本都说给你听了。现在轮到你了,”她问,“你和韩睿重新搅在一起,究竟是为什么?不要当我看不出来,你从一开始就是有目的的,对不对?你的目的是什么?”
  方晨垂下眼眸思索了一下,“他身上有我一直以来想知道的真相。”
  “什么东西?”
  “我想知道……”方晨闭起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缓慢地说,“我想知道,陆夕的死和他有没有关系。”
  这个回答显然令苏冬狠狠惊骇了一下,很快地从床上坐起来,皱着眉揉了揉被牵动的伤处,不解地说:“我还以为你姐姐的死是个意外。”
  “大家都这么认为。”
  警方那边给的证明多么完美,成功地说服了所有的人。
  倘若不是Jonathan的那卷录音带,方晨曾经有过的那点怀疑也已因时间的流逝而快要消失。
  “那么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如果韩睿知道你接近他是有目的的,他是不会放过你的。你现在最好期待他对你没有动真感情,否则后果将会更严重。”
  方晨愣了愣,接着便不由得惨然一笑,“我知道。”
  她当然了解他的手段,也了解他的性格,所以当他说出那番近乎于表白的话的时候,她深深地感到心惊。
  如果一切都揭露出来,她不知道最后的结果到底是不是她所能够承受的。
  方晨决绝地说:“要是他就是害死陆夕的凶手,到时候就算他肯放过我,恐怕我也不可能让这事轻易地了结。”
  “你不会的。”苏冬笃定地说,“就算是真的,你又能做出什么来?而且,你明明已经爱上他了。”
  “那又怎么样?”
  “相信我,在这方面女人永远无法和男人相比。一旦动了感情,你能下狠心的概率就变得很小了。方晨,不如就这样算了吧,要么离开他,要么就彻底忘记这件事和他在一起,毕竟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而且人都已经不在了,再去追究这个意义真的不大。”
  “不行。”方晨坚决地摇了摇头,“或许我和陆夕的感情一直都不好,可我还是需要一个真相,否则我怎么可以安心?至于那之后又该怎么做,暂时还不用其考虑。现在的我,只是想要个明确的答案。”
  陆夕那谜团般的死因和方晨越来越不受控制的感情每一天都在互相拉锯牵扯着,有好几次都令方晨产生极度疲惫的感觉。
  所幸的是,韩睿似乎变得十分忙碌,连带着谢少伟与钱军等人也出现得少了。没了他们的关注,她至少偶尔还可以放松一些,不必时刻注意自己的表情行为是否会不小心出卖了隐藏在心底的动机。
  这天方晨在单位附近的肯德基解决午餐,不料有人从背后轻轻拍了她一下,转过头才发现竟然是许久没见的靳伟!
  她又惊又喜,靳伟笑嘻嘻地坐在最面的座位上说:“方晨姐,好巧!刚才从窗户看见差点还不敢认,因为记得你一向都在单位食堂吃饭。”
  “在大楼里待得太久了,特地出来转转。”她问他,:什么时候去大学报到。”
  “下个月七号。”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晨只觉得眼前这个男孩子看起来比几个月前成熟了许多,头发理得短短的,像板寸一样一根根支棱着,皮肤也晒得更黑了,显得十分健康而有活力。
  虽然这段时间一直没联系,但她还是断断续续从张院长那里听到靳伟的消息,知道他高考发挥正常,顺利考取了省内的一所全国级重点大学的财会专业、
  “吃了午饭没有?需不需要点什么东西吃?”她心情愉悦地看着他问。
  “吃过了。恰好经过看见你,进来打个招呼。”
  “那就坐一会儿吧,我们好久没聊天了。”
  “嗯。”
  在她的面前,靳伟依旧顺从。仿佛从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开始,他就一直都像是她的兄弟。
  他尊敬她,乐于接近她,并且带着一点点感激和崇拜。
  这么长时间以来,好像也只有靳慧发生意外后的那一阵是他最为失常的日子。
  如今,一切又重新好转起来了。
  她一直以来关心爱护着的这个男生已经成功地渡过了他的叛逆期,前面还有全新的生活正在等待着他。
  方晨很高兴能在这里遇上他,听他讲高考的经历,虽然那些都是她曾经同样经历过的,但她还是听得津津有味,十分投入。
  她鼓励靳伟说:“进了大学最好也别太放松,以你的基础,以后应该会有好的发展。”
  “方晨姐,现在谈这个是不是还太早了点?”靳伟眯起眼睛笑道,脸上显露出一丝青春调皮的神色,“别光说我了。你呢?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方晨想了想,惋惜地摇头,“乏善可陈。”
  “这么可怜啊。对了,方晨姐,我入学之后想通过考试转专业。相比财会来讲,我想自己更适合也喜欢学新闻。”
  “这样?”这倒有点出乎方晨的意料之外,“这么说来,或许以后我们还可以成为同行了?”她笑道,“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
  “我自己最近也在看书。如果你有空的话,趁这段时间我可不可以先跟你学习一下?”
  “当然没问题。”方晨欣然应允。
  虽是这样说,但方晨的工作一旦忙起来便什么都顾不上,又恰好逢上省里召开一个重要会议,整整一周忙得昏天黑地,其间靳伟找过她两次,她都抽不开身。
  等到手头上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了,她立刻托人弄了套与转专业有关的学习资料作为补偿。
  靳伟过来取资料的那天在报社门口遇见韩睿,便试探着问:“方晨姐,你交男朋友了?”
  方晨敷衍他,“小朋友不许多管闲事。”
  “这怎么会是闲事呢?他是干什么的?”
  “做生意的。”她含糊其辞地回答,自然不敢提起夜总会的事,免得靳伟重新想起死去的姐姐。
  “改天介绍认识一下呀。”靳伟提议,并笑嘻嘻地道,“顺便让我以男性的角度帮你观察一下对方的人品。”
  方晨想都不想地拒绝掉:“谢了,但不需要。”
  靳伟勤奋好学,看来是真的下决心要投身新闻事业了,所以经常会拿着资料上的一些专业问题来找她请教,于是他与韩睿见面的机会自然便多了起来,就连韩睿都在无意中提起来,问她:“那个男孩子是什么人?”
  方晨斟酌了一下,才把靳伟的身份说出来。
  韩睿听了没表示什么,方晨暗想,或许以后应当尽量避免这二人再有实质性的接触,省得生出不必要的麻烦来。
  韩睿领着一帮人一大早就出门办事去了,两天后才能回来。
  临走之前,他将别墅里的安保工作安排妥当之后,又对她说:“我手机24小时开机,有事打电话。”
  他最近对她的细心体贴可以算是有目共睹了,她看了看清晨门外一个个等候着他出发的人,又很自然地将目光再次转移到这张看似淡漠冷肃的面容上。
  不知怎的,方晨的心里微微有些发热,自从木屋枪袭事件之后,不论他们的关系曾经疏淡甚至恶劣到了什么地步,她的安全都始终被他放在首要考虑的地位。
  因此她点了点头,破天荒地主动应允他,“我自己会小心的。”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当天夜里方晨就被突发的肠胃炎折磨得精力涣散。
  炎症引起发烧和呕吐,她坚持不让旁人将这事报告给韩睿,只要求他们送她去附近的医院挂吊针,然后又开了大堆的药回来吃。
  折腾了一整夜,上吐下泻让她有些体力虚脱,直到凌晨从医院回来之后才稍稍睡了一会儿。
  天亮的时候才有迷迷糊糊地想起约了靳伟做辅导,便挣扎着起来发了条短信过去,没多会儿靳伟就到了,进门后立刻问:“情况怎么样?”
  她很意外,“你居然能找到这里?”
  “方晨姐你忘记了?上回你提过一次啊。”
  是吗?方晨觉得自己一夜没睡,不但体力不好,连带脑子也不大管用了,真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别墅的地址告诉给靳伟的。
  这边靳伟又接着说:“你以后是不是就住在这儿了?”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似乎这句话的另一层含义就是:你和男朋友已经正式同居了?
  方晨扶着额头,无精打彩地直接跳过这个话题,“我好多了,不过今天不能陪你了,改天再约吧。”
  靳伟留下来看顾方晨,她笑他大惊小怪。
  “这种时候,你男朋友都不在家?”靳伟往杯子里重新兑了热水,端到床头问。
  “他外面有事情要处理,今天不回来。”
  “那刚才给我开门的是什么人?”
  “呃,”方晨想了一下,“他公司里的员工。”
  靳伟“哦”了一声,不再说什么。
  他陪着她聊天,给她拿药、削水果,还主动下楼去取了早餐送上来。
  方晨颇感安慰地笑道:“这样会照顾人的男生已经不多见了,上了大学估计会是抢手货。”
  见他打定主意要留下来陪她,她担心他会无聊,便让他自己去书房里找杂志来看。
  多了一个人陪着,时间果然过得很快。
  方晨想,正好是周末,与其让靳伟一个人在外面吃快餐,倒不如干脆叫他在这里吃了晚饭再走。
  没想到一顿饭还没结束,天色刚刚擦黑之际,韩睿却突然回来了。
  见到家里有客人,韩睿稍稍有些意外。方晨却吃惊不小,不由得放下筷子问:“不是说要明天才回来?”然后才想起替自己以外的这二位正式介绍,“韩睿,靳伟。”
  她原本一直不希望他们之间有交集,所幸韩睿的脸上并没表现出什么来,只是打了个招呼,便自行上楼洗澡去了。
  等到他再下来的时候,恰好见到餐桌边的两个人在聊天,大概是靳伟讲了什么笑话,逗得方晨笑声不断,笑颜明媚,似乎令整个厅堂都在瞬间亮起来。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一边盛汤一边问:“胃炎好了没有?”
  “嗯?”方晨收了笑容侧过头去看着他。
  “医生怎么说?”
  原来他都已经知道了。于是她摇头说:“没事,大概是昨天在单位里吃坏了肚子。”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她一眼,却没有再吭声。
  他还想问她,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通知他?
  临走之前明明已经交代得那样清楚了,结果他却还是通过手下的汇报才知道她半夜进了医院。
  并非一点都不介意,甚至他在心里还隐约觉得生气。
  这次她回到他的身边,态度多少有些奇怪,仿佛忽冷忽热,更多的时候则是心事重重。
  他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但却看得出她似乎始终防着他,始终拿他当做一个不怎么相干的人,所以才不肯毫无保留地信任他,就连生病虚弱的时候,也不会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任何安慰。
  反倒是这么一个半大不小的男孩子,如今正坐在这里将她逗得开心愉悦。
  她对旁人的表情,永远都比对着他要轻松随意得多。
  这样毫无防备的笑容,她却吝于给他。
  吃过晚饭,在靳伟告辞离开之前,方晨说:“你也快要开学了,明天我们再见一面,有什么不懂的都拿来一起讨论一下,怎么样?”
  靳伟当然说没问题。
  在商量见面地点的时候,韩睿突然出声道:“就让靳伟明天到家里来吧。”
  方晨一愣,靳伟却机灵地点头表示赞同,“也对。方晨姐你身体刚刚才好,不要跑来跑去这么麻烦,我明天带资料过来就是了。”
  “我都已经没事了。”方晨觉得十分纳闷,这两个男人是怎么回事,急性肠胃炎哪有这么可怕?况且她现在除了胃口不佳之外,其余一切都很正常。
  可是反驳无效,在另外两个人的眼里她仿佛成了透明人,最后就连明天接送靳伟的车子都被很快地安排好了。
  她无奈地送靳伟出去,在门廊前靳伟还笑嘻嘻地说:“他还蛮关心你的嘛。方晨姐,那咱们明天见!”
  等她走回屋内的时候,客厅里早已没了他的身影。
  某手下指了指楼上说:“大哥让我提醒你吃药。”接着又压低了声音揣测道,“看样子大哥的心情好像不怎么样。”
  刚才不都挺正常的?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因为完全想不通,一个人的情绪怎么能够变化得这样快?
  又或者说,一个人怎么能将自己的真实情绪在外人面前隐藏得这样好?

  第二十四章
  第二天靳伟起得很早。
  他一反常态的舍弃了晨跑的习惯,而是站在窗边静静地望着外头的天色一点一点的明亮起来。
  来学的时间已经进入倒计时阶段。
  当初靳慧死的时候,他曾经真实以为自己的这辈子会就此改变颠覆,他的人生将不会按照预想的道路发展下去。
  可是,事实并非那样不堪。
  最终他竟然还能考上一所较为满意的大学,重新开始充满希望的生活。
  一切都很顺利,出乎意料之外的顺利,包括整个高考过程,包括,遇到韩睿。
  令他吃惊的是,没想到那个可以算作是间接害死靳慧的杀人凶手,居然会是方晨的恋人!
  眼看着约定时间要到了,从半旧不新的窗台看下去,韩睿派来的车子已经停在楼下,黑色高档轿车出现在这片老旧的平民住宅区里,多少显得有些突兀,引得来往居民频频回头观望。
  靳伟在出门之前拿出手机斟酌了一下,本想打给上个月刚刚找过他了解情况的那位刑侦办案人员,但还是在接通千摁掉了通话。
  上车的时候,他想,等事情有点眉目了在通知刑侦办案人员也不迟。
  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隐隐有种预感,仿佛通过今天这次机会,自己一定可以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韩睿并没有出门。
  在客厅遇上的时候,靳伟心里有些许控制不住的紧张,匆匆看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他过去从没和韩睿打过交道,对这个男人的唯一了解,也只来源于三十几天前同别人的一场谈话。
  他被警察找到的那天,对方要求他对靳慧的案子重新回忆一次,顺便做了记录。也就是在那个过程中,韩瑞的名字不止一次的被提起,他这才知道了韩睿的身份。
  从整场谈话中,他隐约猜测到了靳慧的死与韩睿之间的隐秘联系。
  如今这样面对着面,他并不是害怕,而是担心自己心里的怨恨会不由自主的从眼神或表情中泄露出来。
  天气预报说近日将有台风登陆,方晨坐在阳台上,果然感觉到空气中一丝明显的闷热。
  她看了下时间,不知不觉已经接近中午。
  她站起身对靳伟说:“休息一下吧。想喝点什么?我去楼下拿,要不,榨橙汁好不好?”她觉得有点好笑,不得不承认,就算是当年自己读书,恐怕也没有这样认真过。
  “你喝橙汁吧。我要可乐就行了。”靳伟放下纸笔,活动了一下身体。
  “好,你在这里等一下。”方晨脚步轻快的往外走。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靳伟在屋里等了一会之后也跟着走了出去。
  他故意将步子放得缓慢,双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无声无息。
  这栋别墅大得惊人,即使是在夏天,幽长的走廊上依旧渗透出些许凉意。
  下意识地,他屏住了呼吸,静悄悄的靠近目标,一步一步走到那扇虚掩着的门前。
  这是韩睿的书房,早上跟着方晨上楼的时候,恰好看见韩睿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和他的两个手下一起走了进去。
  虽然当时韩睿说着流利的英语,但他还是听得清楚,他们在电话里提到了一笔近期即将进行的交易,似乎语气郑重的样子,并且最后在交谈中出现了一个关键的单词:FAX。
  此刻他们应该都出去了,就在半个小时之前,靳伟在阳台上亲眼目送韩睿等人驾车离开别墅。
  透过回旋楼梯的空隙望向一楼,知道方晨正在厨房里准备饮料,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出来。他有一瞬间的挣扎,毕竟过去从未干过这种事,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最终他还是捏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动作极轻的将门板推开来。
  墨绿色的丝绒窗帘向两边敞开着,明媚的光线透过落地玻璃充斥在偌大的书房中。
  因为太过安静,靳伟几乎疑心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昨天他进来这里找过杂志,那时只是匆匆的四处游览了一下,除了占据整整两面墙壁内嵌式书柜和置物架之外,书房里的摆设简单到了极点,其余便只剩宽大的沙发和书桌。
  桌上的电脑开着,屏保正在发出幽蓝的微光。旁边就是传真机,看见指示灯闪烁,靳伟心头莫名的一跳,接着便快步走上前去。
  传真纸上还残留着些许温度,显然是刚刚结束不久。他拿起来一看,A4的纸张上是大面积的白,只在左上角有两个简短却生僻是外文单词——Nuevo Leon。
  似乎是地名,他不敢肯定,因为甚至不知道这是哪国的文字。
  就在靳伟拿出手机想要将信息记起来的时候,突然听见了上楼梯的脚步声,那样的节奏和声音,并不太像是方晨的。
  书房就在二楼第一间,此时已经无处可避。靳伟一慌,张望之下,连忙收起手机匆匆闪身躲进旁边的一闪小门内。
  进去之后,才发现是个类似小型会议室的地方,光线昏暗,隐约可以看出桌椅设施齐全。
  靳伟此时此刻无心打量身边的环境,只是在确定这个小房间唯一的出口便是通向书房之后,只得强迫自己安定下来,身体贴近门板,仔细聆听着外面的动静。
  可是,什么都听不见,大概是门板的隔音效果极佳,尽管他屏心凝气,却仍旧无法得知外面的情况。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住,每一分每一秒就像是他身体里的血液,变得粘稠异常,缓慢而艰难的流动着。
  也许上楼的那人根本没有进书房?也许是方晨或者是韩睿什么手下?
