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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学琐谈--听真华长老讲故事(2-8)

(2009-06-06 19:04:41) 下一个

十五兴善开会
  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我正好端端地住在莲池庵的念佛堂里,竟会突然发生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变故!这一变故发生,迫使我远离了年老出家的父亲;迫使我一度丧失了僧伽的资格;并且,还岌岌乎丢掉了从苦难中成长的生命!我这一突如其来的遭遇,如果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意义来讲,也许算不得什么,然如以个人的生活习惯和志趣而论,可说是有生以来最残酷的一次打击了!
  一天吃过早饭,我正坐在房里阅读天台智者大师的《修习止观坐禅法要》,刚刚读到:“入道惭愧人,持福众生,云何纵尘欲,沉没于五情?已舍五欲乐,弃之而不顾,如但还欲得,如愚自食吐?诸欲求时苦,得之多怖畏。失时还热恼,一切无乐处;诸欲患如是,以何能舍之?得深禅定乐,即不为所欺——”这时,当家师从外面悄悄地走了进来。他到我跟前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我一看到你这样子用功,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敬佩和快乐。可是,看情形时局是越来越坏了!也不知道今后我们还能不能常此共同生活下去?”说到这儿,他随手递给我一张纸条子,眼睛看看我,好像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接过纸条子看了一遍,才知道是那个外号叫“和尚保长”来的通知;通知的大意是叫我和性悟下午两点钟到兴善庵开会,但并没有说明开会的事由。我惊奇地看了当家师一眼,问:“近一两个月来,山上就一直酝酿着征出家人当兵的问题了,这张没有事由的通知单,会不会与这问题有关?”
  当家师听了怔一下,遂说:“我又不是“保长”,怎么会知道?”
  我笑笑说:“你虽然不是保长,与保长却是一家人,我就不相信你对这次开会动机,事前竟一无所闻?”
  他也笑了笑说:“也许是征壮丁去岱山修飞机场吧?”
  我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恰巧此时我看见了性悟师,不声不响地在门外站着,我向他招招手,他即默不作声踱进房来。我随手把通知单递给他,他接过去漫不经心地看了看,随着又在手里摇了摇,神情显得非常痛苦,停了老大一会子,才像在哭似的对我说:“峻师父!这张纸条子,已足够断咱们俩个的法身慧命,送咱们俩个上刀山剑树的了!”
  听他这么说,我很难过,但我仍忍受着内心的痛苦,劝慰着他说:“性悟师!你何必把这个问题看得如此严重呢?如果国家真需要咱们的话,咱们就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去干好啦!只要不失信心,即使死在战场上,阿弥陀佛也会慈愍咱们,接引咱们往生西方极乐世界的!”
  他听了我的话,诧异地看看我,我见他眼里流出豆一般大的泪珠,顺着鼻凹一颗一颗地往下滚落!然后他“唉”了一声,又默不作声地走出我的房间。
  下午我偕性悟师准时到了兴善庵,一间光线黯淡的大屋子里,已有四五十个人静静地在那儿坐着。此中有从佛顶山来的,有从前后寺来的,也有从各庵堂来的,都是三十以下,二十以上的青年和尚,连一个在家人也没有;同时,也都是走投无路的十方人,连一个本山子孙也没有。我正觉得奇怪,突然从外走进来一个四川口音的同道,他边走边喊着“和尚保长”的名字,并大骂着说:“他是个披如来袈裟,破如来家法的佛教叛徒,他得了县府的好处,拿了各庵堂里的红包,只知道袒护他们本山子孙,而出卖我们十方人;格老子当了兵,有一天回到普陀山来,非枪毙他不可!”
  他老菩萨正在大声豪气地喊着骂着,一看那个“披如来袈裟,破如来家法”的“和尚保长”,陪同一位中年军官和八九个背着步枪的士兵走进来,好像老鼠看到了猫,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屋子,缩在一个墙角里,大气也不敢喘了!大家看到他老菩萨那副吓得发抖的样子,竟“嗤!嗤!嗤”地笑了起来!我和性悟师则坐在那儿冷眼静观。
  只见那位“和尚保长”神气十足地领着一位中年军官和八九个士兵走进院子,嘴巴凑近中年军官的耳朵上咕叽了一阵子,一晃就不知去向了。接着那位中年军官也低声对士兵们说了几句话,即大踏步向屋子走来。八九个士兵则持着他们上了刺刀的步枪,在院子里来来往往地巡回着,大家看到这种情形,才真的感觉到大事不好了!
  中年军官走到屋子门口,先伸头向里面望望我们这一群又穷又土又无能的和尚,然后才慢慢地走到屋子里的一张破桌子旁边,他斩钉截铁般地说:“今天我是奉命(大概是奉孔方兄的命)来接诸位的,以后诸位的行动都要听我的命令,否则的话,吃亏的是你们自己。”这就样子,不由分说,他即命令着我们,依次跟在两三个士兵的后面往外走。出了兴善庵的大门,穿过普陀山唯一的市场,到了乡公所,八九个士兵像赶绵羊似的,把我们四、五十个又穷又土又无能的和尚,赶进一间小木楼上,关了起来!

