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珍珠
文章来源: 明亮2007-01-15 17:08:42




我一直很信赖自己的记忆。我珍藏的记忆如同一个打磨光滑的珠宝盒,里面藏着五颜六色的珍珠。不是非常华贵。隔着时间的迷雾望去,是触手不及的美丽,不甚清晰,但我知道,那些是珍贵的,不可复制的我的记忆的珍珠。我不怎么经常打开看它们,它们也就静静的呆在盒子里,随着时间加入新的收藏。有的,慢慢的,不知什么时候,从这个盒子里漏出去了,我也没发现。

 

昨天,我看了这个电视剧。这集的House,里面有这么个救火队员。他在一次救火中,走到楼前,忽然就晕倒了。在医院里,那些优秀的医生围着他,分析了各种可能。其中有分析显示,他的荷尔蒙有问题,接近40多岁更年期的妇女状态。这还不算,当他在医院里躺在病床上时,有一次,他还忽然跳起来,卡住一个女医生的脖子,歇斯底里,几乎把女医生掐死。在聪明的House帮助下,大家分析了这几次他发狂的时候都有的环境特征。发现每次都有他的好朋友,一个黑人女救火队员在场。就是这个黑人女救火队员送他来的医院,他曾经冒着生命危险救过她。尽管匪思所疑,大家还是做了个试验,特别叫这个黑人女的去病室看望他,果真,这个病人又一次重复了歇斯底里的状态。

 

那么问题出在这个女人身上,医生们检查了她所有的衣物,佩戴的物品。所有检查都是正常。那么是因为什么,这个黑人看见这个女的,就会发狂呢?女医生通过对病人的交谈,得知,这个病人深深的爱着这个女人。可这个女人马上要和他的哥哥结婚了。他说什么,也不肯让这个女人知道。医生们知道,他的荷尔蒙问题,再加上这个“心碎的典型抑郁”,让这个病人,每次见到这个女的,都会犯病,可以致死。他们在想,怎样可以挽救他。

 

House出的主意是,通过电击,抹去病人以前的记忆。包括他对这个女的爱。很残忍的计划,当女医生对病人讲解的时候,病人竟同意了。女医生开始劝他,让他把他对她的爱告诉那个女的,这样也许那个女的可以也爱他,这样他不会有心碎的感觉。病人坚决不同意,说她爱她的哥哥,也爱她,他绝对不能这么做。女医生说,“你愿意忘掉你自己的一切,来忘掉她,来使自己摆脱这种痛苦?”病人想了想,点头同意。他不能以后不见这个女的,不能让自己这个见到她就发狂的症状持续下去。他要健康。他也不乐意打扰她和他哥哥的幸福。

 

于是,电击后,他不记得了。看见他哥哥,和那个女的来看他,他的声音尖锐,说不认识他们。一点儿都不认识。而且,这次,他没有在犯病。

 

如果是温情的柯达胶卷电视剧,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大家都会为这个黑人病人,毅然抹去自己以前的记忆而让他深爱的女人和哥哥,不受任何打扰而感动的落泪。可是House这个电视剧不是,它接着更残忍的让剧情有另外的转折。

 

女医生和在病房外面看着病人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一边看着病人,说,“我们不能常来看他了,尽管我们很想来看他,他哥哥已经要双班倒去上班。我也会很忙了。”女医生一边点头,一边说,“是啊,你马上就要和他哥哥结婚了”。女人很惊讶的问,“谁说的?我和他哥哥结婚? 我们连约会都没有,我也不爱他哥哥啊。”

 

女医生当时目瞪口呆,立刻打电话给在法庭上面临着滥用毒品被宣判的HouseHouse立刻来到现场,经过看病人的脑神经图,发现,他脑子里有个血管受阻,那个病人的记忆,是不真实的,是虚幻出来的。而他面对他们,语调开始变高,是因为生气。事实的真相是,他们,他哥哥和那个他救出来的女人,并不喜欢他,也不愿意来看他。House对女医生说,我们没有完全的弄砸,我们可以把这个血管打通,在做一些补救。最后的镜头是,病人坐在床边,女医生对他说,“你的记忆在一点点恢复,你可以重新开始,会有人来爱你的。”

 

关于这个电视剧细节,抹去一段记忆又让其恢复的手段,我就不打算解释了。电视剧讲得很快,大段大段的医学术语,我没有完全明白。我不知道现在的医学,可以做到什么程度,任意的修剪我们的记忆。

 

我感触很深的是,我们到底可以多少信任我们自己的记忆?

 

也许,我一直以为,有个人很爱我,他的一举一动,也许只是他的习惯。可因为我在爱,我就理想的觉得他在爱我。可他并不是只对我一个人有着这样特殊的举动,可我自己并看不到,自己落入了爱情的虚想。爱其实不是爱上了对方,只是爱上了那种爱的感觉。可是,记忆竟告诉我,他是爱我的。于是,反反复复的折磨,甜蜜,心碎,欢笑,落泪,轮番上演,不过是自己演了一出独角戏。

 

也许,我一直以为,有个人对我不好。他的种种习惯语言,被我夸张被我纪录,我固执的认为,他对我不好,他一点点都不爱我,不关心我。那种愤恨,怨气被收藏被放大,被对方感受到。他因此而伤心,因此而远离我。而我的记忆,更有理由告诉我,那个人,是会伤害自己的人,躲他越远越好。

 

可是什么是事实的真相呢?我们可以真正的聆听事实的真相,而不受我们记忆的打扰?为什么我的记忆,不肯让我知道更多的真实,而让我就像那个黑人病人一样,要告诉我一些不属实的感觉呢?

 

偶云在那篇换牙的文章里,她一直记得她掉的牙,“记得也是颗颗硕大,温润如玉,后来再看时,竟都只有绿豆般大小,颜色斑驳,不堪入眼。可见儿时的记忆多少有点靠不住。”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可我现在的记忆,又多少是可靠的?在我的记忆中,有多少我认为是那珠圆玉润,盈盈发光的珍珠,可实际上只是不可看的骷髅?

 

珍珠也好,骷髅也好,我只是带着这只记忆的盒子,没有了它,我也不会记得自己是谁。我可能不会让医生把我的记忆抹去,不管这些记忆,怎样威胁我的健康和生命。我会想办法把那些威胁我健康的记忆自己删截下去。 

 

我同时还是希望,我记忆盒子里有更多的珍珠,而且不是骷髅在我美丽遐想下变成的珍珠。尽管,没人可以告诉我,我也不可能知道所有事实的真相。也许,有一天,我可以不管记忆的盒子里,不论是骷髅,还是珍珠,我都可以坦然的拿出来把玩,超脱的含笑的解释这个骷髅或这个珍珠的来历,而或许,事实的真相是它们本身就是一种东西。