  他变得有些躁动不安,侥幸的揣测着各种可能性。
  可是就在此时,眼前的门被霍然拉开——猝不及防的光线在瞬间刺痛他的双眼。
  方晨做梦也没有想到会遇到这种情况。
  当她端着果汁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时候,恰好亲眼见到两个男人将毫无知觉的靳伟塞进车子里。她甚至还来不及阻止,他们便已经绝尘而去。
  她不由的愣了,下一秒就立刻跑到韩睿面前,竖起眉峰问:“你对靳伟做了什么?”
  韩睿站在书桌后,修长的身躯靠近宽敞的落地窗,窗上映出他淡淡的影子。
  他微低着头查看着手中一块碧绿色的宝石,手指从绝美疏淡的纹理上轻轻拂过,头也没抬地说:“我给他安排了一个临时住处,大概他需要在那里呆上几天。”
  “什么意思?为什么?”方才觉得头脑发懵,一时间竟然反应不过来。
  韩睿终于抬起头,目光冷淡,“这也是我想问的,他到底什么身份,为什么他会溜进书房偷看我的东西?”
  方晨皱着眉,仍旧搞不懂,“他偷看你什么了?”
  “传真。”韩睿颇为耐心的解释给她听,“确切的说是一桩生意的交易地址。”他抓起桌上的那个手机,晃了晃,“并且试图记在手机里。不管他是为了什么,我都不能让他把这个信息传出去,所以只好让他先在安全的地方住两天,等我的生意成交了再放他自由。”
  方晨目瞪口呆,无法想象靳伟会做这种事,愣了半天才说:“这不可能。”
  “信不信随你。”显然韩睿也并不在乎她是否相信。
  “所以你们就把他弄晕了,然后关起来?”她摇摇头,声音严肃地说,“你没权利这样做。”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对面冷淡的目光便直直的射过来,只见韩睿扬了扬眉问:“难道你想救他?”
  “告诉我你把他关在哪里?再过一个星期他就要开学了,你知不知道?!”
  “那与我何干?同样,这和你也没有任何关系!不要怪我没有事先提醒你,不要插手这件事,否则......”他突然顿住,目光加深。
  “否则怎样?”
  韩睿的眸底似乎徒然一沉,他看着她,冷峻的脸上没有表情,用一种几乎从未有过的语气慢条斯理的开口道:“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他便迈开步子从她身侧越过,径直走出了书房。
  他从更没有这样冷酷对她说过话。
  至少他这次重新回来之后,他仿佛一直都在极尽所能的宠爱他纵容她。
  可是这一次她才发现,其实一切早已不一样了。
  方晨不得不承认,在那一刹那她被他吓到了,如同突然见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韩睿。
  又或者应该说是,一个更加真实的韩睿。
  可也正因为如此,可是为什么靳伟会被牵扯进来?
  她无视先前得到的警告,瞒过韩睿向旁人打听,一无所获。
  她想,无论如何,无论靳伟为什么想要窃取韩睿的生意资料,首先都必须把他给弄出来。
  因为她不相信时期会有这样简单,不相信靳伟仅仅只是被关押起来而已。
  为了逼靳伟说出他的目的,韩睿可以有很多种手段。
  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这个时候竟然会想起从Jonathan那里听得那卷录音带——那个冷酷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发出的命令足以让人胆战心惊。
  她无法忽略此刻面对的是谁。
  生命在韩睿眼力,恐怕轻如草芥。
  终于在两天后的傍晚,方晨下班从单位出来,恰好听见阿天毫无形象的趴在车门旁讲电话。她在原地站定,过了好一会儿才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拍了拍阿天的肩。
  仿佛被吓了一跳,阿天连忙收线并转过身来,笑呵呵地说:“大哥这几天忙,所以让我来接你。”
  “那我们走吧。”她点点头坐上车。
  当晚,就在靳伟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打开了。
  他其实还有些昏沉,努力的穿过黑暗去看对方的样子,等到认出人之后,才下意识的惊呼出声:“方晨姐!......”
  方晨快步走到床旁边,一把将他拉起来,“我们走。”
  她来不及审视他是否完好无缺,直到往前走了两步之后,感觉到身后那人虚软的步伐,才不得不停下来。
  整整两天几乎没怎么进食,此刻的靳伟双腿发软,声音干涩,猛地站起来只觉得天旋地转,很快便撑着墙没话坐到地板上。
  “他们打你了?”
  靳伟摇摇头,却只是问:“你怎么来了?”
  “先离开这里再说。”方晨弯下腰确认,“能走得动么?”
  靳伟咬牙点了点头,挣扎着重新站起来。
  方晨又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个问题,连接两天他已经被询问过了无数次。
  是正义感?还是一时头脑发热?又或者只是因为姐姐的惨死令他难以释怀,所以才不愿放过任何可以惩治韩睿的机会?
  上次做口供的时候,近卫得知韩睿近期会有一笔牵涉违禁品的大买卖,机不可失。
  无论这两天如何被逼迫,他都死咬牙关不肯松口。
  他们停止了对他的伙食供应,他还是不愿妥协。
  在方晨突然出现的前一刻,他还在感叹自己居然也有这样坚定不移的时候,破有些自嘲的自我敬佩了一番。
  监禁着他的是酒窖里一间小房间,就在酒吧的地下一层。
  在盛炙的光线下,韩睿背光而立,修长的身影在此刻出现有如鬼魅一般,令方晨吓了一大跳。
  他的面容沉静,一双漆黑的眼睛中却仿佛翻卷着暴风骤雨。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孔,一字一句的开口问:“你来干什么?”
  心脏在莫名的狂跳,她深知自己已经若怒他了,深吸一口气,说:“我要带靳伟离开。”
  “不可能。”
  “限制他人人身自由你应该知道这样是违法的。”
  “你在跟我谈法律?”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薄薄的唇角挑起来,韩睿的视线从二人牵住的手上缓缓扫过,“你现在就跟我走。”
  “我不!”
  大概是她的语气太过强硬,跟在韩睿身后的几人都不由得到抽一口凉气。
  这种情况下,任谁都看得出韩睿正处在发怒的边缘,居然偏偏却还有人敢挑衅他!
  果然,韩睿脸色微微一变,连带着声音也一同沉下来。
  他不再说话,只是上前一步拽住方晨的胳膊,硬生生将她拉了过来。
  “你要干嘛?!”方晨厉声抗议。
  他紧抿着嘴角,完全无视她的挣扎,头也不回的把她带离了现场。
  卧室门板被粗暴的一脚踹开,方晨跌跌撞撞的跟进来,下一秒便被毫不温柔的力量给抛到床上。
  她拨开散落的凌乱发丝,怒意横生的望着韩睿,“你到底想怎么样?!”
  韩睿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是我该问你的,难道你忘记我说过什么了?”
  “我也说过,这是我不可能放任不管。”
  “那么,就看看我们谁的本事大了。”
  眼见韩睿转身欲走,方晨迅速的弹起来冲上前去,却被他有力的手臂挡住了去路。
  她侧过身,面覆寒霜的看着她,不容置疑地说:“既然你这样不肯配合,那么从现在起,你只能呆在这里,哪儿也不许去。”
  她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这算什么?扣押还是软禁?你想把我关在这里吗?”
  面前的男人目光深沉一言不发,冷漠的挥开她的手,大步走了出去。
  她觉得难以置信,还在消化方才听到的一切,接过听见一声沉闷却干脆的落锁声,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心头。
  他真的软禁她。
  “都办妥了没有?”韩睿问谢少伟。
  “嗯。现在Jonathan应该已经知道我们的交易地点了,相信美国那边紧接着很快就会有动静。”
  “哼。”韩睿吐了口烟圈,冷笑道,“他别的优点没有,只是不知人手的速度则是一向很快。”
  “哥,你就这么肯定他会上当?”
  “我从没这样说过。他和他大哥Michael不一样,显然要聪明得多。不过近几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好像越活越回去了,手段没长进不说,反而退步不少。和他玩儿已经没什么意思了,倒还不如小时候,好歹他还可以刷些计谋让我吃了好几次的亏。”
  略微顿了一下,韩睿又接下去说:“这次我看他是忍不住了,想要我的命想得紧,所以才千里迢迢到中国来。听说他最近在生意方面也不如意,被几个对手占了不少便宜去,损失惨重。这一回是他收复失地的好机会,他不会轻易放过的。”
  谢少伟笑了笑,“国际刑警那边也已经漏了风声过去了,现在我们只等着他自己上钩就行了?”
  “最好可以一次成功。”弹了弹烟灰,韩睿仰身靠在沙发里,悠悠道,“如果能借别人只手除掉他,那会是最佳结果。”
  谢少伟离开的时候夜色已深。
  独自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韩睿才起身上楼。
  他在那道紧闭的卧室门前停了片刻,终于还是开门走了进去。
  果不其然,迎接他的是一只迎面飞来的枕头,速度快,力道也大,仿佛正毫无保留的宣告着主人的一腔怒气。
  “你干什么?”韩睿接住枕头丢到一边,慢悠悠的转身看站在床边的人。
  方晨正气的要命,忽的站起来,冷冷的睨他:“我只可惜刚才丢出去的不是一把刀!”
  韩睿不怒反笑,“你就这样恨我?”
  “你凭什么这么做?凭什么关住我?”她紧紧握着拳头,眼睛要喷出火来。这二十余年的生命中,还是头一次遇上这样强盗蛮横的行径。
  她愤恨的样子就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小动物,全身都武装起铠甲和攻击的尖角来抵御外地;又仿佛是一团熊熊燃烧着的火焰,连眼睛都闪闪发亮。
  韩睿原本还在为Jonathan的事有些心烦,此刻看见她发怒,心里突然轻松起来,犹如疲惫至极等人被注射了一针兴奋剂,身体力的血液与脉络都在一瞬间重新活跃了起来。
  所以他好心情的看着她,任由她用各种说辞来指责自己,最后等她终于累了,他才说:“只要你保证不再干涉我的事,我就放你自由。”
  “没有条件可讲。”方晨的脾气也强硬起来,心中越发鄙夷这种独断专行的行为,她指了指身后说:“如果你在干锁住门,我就敢从阳台上跳下去逃生。”
  这并不算是威胁,因为韩睿相信她能说到做到。他认真的打量了她一番,似笑非笑道:“你这性格究竟想谁?”
  方晨被问的微微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轻蔑的笑了一下,同时拿眼角瞟他,“怎么,和你以前的女人都不一样吗?”
  “确实。”
  她刻意忽略心中那一抹轻微刺痛般的异样感,重新冷下脸来不吭声。
  韩睿却在下一刻姿态闲散的慢慢走上前靠近她,一边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半笑道:“不得不说,你实在很吸引我。”
  或许他今天是真的心情好,所以才会这样例外的不吝惜自己那宝贵的笑容,几次三番对她和颜悦色。
  只可惜,方晨自觉完全不能领情。
  怒意未消的她后退了一点,正想开口请他立刻出去,却见他目光蓦然一沉,很快便近一步欺上前来,凭借着天生的优势,将她半推半摁着压制在柔软的大床上。
  韩睿的动作算得上轻柔,吻却出奇的炽热,紧密有序地落下来,呼吸里带着欲望的情调......
  方晨陷在柔软的床榻之间,费力的偏过头去,可是躲不开。
  她在他的身下,承受着他的每一次挑逗,便犹如被一张无形的网牢牢地罩住,逃不掉,连挣扎都渐渐失去力气。
  怎么可以?
  在这种情形下,她怎么可以这样放任自己轻易的沉沦?
  在被锁进卧室的这段时间里,她发现根本无法看清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她看不清他。即使这一刻他对她宠爱有加,可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他又会对她做出什么来。
  她从没想过自己能在他的时间里占据怎样的地位。
  就算不用想答案也已经很清楚,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恐怕永远都不会是一个女人。
  地位,金钱,权力,也许这些才真正处于他人生中的首要位置。
  为了它们,他究竟能做到哪一步?是否会不惜扫除一切障碍?
  就像,他今天对待她的那样。就像,他曾经处理掉陆夕......
  陆夕!
  方晨猛然清醒过来,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也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量,用力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怎么?”英俊的男人用手肘撑在枕头上,侧过身看她,眼里有未退的情欲的色彩,脸上不禁有些微的不悦。
  “说。”韩睿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气息逐渐重新冷静下来,用那双幽深的眼睛仔细审视她的面孔,“你心里到底有什么事?”
  方晨不由得一惊,正对上韩睿的目光,传递出那样冷淡的,不容置疑的神色。
  她依旧紧紧抿着唇,定定地与他对视了两秒,突然甩开他。
  她想起身离开,可是并没有如愿。似乎是这一系列无声的对抗终于若怒了他,她在下一秒便被他重新摁倒在床上。
  这一次,他没有怜惜,甚至将她的手臂压得一阵阵疼痛。
  她控制不住的皱眉,结果却听见他讥笑的开口道:“不要睁着眼说谎,你以为我会信吗?”
  他目光稍邵,仿佛一把锋利的利剑般直接穿透她的心。
  他总是能够看穿她,轻而易举。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他此刻还是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有凭什么她要一昧的隐藏自己真实的情绪,而忍受着他的气压?
  “你究竟想要听什么?”
  她突然放弃挣扎,脸上显露出某种义无反顾的表情倒叫韩睿楞了一下。
  “你真的要知道吗?”她深吸了一口气,紧紧地与他对视。
  仿佛终于下定决心般,整个人反倒忽然轻松了许多,她不再顾及,也不想拖延,原来问出长久以来的疑问只需要一个冲动的时机。
  那就是现在。
  她说:“我一直在想,你对陆夕做过什么?”