十六名山之羞
  我们四、五十个既穷且土又无能的和尚,在普陀山乡公所的一间小木楼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糊糊涂涂地被关了半天一夜,没有吃到饭,也没有喝到水,大小便都失去了自由(比在宝华山受戒还厉害),简直如同进了牢狱一般!有几个不耐烦的同道,在第二天天一亮就从楼窗口伸出头去,大声地质问着楼下的卫兵说:“喂!喂!请问你:我们犯的是哪一款罪?你们把我们关起来,不给吃的也不给喝的,难道是想把我们饿死吗?”
  不一会,那位自称来接我们的中年军官走上楼来,他先很和气地说:“请诸位安静一些,最好不要乱讲话。诸位虽是没有犯什么罪,但我们为了能够顺利完成任务,不得不暂时委屈诸位一下,这点一定要请诸位原谅!”
  接着他又说:“现在有很多老师父,正在大门外闹着要进来看看诸位,我研究好方法,这就请他们进来与诸位见面。不过,诸位必须要安安静静地等待,否则的话,我马上就押诸位上船送到定海去。”
  说过,他匆匆忙忙下楼而去,大家也安静了,而我脑子里,却盘旋着他说的“现在有很多老师父,正在大门外闹着要进来看看诸位”和“我马上就押诸位上船,送到定海”的两句话。
  等待,等待,一分钟好像一世纪那样漫长地等待着。等了足足有两个小时,那位中年军官才又走上楼来,宣布说:“现在诸位可以下楼与老师父们见面啦。不过,要注意三件事:一、讲话不得超过一小时。二、诸位如果有事要办,赶快请老师父们去代办,因为诸位随时都有离开此地的可能。三、在与老师父们谈话的时候,不得擅自……”没等他把第三件宣布完,已有部份人冲下楼去。我拉着性悟师也冲了下去。到楼下刚走出木楼的小门,我就发现了我的父亲和海超站在一起,正焦急地向从楼上走下来的人群中张望,我不顾一切将身一跃,跳到父亲的身边,呜咽地哭了起来!
  哭了一阵子,才听我父亲说:“不要哭啦!有什么法子呢?你放心去吧,不用挂念我,我自己还能照顾自己!”
  这时候住在洪筏房的品一法师(品师与我有同乡之谊,在山期间,承他帮忙特多),也走来劝慰我说:“峻师父你尽管放心好啦!我只要有饭吃,绝不让老人家饿肚子就是了!”
  我无言地向品师顶礼一拜。可巧此时莲池庵的当家师也来了,他悄悄从腰间掏出来两个沉甸甸的红包,分别递给我和性悟师,并低声说:“一个红包里有五块银圆,三块是你的单银,两块是我送二位的茶钱,小意思,请收起吧!”
  接着,当家师又说:“昨天下午一听说你们被关进乡公所里,我即跑去找保长想办法,可是找了半夜,也没有看到他的影子,真把我急坏了!”
  我一听当家师说为我们去找保长想办法,把想说的谢谢他的话也气忘了,我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正想告诉他保长出卖我们的情形,不料性悟师冷笑一声,竟幽了他一默说:“这次我们几十个出家人能够‘幸运’的当‘兵’,听说都是保长先生一人促成的哩!哈哈!你找他去想办法?你是不是想扯去他为普陀山刚刚竖起的光荣标帜?所幸,你找了半夜,也没有见到他的影子;不然,你不但吃力不讨好,反而是罪过无边呢!”
  当家师听后,十分惊讶地问性悟师道:“真有这么回事吗?”
  性悟师向他笑笑,没有答腔,我这时才乘机把那位四川同道昨天在兴善庵说的话告诉他,他连说:“这是普陀山的羞辱!这是普陀山的羞辱!”
  与当家师的谈话告一段落之后,我随即把他递给我的红包打开,取出三块银圆,轻轻放进父亲的手里,含着泪说:“这三块钱是儿住普陀山最后拿到的一次单银,请你老人家把它收起来,等到时局安定些,好作回苏州灵岩山的路费!”
  老人家也眼泪汪汪地望着我,嘴唇动了几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好像想放声哭一场,然而,尚没有来得及开口,就听那位中年军官吹了一声哨子,高声喊道:“你们大家注意,谈话的时间已超过了,现在就要开饭啦,外面进来的人,请赶快出去,住在楼上的人,到我面前集合——!”
  在情势的逼迫下,我父亲和海超等人,只好走出乡公所的大门,而我们四五十个出家人则由几个士兵,死拖活拉地在中年军官面前排了两行。中年军官喊了声“报数”的口令,大家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他也不禁哑然一笑,问:“报数你们也不懂?”大家仍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结果,他也只好用自己的手指头: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的指指点点数了一遍,然后他说:“今天我看到诸位跟老师父们讲话时,都是鼻涕一把眼泪两行的,我非常难过!但是我也是奉上边的命令,无可奈何的呀……。”大家听他说到这儿,竟嚎啕大哭了起来,场面之惨,我也不忍再事描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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