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四次,第五次正在进行时。。。
文章来源: 岸沚汀兰2019-05-30 13:02:45

院子里的花全开了,满院飘香,当我走过长长的阳光房,准备到院子里赏花时,隔着玻璃门看见邻居伊娃正在她家后院的台阶上,和一个男人拥抱着。

我赶紧退回到屋里,原来伊娃有了新的恋情,我似乎明白了她房前为何突然挂上“房子出售”的牌子。或许因为伊娃已经奔六,过了象少女一样娇羞地依偎在男人怀里的年纪,亦或许因为拥抱着她的男人满头华发,不再是歌德诗中善钟情的翩翩少年,我唯恐相拥的他们因被我看见而难堪,我躲在屋里,直到听见伊娃在院子里遛狗,才开了门出去。

湛蓝的天上飘着白云,绿地上芳草青青,春花开放。看见我出来,伊娃果然意外,隔着院子里的围栏说:“很惊喜你今天在家,天真好,我的茉莉花全开了,闻到香味了吗?”我边回答她,边大敞开房门,欲把满院的馨香揽入家中。院子中央的草地上,狗儿撒着欢儿,对着我旺旺地叫,似是告诉我茉莉花开了,那一朵朵吐着芬芳的白色小花,依附着藤蔓,正沿着铁拦向上攀援。

我问伊娃为何卖房搬家,她说她遇到一个好男人,彼此将一起生活。虽然他很喜欢这座房子,但必竟它是她和病逝的前夫亚当共同居住过地方,他不想住在这里,他们买了一套新房,两个月后搬过去结婚。这时,她的未婚夫从屋里走出来,微笑着朝我们挥手,伊娃喊着他的名字,脸上泛着光。爱情象一朵挂着朝露的小花,有生命似得令人心动,伊娃动心时,内心荡起的涟漪浮现在脸上,她明媚的笑容映出她心底的快乐和对明天的美好向往。

我许久未见伊娃如此的笑容了,她家后院的太阳伞再次打开,伞下的餐桌上摆满鲜花。记得那阳伞上次打开是四年前,一个夏日周末的早晨,她和亚当沐浴在晨风中共进早午餐。那天,她告诉我,她结过四次婚,前三次都是离婚收场,除了每次婚姻带给她的三个孩子,她没有太多美好的回忆。四十二岁那年,她遇到了年近六十的第四任丈夫亚当,彼此一见钟情,为了照顾亚当,她辞去了护士的工作,婚后成为全职太太。

我跟亚当只说过几次话,第一次是六年前他们刚搬来。那时身高近一米九的亚当显得清瘦文雅,谈吐幽默,我看不出他的实际年龄。最初的两年,他家的阳伞从春天一直开到秋天,夫妇两人常常坐在伞下吃饭赏景,那种神仙眷侣般幸福而悠闲的日子,一天一天重复着过去。第三年春天的一个傍晚,我下班回来,亚当正在开信箱,他看见我朝我招手,但当我停了车问候他时,他却好象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满脸疑惑地问我是谁, 住在哪儿?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亚当。虽然那天他的言行有些异样,但我并没多想,以为他只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而已,直到圣诞节前,他家房前车道上停满了车,我一问才知75岁的亚当,一天前死于阿尔海默兹症。亚当的离去带走了伊娃的欢颜,也带走了她生活的情趣,从此之后,那顶太阳伞再未打开过。秋去冬来,雨雪风霜,那顶曾经飘扬着幸福和快乐的鲜艳的伞,仿佛被痛苦捆绑着,被岁月的尘埃侵蚀着。

亚当生前是银行家,伊娃不差钱。无数个周末的早晨,我在院子里干活儿时,看见她带着高尔夫球俱去社区俱乐部打球;每个夏天她把一对狗儿寄养在宠物医院,独自远去缅因州,到朋友的船上航海避暑,她似乎生活得自由,潇洒而惬意。但当她回到家,与我聊起她在外诸多的活动时,她并不开心快乐,而是怅惘和疲惫。她说她出去打球,去外面旅行其实是逃避现实,是为了忘记不幸,为了疗伤,为了治愈。。。

伊娃终于遇到使她快乐得重新打开了太阳伞的男人。爱情是一种能力,它能够释放被痛苦囚禁的人,帮助她忘记不幸,为她疗伤,将她治愈;爱情如同生命的根,灵魂的寄托,它能够坚实地抵抗她生命里的狂风暴雨;爱情关系可以提高一个人的上进心,无论她年龄多大,被爱能够让她感到自己的出色和无人可比的独特,从而感到生活更有意义,生命也因此更有价值。

一阵风吹来,空中弥漫着草花香,院子里果树的新枝在风中摇曳,树上春夏间结出的果实,仿若诗情画意挂在那里,伸手就可采摘。我祝福伊娃,愿情意谴倦的春风吹入她的心中,让心灵深处的欢畅,续写谴倦的故事。然而,我刚满二十岁的侄女却不以为然,她觉得如果伊娃和亚当是真爱,她不应该再爱上别人,而应该一生一世只爱亚当。

我理解侄女的想法,因为二十岁的年纪,爱情是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是罗密欧与朱丽叶。记得年轻时读民国才女石评梅,我被她一生一世的爱深深打动。在恋人高君宇病逝后,评梅痛不欲生,在她的余生,她无数次到陶然亭君宇的墓前,泪洒荒郊。她沉浸在悲伤中,不顾父母亲朋的忧虑和劝慰,只愿早一天随君宇而去,最终在二十六岁时,如花儿般凋零。石评梅把君宇生前的爱埋葬在心底,那爱的残骸随着她的心跳活着,至到她死去,从而实现了彼此一生一世爱的箴言。

或许年轻时是理想主义,喜欢书里随着剧情发展的爱情,我当年也曾象今天的侄女一样,欣赏书中的悲剧并为之感动。然而, 当大把的岁月从指间流过,人到中年,当身边熟知的人不幸成了悲剧的主角,目睹了人间死别的伤悲和痛楚,我的想法由理想变现实,对爱的感悟与年轻时迥然不同。

我现在理解的爱是百转千回的挂念,是无微不至的呵护, 是无所不能的承受与付出。无论何时,相爱的人都应百分之百地投入奉献;如果不幸痛失所爱,活着的人更该珍爱生命,象伊娃一样,努力走出痛苦,接受生活或残缺或完美的给与,快乐地活下去,而不是在无尽的思念和泪水中抑郁终生,因为这不是逝去的人想看到的。

我为伊娃高兴,看着她的笑容,我想象她的明天,祝福她的第五次婚姻。此时此刻,夕阳在遥远的天边最后辉煌着,灿烂的金光洒在红色的太阳伞上,映红了伞下做晚餐的男人,红彤彤的大地上,伊娃站在花丛中,整个人沐在夕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