  “你说什么?”她看见韩睿明显的怔住了。
  “陆夕。你应该认识她的,对吧!又或者,你杀过的人太多了,所以根本已经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扣在手腕上的力量突然松开了。
  韩睿在方晨的注视之下直起身体,表情沉凝的看着她,微微眯起眼睛,带着罕见的疑惑问:“你怎么会认识陆夕?”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的抽动了一下,仿佛怔忪的轻喃,“原来你还记得她。”
  “快说!你为什么会认识她?”
  她看向他,这个时候似乎看出他写恼怒,但更多的还是疑惑。
  他怔了一会儿,就在他耐心即将好近的时候,才终于露出一个艰涩的笑容,告诉他:“陆夕是我的姐姐,亲姐姐!”
  姐姐!在这一刻,韩瑞德表情变的沉郁而冷肃,心里头惊疑不定。
  他从没想过,方晨竟会与陆夕有着这样的一层关系。
  两个女人,纵使有着同样惊人的美貌,但是隔着这么久,又是两个国度,看见方晨的时候,并没有让他联想起曾经出现在自己身边的另一个中国女人。
  况且,她们却是一点都不像。
  一个像温柔沉静的黑夜,安静下来的时候几乎能让人忽略她的存在。
  而另一个,却如同喷薄欲出的朝阳,热烈逼人的光芒掩饰不住地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感染了别人,也成功吸引了他。
  原来,她们竟然是亲姐妹。
  没有丝毫声响,室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紧紧的压缩,迫的人喘不过气来。
  方晨怔怔地想,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说出这番话的同时,她已经将自己逼上了不能回头的路。
  所以她盯着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的问:“你对陆夕做过什么?她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死的?我一直都怀疑,那并不是一场意外,对不对?她的死和你有什么关系?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任凭她怎样的渴切与愤恨,抛出所有问题却犹如石沉大海。
  韩睿没有吭声,所以她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他的目光深沉注视着她,每多过一秒,脸上的阴郁便加重一分。
  这样的沉默似乎有着一点点摧段神经的力量,无声却可怕。
  时间流逝,呼吸不断的加剧急促。
  方晨终于控制不住,她觉得自己就快要竭斯底里,索性什么也不顾,倾身上前去揪住了韩睿的衣领。
  这样近的距离,从他的眼睛里甚至可以看见自己清晰的倒影。
  她抓住韩睿疾声要求:“回答我!今天你必须告诉我答案!”
  方晨的手指被韩睿一点点的掰开。
  他的力气那样大,令她的指关节痛得钻心。
“这就是你留在我身边的目的吗?”他终于肯开口了,声音却冷漠得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竟有那么一丝的不真切,“你为了陆夕,所以一直待在我身边。你是怎么知道我和她认识的?”
  他微微眯起眼睛打量她,像是在重新审视着一个陌生人,“其实我现在唯一好奇的是,你想要这个答案想了多久了?”他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
  他觉得可笑,第一次必须承认自己看走了眼。这样一个女人,站在他的面前,在今天之前或许还是生命中长久未遇的惊喜与快乐。然而现在,对他来讲却是一个天大的讽刺。
  原来她处心积虑,怀着重重心事,只是为了从他这里寻得一个答案。
  她认为他害死了她的姐姐,居然还可以隐忍这么许久,直到今天才将一切说出来。
  韩睿露出一个嘲讽般的笑容,用来表达对方晨的敬佩,和对自己的鄙夷。
  他们之间隔着另一个人的死亡,他被蒙在鼓里,而她却始终都是清醒的。
  在这样的状态下,他居然还曾经以为她会有那么一点点地爱上了他。
  一直以来,他认定她的若即若离只是来源于那次的被利用,以为她是被他伤了心。
  所以他想,以后要对她足够好。
  她是真的破了他的例。他前所未有的看重并纵容一个女人,甚至不惜在适合的时候讨好她,只是为了能够让她开心,为了两个人能够好好地相处下去。
  可是现在才知道,一切都是白费工夫!
  始终惦记着陆夕死因的她,怎么可能会对他有真心?
  他所作的这一切,落在她的眼里都只是笑柄而已。
  至少在他看来,这些竟然都是那么的可笑而愚蠢!
  韩睿修长的身影疏淡地落在床边,他站了起来,从高处俯视这张已经看过无数遍的美丽的脸孔。
  此时此刻好像是第一次认识她,这个名叫方晨的女人。
  “想知道你姐姐是怎么死的?如果你早在一开始就直接来问我,或许我还会考虑告诉你。可是现在,”他看着她,语气冷淡,“你永远都别想知道。”
  “为什么?!”方晨仅仅愣了一下便跟着站起来。
  “你居然这样能忍,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为了知道这个答案,勉强待在我身边是不是令你很痛苦?那么我不介意让你痛苦得更久一些。反正该牺牲的都已经牺牲了,你不如留下来试着继续讨好我,未来某一天我心情好的时候,可能会让你满意的。”
  他的脸上带着一抹轻蔑的笑意,沉暗如深潭的眼睛从她身上扫过,带着明显羞辱的意味,说完便欲转身离开。
  “你变态!”方晨听得气血上涌,不禁在后面骂道。
  他却头也懒得回,只是冷冷地轻哼了一声。
  愣了一下,她气得肩膀都在颤抖,“对!我就是对你没有半点真心,我跟你交往只是为了打听陆夕的死因!可是那又怎么样?说到底我们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
  她的话音刚落下,本已绕过床脚走到门边的人陡然停了下来。
  她看着那道笔直的背影,心口微微有些发紧,像是被捏住了最重要却也最脆弱的那条血脉,有种窒息般的疼痛正在极其迅速地蔓延开来。
  可她还是强迫着自己继续说:“既然都已经知道我的目的了,为什么不肯痛快地回答我?老实告诉你,就像你看到的那样,我对你根本没有真感情!这样让我继续留在你的身边,你就不觉得危险吗?韩睿,事到如今我也不怕什么了,如果陆夕果真是你害死的,那么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哦?”韩睿回过身来,面无表情地问,“你要怎样不放过我?”
  她怔了怔,心下倏然紧缩,声音中带了几分不可抑制的颤抖,“这么说来,陆夕真的是你杀的?”
  他不理会她,一步步走回床边,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又说了一遍:“我问你,你要怎么不放过我?”

  第二十五章
  她张了张嘴,突然说不出话来。
  他此刻的样子让她莫名的开始恐慌,仿佛有种暴风雨前夕的迫人压力,正从他身体的四周不断的涌上来,慢慢地向她包裹收拢。
  最后他终于不缓不慢地站定在她的面前,幽深的眼底如同望不到尽头的甬道。
  他看向她,将她脸上的坚定、决绝和此刻隐约的恐惧全部收入眼里。然后,目光慢慢向下,移到那段优雅漂亮的颈脖上……再接着,便是衣领之下白皙细腻的肌肤。
  微垂着的视线轻轻一动,他忽然笑了笑,极轻的邪恶气息从唇边逸出,之前一直紧绷着的下颌弧线也仿佛终于有些松动。
  这样的笑容落在方晨的眼里,却似最可怕的信号。她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反应,然而却已经来不及。
  她的身体被他强有力的手臂禁锢住,随即整个人便被不容反抗地向后压倒。
  模糊地意识到即将发生些什么,她开始拳打脚踢地奋力挣扎,可是手脚很快便被制住。
  他想要控制她的行动简直易如反掌,甚至在压制了她之后,还大有余力对上她的视线,语气轻松而满怀邪恶地说:“你终于承认自己对我没有感情了?既然如此,我想我们之间也不再需要顾及什么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会为自己的所做所为付出代价。”
  话音刚落,韩睿的目光便陡然沉了下来。他开始不顾她的反抗,低下头强行吻住那紧抿着的嘴唇。
  她的唇一如既往的柔软,可是此时吻着她,他却尝不到丝毫的喜悦与甜蜜。
  在毫不留情地窍开对方的齿关之后,他单手扣住那双不安分的手腕,另一只手很快地从衣摆下探了进去,沿着细滑的曲线一路向上,动作迅速而粗暴解除了胸前的障碍。
  “不要……”方晨恐惧了。
  她从没见过这样子的他,哪怕是最初相识的时候,哪怕是闹得最不愉快的时候,他也不曾恶劣野蛮到这种地步。
  可是今天,她似乎彻底惹恼了他。
  “韩睿,你疯了!”她忍不住尖声怒斥。
  仅仅停顿了一秒钟,压在她身上的男人从上自下地俯视着她,唇边现出一个冷淡残忍的笑容。
  再接着,她便听见了拉链崩裂的声音。
  方晨下意识地惊叫出声。可是那样短促的声音已经无法阻止对方的行动,裙子从她的腿上迅速地被剥离,如同一团破布般被扔到一旁。
  身体几近光裸地暴露在空气中,她开始不由自主地轻微战栗,同时惊疑万分地抬起眼睛。
  她的瞳孔里倒映出的是韩睿冰冷的面孔,和他沉郁深晦的目光。
  他是在惩罚她吗?因为她否认了两人之间的所有感情,所以这就是她要付出的代价。
  她觉得心口疼痛,仿佛瞬间就要被撕裂,连喊叫制止的声音都尽数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没有人知道刚才那番话,她究竟用了多大的努力才说出来,而在说出来之后又是多么地令人难受。
  她爱上了他,一个或许根本不该爱的人。想到陆夕曾经也这样伴在他的身边,也曾经与他亲吻爱抚,她竟然会深深地嫉妒。
  这是多么可耻的念头!所以她一直都不敢承认。
  不如就这样割断一切的关联吧,她想,就趁这次机会,将所有发生过的通通结束掉,然后各自开始新的生活,从此再不相干!
  所以她狠了心,长痛不如短痛。即使话说出口的那一刻,连她自己都没想过原来竟是那样的痛。
  乌黑的长发纠结散乱在米白色床榻间,方晨闭上了眼睛,准备承受接下来最严重的惩罚。
  其实怎样都已经无所谓了。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那么以这种方式结束掉,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进入了她的身体,不再有缠绵的前戏,甚至带着前所未有的野蛮和直接,那样大的力量仿佛在瞬间无情地贯穿了她。
  仅仅是抑制不住地闷哼了一声,她便用力咬住嘴唇,不肯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她躺在那里,感受着他在自己身上无声的律动,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可是她的一切感官又都变得分外灵敏,感受到那只温热的手掌就贴在腰腹之间,当她忍不住皱眉的时候,那只手似乎也跟着微微收紧了一下。
  因此,从头到尾,她都紧紧地闭着双眼,不愿去看那个人,也不敢去看那个人。
  她害怕在他的眼里看见与自己相似的痛楚。
  “哥,果然如我们之前所料的那样,美国那边有动静了。”
  “是么?”沙发上的男子表情淡漠,听到这个消息似乎毫不意外,他一整个上午都面向着阳光明媚的窗外,微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坐在对面的谢少伟与钱军对视了一眼,只好接着道:“不过,同时也查到Jonathan并没有离境,此刻应该还在城中。”
  “他想利用交易开始之前的最后一点时间,顺便把我这个眼中钉彻底解决掉。”韩睿淡淡地开口说。
  “不会吧!”钱军猛地吸了一口烟,却几乎把自己呛到,咳了两声才说,“哥,这么说来你能猜到他下一步要怎么做?”
  “根本不用猜。”在两名亲信弟兄狐疑的目光下,韩睿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请帖扔过去,“早晨刚送到的,自己看吧。”
  短暂的安静之后,谢少伟首先开口了,“这显然是场鸿门宴,你要应约?”
  韩睿却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背对着他们看向窗外,“每年一次的赌局,这本来就是家族传统,我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来者不善。他特意将地点设在游轮上,恐怕到时候动起手来大家的行动都会受到一定的限制。”
  “怕他做什么!”钱军噌地一起站起来,骂骂咧咧道,“好歹这也是在我们的地盘上,我就不信他还能翻出天大的花样来?”
  韩睿不说话,倒是谢少伟冷冷地瞪过去一眼,示意钱军安静一点,然后才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思索着说:“哥,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想在你去之前应该先让你知道。”
  “什么事?”
  “根据不可靠消息,Jonathan之前可能和方晨游过接触。”谢少伟难得有些迟疑,“也许……”
  “说下去。”
  “也许他们两人早就认识也不一定。”
  没人知道他们见面的内容是什么,这才是谢少伟所担心的。倘若那个消息是真的,那么现在的方晨不亚于一颗危险的不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给他们带来一些“惊喜”。
  “你的意思是说,方晨有可能是Jonathan安排在这里的一步棋?”钱军瞪起眼睛,仿佛觉得难以置信,想了想之后便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想,“不会吧?方晨看起来很正常,不像是那种人。”
  “可我们还是必须得提防才行。”谢少伟对着韩睿的背影提醒道,“万一她是第二个陆夕怎么办?”
  谢少伟并不知道韩睿与方晨之间发生过什么,这时候会提及陆夕的名字也纯属碰巧。
  韩睿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Jonathan再蠢,也应该知道同样的伎俩不能用两次。不过……”语音微一停顿,他终于转过身来,由于背光而立便更显得面色沉峻,“到时候就带方晨一起去。我倒想看看这两人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
  等到谢少伟与钱军离开之后,韩睿倾身接通了桌上的分机,问接听电话的对方:“刚才方小姐在花园里做什么?”
  负责园艺的工人虽然有些诧异,但还是如实回答:“她说这两天在房间里待得太闷了,随便下来走走,然后又说有空想跟我们学种花。”
  “知道了,你去忙吧。”
  “是的,韩先生。”
  这边电话刚挂断,便有厨师上来敲门,向韩睿报告说:“午饭已经送到方小姐房里去了,她说刚晒过太阳,要等洗完澡再吃。”
  韩睿听了之后什么话都没讲。可就在厨师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又突然问:“从昨天到今天,三餐都正常?”
  “是的。几乎每次都要夸奖一遍我的手艺。”大厨笑眯眯地说,别人的夸奖他永远都受用。
  韩睿便也跟着笑了一下,挥挥手让他下楼去了。
  果然是个聪明人,他想,看来任何时候都不用担心她会为什么原因而亏待自己。
  即使发生了昨天的那件事,即使仍然被限制了外出,可她居然还是能够让自己过得悠闲自得。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他不知道此刻她的心里还有怎样打算。
  昨天当她在他的身下,双眼紧闭、死死咬住嘴唇时,竟然比她否定他们之间的一切还要让他觉得难受。
  只不过那一刻,他的愤怒已经超越了一切,甚至令他暂时失去理智。
  完事后,他直接穿上衣服离开了她的房间,然后两人便再也没有碰过面。
  直到事后冷静下来,他才开始怀疑,那样做究竟惩罚了谁?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方晨正躺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
  她本以为又是单位同事打来关心她的“病情”,却发现屏幕上的那一串号码十分陌生。
  迟疑了一下才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却让她不禁微微变了脸色。
  手机贴在耳边好一会儿,她的语气里仿佛不带任何感情地说:“他没否认。”
  “所以?接下来你是否打算改变主意,与我合作?”
  “你想怎么样?”方晨继续平静地问。
  对方并不正面回答她,只是说:“晚上见面再谈。”
  “今晚?”
  “对。你不知道吗?今夜我们有个聚会,他的随行人员名单中有你的名字,我十分期待与你的见面。”
  通话结束得很快,方晨刚来得及放下手机,房门就被敲响了。
  送衣服鞋子进来的人说:“大哥在楼下等你,七点半准时出发。”
  方晨只是觉得好笑,“他就这样肯定我会随叫随到?”
  “大哥说,过了今晚,他会放靳伟自由。”
  这算是交换条件?方晨的目光不由得一暗。
  她沉着脸孔将大大小小的盒子接过来毫不客气地尽数抛到床上,转过身语气生硬地说:“希望他遵守诺言!”
  晚上九点整,码头上一派灯火通明,车子还未驶近,已能遥望到那艘舶在岸前的乳白色游轮。
  同样是灯火辉煌,将轮身一侧的花体名字映得异常显眼。
  伊莉莎白号?
  方晨的眼睛在上面停留了片刻,正在怀疑着接下来将会发生些什么,就听见旁边的人开口说:“以前在赌场玩过的那些,还记不记得?”
  她有些诧异,转头对上韩睿的目光,终于将藏了一路的疑惑问出口:“等下要去做什么?”
  这是两天以来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对话。
  车里僵持已久的沉默被打破,气氛立刻起了些许极其细微的变化。
  然而这份变化并没体现在韩睿的脸上,他只是若有所思地说了句:“上船就知道了。”
  Jonathan早已等候在船舱里,见到他们出现,他一边品着红酒一边眯起湛蓝色的眼睛,唇边带着一点笑意,“Alex,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再开始?这酒是下午刚从庄园那边空运过拉里的,你来试一下口感怎么样。”
  “当然没问题。”韩睿信步走过去,自己取了只就被,任由Jonathan替他斟上。明亮的灯光之下,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弧形吧台前喝酒,其间还会不痛不痒地闲聊上两句。
  与上一次见面时候的剑拔弩张相比,此时简直友好得过分。也正因为如此,整个船舱里德氛围显得有些说不出的诡异,仿佛是韩睿与Jonaathan为中心划了个半径不足两米的圈,圈内一派祥和,而处在圈外的双方手下却全都默然而立。从方晨的角度看过去,每个人都不苟言笑、神色紧绷,空气中浮动着的似乎不是酒香,而是隐隐约约的火药味,一触即发。
  在这样的气氛里,方晨只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却被无端端地牵扯到了暴风圈的中央,再想要逃离已经是为时过晚。看见那两个男人轻松碰杯的一刻,韩睿的脸上显露出他一贯轻淡疏离的笑意,她竟然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仿佛今夜将会是一个不怎么太平的夜晚。
  像是有感应一般,就在她心底惴惴不安时,韩睿正转过脸来瞟了她一眼,突然问:“你要不要也过来喝一杯?这个年份的红酒并不比82年的差。”他明知道她向来不喜欢喝酒,这时候为什么偏要邀请她?一时摸不准他的心思,方晨只得不吭声。反倒是Jonathan眼里流露出一刹那的讶异,目光在韩睿与方晨身上流转片刻,才笑到:“原来方小姐对红酒也有研究。那么为什么不坐过来一起品尝呢?”既然两个主角都发了话,方晨理所当然地便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她的头皮都在微微发麻,在这种气氛之下充当这种角色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她在韩睿身边坐下后,他云淡风轻地问Jonathan:“一会儿的玩法想好没有?”“照例。你觉得怎样?”
  “没问题”Jonathan忽又扬起眉毛,转向方晨问:“方小姐有没有兴趣加入一起玩两局?”虽是问的方晨,可Jonathan的眼角却瞟向韩睿。方晨只觉得这样的状况有一点点诡异,还来不及仔细推敲,韩睿已经慢悠悠地开口说:“在此之前,我想你们是不是需要趁着今天这个机会,消除某些不愉快的误会?”
  误会?方晨一时没反应过来,便下意识地望向Jonathan,却见Jonathan的眼珠微微一转,立刻笑着说:“上次是我失礼了。”
  他颇具绅士风度地朝方晨遥举了一下酒杯,说:“抱歉,方小姐,希望那天KTV里德第一次见面没给你留下太坏的印象。”他仿佛是可以提到所谓的“第一次”见面地点,于是她若无其事地垂下了眼睛摇头说:“没关系。”
  Jonathan哈哈一笑,“那我们的赌局就在十分钟后开始。”韩睿将酒杯往台面上轻轻一搁,脸上带着一抹让人猜不出其真实想法的笑意,站起来说:“我先去外面打个电话,稍后见。”他出去的时候很自然地带走了所有的手下,方晨在原处愣了愣,竟然不知道是否应该跟着他一起走出去。这样稍一迟疑,她的脚步便缓了下来,只听到Jonathan在身后说:“你真让我感到吃惊。”
  她没什么好脸色地回过来,“什么意思?”Jonathan轻晃着酒杯,一改方才平易近人的温和模样,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在灯光下步步逼近,隐约带着压迫之势,“看来之前是我小看你了,没想到你和Alex的关系已经这么亲密。”似乎是见方晨脸上流露出疑惑的神色,他似乎颇为好心地解释给她听,“或许你并不知道罗森博格家族的规矩。如果没有一定的地位,一般女人就算能够出现在这种场合,也绝对不会被邀请参与我们之间的谈话。”说着手指微勾,指了指占在舱内另一边的两位热火女郎,说,“看,她们是我今晚的女伴。可是你和她们,明显并不一样。”
  他停了停,湛蓝色的眼珠轻微一转,忽然面带不怀好意的讥讽。
  “看来是我弄错了。也许现在的呢早已不在乎Lucy是怎么死的了。”“谁告诉你是这样的?”方晨说完,下一刻轻抿住嘴角,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的心思仿佛被Jonathan看穿,这个高大的外国男人十分了然地点点头:“可是Alex不好对付,是吧?你应该也发现了,想从他口中得到有用的信息,那是十分困难的一件事。”他说的没错,可是显然话中有话,于是方晨不吭声,静静地等着下文。“或许今晚我可以帮助你。”Jonathan变戏法一般从口袋中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掌心,递过去,“你把这个戴着。”
  这是一枚造型别致古朴的指环,戒面花纹繁复,弯弯曲曲,扭成颇为怪异的图案,在灯光下反射出青褐色的哑光。
  “这是你姐姐的遗物,她生前的时候当做宝贝,直到出事的时候还戴在手上。”Jonathan唇角微挑,眯起眼睛细细地观察着方晨的表情,缓慢地说,“是当年Alex送给她的。”方晨本已伸出手去,最后一句话却令她硬生生地停了下来。只是一般的礼物?抑或是定情类的信物,所以才会令陆夕那样珍爱?
  她声音平板地问:“把它给我干嘛?”“戴着它。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难道不想看看Alex是否会睹物思人?”Jonathan的语调里有种特殊的引诱的力量,像是一条无形的绳索,正在一步一步地将她圈牢,“其实你应该和我一样好奇,想知道当他记起Lucy的时候会是怎样的表情吧!”大概是看出她的犹豫不决,Jonathan觑准了时机,在门口人影现身的前一刹那,他不由分说,硬死将这指环套在了方晨的中指上。
  毕竟是专业黑道家庭出身,他的速度快力量大,令方晨不禁怔了一下,等到想要摘下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韩睿随即出现在舱门边,他的目光在Jonathan与方晨之间轻描淡写地转了一个来回,脸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轻笑,说:“看来你们聊得还算开心。”
  Jonathan也跟着哈哈一笑,却岔开了话题,“今晚的赌局可以开始了吗?”再度朝沉默不语的方晨瞥了一眼 ,韩睿才缓缓地地应道:“随时”赌局就在极尽奢华的船舱内开始了。方晨静坐在一旁,眼睛盯着桌面,其实心思却不完全在这上面。她下意识地交叉着双手,有好几次都几乎 忍不住想要去摩挲一下那枚指环,但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最终她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冲动。她甚至不愿意再低下头去看清楚它。正当方晨兀自沉默地走着神,桌上的局面也陷入胶着状态。
  对局的二人风格迥异,一个沉稳内敛,一个则步步紧逼,推向中间地带的筹码越加越多。Jonathan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牌,往桌上轻轻一扣,眯着眼睛仿佛胸有成竹,“再加十万。”话音刚落,舱门外便走进一名手下,剃着光头的高大黑人走过来贴在Jonathan的耳边低语了几句,然后把手机交给他。
  Jonathan坐着没动,静静地听了几秒之后才挂断电话,下一刻变了脸色,径直起身过来抓住方晨的胳膊。Jonathan与方晨之间的距离并不太远,而且动作太快,几乎是临时发难。方晨被猝不及防地拽得一个踉跄。“你到底是什么人?”“Jonathan!”在场的两个男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竟一个比一个更加严厉冷酷。韩睿已然推开椅子站了起来,脸色阴沉地看向Jonathan,“你在做什么?”
  “应该先问问她。”Jonathan冷冷地说,“欧文刚收到消息,有大批警察跟在我们后面。今天的会面,除了你和我,也就只有她知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方晨有些茫然,她想睁开,结果手臂愈加吃痛。
  韩睿向她看了一眼,语气冷静地说:“和她无关。”
  “什么?”Jonathan扬了扬眉。韩睿不再解释。
  他上前两步拉住方晨的手,“Jonathan,别忘了我说的话,在我面前、谁都不可以动她。”
  说完他手上微一用力,正想将方晨拉向自己身边,可却觉得掌心某处微微一痛,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中,那种痛感轻微得一触即逝。他没想太多,手上略作停顿之后就把方晨拽了回来。或许是还不想和韩睿正面冲突,又或许是自己心里也不是那样肯定,总之Jonathan在韩睿出手之后便松了力道,任由方晨回到韩睿的身边。“大概吧。”蓝眼睛的男人扬起一边眉毛,神色明显有些不快,但嘴上还是说,“大概这件事和她无关。我们兄弟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翻脸吧?”说着转头吩咐手下,“你,去查下到底是怎么回事。”手下听命走出去,Jonathan才又施施然坐回椅子上,懒洋洋地说:“赌了一晚上也没分个输赢。不如下局我们赌大一点,你的意思呢?”
“你想赌什么?”韩睿问。“Alex,你现在回中国发展了,还要兼顾北美那边的地盘和生意不嫌麻烦么?”Jonathan面带笑意,五根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单调的声音在舱内回荡。“你想要这个?”韩睿似乎一点都不意外,相反地,薄唇边也露出一个轻微得笑意,接着说,“可是,太小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赌注太小了。”
  他看着Jonathan的脸,“我想要的,是你的命。我猜想,你对我的命也同样感兴趣吧。”方晨在一旁听了几乎倒抽了一口凉气,不禁侧目看向韩睿。他怎么可以这样?这几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竟然轻飘飘地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她以为他们只是来赌钱的,却没想到真正的意图竟是索取对方的性命。
  方晨睁大眼睛,来来回回将对峙的俩个男人看了看,很显然,他们彼此之间对今晚的聚会早已有了某种默契,所以不论哪一方对这样的局面都并不吃惊。简直是疯了!方晨觉得喉咙有一点发紧,或许是感觉到气氛微妙的变化,仿佛危机一触即发,她忽然担心这个荒唐的赌局一旦真的开始,而韩睿输掉了,那该怎么办?一念未歇,只听见Jonathan开口说:“当然。”湛蓝的眼睛里光芒轻轻一闪,Jonathan似乎无比自信地朝韩睿笑了笑,“既然玩得这么大,那么我想应该给你 一点时间,好好和美人告个别。”
  Jonathan说完,手指一勾,召来陪在一边的那俩个金发碧眼的洋妞,一手揽住一个,边往外走边狂妄说:”我最喜欢看到的就是垂死挣扎。尤其你,Alex,你不知道我多么期待这一时刻的到来。希望你不要令我失望!“Jonathan离开的时候刻意让舱敞开着。此时也顾不上他是否另有诡计,方晨脱口而出地提议道:“我们走,好不好?”也许是因为真的担忧,她不自觉地上前抓住了韩睿的手,语调恳切。
韩睿低头看了看,目光又在她的脸上扫了个来回。她的手向来温暖柔软,可是此刻掌心却有微微的凉意。其好似自从那个不愉快的夜晚之后,她与他便不再有任何肢体接触。此刻他不知怎的心中突然地一动,几乎下意识地应承道:“恩”他停顿了一下,又问:“以前教你如何开口快艇,还记不记得?”方晨愣了愣,然后点点头,说:“应该吧。”曾经一起出海玩,他确实亲自教过她几次,他悟性好,胆子又大,所以学得特别快。可是,这和现在的状况又有什么关系?她还没搞明白,人已经被韩睿拉着走到外面去。在空无一人的甲板上,韩睿停下来,在她耳边低声说:“船尾有快艇,你自己离开。”
海风呼啸着从海面上掠过,黑漆漆的天空里云层低得无法想象,预示着一场暴风雨的即将来袭。方晨有点反应不过来了,“那你呢?”她的脸色在黑夜中被衬得雪白。“你不用管。”站在她对面的男人身材高大而修长,背着甲板上方的灯光,英俊的脸上表情并不明朗,“你现在开回岸上,谢少伟他们正等在那里。”具有金属质感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支离破碎,方晨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睁大眼睛,想要将这个男人看得更清楚一点。
“你不走?你还要留下来做什么?!”她坚决地摇摇头,“要走一起走!如果你打算让我一个人离开,那么当初为什么还要带我上船来?”
“废话怎么这么多?”韩睿的语气沉了下来,嘴角却露出一个讥讽般的笑容,“你以为Jonathan会轻易让我离开吗?”环顾甲板四周,表面上确实空荡荡的,可是暗地里也不知正由多少双眼睛紧盯着这里。
  方晨并不是不懂这一点,然而她的脑子里就像是有道闪电般的光亮稍纵即逝。
  飞快闪过而又消失掉的念头是——Jonathan到底想看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正想开口,却见韩睿的脸色一僵,。
  他本握着她的手腕正要强行将她带去船尾,此时指间突然猛地收紧,仿佛承受了突如其来的压力或痛苦。
  她惊诧道:“怎么了?”
  韩睿不答她,他只是紧紧地盯住她。他的视线越老越暗,逐渐变得深邃冰冷,漆黑的眼眸里仿佛是深不可见的冰窟。
  他看着她,目光一凛:“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方晨刚刚开口,猝不及防吸进一口咸湿的海风,呛得喉咙发紧,不得不停下来咳嗽。
  可是尽管她的表情那样辛苦,韩睿却无动于衷。
  他紧抿着唇,手上逐渐用力扣进她的皮肉里,抵御着突然袭来的那股眩晕。
  他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虽然只是瞬息之间,但他明显感到身体里的力量似乎正被一点点抽走。
  船体仿佛突然晃动得厉害,极有可能是因为他自己正在发晕。
  然而,二十几年来的专业训练,使得他在这一刻还能保持短暂的清醒,思维甚至比平时转动得更加迅速。
  只用了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韩睿便得出了结论。
  他微垂下视线,眼睛里有凌厉的光芒一闪而过,几乎咬牙切齿,“原来你真和Jonathan串通!”
  是方晨手上那枚戒指!当他握住她的手时,指尖被其中的尖细凸起刺中。当时他正处于Jonathan的钳制之中,他竟一时疏忽了。
  他因为顾及她,所以才忽略了那一瞬间异样的痛觉。
  而他在事后才注意到,早在登船之前,她的十指上分明空空如也。
  现在想起来,看来一切都是一场安排好的戏码。
  那通电话是假的,Jonathan是故意在为难方晨,迫使他亲自出手,引他走进早已设好的圈套里。
  Jonathan早就料到他会出手维护方晨,甚至连他的反应和举动都一丝不差的估计了出来。真该为这位异性兄弟今天的表现喝一声彩,至少他不会像他那位死去的兄弟那样不堪一击。
  可是,韩睿此刻却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这个女人,一张脸孔仿佛比海水还要冰冷。
  他突然转变的态度,和刚才那句质问都令方晨摸不着头脑,只感觉手腕吃痛。
  她眉头微皱正想出声,他却伸出另一只手,直接卡在了她的颈脖上。
  她狠狠吃了一惊,颈上传来的触感真实有力,有力的手指正好摁住最粗的那条血脉,并且毫不留情地慢慢收紧。
  他想掐死她!
  方晨被这样的认知吓了一跳,一时间竟连反抗都忘记了,呆呆地愣在原地。
  湿冷的海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这样的气候里居然会令人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海风卷动着裙裾和发丝肆无忌惮地飞扬。
  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可是从韩睿眼睛里传递出来的信息却又那样分明,冰冷阴森,狠厉决绝——就像他的手指,明明是人的肌肤,明明应该问短干燥,可是这一刻却宛如锋锐的利刃般紧贴在她的脖子上。
  只要他不高兴,随时可以了断她的生命。
  在愈加猛烈的风中,韩睿咬着牙,手指再度收紧了几分。
  随即,他听到了细微的呻吟声和挣扎的吸气声。
  他眯了眯眼睛。
  她的面色苍白无措,只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牢牢地看着他,目光中仿佛闪过惊慌诧异。
  只要他再用力一点,她也许就会如一朵萎蔫的花般迅速凋零在他的面前。
  可是,他犹豫了。
  明知道她背叛了他,可他终究还是在最要命的时刻犹豫了。
  时间所剩无几,但他下不了。
  看到她近乎慌乱的眼睛时,他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将她留在船上。
  也就在那个时候,他突然想起曾经的保证。他保证过不会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可是今天却是他将她带到这样危险的境地里。
  所以说他幡然悔悟也好,说他良心发现也罢,他只是想让她安全离开,哪怕它是Jonathan的同伙,哪怕她协助着他的敌人将他困在了这里。
  韩睿几乎忍不住在心底嘲笑起来,原来自己竟是这般的妇人之仁。
  就在韩睿犹豫的这段时间里,方晨正经历着非比寻常的痛苦。
  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喉管仿佛就要被掐断了,频临死亡的恐惧袭上来,成功地驱走了之前笼罩着她的短暂的惊讶和怔忡。
  她开始本能地挣扎反抗。
  韩睿看起来那么坚决,眼里除了冰冷的光芒之外,似乎还夹杂着复杂的愤怒……甚至仇恨,虽然她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身体一边向后蜷缩,一边咬着牙根扳住那只冰凉的大手向外拉。
  原以为她是在蛶蚁撼树,可是没想到,居然没费多大力气便给她挣脱了。
  方晨踉跄地往后连退了几步才止住惯性,停下来第一件事便是捂着脖子拼命地大口胡子。
  奢侈地吸入空气再灌进肺里,直到稍稍缓过来一些,她才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你疯了!到底想干什么?”她气喘吁吁地指控,却不敢再靠近他。
  韩睿没吭声。
  他基本已经猜到了,通过指环被刺入自己体内的物质,应该是某种特殊的麻醉药,效力很强,那样的一点就让他有了种脱力的感觉。
  终于知道Jonathan在放心走开之前为什么会有那副神情了,他笃定了韩睿已逃不脱,所以故意连盯梢的手下都撤走,只为等着看一场好戏。
  但韩睿相信,最后关键的时刻Jonathan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显现身,享受胜利的成果。
  新的一波眩晕袭来,韩睿不得不用收撑住船边护栏,五根手指紧握住冰凉的钢铁,略显吃力地抬起眼睛对方晨说:“还不走?”
  方晨余惊未定,但也很快觉察出异样,脱口便问:“你怎么……”
  可是最后一个“了”字还没出口,只听见那道愈加清冽的声音对她低吼:“滚!”
  他从未对她说过这个字,用这样的语气,所以方晨一时怔住了,仅仅两秒之后,离她数米开外的男人仿佛支撑不住,单膝跪了下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方晨顾不得思考,她下意识地便冲过去,发现对方呼吸沉重,似乎极为吃力。
  她骇道:“怎么回事?”
  韩睿低垂着脸,表情深晦不明,薄唇便却噙着一抹讥讽的笑意。
  “你会不知道?”
  方晨决定暂时忽略他冷淡的语气和质问,只说:“没什么时间了,我们快点离开,好比好?”
  方晨半蹲着,表情坚决。
  韩睿突然想到,她的性格在某些方面同自己真的很像,大概也正是这个原因,所以当初才会那样被她吸引住。
  他将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看似平淡,又仿佛看得十分仔细,微喘了一下之后,最后低声道:“你可以轻易离开,但我不行,再说你一个人也没办法移动我。你去找谢少伟,尽快去,他会有办法的。”

  第二十六章
  海面上的夜空如同一张巨型的黑幕布笼罩下来,云层在其中隐约翻滚。
  风更加剧烈了,吹得软梯来回摇晃。
  方晨紧紧握住梯子的两边,一步步下下踏去,眼睛却穿过护栏间隙,与传船上的人久久对视。
  她被他说服了,不得不承认,这是当前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办法。
  她不知道船上将会发生什么,不过在她答应走之前韩睿亲口保证过,一定会等她带着人回来。此时此刻,在这样的境地,她也只能选择相信他。
  房车你并不知道,着将是她最后一次看到韩睿。
  当他的面孔随着她的步伐下降面一点一点逐渐消失在护栏之间时,他对着她微微扬了一下唇角。
  笑容是那样的模糊,以至于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方晨都怀疑究竟是不是自己眼花了,抑或是太过想念而产生的幻觉……
  徐天明一接到电话便立即赶赴爆炸现场,指挥手下进行现场勘查和紧急搜索行动。
  事故发生的太过突然。又恰逢一场暴雨的来袭,码头上几乎一片混乱。
  他迅速了解了一下情况之后,才有机会将注意力放在哪个穿着黑色晚礼服的女人身上。
  在这里遇见方晨,大大出乎徐天明的意料之外。面对以前的邻居兼同学,现在显然不是叙旧的好时机。
  他走进她近前,斟酌了一下才开始确认情况,“你和游艇上的人认识?”
  方晨一动不动,对他的问题恍若未闻。
  她保持着上岸之后的姿势,呆呆地望着发生爆炸的地方。
  一切都发生得这样快,让人来不及反应。
  她记得自己才登陆不到两分钟,一声巨响便从身后传来,紧接着就是耀眼夺目的冲天火光,震慑得她下意识地举手挡住眼睛。
  不消多时,四面八方就似乎有人群涌来,有人惊呼,有人报警,乱成一团。
  只有她什么都没有做……
  知道谢少伟等人赶到身边,她仍旧不说话。
  不是不想说,而是根本发不出声音。
  她亲眼看着奢华的伊丽莎白号在瞬间变成无数碎片散落在海面上。
  当然,还有那个留在船上的人……
  仿佛用了很久的时间,她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连身旁的人还没看清楚,就只是喃喃地问:“为什么会爆炸?”
  谢少伟抿了抿唇,没回答,别的弟兄同样沉默无声。
  当晚的搜救行动并不行动,因为刚刚下过暴雨,海面上许多痕迹都被冲刷掉了,在历经数小时的搜索未果之后。
  救援小组收队回家,徐天明一边解释着情况,一边也在暗自吃惊。
  他当然已经知道在爆炸中遇难的究竟是什么人了,韩睿在他这个行业内也算是如雷贯耳的人物,没想到方晨竟会与韩睿牵扯上关系!
  出于旧日交情,他其实很想问一问她,可是很快方晨就被一群黑色男子簇拥着朝车边走去。
  他在后面叫了一声,方晨这才回过头。
  这么多年没见,她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样子,美丽逼人,眼睛清泠如以一汪清泉。
  或许是还处在惊愕之中,有或许是整晚都没有休息的缘故,她的脸色比在搜救船上的时候还要苍白几分。
  她看了看他,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轻笑了一下,语气既不熟稔也不生疏,“今晚麻烦你了,多谢。”说完便转身上了车。
  一个月后。
  忙碌的一天即将结束,虽然已经临近下班,但报社里依旧充斥着各式各样来回穿梭的身影。
  有人终于将手上的活儿掉一段落,凑上来提议道:“晚上去吃火锅,怎么样?”
  正对着电脑处理文档的人温言婉拒,“你们去吧,我还要加班。”
  “小方,你这样可不行啊。”另一位同事接口道,“这都连续加了十来天的班了吧,身体能吃得消吗?”
  “就是啊,你最近也太拼命了。”先前的同事还想说服她一起去聚餐。
  “没事。”方晨终于回过头,无所谓地笑了笑,“正好我前段时间请假次数太多,现在补补也是应该的。”
  “哎,我说你这人……”同事摇摇头,见劝说不动,只好招呼了其他人一道先行离开。
  大楼里的灯渐次暗下去,只有方晨独自一人在办公室一直待到深夜。
  值勤的保安看到她早已见惯不怪,随口问候了一句便又低头看报纸去了。
  等回到家后,方晨才发现自己几乎连洗澡的精力都没有,随便洗漱了一下便倒在床上睡觉了。
  照例睡得并不好。明明一夜无梦,可是睡眠质量却出奇得差,中途醒来好几次。
  幸好还有工作。每次醒过来看见黑漆漆的四周时,她都会暗自庆幸一下。因为倘若不是托了白天辛苦工作的福,恐怕自己将会整夜整夜地失眠。
  如今方晨早已从别墅里搬了出来,回到和周家荣合住 的这套公寓,即便如此,她还是会偶尔想起最开始的那几天。
  那段日子,当她严重失眠的时候,只能爬起来看影碟,都是谢少伟亲自买回来的,一摞一摞,开始还整齐规矩地堆在柜子里,道最后却干脆全部摊开散放在地板上。
  她像是早已失了耐性似的,一部片子看不到十分钟便要忍不住退出再换碟。
  言情剧、喜剧、动作剧,甚至动画片……谢少伟陆陆续续买回那么多,却始终无法为她大发掉漫漫无边的长夜。
  睡在宽敞空荡的房间里,仿佛时刻都被某种压力包裹着,连安睡一晚都不可能。
  她是多么想睡觉,不是因为累或困,而是因为她想做梦。
  她想梦见他,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可是那个人,那个曾经在她生命里刻下深刻烙印的人,似乎连同那阵冲天火光一起,在那一夜之后就消失了。
  包括在她的梦中。
  他不见了,任凭他们花了多少人力物力,而他的消息就如同沉没在了茫茫的大海里,杳无音讯。
  事故发生之后,每个人都在焦急,钱军几乎连在房子里坐上片刻的耐心都没有,就连一贯沉稳的谢少伟也频频在人面前流露出忧虑之色。
  似乎只有她,相较之下竟是最无动于衷的一个人。
  因为从出事后到现在,她连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不是没有听到某些弟兄在背后的议论,她想了两天两夜,最后决定搬走。
  谢少伟温言劝她说:“那几个小子平时很崇拜大哥,现在也是着急了才会乱说话,你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她只是摇头,“住在这里只会让我更难受。”又跟谢少伟交代,“一有消息就立即通知我。”
  可是一直没有等来任何消息,无论是在用工作麻痹自己的白天,还是每一个漫长难熬的夜晚。
  渐渐地,方晨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和那个世界彻底脱离了关系。
  没有韩睿,她重新回到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生,那些枪林弹雨,鲜血性命,久远飘忽得仿佛从没有在她的身边出现过。
  一直到某一天。
  她照常深夜下班,走出单位门口的时候向马路对面瞥了一眼。
  本事无意之中的一个动作,却令她硬生生地愣在原地,呆了好几秒。
  那是个夜宵店铺外头的昏黄灯光,在夜风里摇摇晃动,一如数月前的那一天晚上。
  那晚他驾车停在她的面前。如从天降,却浑身是血,让人触目惊心。
  那晚她经历了一场视觉的震撼,第一次知道有人居然可以忍耐住那样的疼痛还能一声不吭。
  大概也就是那个晚上,她无意中遗失了自己的心。
  韩睿是个强悍的男人,任何问题在他的面前都似乎不是问题,他手中掌控着别人的命运,在好几次伸出手牵住她的手,动作呵护得如同对待某件珍贵的东西。
  甚至在那场爆炸之前的几分钟,也是他亲手将她送上了安全的逃生之路。
  可是现在呢?
  这个城市热闹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路上不时有车灯闪过,然后方晨茫然地环顾四周,忽然觉得空旷。
  只因为那个人不在了。
  不管这一个多月来她如何安慰自己,事实却是,那个人是真的早已不在了。
  仿佛顿悟,她突然捏紧了双手,浑身颤抖,开始快速地向前跑去。
  目的地离得并不远,她在门前停住,喘着力握住拳头用力地砸门。
  她有点歇斯底里,直到门被敲开,仍停不下来,不停地大口呼吸,神色仓皇绝望得骇人。
  “出什么事了?”开门的女人问。
  “他死了。”她突然安静下来,动了动嘴唇,这几个字一路上都在她的心里翻滚,犹如一把尖刀,每滚过一下便将心口的肉剜下一块来,那样恶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知道血肉模糊,知道疼痛异常。
  她屏住了呼吸,心口仍很疼,片刻后,眼泪终于簌簌落了下来。
  这一夜,方晨像是哭干了这辈子所有的泪水。
  韩睿死了。她的心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胸腔痛得让她无法呼吸,只能蜷着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
  她一直都在自欺欺人,以为只要坚持找下去总有一天会找回他。
  三十多天过去了,她不愿意相信他或许已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变成碎片,消失在大海里。
  曾经的她是多么痛恨他介入她的生活,恨他霸道地掌控她的行踪,更恨他害死了陆夕。
  现在她才知晓,其实这些恨全是假的,与他的生命比起来,这些全都显得那样轻飘虚幻。
  知道失去了他,她才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真正接纳他。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宁愿什么都不去想。”
  凌晨,灯火通明的客厅里,方晨止了眼泪半蜷在沙发上,嘴角边露出一丝残忍的嘲讽,“我本来就是个自私的人,如果他还活着,陆夕的事我也可以忘记。”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苏东在心里叹了口气,再次递上几张纸巾,没有接话。
  有时候一个决定做出来,也许就是终生的遗憾。然而这世上所有的一切,尤其是感情一事,仿佛冥冥之中自有注定,没人能说得清对与错,就像苏东对肖莫的爱一样。
  终于得到韩瑞的消息是在事故发生的两个多月之后。
  起初,钱军他们并不敢贸然通知方晨,直到亲自前去确认之后,才立刻派人将方晨接到目的地。
  深秋的午后,海风夹杂着咸湿一阵阵地拂过来,让方晨的呼吸有些不顺畅。
  她稳了稳情绪,才兀自镇定地问谢少伟:“他在哪儿?”
  “就在里面。”谢少伟指向一栋十分普通的三层小楼。
  这样的住宅在海边十分多见,通常都是渔民们自己搭盖的。红色的砖墙偶尔反射着阳光,清冷地一闪而逝。房前有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原本是用来晾晒海产品的,结果现在足足挤了一二十人,全是韩睿的手下。
  这么多的大男人聚在一起,换成平时制造的噪音肯定不会小,可是此时却几乎是鸦雀无声,有人默默地抽着烟,有人则干脆面色严肃地站着不动。
  早在来的路上,谢少伟已经在电话里把情况大致讲了一遍。可当真正站在这里,方晨才有点不敢相信了。
  她在努力说服自己接受失去韩睿的事实之后,希望又重新回来了。
  韩睿逃过了可怕的爆炸,被冲到海边救上岸来。
  “我要进去看看。”方晨说。
  谢少伟迟疑了一下,似乎还有话要讲,但最终点点头,领着她走进去。
  这栋农家小楼看上去有些年月了,红木地板已经褪了色,即使是在大白天,屋里仍旧显得阴暗冰凉。可是此刻方晨的手心里却仿佛沁出汗水,蜷曲的手指触及之处竟是一片湿滑黏腻。
  从某一楼某个房间的窗户向外看去,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走进屋来的一男一女。
  韩睿靠坐在床头,短短几秒之后便将目光从他们的身上移开,眼底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深沉。
  他一言不发地等着他们敲门进来,才冷淡地扫去一眼,问:“有事?”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失而复得的男人,午后清冷的阳光穿透玻璃,在他的周围留下若隐若现的光束。
  微尘在飞舞,而她的思绪却似乎凝固住,连话都忘记说了。
  方晨没想到过自己竟然也会有这样失态的时候。
  知道谢少伟开口说话,她才回过神来。
  结果谢少伟说的却是:“这是方晨。”
  她下意识地愣住,只觉得这句话有些怪。不等她反应,尚在床上休养的那个男人就已经给了她当头一棒。
  韩睿说:“抱歉,我对她没有印象。”
  隔着几步距离,他的眼神扫过她,陌生而冰冷,如同回到初次见面的那一刻。
  他的做派和语气仍和以前一样,即使说着抱歉,也听不出多少真实的歉意来,反而带着那份熟悉的、高高在上的疏离冷漠。
  过了许久,方晨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什么意思?”
  她看向谢少伟,后者迟疑了一下,神色沮丧,“大哥他……失忆了。”
  犹如晴天霹雳,她半天都无法消化这一讯息。
  为什么失忆、什么时候能恢复……这些问题通通轮不到她去思考,韩睿便毅然下了逐客令。
  “我累了,想休息一下。”他神色淡漠。
  说来也神奇,话音刚落,门口便冒出一位中年男士,彬彬有礼地将他们请了出去。
  知道退出门外,谢少伟才停下来,对着面色苍白的方晨说:“其实,这里有一个人想要见你。”

  第二十七章
  十分钟之后,在这栋农家小楼顶楼的露台上,方晨没想到竟然会见到罗森博格家族史上怎样也不会被人遗忘的那个女人。
  韩睿的母亲坐在宽大的藤椅里,羊毛披肩将她的身形包裹得十分娇小,脸和颈脖都保养得足够好,就连一双手都白嫩得与实际年龄不相衬。
  她执着茶壶,朝方晨笑了笑,“坐吧。”
  她的五官十分美,即便上了年纪,也仍可以看出韩睿的相貌多半是遗传自她的。
  方晨有些喟叹,从没想过竟会在这种场合与韩睿的母亲相见。
  “你和阿睿的关系我听说了,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
  方晨轻轻摇头,“他能活着就是好事。”
  “是啊,这次算他命大。”虽是这样说,但韩母似乎并没有多少感叹的意思,略停了停,她看向方晨温和地说,“接下来的日子恐怕还是要麻烦你了。”
  说得这样突然,方晨不免有些吃惊:“您的意思是,您要走?可是他的记忆……”
  韩母淡笑着点了点头,“医生说,让他早些回到熟悉以前的生活也有好处。”
  微风乍起,驱散了阳光里好不容易聚拢的一丝暖意。
  方晨不由得仔细地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妇人。
  奇怪的是,对于韩睿的失忆,亲生母亲的表情竟然看似并不怎么担忧。
  不得不说,在方晨的眼里,这对母子有着许多相似之处,不但是外貌,就连内敛神秘的脾气性格,恐怕韩睿都与他的母亲如出一辙。
  “韩睿他为什么会失忆记忆?”
  “因为在海水里泡的太久,大脑缺氧的时间过长。”韩母拢了拢披肩,用一种听不出悲喜的淡定语调解释道,“幸好这次我回来得及时,虽然没能阻止Jonathan,但好歹救回了韩睿。”
  提起这个,方晨心有愧疚。
  倘若不是因为她,韩睿本可以逃过那一劫的。
  不等她看口认错,韩母却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先行摆手打断了她,风韵犹存的脸上有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气息。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我只希望我回去之后,你能替我继续照顾阿睿。”她看着她,确认道,“做得到吗?”
  临海的风卷动方晨肩头柔软的发丝。
  对于这个要求,她无法拒绝,也不可能拒绝。点头答应之后,才在韩母的注视下起身离开。
  两天后安排回程。
  不论失忆与否,韩睿仍旧是一贯的少言寡语,坐在车里闭目养神,全程开口的次数屈指可数。就连他们的目的地都没问,上车之后倒显得安之若素。
  有好几次,方晨都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观察,最后一次竟被抓个正着。她没想到他会突然睁开眼睛,不免有些尴尬,幸好他也只是看她一眼,微微抿住的嘴唇没有开启的意思,她便趁机轻咳一声转开了视线。
  那晚的麻醉剂,和紧接而来的大爆炸都对韩睿的运动神经造成了一些暂时性的影响。
  他目前还正处于恢复期,行走起来并不怎么灵便,但还是坚持自己不行走上二楼的卧房。
  回到这个对他来讲已经变得完全陌生的地方,他似乎没有过多的不适应。仅仅在房里看了一圈之后,他便提出一个疑问:“以你我之间的关系,为什么这里连一件女性生活用品都没有?”
  “嗯……我住在隔壁那间。”方晨正在浴室放洗澡水,她没想到,他首先注意到的竟会是这种微小的细节。
  “为什么?”他又问。
  “吵架。”她回过身简练地概括。
  他轻倚在浴室门口,隔着逐渐氤氲起来的满室蒸汽看她一眼,“看来你的脾气不算好?”
  她怔了怔,“为什么你不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呢?”
  这个男人略懂了动眉毛,没再说话,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在说:她的意见完全不值得考虑。
  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绝不会讨到任何便宜。
  方晨早就看出来了,对于韩睿来讲,失忆与改变性格完全是两回事。就算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他却仍旧是他,绝大多数时候都和过去一模一样。
  她直起身走出去,“你先洗澡吧,我找人进来帮你。”
  其实只是好心。他行动不方便,爆炸后留下的一些后遗症还没完全消除,她理所应当地想到或许他需要旁人的协助。
  没想语音刚落,韩睿的脸色变陡然一沉,断然拒绝,“不需要。”
  “那万一……”
  “我说了不需要。”
  他沉着脸,径直越过她,等她出去之后,干脆利落地将门关了起来。
  听见咔嚓一声落锁声,方晨只觉得哭笑不得。
  他的这副脾气,似乎竟比以前还要差劲,根本就是反复无常。
  虽然心中腹诽,但她还是在门外静候了许久,一直专心倾听着里面的动静,惟恐他一个人会出什么意外状况。
  所幸一切还算顺利,将近半个小时之后韩睿出来了。
  或许是水蒸气的原因,令他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
  他看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地说:“我以为你走了。”
  他刚洗完澡,此刻仅套着一件浴袍,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显得难得温顺的气质来。
  即使明知道这只是假象,方晨还是忍不住心底一软,半开玩笑道:“没你的允许,我可不敢轻易走开。”
  他完好无缺地回来了,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呢?
  她一边说一边找了条干毛巾递过去,韩睿接过来在头发上随意擦了两下,便把毛巾丢在一旁,眉头却微微皱起来,“从你口中听来,我似乎一直很专制。”
  何止是专制?简直就是霸道!
  她忍住没说,只是一笑了之。
  这天稍晚一点的时候,在韩睿的要求下,方晨不得不放下带回来加班的工作,在他的房间里帮助他回忆过去的事情。
  “可惜你平时不爱照相,跟没有VCR之类的东西,否则效果应该会比现在好得多。”她喝掉大半杯水,一直不停地讲话,只觉得口干舌燥。
  “可是你说的这些,我一点印象都没有。”韩睿语气平淡地表示,顺便否决了她一整晚的努力成果。
  “也许过段时间会逐渐好转的。”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听见他问:“你一点也不着急?”
  她想了一下,只是反问道:“更应该着急的人不是你自己吗?”
  “我觉得现在这样也不错。”那张英俊的脸上表情平淡。
  压抑住心里陡然升起的失落感,方晨扯动嘴角笑笑,道了句晚安便起身离开。
  自从爆炸发生直到现在,她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
  曾经以为他死了,却失而复得,是怎样的一种狂喜?
  还没时间去细细体会,又得知他失去了关于她的所有记忆……
  他活着,却忘记了她。
  从前的种种都被抹杀得一干二净,这般的讽刺,她甚至不知道这算是恩惠还是眸中惩罚。
  然而现在,他竟然当着她的面说,自己并不急于恢复记忆……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局面,或许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韩睿用了两天的时间来熟悉过去的人和事物,到了这个时候方晨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记忆力简直好得惊人。
  他有那么多的手下弟兄,还有那些生意产业,而他往往只需要听一两遍就能记下来,并且保证思维不会出现偏差或混淆。
  可是,记得住并不代表能够立刻想起来。就像她与他已经相处了两天,但在韩睿的眼里,恐怕她还只是个陌生人吧。
  “为什么叹气?”一整天都沉默少言的男人突然发出声音,打断了方晨的感叹。
  “有吗?”她回过身便否认,“只是觉得屋子里空气不好。”
  曾经在冰冷的海水里待了太久,自从被救起之后他便时常头疼,为了避免吹风,所以房间里通常都是门窗紧闭的。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出去走走。”他一边说一边回身拿了件外套穿上,然后再方晨点头同意之前便自行慢悠悠地向门口踱去。
  这个时节,这座南方城市里的秋意才渐渐显露出来。
  太阳下山后在远处天边留下浅淡的数道红痕,贯嵌在云絮之间,仿佛是偌大天幕背景下最冶艳的色彩。
  一楼花园刚被打理过,翻新的泥土带着特有的气味和湿意。
  方晨盯着天空入了神,竟没注意脚下,一只脚恰好踩偏踢到翻起的土,她轻微踉跄的同时手臂被人握住。
  “谢谢。”她转过头下意识地说。
  “不客气。”韩睿却没有看她,微微俯身去观察近前的一丛白色月季。
  他似乎看得十分专注,所以忘了放开她的手。
  “你以前不喜欢花。”
  “是吗?”他没动,连头也没回,只是问,“那我喜欢什么?”
  她想了想,最后只能实话实说:“不知道。”
  在他失踪的那段时间里,她发现了这样一个奇怪的事实……她似乎十分了解他,又仿佛从没真正看清过他。
  有时候他嘴角带着笑,可她就是有本事能够一眼看出他其实是在生气,偏偏这样了解,她却对他的兴趣爱好全都一无所知。
  他们明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在某些方面又好像一拍即合,连彼此适应迁就的过程都不需要。
  多么奇怪。
  果然,她的这个回答也令当事人产生了疑惑。
  他转过头看了看她,似笑非笑地微微眯起眼睛,“看来不仅仅是我对你感到陌生,你对我似乎也不算太熟悉。”
  她无从反驳,因为在这方面他讲的完全是事实。
  “方晨,我现在突然对我们过去的关系感到好奇。”他慢悠悠地说,“这两天我听了不少以前事,惟独关于你我的内容不多。”
  不知何时,他的手已经一路向下落到了她的掌心。他低下头,她的五根手指纤细而漂亮,如同莹白的笋尖,很能勾起旁人去握一握的欲望。眸光微敛,他不动声色地牵上去,直至十指不轻不重地交叉扣牢。
  “告诉我,我们过去有多亲密?”他低声问道,语气仿佛漫不经心。
  他的指腹贴在她的手背上。
  那一点温热的触感,明明是这样细微的感知,此时却如同被放大了无数倍。
  方晨不由自主地垂下视线,看到自己的手指似乎不受控制般地抽动了一下,同时也看到了他虎口上的一道浅色疤痕,应该是爆炸时候留下的。
  她有多久没有触碰到他了?
  这一个多月一来,当连晚上梦见他都成了一种奢侈,她几乎不能想象自己还有机会可以再接触到完整真实的他。
  可是此刻,他却牵着她的手,动作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柔。
  他还同她一起散步,在花园里待的时间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久。
  方晨心中不禁有些喟叹,她抬起头,脑子有片刻的混乱,下意识地去研究眼前这个男人。
  他消失了,又回来了,却变得更加令人琢磨不动喜怒无常。
  她一直不吭声,直到颈脖上传递过来另一个人的体温,这才似乎陡然怔了一下,问:“干什么?”
  韩睿的手已然贴在她的颈边,拇指顺势向上划过那张被暮光笼罩着的脸颊。
  她极少这样出神,可是刚才那一瞬,或许是倒映着天际余光的缘故,那对黑亮的眼眸竟似最纯净的水晶,就那样直直地望着他,里面仿佛只容下他一个人的影子。
  她姣好的面孔被虚光笼着,距离这样近,甚至可以看见上头极其细小的绒毛。黑发披散在盲目,乳白色的衣领将她的脸衬得似是某种可口至极的水果,鲜妍明媚,透出诱人的光泽。
  他几乎想也没想,扣住她的颈脖就这样吻了下去。
  第一下是落在唇边,因为她本能地避了一下。
  他停了停,一双幽深的黑眸将她看了半秒,继而再度俯身低头。
  这一回她却没有再闪躲,任由他将自己微温的唇贴上来,先是轻柔厮磨,然后理所当然地唇齿交缠……
  是的,理所当然。
  她被他半掳获在怀中,嘴唇微启,慢慢闭起眼睛,恍惚中只觉得仿佛等了很久,曾经一度以为再也等不到了。
  她的舌穿过她地齿关,她开始抬起手回抱他。
  她曾经对自己说过,只要他还活着,那么过去的一切宁愿就让它们成为历史。
  她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要去想。
  她本来就不是好人,从小就不是,所以放纵和享乐才更适合她,至于那些纠缠不清的往事,就让它化成一缕风飘走好了。
  拥吻的程度逐渐加深,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仿佛被紧紧环绕住一般。她不由得低低地喘了一声,结果下一秒却身前一空。
  他抽离了她。
  她睁开眼睛,却见他扬了扬眉,“现在我能确定,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还是有默契的。”
  似乎是在评断,又像是在恶意的调侃。
  如今方晨已经越来越迷惑了。回来的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
  他可以一整天都沉默不语,神色冷峻得和过去毫无二致。
  每每这个时候,她便会产生错觉,以为时光倒流,什么意外都不曾发生过。
  有时候他又会与她调笑,语气态度都极为温和,甚至会做出一些看来是在捉弄她的举动,故意让她难堪,看着她流露出难得的狼狈就能令他心情愉悦。
  不过,很显然这只是一个人的感觉。
  有一次恰好有机会,方晨便向几个弟兄试探此事,结果一向有话直说的钱军首先表达了自己的真实看法,“不会吧,我觉得哥的脾气性子和以前一模一样啊。”说着往嘴巴里抛了两粒花生米,顺便转头询问亲密的好兄弟,“你说呢?”
  方晨也满心期待地看着谢少伟,毕竟他是韩睿身边思路眼光都最清晰的一个。
  谢少伟却不紧不慢地回答:“完全赞同。外面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大哥失忆的事,最近他们见了他,却是一点疑心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
  “可事实的确如此。”谢少伟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只是笑了笑,显得有些高深莫测地说,“也许就是天性?”
  做黑社会老大也需要天性?
  由此方晨更加认定了韩睿擅长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她想,就像是有许多面具,可供他在不同场合向不同的对象分别展示。然而,似乎他的坏脾气更多的只会在她的面前表露。
  从海里被救上来之后,韩睿便落下了头痛的毛病,遇上天气不好的时候发作得尤为来得。
  他从来都只是忍,医生开的止痛药也不怎么吃,独自等待在房里不见人也不讲话。
  每当这时,他就变得格外难以接近。
  钱军等人在枪口上撞过一两次之后也渐渐学乖了,懂得故意避开这种危险时刻,大不了躲出去晃悠一天半天的,等到韩睿情绪好转之后再来找他汇报事情。
  偏偏只有方晨不行。
  她住在这里,韩睿的生活起居虽然轮不到她照料,但自从他回来之后,帮助他恢复记忆便成了她的首要任务和目标。
  不上班的时候,她的大多数时间都用来与韩睿相处,准备随时回答他的一切疑问。
  所以不论韩睿的脾气有多么糟糕,她却没办法像其他人一样避去安全区域。
  她没办法躲,即使躲开了也不会安心。
  于是利用闲暇时间,方晨向一位老中医请教,学一些简单有效的穴位按摩手法来缓解疼痛。
  韩睿却不领情,越是发作得厉害越是拒绝她,有时候仿佛连她的面都不想见。
  这天晚上,方晨去书房拿一本关于地产经济的书。等她进了房间,不期然却见到韩睿半躺在沙发上。
  他皱着眉,一手摁在太阳穴上,灯光下的脸色并不好看。
  她进来的动静不算太轻,可是他一点反应也没有,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她快步上前,半蹲下试探性地轻声问:“头又疼了?”
  原来他没有睡着,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试着移开他的手,然而刚一碰到他,便听见他问:“干什么?”
  声音有些低哑,仿佛十分疲倦。
  “吃了药没有?”
  他不吭声。
  想来也是没吃。
  她又说:“让我帮你按摩吧。”
  平时的她很少有这样语气温柔耐心的时候,他不由得半睁开眼睛看了看她嘴唇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发出声音来。
  然而方晨没有注意到这么多。
  她只将他的沉默当做应允,因为前几次他都是直接拒绝的。
  于是她便径自绕到沙发扶手之后,稍微搓热了双手指尖,轻轻在他两侧的太阳穴上。
  老中医传授的手法并不复杂,原本就是适用于家庭日常保健养生的。
  这是她第一次实践,担心掌握不好力道,也不知道效果如何,所以连续按压了七八次之后,她问:“会不会太重了?”
  从她的角度,可以看见他仍旧闭着眼睛,只是眉心不知何时已经渐渐舒展开来。看来老中医的手法还是十分有效的。
  想到自己这段时间学习的工夫并没有白白浪费,方晨轻舒了一口气,下意识地笑了笑。
  躺在沙发上的男人开口问:“笑什么?”
  她没想到这样一个小动作竟也会被他察觉,想了想便说:“没什么。”
  韩睿睁开了眼睛,反手摁住她的双手,稍一用力便拉着她绕到他身前来。
  “这种后遗症或许一辈子好不了。”他说。
  听他这样讲,她心中一阵阵发紧似的难过。
  这是她间接造成的,不是么?
  “那……怎么办?”她看着他。
  下班回来洗过澡之后,她身上便只穿了一件丝质睡袍,袖口宽大,长长的腰带将腰身系得仿佛不足一握。
  此时她蹲在宽大的沙发前面,显得格外纤细娇弱,而垂落的额发下面恰恰是灵动流转的眼神,似乎有些无辜,又似乎不知所措。
  她就这样看着他,带着一点懊悔甚至一点眼巴巴的意味,全然失去了往日犀利的、锋芒毕露的模样。
  盯着她看了许久,他才微微低沉着声音吩咐道:“上来。”
  方晨愣了愣,没明白。
  他似乎缺少耐心,下一刻便直接亲自动手将她拉上沙发。
  这套沙发是从国外特别定制回来的,比一般的都要宽上许多,容纳两个人绰绰有余。
  方晨被半强迫着躺下来,刚想抬头,结果后脑便被不轻不重地摁住。
  清冽微低的男声从头顶传过来,“就这样,让我抱一下。”
  说出这样的话来,可是语气却一点也不温柔,甚至仍像是他一的贯作风,带着些许不容置疑的味道。
  可是方晨并没有拒绝。
  她只是稍稍僵了两秒,便让自己放松了下来。
  方晨于心有愧地想,如果这样能让韩睿感觉好受一点的话,那么就抱着吧。
  深秋的桂花香气从窗户缝隙间逸进来,若有似无地穿行在静谧温暖的书房里。
  她就这样蜷在他怀中,安静的、服帖的,脸颊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在昏暗中感受他均匀的呼吸起伏。
  恍惚中,方晨想起,每当面对着这个人,好像自己戒备尖刻的时候居多,却从来没有这样乖巧听话过。
  此刻的相拥而眠,似乎只存在于遥远无比的记忆中。
  这样的气氛不免令人感到有些异常,可是又太过美好,美好到让她忍不住清空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
  她逐渐阖拢双眼。
  然而,就在她几乎就要睡着了的时候,却觉得肩头一凉。
  方晨并没有很快清醒过来,她迷糊地皱了皱眉,直到那只带温暖和薄茧的大手滑到了背后,她才猛地睁开眼睛。
  她有些诧异,除去那天在花园里的热吻之外,她与韩睿之间再没有任何过分亲密的举动。
  虽然挂着情侣的名分,其实仍旧分别睡在两间卧室里。
  她一直以为是他还不能接受他们过去的关系,而那个吻,则更像一个恶作剧,并没有实质意义。
  今天的他却一反常态,先是温情拥抱,现在又开始动手动脚。
  方晨还没能来得及理清思路,对方一个翻身,便将她牢牢压制住。
  他的手还是那样灵活,开始在她的身上轻巧地穿行游移。
  柔滑的睡袍早已半褪下来,所幸里面还有一件薄薄的吊带,冶艳的粉红色将胸口的整片肌肤衬得极其雪白细腻,直接倒映在那双漆黑如墨般的瞳眸里,仿佛是被点燃的熊熊烈火……
  他们距离这样近,仿佛只有咫尺,可是韩睿却没有吻她。
  目光微沉,他只是一言不发地摁住她,并且以同样沉默而强悍的姿态试图侵略她的每一寸身体。
  当那只手充满挑逗意味地来到胸前的时候,方晨地开始本能地反抗。
  不该是这样的。
  她想,即使要发生什么,也不应该在这种环境下。
  她被迫看着他的眼睛,却从中读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穿过那层浮在表面上的强势的欲望,好完全看不懂他,根本不知道他此时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
  所以民拒绝。
  尽管他的挑逗、他的气息,包括他的身体和一切,全部都是她所熟悉的。
  本该那样熟悉,此时却让她感到陌生。
  她抵住他的膝盖,环在他腰间的手同时用力向后推。
  他们之间的体力差距过大,这种举动无疑是蚂蚁撼树。
  可是她受不了,受不了这样莫名其妙的抚摸。
  她曾幻想过他归来后的种种相处情景,但是这一幕绝对不被包括在内。
  果然,她有意的抗拒并没有起到多大的效果,反而似乎激起了对方更强大的征服欲。
  只见韩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仿佛一瞬间的讶异过后便开始嘲笑。
  他没有强迫,只是手下的动作更加频繁,同时伏下头去,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吹气……他势在必得,而那里恰恰是她的敏感地带,于是不费吹灰之力地便让她再一次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方晨困难地躲避着耳边那些扰人的气息,只觉得混身发麻,根本无法顾及其他。
  等到好不容易缓过来的时候,这才发现两人的上衣都已经被完全除去。
  她不禁倒吸了口气,紧紧咬住嘴唇。
  昏暗之中正对上韩睿的眼睛,那里面仿佛在瞬间燃起一簇明亮的火苗,继而却令他的眸光愈加深黯。
  那片雪白之上格外娇艳的痕迹,几乎令韩睿不能自持。
  他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手掌便覆了上去,同时却听见身下的人瑟缩着低呼了声:“不要……”
  他没理会她,也无暇理会。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刻面对这具身体,心中的欲望是怎样的强烈。
  “方晨,不要拒绝。”他叫着她的名字,声音暗哑,灼热的气息仿佛能将一切熔化。
  可是方晨不听。
  她只知道,这不是自己想要的。她再度用力去推他,结果手指碰到他光裸的背脊,正好触摸到一道向上的凸起。
  她僵了一下,手指仿佛不受控制地顺着那条粗糙的痕迹一路摸过去……
  原来是一道疤,那样长,倾斜着横在他的腰背中间,摸上去似乎姿态狰狞。
  方晨不禁愣住了,暂时放弃了抵抗,让手掌在那一整片光裸的地带继续摸索,从上至下,从左及右……
  然后,她彻底安静了下来。
  身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她任由着身上的男人抚摸吮吸,承受着他算不上温情耐心的挑逗。
  她只是低低地喘着气,连眼睛都逐渐闭起来,只有双手扶在他的腰间,十指微微用力向下扣进去。
  她这样的乖巧和顺从,几乎前所未有。韩睿很快便察觉到异样。
  他从她的颈边抬起头来,恰好看见这张沉默而平静的脸。
  她在想什么?
  气息依旧炽热,赤裸精实的胸膛因为欲望而有节律地上下起伏着。
  他暂时停下动作,抬手轻捏住她的脸颊,沉声霸道地要求道:“睁开眼睛。”
  纤长的睫毛轻轻抖动了一下,下一秒,方晨睁眼看他。
  极其听话。
  她仍旧一声不吭,轻轻抿着唇,眼神复杂。
  又是这副该死的表情!
  韩睿只觉得心中微微一震,原本满溢在身体里的情欲,正在一分分毫不迟疑地减退。
  他垂下视线,一动不动地盯住这个近在咫尺的女人。
  屋外似乎恰好有车灯闪过,虚幻的光影透过窗帘划过方晨的脸,精致的眉宇微微皱着,在眉心之间形成一道级细级小的纹路,而那双眼睛,此刻也正直直地看向他,既不逃避,也不吭声,只是眸光轻微闪烁。
  她在愧疚。
  韩睿皱起眉,他无比讨厌看见她流露出这样的表情,就和刚才蹲在沙发前的样子如出一辙。
  那道直勾勾的眼神仿佛在说:是我对不起你,所以随便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所以她放弃了反抗,所以她摆出那副心甘情愿的样子。
  可是,这不是他所希望的。
  他宁肯她骂他推他,也不想看见她此刻的样子,仿佛认命一般,不再挣扎,又仿佛是委曲求全,因为在她的心思分明是不愿意的。
  静默了足足有半分钟,韩睿终于离开了那具光洁柔软的身体。
  他从方晨的身上下来,抽出墙边橱柜里的备毛毯盖在两人的身上。
  手臂横挡在额前,他的呼吸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幽深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语气有些其名的冷淡,“为什么要突然这样?”
  手指在毛毯下缩了缩,刚才的触感仿佛仍旧挥之不去——那样多的疤痕,纵横交错的痛苦……
  方晨闭上眼睛,声音空洞,“是我欠你的。”
  身旁的人似乎停了一下才发出一个单音:“哦?”
  “你会遭遇那场意外,会因为爆炸而落海,算是我间接造成的。”她侧了个身,用背对着韩睿。
  之前他也曾问过那场事故的始末,而她也不知道究竟是出于何种原因,在向他叙述的时候刻意回避了某些细节。
  可是此刻,她不想再瞒他。
  倘若当初不是因为她,或许韩睿根本不会经受这一个多月以来的痛苦。
  他本可以顺利除掉自己的敌人,继续风光地生活。
  而现在,他每天需要花两个小时的时间来训练恢复受过伤的神经,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更是不计其数。
  也许,刚被救起来的那段日子会更难熬吧!
  她发现竟然也会跟着他心疼,仿佛感同身受一般。
  “事情就是这样。”她将整个经过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一切都好像发生在昨天。而此刻就在躺在她身边的韩睿,却显得那样的不真实。
  她几乎就要伸出手去碰一碰他,以便能够确定他的存在。
  然而最终手指只是在黑暗中抽动了一下,静默地停在原地。
  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回应,方晨不禁扭过头去,迟疑地问:“你睡了吗?”
  韩睿的呼吸均匀,半晌才沉沉地应了句:“没有。”
  空气再一次陷入到沉默中。
  她发觉自己毫无睡意,打算起身离开。身体刚一动,便被旁边伸过来的手摁住。
  “去哪儿?”
  “时间不早了,我想找本书拿回房间看。”
  “不要去。”
  韩睿抓住她的手臂,又将她往里拖了拖,眼睛仍旧闭着,轻声道:“就这样睡。”
  这样睡?方晨只觉得现在的气氛着实有些怪异,可也不知是白天工作太累了,抑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到最后她竟然真的觉得困了。
  房间里全年恒温,羊毛毯舒适柔软,在她陷入沉睡之前,脑海里浮现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为什么自己讲了那么多,他却似乎毫无反应?
  她一向看不透他。
  就算他此刻心里翻江倒海,可是只要他不愿意,脸上也绝对不会表露出半分情绪来。
  大概就是因为放弃了思索,方晨才能睡得格外沉。
  
  第二十八章
  方晨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样好了,最后还是被颈边麻痒的触感给弄醒的。
  她没睁眼,周围漆黑一片,或许已经快要天亮了,又或许还是凌晨,所以才会尤其感觉困,连动一动手指都不愿意。
  环绕在身旁的气息仿佛是难得的温存,混合着夜里清幽的一缕桂花香气,轻柔缓慢地逐渐侵入。
  她也许并不知道自己此时的样子有多么诱人,发丝凌散,红唇娇艳。
  大概是真的累了,对于这样亲密的举动,方晨既不回应也不排斥,最多呼吸受限时便偏过头去皱皱眉以示不满……
  直到对方的手探到最为敏感私密的地带,她才突然触电般向后缩了一下。
  一切都是出自本能,仿佛身体的动作丝毫不受她本人的控制。
  她明明困得要死,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可是现在却在害怕,或者说是她的身体在害怕。
  即使睡着了,那场曾经发生过的不好的回忆却始终留下了印迹。
  他曾经强迫过她。
  那是在彼此都生气失望,甚至隐隐带着绝望的时候,他不顾一切地、以种前所未有的疯狂状态强行推倒她。
  尽管事后谁都没再提及半个字,并且紧接着就发生了爆炸的意外,让大家都无暇再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可是到底还是有了创伤。
  伏在方晨身上的人停住了,仿佛感受到她的瑟缩,他停下来看了看。
  黑暗中,她的脸上却有着一种奇异的柔和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珍珠,在默默地散发着湿润的光。
  像是有点不安,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继而动了动脑袋,像是在寻找一个更舒适的睡眠角度,全然没有察觉到自己此时此刻正被注视着。
  韩睿半撑着身体,忽然有些怔忡。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早已不是二十刚出头的年纪了,大半夜的却还要来这一套。看着一个女人睡觉的样子,他居然还会着迷般地出神。
  或许是得到了短暂的安宁,方晨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她的唇有一点干,上面浮现出细小的纹路,他还是忍不住吻了下去。
  亲了亲她,然后凑近她的耳畔说了句话。
  他的声音太低,即使在这样静谧的夜里仍显得含糊不清。
  她或许是听到了,又或许睡熟了根本没听见,眼睛仍旧紧闭着,只有浓密的睫毛在黑暗中轻轻地颤抖了两下。
  韩睿也不再吭声,只是再一次试探性地覆了上去。这一次,得到的排斥反应微乎其微。
  他不由得在黑暗中停了一下。
  她似乎终于肯接纳他,虽然并没有完全地放开迎合,但至少不会再像刚才那样抗拒。
  最后,在他顺利进入的那一刻,方晨睁开了眼睛。
  或许是因为一瞬间的刺激,她的眼神仿佛无比清醒,可是还来不及与压在自己身上人的人对视,身体深处传来的冲击便令她抑制不住地低吟一声,双手紧紧攀上那具身体……
  隔天方晨起得很晚,醒来的时候隐约听见外面走廊上有来来回回的脚步声。
  她一手抚着额头,望住天花板几秒钟,这才揭开薄毯站起来。
  她没有立刻出去,外面有人,大概不是清洁用人便是韩睿的手下们,而她此时的穿着打扮实在不适合露面。
  原本打算今天陪着苏冬去做产检,所以老早就向单位请假做了调休。
  方晨先确认了一下时间,然后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意外地发现外头竟然在下雨。
  昨天还艳阳高照呢,外出采访的时候,同组的小姑娘一边擦着额角的汗一边抱怨这样的天气根本不像秋季。
  只是短短十几个小时之后,天上云层低压,大颗的水花溅在玻璃上,声音清脆而有力。
  或许很多的变化都只是在一夜之间,不仅仅是天气而已。
  方晨站在窗边,望着不肯停歇的雨势似乎出了神,直到房门被人推开。
  方晨还保持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枪响之前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一定不能影响阻击手的瞄准。
  所以,即使枪口离开了自己,她仍旧没动,她怕因为自己的移动而改变Jonathan的方位。
  然而这个念头仅仅维持了半秒钟她就后悔了。
  只因为他将子弹射向了韩睿,而她居然没有及时撞开Jonathan,没能第一时间阻止他对韩睿的威胁。
  一切都发生得那样快,几乎容不得任何人思考。
  Jonathan没有,她也没有。
  她只是凭着本能,选择确保让阻击手一击即中。
  而韩睿……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门口已经一涌而进十数人。
  韩睿单膝跪在地上,手掌按住胸口,刺目的鲜血已从指缝间大量涌出,滴落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形成触目惊心的一摊印迹。
  子弹正中要害。
  她呆立在原地,仿佛身陷噩梦一般,挪不开脚步。
  韩睿吃力地抬起眼睛,身后的人声和脚步声都是他所熟悉的,Jonathan侧身倒在地上已是一派死寂,生命从额角上的森冷洞口里流泄殆尽。
  当最后一丝强撑的精力和理智随着大量的失血而被带走之前,他看了方晨一眼。
  他的脸色苍白,薄唇紧抿,脸上神情却微微松动。

  尾声
  那颗子弹距离以及只差两公分,造成体内多处大出血。
  手术进行了五六个小时才终于使得韩睿暂时脱离危险,紧接下来的,则是一连串的治疗和休养过程,当然还少不了来自警方的盘问。
  谢少伟和钱军负责处理一切麻烦的事情,而方晨的任务只是照顾病人。
  在韩睿没有稳定下来的那段日子里,她几乎整夜整夜地无法安心休息,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天韩睿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同意交换”。
  他居然真的愿意用他的性命来换取她的平安。
  这样的他,却在之前利用过她,伤害过她,还隐瞒了他并未记忆的真相,将她戏弄得团团转。
  时至今日,方晨是真的有点疑惑了,这究竟是个怎样的男人?她看不透他,恐怕一辈子都看不透。
  她一遍又一遍地假设,倘若大家交换位置,自己也会同意用命去交换?
  她爱上了他,毋庸置疑,早在游轮爆炸他失踪的那段时间,她就已经认清了这个事实。
  可是她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也会被他这样重视着。
  毕竟韩睿为了达到目的,曾经利用过她,也欺骗过她。
  原本她一直以为,在韩睿的眼中,只有他自己和他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这一次,似乎一切都变了。
  等到韩睿搬回家里休养后,她对这件事却只字不提,只是问:“为什么要假装失忆?”
  “这个问题是不是放在你心里很久了?”刚刚接受完私人医生阿青的检查,韩睿的气色已经恢复了很多。
  她看着他承认道:“没错。”
  韩睿说:“为了让Jonathan放松警惕,这样我才有充分的时间去做事。”
  “这样的解释不成立,你为什么要和谢少伟他们合起来,连我都骗?”
  “你真想听原因?”眉峰微微一动,他眯起眼问。
  “想。”
  她很认真地点头,结果他静默了两秒,才慢慢开口说:“我不会告诉你的。”
  “……”她气结,转身就要走。
  这段时间他病着,身体处在复元期,脾气倒比以前更加古怪,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举动,常常令她又气又恨却又无可奈何。
  他不是个肯合作的病人,更加不是一个肯合作的交谈对象。
  可是她没办法和他计较,因为医生特意叮嘱过,不能刺激他,要尽量配合他的情绪才有利于康复。
  而他似乎就抓准了这一点,让她现在有气也无处发泄。
  谢少伟他们就在楼下抽烟喝茶,方晨决定亲自去质问他。
  毕竟前一段时间当了好一阵子的傻瓜,她无法让这件事就此作罢。
  人刚刚走到门口,身后便传来声音,“你等一下。”
  她回过头,口气微愠,“还有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追究那些旁枝末节,而真正重要的事却提都不提?”
  她不明白,狐疑道:“你指的是什么?”
  高大修长的身影从床边坐起,慢慢踱着脚步来到她面前。
  他瘦了一些,五官更显得深刻英俊,那对仿若寒星般的眼眸垂下来看着她,眼底犹有深邃的光景轻微闪动。
  他执起她的下巴,手指轻轻地在光洁的肌肤上来回摩挲。
  “我救了你,你还没有道谢。”
  她愣了一下,反驳的话旋即脱口而出:“我们之间有那个必要吗?”
  “哦?”他扬了扬眉,脸上露出一抹铙有兴致的笑意。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色微僵,冷哼一声才接着说:“我的意思是,我以前也救过你,一次换一次,很公平。”
  “是么?”
  “确实是这个意思。”
  她不想再接受他充满兴趣的审视,拍开他的手就去开门,可是下一刻便被他拉住揽进怀里。
  “你……”她吸了口气,小心地避开他的伤处,然后才责怪地抬头看他,“干吗?”
  “我不喜欢你跟我算得这么清楚。”他低下头,在那两片娇艳红润的嘴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还有,以前的事不要再提。”
  她吃痛地皱皱眉“怎么,你心虚?”
  只见他微微挑起唇角,语气高傲,漫声反问:“你觉得我会吗?”
  这一回,不等他再说话,他先一步用吻堵住她的嘴巴,直到感觉她逐渐脱力了才肯松开。
  “你的伤还没好!流氓!”她在他怀里气喘吁吁地怒斥。
  “我说了,我本来就是。”
  他再一次重复条约,“以前的事都不要再提了,你说如何?”
  她的眼亮亮的,“如果我不同意呢?”
  他微微一笑,“你应该相信,我有很多方法能让你最终屈服。”
  她下意识地咬住嘴唇拿眼角睨过去,这样暧昧的暗示未免太过明显了吧。
  只听见他继续说:“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对不对?”
  微微上扬的轻缓语调,分明带着“威胁”的味道。
  确实!方晨暗自思忖,哪怕他现在还没有完全复元,但在许多事上她仍旧不会是他的“对手”,尤其是某些方面……
  于是她想了想,故意问:“以前的事情可以就此作罢,可是以后呢?”
  “什么意思?”
  “如果你以后再把我当傻瓜来欺骗利用怎么办?”她声明道,“我不喜欢那种感觉,而且也决不容忍类似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她将双臂环抱在胸前,态度严肃得就像一场正规的谈判,说完便牢牢看着他的眼睛。
  这个男人,其实与她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他这三十年的经历注定使他与一般人区别开来,所以,在保证担心的事情不会再出现之前,她无法答应他的任何要求。
  灯下的她微微仰着脸庞,因为刚洗完澡的关系,肌肤素净通透,仿佛剥了壳的新鲜荔枝。
  她的五官一向很美,然而韩睿想,真正吸引到他的却还是她那种特殊的气质。
  就像她最初为了靳慧的事找上他,明明是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却毫无畏惧、神采逼人,眉宇间自有一股夺人的光彩与气势。
  而现在,她再一次用这种姿态与他谈条件。
  他觉得好笑,停了停,才不紧不慢地给她承诺,“不会再发生了。”说着,他的嘴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又问,“怎么样,满意了么?”
  “口说无凭!”方晨扬起眉梢。
  “那你要怎么样?”某人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有点失去耐心了,“我要是想反悔的话,即使白纸黑字也没有用。”
  “那倒是。”方晨想了想,既然他都肯松口保证了,不如顺着台阶下,“那就等以后慢慢观察了再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那双明媚秀丽的眼睛终于闪烁出许久不见的光芒,在灯下耀眼宛如水晶。
  夜色低垂,宽敞明亮的一楼客厅里,牌局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有人不时抽空朝楼上瞟一眼,好奇地问:“大哥一晚上没露面了,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话音刚落,后脑勺上便挨了重重一记。
  钱军收回手,叼着烟笑骂道:“你小子管这么多干吗?好好打你的牌!二万没人要是吧,我和了。”
  “不好意思,我先胡。”坐在钱军上家的谢少伟慢条斯理地将牌推倒,扶了扶眼镜,突然说,“其实我也有点好奇……”
  他仿佛不经意停顿了一下,钱军不禁侧目,问:“你好奇什么?”
  “好奇大家什么时候有一个嫂子?”
  谢少伟语音刚落下,便引来一帮小弟的讨论。
  “真的?”
  “我想不会这么快吧!”
  “你这说的什么话!没看出来方晨对咱哥有多细心吗?”
  “就是!我也这么觉着……”
  隐约听见楼下众人吵吵嚷嚷,方晨皱了皱眉问:“他们在干吗?”
  “不管他们。”趁她走了神,韩睿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至大床边。
  “干吗?”她问。
  他平静地看她一眼,“当然是睡觉。”
  “我的卧室又不在这里……”方晨还想再说,结果下一刻便被拽到了床上。
  “从今天开始,你搬回这个房间住。”男人一边不容置喙地命令,一边熄掉顶灯,同时用最好的方法封住了那张还欲申辩的嘴巴。
  厚重的窗帘外,夜色深浓,仿佛一张无形的黑色丝绒幕布向天际一路延伸。
  而今夜,注定将是整个冬季中最为温暖的夜晚。

  【后记】
  从2008年有了初步构思,到2010年6月正式完成,中间更改过三个版本,耗费了这么长时间,而这个故事最终呈现给大家的样子,终于让我觉得满意。
  其实原本是想尝试悲剧的,所以才给韩睿与方晨这样的角色设定。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中间又隔着恩怨情仇,这段感情从设局和利用开始,似乎注定不会有好结局。可是写到后来,就像许多读者认同的那样,他们是真的相配。不管故事的开端如何,方晨最终还是一步步走进了韩睿的生活力。那个背景很神秘的、强大的,甚至随时有着危机的世界,方晨身处其中却并不让人觉得突兀。这是很奇妙的一件事,在最开始动笔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就连我自己都没有预料到。
  至于男主角韩睿,我不得不老实承认,我是在用他来满足自己青春年少时代曾有过的所有旖旎的遐想——强势,深沉,不动神色的凌厉。这些都是我爱的特质,甚至,这个男人有着为达到目的可以牺牲掉一切的狠心。这听起来很残忍,所以方晨出现了。她的出现。是为了与他相配,也是为了让他更加人性化。不论英雄还是枭雄,他们的心中总有那么一点柔情吧,我想。
  所以故事的最后,我还是替他们安排了一个圆满的结局。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或许就是光明与黑暗的完美交融。
  我爱这本书,甚至胜于以往任何一部作品。希望各位读者看完之后,也能有同样的感受。
  最后,仅以此书献给等待爱情、或者正在追寻爱情的你,请记住,希望——永远都在。

  番外--心头血,眉心砂
  在酒吧里等了整整一个晚上,终于见到他的那一刻,她的心不禁狠狠地紧了紧。
  身侧的男人似有所觉,蓝眼珠在幽暗的灯光下微微一动,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带着一抹妖异危险的神情。
  “宝贝,放松点。”男人用英语在她耳边低低地警告。
  她不语,只是强逼着自己将目光从门口那个黑衣男子的身上移开。
  她想念他,然而此时此刻,却又是那样的害怕他出现。
  可他到底还是来了,应了Jonathan的约,半秒不差地现身了。其实她早该想到的,他从来不畏惧什么,也无须畏惧什么。他几乎已经攀立在了最高峰,在那个被人仰望的位置上,谈笑间便能主宰无数生死,甚至连Jonathan也要忌惮他几分。所以,她才会沦为Jonathan的棋子,一颗用来对付他的棋子。
  可是今晚,她决定结束这段命运。
  仿佛是暗暗下了决心似的,她低垂着视线,下意识地转动着左手中指上戴着的戒指,一边等待着那人的走近。
  “约我来这里,有什么事要谈?”终于,那熟悉的清凛的嗓音穿过层层喧闹传了过来,她的眼皮微微一跳。
  “喝酒,聊天。我们是兄弟,不是吗?” Jonathan笑道,同时手上用力,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怎么不和Alex打个招呼?”
  她不得不望向他。
  离得这么近,她再一次看清那双寒星一般的双眸,那样深,那样冷,似乎没有温度和感情,却又有着吸人魂魄的强大魔力。
  她有点恍惚,只是突然想起初次见面的情形。也许早在那时候,这个俊美神秘的东方男子就已经成了她生命中的一个劫。
  而她逃不过去。
  她被Jonathan控制,沦陷在可怕的毒瘾之中;她被威胁利用;她接近他,然后爱上他……她就像一个旁观者,清醒地看着自己如何一步步陷落,却躲不开,也不想躲。他曾给她适当的关心,也曾给她足够强大的保护,但是他没爱过她。
  她一直都知道。
  他不爱她。
  可她就像着了魔,连画布上都全是他的影子。
  然而如今,一切都无法继续下去了吧。精明如他,到底还是识破了她的身份。没有要她的命,她应该感谢上苍的仁慈。毕竟,能让他留着一点情谊的人并不多了,他能站上今天的位置,大概早已经将纯白的灵魂拿去与恶魔做了交换。
  所以,她心里还是有一点微小的幻想,也就是这点幻想,让她在随后的混乱中握住了那致命的枪口。
  从哪里来的勇气?
  连她自己都不明白。
  她从小就是个循规蹈矩的女孩子。和家中的妹妹不同,她乖巧,惹人怜爱,是所有人呵护喜爱的对象。
  所以最后,她倒在他的臂弯里,奄奄一息地提了唯一一个要求:请不要让我的父母知道这些事……
  她喘着气看向他,头顶尽是细碎幽暗的光,而他的神色一如继往的冷静镇定,仿佛周遭的危险与混乱通通都不存在一般。
  他紧抿着薄唇一语未发,而她亦无力再说话。鲜血正从胸口汩汩地涌出,生命的流逝分秒都在加速。
  最后她努力动了动手指,那枚指环是他送给她的唯一纪念。他察觉到了,眉峰未动,只是开口问:“还想说什么?”
  她却连摇头的力气都失去了,只知道他的手臂那样结实有力,她靠在那里终于觉得安心。这么久以来,这是头一次可以如此放肆地贴近他。
  其实有句话她放在心里好久了。她想说,她是那样的羡慕,羡慕日后某天那个将会被他爱上的女人。
  如果,他懂爱的话。
  那个女人,该会有多幸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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